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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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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旋

[加]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

公元4×109年(1)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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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下来了。我们所有的人分别降落在某个地方。

我们在巴东一家充满殖民地风味的饭店里,订了一间三楼的客房。在这里,我们可以隐匿一阵子而不被人发现。

一个晚上九百欧元,我们买到了隐秘,买到了阳台上一览无遗的印度洋景观。过去这几天,一直是风和日丽。在这样阳光普照的日子里,可以看到大拱门距离我们最近的部分。那是一条云雾般白茫茫的线,从远方的地平线垂直升起,不断向上延伸,消失在天空的蔚蓝苍茫中。从苏门答腊西海岸看得到的,只不过是整个大拱门结构的一小段。那景象已是如此迷人。大拱门跨越明打威海沟,遥远的另一端,落在一千多公里外卡本特海脊的海底山峰上,仿佛一只结婚指环掉在浅浅的小池塘里,半截竖立在水面上。如果在陆地上,它会从印度西岸的孟买延伸到东岸的马德拉斯。换个很粗略的比方,差不多从纽约到芝加哥。

黛安几乎整个下午都待在阳台上。阳台有一顶条纹已经褪色的遮阳伞,她躲在伞影下,流着汗,沉醉在眼前的景致里。我很欣慰,也放心了。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她还能感受得到这样的情趣。

我陪她一起看夕阳。黄昏时刻无限美好。一架货机优雅地滑翔着,像一串闪闪发光的项链,划过海上暗沉沉的夜空,朝海岸下降,准备降落在德鲁巴羽港。大拱门这一头的柱脚,宛如一根磨亮的红色铁钉,闪烁着幽微的红晕,贯穿海天之际。当黑夜笼罩了整座城市,我们看到一片阴影掩盖过大地,爬上那座擎天巨柱。

那是科技,“但你简直分不清那是魔法还是科技”。有人曾经这么形容它。这句话已经成为一句名言。除了魔法,还有什么样的科技能够不妨碍孟加拉湾和印度洋之间的气流和洋流,同时还能够将船舰传送到遥远另一端的异国港口?除了魔法,还有什么样的工程技术,让这座直径一千多公里的拱形结构承受得了自己本身的重量?它是用什么材料建造的?它如何达到这种魔法般的境界?

时间回旋公元4×109年大概只有杰森·罗顿能够回答这些问题。可惜他没跟我们一起来。

黛安懒洋洋地窝在躺椅上。她身上那件黄色洋装,还有那顶有点滑稽的宽边草帽,在愈来愈深浓的夜色笼罩下,渐渐变成灰暗的几何图形。深棕色的皮肤看起来晶莹剔透,光滑细嫩。她的眼睛闪烁着晚霞的余晖,明媚动人,但依然露出一种机警的眼神。永远不变的,是她的眼神。

她抬头瞥了我一眼。“你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我说:“在开始进行之前,我想先写点东西,就当是备忘录吧。”

“你是怕自己会失去什么吗?泰勒,你太杞人忧天了,那还不至于会消除你的记忆。”

是不至于消除,但记忆可能会模糊、消退、涣散。药物的副作用是暂时的,我还受得了,可是,我很害怕自己可能会失去记忆。

她说:“不管怎么说,你成功的机会是很大的,你自己也很清楚。是有一点风险,但也只不过是风险——很低微的风险。”

换成是她,失去记忆也许反而是一种幸福。

我说:“就算没事,先把一些事情记下来,还是比较安心。”

“如果你不想做这件事,也不必勉强。等你心里有准备之后,自然就会做了。”

“不,我想做。”这话好像是说来给自己壮胆。

“那今晚就得进行了。”

“我知道。可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

“你可能就不会想写了。”

“除非我控制不了自己。”药物有一些不太需要担心的潜在副作用,书写狂是其中之一。

“等恶心的反应出现的时候,看看你会想些什么。”她对我笑笑,仿佛在安慰我。“我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敢释放出来的东西吧。”

这话听起来不太舒服,我连想都不愿去想。

我说:“来吧,我们就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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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109年(2)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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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闻得到一种热带的气息,混杂着氯的药水味。那是从饭店一楼的游泳池飘上来的。这几年,巴东成为一个很重要的国际港,到处都是外国人。有印度人、菲律宾人、韩国人,还有像我和黛安这种四处流浪的美国人。我们这种人负担不起豪华的交通工具,也不够资格参加联合国批准的殖民计划。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城市,也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城市,特别是自从“新烈火莫熄改革运动”份子在雅加达掌握政权之后。

不过,饭店里是安全的。星星都出来了,灿烂闪烁,遍洒夜空。此刻,整个天空最明亮的,是大拱门的顶峰。它散发着银色光芒,看起来像一个细细的字母U,被那位不太识字的上帝写颠倒了。U,意味着未知,意味着不可知。我牵着黛安的手,一起看着它隐没在黑夜里。

“你在想什么?”她问我。

“我在想最后一次看到那些古老星座的时候。”处女座、狮子座、射手座,这些占星学家使用的术语,如今都沦为历史书里的注解条目。

“如果还看得到,从这里看应该会很不一样,对不对?这里是南半球吧?”

我想是。应该不一样。

夜已经完全黑了,我们走回房间。我去开灯的时候,黛安放下卷帘,拆开针筒和药水瓶的包装。我已经教过她怎么用了。她把那个无菌针筒吸满药水,皱起眉头,把里面的气泡弹出来。她的动作看起来很专业,可是手却在发抖。

我脱掉衬衫,摊开手脚躺在床上。

“泰勒……”

忽然变成是她在犹豫了。“不要三心两意,”我说,“我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我们已经讨论过十几次了,结论很清楚了。”

她点点头,用酒精涂在我的臂弯。她右手拿着针筒,针头朝上,里面微量的药水看起来像水一样安全无害。

“好久了。”她说。

“什么好久了?”

“我们那一次看星星。”

“我很高兴你没有忘记。”

“我当然不会忘记。拳头握起来。”

不怎么痛。至少刚开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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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子(1)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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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从天空消失的那个晚上,我十二岁,那对双胞胎十三岁。

那是十月,万圣节的好几个星期之前,罗顿家有一场大人才可以参加的宴会,于是我们三个小鬼就被赶到地下室去。罗顿家的大宅,我们都叫它大房子。

关到地下室,根本算不上处罚。对黛安和杰森来说,那不是处罚,因为他们本来就喜欢一天到晚窝在地下室。对我来说,当然也不是。他们的爸爸老早就宣布过,在他们家里,什么地方是大人的,什么地方是小孩子的,界线划分得很清楚。不过,我们这里有一套最高档的电玩平台,有电影盘片,甚至还有一座撞球台……而且,大人管不到。除了楚罗太太,不会有其他的大人到这里来。她是长期的宴会服务员。大概每隔一个钟头,她就会跑到楼下来开小差,逃避送小菜,顺便跟我们讲一些宴会里的最新八卦: 惠普公司的一个家伙当众出丑,对方是邮报专栏作家的太太;有一个参议员在书房里喝得烂醉。楼上的音响系统播放着惊天动地的舞曲,像大怪兽的心跳声,穿透地下室的天花板。杰森说,我们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少清静,缺少天空的景观。

清静和天空的景观。以杰森的脾气,他两样都要。

黛安和杰森两个人出生的时间只隔了几分钟,但很明显看得出来,他们是异卵兄妹,而不是那种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同卵双胞胎。除了他们的妈妈,没有人会叫他们双胞胎。杰森曾经说,一个两极的精子分裂,分别侵入两个属性完全相反的卵子,而他们就是这种过程的产物。黛安和杰森差不多,智商也是高得惊人,不过,她不像杰森那么爱搬弄术语。她形容他们两个人是:“从同一个细胞牢房里逃出来的两个不同的囚犯。”

时间回旋大房子他们两个人都同样令我敬畏。

杰森十三岁的时候,不但聪明得吓人,体格也很强壮。虽然不是肌肉特别发达那一型的,却是体力充沛,是田径场上的常胜将军。那个时候,他的身高已经将近六英尺,瘦瘦长长的,长相有点呆,还好他那歪着嘴的纯真笑容,使得他看起来比较不那么呆。当年,他有着一头像铁丝一样硬邦邦的金发。

黛安比他矮了五吋,只有在跟她哥哥比的时候,才算得上胖,肤色也比较深。她的脸晶莹剔透,眼睛四周长了一圈雀斑,看起来像是戴上了外衣套头的兜帽,脸的上半部笼罩在阴影中。她曾经开自己的玩笑说那是“我的浣熊面具”。我最喜欢黛安的地方,就是她的微笑。以我当时的年纪,她这些小地方显然已经开始令我着迷,虽然还不太明白是什么道理。她很少微笑,但笑起来很灿烂。有人说她的牙齿太凸了,她自己也这么认为,可是我不觉得。所以,她养成了一种习惯,大笑的时候都不张开嘴来。我喜欢逗得她开怀大笑,但内心偷偷渴望的,是她那灿烂的微笑。

上个礼拜,杰森的爸爸送给他一架很昂贵的双眼天文望远镜。整个下午,他兴奋得一秒钟也静不下来,抓着望远镜玩个不停。电视机上面有一幅裱着框的旅游风景海报,他对准那张海报,假装自己从华盛顿的郊区可以偷看得到墨西哥的坎昆岛。后来,他终于站起来说:“我们应该去看天空。”

“不要,外面好冷。”黛安毫不迟疑地回答。

“可是天气很好。这个礼拜,一直到今天晚上天气才放晴。而且,外面只不过有点凉。”

“今天早上草坪都结冰了。”

“那是霜。”他反驳。

“已经半夜了。”

“现在是礼拜五晚上。”

“我们不准离开地下室。”

“我们只是不准去吵到他们的宴会。没有人说我们不能出去。如果你是怕被逮到,放心,不会有人会看到的。”

“我才不是怕被逮到。”

“那你在怕什么?”

“怕在外面把脚冻成冰块,还要听你啰嗦个没完。”

杰森转过来看我。“怎么样,泰勒?你想看看天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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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子(2)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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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双胞胎意见不合的时候,老是要抓我当裁判,令我很不自在。不管我怎么回答,都里外不是人。如果我和杰森一个鼻孔出气,好像冷落了黛安;可是,如果我老是和黛安站在同一边,看起来好像……呃,蛮明显的。于是我说:“我不知道,小杰,外面好像蛮冷的……”

帮我解套的是黛安。她一只手搭到我肩上说:“没关系,出去透透气也好,强过在这里听他抱怨个没完。”

于是我们在地下室的玄关抓了件外套,从后门溜出去。

我们帮大房子取这个绰号其实是有点夸张的,它没有那么大。不过,在这个中高阶层的社区里,它还是比一般的住宅要来得大一点,占地也比较广。屋后是一大片修剪得很整齐的草地,如波浪般起伏。再过去,草地被一片野生的松树林挡住了。树林像边界一样,另一头紧邻着一条有点脏脏的小溪。杰森在房子和树林中间选了一个观测星星的地点。

十月以来,天气一直很舒适宜人,直到昨天,一道冷锋入侵,才赶走了暖烘烘的秋老虎。黛安装模作样,抱着肋骨发抖,其实只是为了要给杰森一点颜色看。夜晚的风有点凉飕飕的,但还不至于冷得受不了。天空如水晶般清朗透澈。草坪相当干爽,尽管明天一早可能又会结霜。天空万里无云,看不到月亮。大房子灯火辉煌,看起来就像一艘密西西比河上的蒸气轮船。窗口透出金黄的灯光,像虎视眈眈的眼睛,扫视着外头的草坪。不过,根据过去的经验,在这样的夜里,如果你站在树荫下,就会像是被吸入黑洞一样,彻底消失,从屋子里绝对不可能看得见。

杰森仰卧在草地上,举起望远镜对准天空。

我翘着腿坐在黛安旁边,看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可能是从她妈妈那里偷来的。(卡罗尔·罗顿是一位心脏科医生,虽然号称已经戒烟,可是梳妆台、书桌、厨房抽屉里还是藏着好几包烟。这是我妈告诉我的。)她把烟叼到嘴上,用一个半透明的红色打火机点燃,火光在四周的黑暗中显得无比明亮。她吐出了一缕烟,烟雾盘旋而上,消失在黑暗中。

她发现我在看她。“想不想来一口?”

杰森说:“他才十二岁,麻烦已经够多了,他可不想再得肺癌。”

我说:“当然想。”这正是展现英雄气概的大好机会。

黛安很开心地把烟递给我。我试着吸了一口,好不容易才憋住没有呛出来。

她把烟拿回去。“小心别上瘾了。”

杰森问我:“泰勒,你懂星星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没有烟的干净空气。“当然懂。”

“我不是指你从那些廉价科幻小说里看到鬼东西。你有没有办法叫得出随便一颗星名字?”

我脸红了。希望这里够暗,不会被他看见。“大角星,”我说,“半人马座,天狼星,北极星……”

杰森问:“那哪一颗星,是《星际迷航》里的克林贡人的母星?”

“少恶劣了。”黛安说。

这两个双胞胎都具有超乎年龄的聪明。我并不笨,但还够不上他们那个天才的族群。这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们上的是资优儿童学校,我则是跟别人挤公车上公立学校。我们之间有许多明显的差异,这是其中之一。他们住在大房子里,我则和妈妈住在大房子庭院东侧最边上的小屋子里。他们的父母追求事业上的飞黄腾达,而我妈妈在他们家里帮忙打扫。我们知道那种差异,但很奇怪的是我们就有办法不把它当一回事。

杰森说:“那好,你能不能指给我看,北极星在哪里?”

北极星,北方之星。我曾经在书里面读过南北战争和黑奴的故事。有一首歌描述逃亡的黑奴:

当太阳开始回归,鹌鹑发出第一声啼叫

追随那酒瓢。

老人正等待着你,他会带你奔向自由,

只要你追随那酒瓢。

“当太阳开始回归”是指冬至过后。鹌鹑会到南方过冬。酒瓢就是北斗七星。瓢柄的尾巴指着北极星,指向北方,那是自由的方向。我找到了北斗七星,满怀希望地朝着它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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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子(3)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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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就说嘛。”黛安对杰森说。似乎他们也不怕我知道,他们曾经因为我的事情有过争辩,而我证明了黛安是对的。

杰森也没话说。“还不错嘛。那你知道什么是彗星吗?”

“知道。”

“想看看吗?”

我点点头,在他旁边躺下来。抽了黛安那口烟,嘴巴里还是有一股苦苦辣辣的味道,心里有点后悔。杰森教我怎么把手肘撑在地上,然后让我举起望远镜贴住眼睛,调整焦距。星星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椭圆形,然后变成无数细密的光点,比肉眼看到的多得多。我来回摆动望远镜,终于找到了杰森指给我看的那个光点,或者,自以为找到了。那个彗星看起来就像一个瘤结,在冷酷黝黑的天空中散发出幽幽的磷光。

“彗星……”杰森开始说。

时间回旋大房子“我知道,彗星就像一个沾满灰尘的雪球一样,朝太阳飞过去。”

“你要那样说也行。”他的口气有点不屑。“你知道彗星是从哪里来的吗,泰勒?它们是从太阳系外围来的。太阳系外围环绕着一个冰冷的云团,像一团圆球状的光晕,范围从冥王星的轨道开始,向外扩张,最外围可达到与太阳系最邻近的下一颗恒星之间五分之一的距离。彗星就是从那里诞生的。那遥远的太空深处,冷到你根本不可能想象。”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不太舒服。我已经读过不少科幻小说,已经足以体会夜空那无以形容的浩瀚辽阔。那种浩瀚辽阔有时候也是我喜欢想象的。只不过,在夜里某些不恰当的时刻,屋子里静悄悄的时候,想到那些,会有一点压迫感。

“黛安?”杰森问,“你想不想看看?”

“有必要吗?”

“当然没必要。高兴的话,你可以坐在那边熏你的肺,胡说八道。”

“少转了。”她把烟按熄在草里面,伸出手来。我把望远镜递给她。

“拜托拿那个小心一点。”小杰很宝贝他的望远镜。上面还闻得到塑料膜和泡沫塑料包装的味道。

她调整焦距,朝天上看。她安静了一下子,然后说:“用这个东西看星星,你知道我看到什么吗?”

“什么?”

“还是一样的星星。”

“用点想象力吧。”他听起来真的被惹毛了。

“如果可以用想象力,我干吗还要望远镜?”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看的是什么。”

“哦!”她说。停了一下,又说:“哎呀!杰森,我看见……”

“看见什么?”

“我想想看……对了,那是上帝!他留着长长的白胡子!他手上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的是……杰森逊毙了!”

“很好笑。你不会用望远镜的话,那就还我。”

他伸出手,她却不理他。她坐直起来,望远镜对准大房子的窗户。

宴会从今天傍晚之前就开始了。我妈之前跟我说过,罗顿家的宴会是“企业大亨花一堆钱鬼扯淡的大会”。不过,我妈添油加醋的本领炉火纯青,所以她说的话你一定要打点折扣。杰森跟我说过,大多数的客人都是航天圈子里崭露头角的人物或政界的幕僚参谋。他们不是华盛顿当地社交圈子里的老面孔,而是从西部来的、有军火工业背景的新贵。爱德华·罗顿是杰森和黛安的爸爸,每隔三四个月他就会办一次这类的宴会。

黛安眼睛贴在望远镜两个椭圆形的接目窗后面,一边说:“老把戏了: 一楼,喝酒跳舞,现在,舞没什么人跳了,酒越喝越凶。厨房好像要收工了,我看那些服务生已经准备要回家了。书房的窗帘拉上了。爱德华和几个客人在图书室里。好啊!有个人在抽雪茄。”

杰森说:“少在那边装恶心了,骗不了人的,万宝路女郎。”

她继续逐一浏览每一扇看得见里面的窗户,杰森跑到我旁边。他喃喃叨念着:“让她欣赏宇宙,她却宁愿偷看人家宴会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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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子(4)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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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像往常一样,杰森说的很多话,听起来总是充满智慧,聪明伶俐。那样的话不是我说得出来的。

黛安说:“我的房间,没看到人,谢天谢地。杰森的房间,也没有人,只不过,床垫底下藏了一本阁楼杂志……”

“这副望远镜很棒,不过没有棒到那种地步。”

“卡罗尔和爱德华的房间,也是空的。那间客房……”

“怎么样?”

黛安忽然没声音了。她坐着一动也不动,眼睛还是贴着望远镜。

“黛安?”我问。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她开始发抖,转身把望远镜丢……应该说,摔回去给杰森。杰森叫骂着,似乎没有意识到,黛安看到了什令她很烦躁的东西。我正要问她怎么样了……

这个时候,星星消失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那些亲眼目睹这件事发生的人,通常都这么说。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真的不是。我以一个目击者的身份告诉大家: 黛安和杰森在斗嘴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天空。那只不过是一道怪异刺眼的强光,刹那间闪了一下,星星的残影,在眼睛里留下绿色冷磷光的视觉残留。我眨了眨眼睛。杰森问:“那是什么?闪电吗?”黛安一句话也没说。

“杰森。”我叫他,眼睛还是眨个不停。

“干吗?黛安,我对天发誓,要是你砸破了上面的镜片……”

“闭嘴!”黛安说。

我说:“别吵了!你们看,星星怎么搞的?”

他们两个人都抬起头往天上看。我们三个人当中,只有黛安愿意相信星星真的“熄灭”了,像蜡烛一样被风吹熄了。那是不可能的,杰森很坚持:“那些星星的光芒,穿越了很长的距离才照射到地球。五十光年,一百光年,或一亿光年,距离长短,要看是从哪颗星来的。所以,那些星星当然不可能同时停止发光。这种消失的顺序,以人类的肉眼来看是同时的,简直像是人工设计的,太精密了,不可能这样。不管怎么样,我要强调的是,太阳也是一颗星,而且它还在发光,至少在地球的另一边,不是吗?”

“当然是。”杰森说,“如果不是,还不到明天早上我们就冻死了。”

“所以,根据逻辑,那些星星还在发光,只不过我们看不见。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遮住了,像日蚀一样。没错,天空忽然变成一片黑檀木一样的漆黑,不过,那只是一个神秘现象,不是世界末日。”

然而,杰森推论的另一个角度,还残留在我的想象中。万一太阳真的消失了,会怎么样?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大雪飘落,然后,搞不好,空气会被一种异样的雪冻结住,于是,人类所有的文明就被埋葬在我们所呼吸的空气下面。所以,假设星星只是像“日蚀”一样被遮蔽了,那就还好,噢,绝对更好。可是,被什么遮蔽了?

“嗯,显然是很大的东西,某种速度很快的东西。泰勒,你是亲眼看到的,究竟星星是瞬间同时消失的,还是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天空?”

我告诉他,看起来好像是星星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瞬间就同时灭掉了。

“去他妈的星星。”黛安忽然说。我吓了一跳,“去他妈的”这种话不是她平常会说出口的。不过,我和小杰就常常挂在嘴上,既然我们的年纪已经超过十岁了。今年夏天,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杰森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安。他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虽然他自己显然也很不安。

黛安皱着眉头。她说:“我好冷。”

于是我们决定回大房子里,看看CNN或CNBC有没有报导这个消息。当我们走过草坪,天空看起来令人畏惧,极度黝黑,轻飘飘却又无比沉重,比我从前看过的任何天空都更黑暗。“我们必须告诉爱德华。”杰森说。

“你去告诉他。”黛安说。

黛安和杰森不叫爸爸妈妈,却直接叫他们的名字,是因为卡罗尔以为这样的家教走在时代前端。然而,实际的情况却复杂得多。卡罗尔宠孩子,却没有花很多时间照顾这对双胞胎的生活起居,而爱德华则是一板一眼地培养他的继承人,那个继承人,当然就是杰森。杰森崇拜他爸爸,黛安怕他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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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子(5)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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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顿家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我没有笨到会让自己出现在大人的地盘上。于是,我和黛安躲在门后面,那里不会被炮火波及。杰森在隔壁的一个房间里找到了他爸爸。我们听不清楚他们在里面讲些什么,但我们绝对不会听错爱德华的口气,那种愤怒的、不耐烦的、急躁的口气。杰森回到地下室的时候,满脸通红,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我跟他们说再见后,朝后门走过去。

走到玄关的时候,黛安追上我。她抓着我的手腕,仿佛把我们两个人扣在一起。她说:“泰勒,它会出来的,对不对?我是说太阳,明天早上。我知道问这个很蠢,可是,太阳会出来,对不对?”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消沉。我开始跟她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像是“如果没出来,我们都活不了”之类的。可是,她的焦虑却也激起了我的疑惑。我们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那代表什么意义?显然杰森的爸爸不相信他说的,今晚的天空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所以,也许我们只是在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可是,万一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了,而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怎么办?

“我们不会有事的。”我说。

几缕细柔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在发丝的细缝间凝视着我。“你真的相信吗?”

我勉强挤出笑容。“百分之九十。”

“不过,你今天不会睡觉,你会熬到明天早上,对不对?”

“大概,也许吧。”我心里明白,自己不会想睡觉。

她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晚一点打电话给你好不好?”

“当然好。”

“我大概也不会睡。不过,万一我睡着了,明天太阳一出来,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吗?这样的要求好像有点蠢。”

我说我一定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她会这样请求我,让我受宠若惊,暗自兴奋。我和妈妈住的,是一间鱼鳞板搭成的小平房,感觉还不错。房子位于罗顿家庭院东侧的最边上。前门的步道两旁是松木篱笆围成的小玫瑰花园。入秋以后,玫瑰还是开得很茂盛,一直到最近天气凉了,才渐渐凋谢。在这个万里无云,没有月光,没有星星的夜晚,门廊上的灯火显得格外温暖,宛如黑暗中的灯塔。

我悄悄进了屋子。妈妈早就关上房门睡觉了。小小的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个空的小酒杯还放在茶几上。礼拜一到礼拜五,她是不喝酒的,只有周末的时候才会喝上一两杯威士忌。她曾经说,她只犯了两个罪,礼拜六晚上喝酒是其中之一。(有一次,我问她另外一个罪是什么,她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爸爸。”我并没有逼她说什么。)

我一个人瘫在沙发上看书,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黛安打电话来。她一开口就问我:“你有没有开电视?”

“有需要吗?”

“不用开了,电视上什么都没有。”

“嗯,你知道吗,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

“你误会了,我是说电视频道都不见了,只剩下有线电视一些购物台的广告,可是别的什么都没有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泰勒?”

那意味着轨道上所有的卫星都和星星一起消失了。通讯卫星、气象卫星、军事卫星、导航卫星,所有的卫星都在瞬间失去功能。可是我并不确定,所以当然不能这样跟黛安解释。“任何原因都有可能。”

“有点吓人。”

“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希望没有。我很高兴你还没有睡觉。”

过了一个钟头,她又打电话来告诉我更多事情。她说,网络也不能用了。有线电视开始报导,里根机场和一些地方小机场,早晨的班机都取消了,提醒大家先打电话查询。

“可是整个晚上我都看到喷气式飞机在飞。”我从房间的窗户看到那些飞机的夜航灯,像星星一样,飞得很快。“那应该是军方的飞机吧。可能又有恐怖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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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子(6)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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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在房间里听收音机。他把频道调到波士顿和纽约的电台。他跟我说,电台有人谈到军事行动,封闭机场,可是没有提到恐怖分子。而且,没有人提到星星。”

“一定有人注意到。”

“就算他们注意到了,他们也都不说。也许他们接到命令,不准泄露。他们也没有说到日出。”

“他们为什么要说?太阳应该快出来了,再过……嗯,你说多久?一个钟头?所以说,太阳正在从海那边升起来了。大西洋外海,一定有船看到太阳了。我们很快就会看到了。”

“但愿如此。”她的声音听起来又害怕又难为情。“但愿你是对的。”

“你放心。”

“我喜欢你的声音,泰勒。我告诉过你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安全感。”

就算我说的全是废话也一样吗?

不过,听到她的赞美,我内心还是激荡了起来,激荡到我不会想让她知道。她挂了电话之后,我还一直在想。我脑海中一直重复着她说的话,品味着她的话所激起的那种温暖的感觉。我寻思着她话中的含意。黛安比我大一岁,比我世故得多,那么,为什么我突然会有一股冲动想保护她,为什么我渴望能够更靠近她,可以轻抚着她的脸,告诉她一切都很好?我想解开这个谜,那种迫切,那种焦虑,正如同我渴望知道天空是怎么一回事。四点五十分的时候,她又打电话来了。当时,我已经昏昏沉沉差不多快睡着了,衣服都没换。很丢脸的。我连忙从衬衫的口袋里把电话掏出来。“喂?”

“是我。天还是很黑,泰勒。”

我瞄了一下窗外,没错,外面还是黑漆漆的。然后我看看床头的闹钟。“黛安,日出的时间还没到。”

“你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

“哼,我知道你睡着了。好幸福。天还是很黑,而且很冷。我去看过厨房窗户外面的温度计。华氏三十五度。这么冷正常吗?”

“昨天早上也是一样冷。你们家还有别人醒了吗?”

“杰森关在房间里听收音机。我,呃,我爸妈,呃,我猜他们宴会玩得太累了,还在补眠。你妈醒了吗?”

“没这么早,周末没这么早。”我有点紧张地瞄了一眼窗外。照理说,这个时间天空应该有点亮光了,就算只有一点点微曦,也会让人比较安心。

“你没有叫她起来?”

“叫她起来做什么,黛安?把星星变回来吗?”

“我想也是。”她顿了一下,又说:“泰勒。”

“怎么了?”

“你记得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今天吗?”

“不是,我是说,这一辈子你记得的第一件事。我知道问这个很蠢,不过,如果我们可以不谈天空,聊一点别的事情,聊个五分钟十分钟,我心情会好一点。”

“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我想了一下,“那应该是还在洛杉矶的时候,在我们搬来东部之前。”那个时候,我爸爸还活着,在爱德华·罗顿的公司上班。他们的公司才刚起步,在加州的萨克拉门托。“我们住的那间公寓,房间里有很大的白色窗帘。我真正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些窗帘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我记得那一天太阳很大,窗户开着,有一阵风轻轻地吹进来。”没想到这样的回忆忽然有点辛酸,仿佛看着逐渐消退的海岸线,最后的一瞥。“你呢?”

黛安记得的第一件事,也是萨克拉门托的往事。不过,她的记忆和我截然不同。爱德华带两个孩子去参观工厂。当时,尽管杰森的角色已经公认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爱德华还是把黛安也带去了。黛安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地板上有一根根穿了孔的巨大圆柱,像房子一样大的滚动条缠绕着极细的铝纤维,还有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噪音。每一样东西都如此巨大,让黛安产生一种预期,说不定会看到一个童话故事里的巨人被铁链绑在墙上,那是她父亲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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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子(7)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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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并非美好的记忆。她说,她感觉自己几乎迷失了,被遗忘了,被遗弃在一个巨大骇人的机械世界里。

我们聊着从前,聊了好一会儿。后来黛安说:“看看天空吧。”

我看看窗外。西方的地平线已经浮现出一丝微光,让无边的黑暗转变为深深的蓝色。

我不想承认自己松了一口气。

“看来你是对的。”她忽然开朗起来。她说:“太阳终于要出来了。”

当然,那其实不是原来的太阳了。那是一个假的太阳,一个仿造得很精巧的太阳。只不过,当时我们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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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中的成长(1)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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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比我年轻的人问过我: 为什么你不会惊慌?为什么没有人惊慌?为什么没有人趁火打劫,没有人暴动?为什么你们那一代的人都那么听天由命,为什么你们全都被卷进了时间回旋里,却没有半点抱怨?

有时候我会回答: 天有不测风云。

有时候我会回答: 我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我们又能怎么办?

有时候我也会引用那一则青蛙的寓言。你把青蛙丢到滚烫的水里,它会立刻弹出来。你把青蛙丢到一锅很舒服的温水里,慢慢加热,那只青蛙还没有察觉苗头不对,就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

星星并不是慢慢消失的,而且,你很容易就会发觉星星不见了。不过,话说回来,对大多数人而言,那也不是迫在眼前的大难临头。如果你是天文学家或国防战略专家,如果你的工作领域是电信产业或航天工业,或许在时间回旋刚出现的那几天,你会陷入绝望恐惧里。不过,如果你只是个公车司机,或是街头卖汉堡的,那么,这个事件对你来说,就只不过像是青蛙被丢到温水里一样。

全球的英语媒体称之为“十月事件”。(过了好几年之后,大家才知道那是“时间回旋”。)最先受到影响的,也最明显的,是人造卫星工业。价值好几兆美金的市场完全崩盘了。失去了卫星,意味着失去了所有的卫星直播电视,还有大部分的电视转播。它使得长途电话系统变得很不稳定,而全球卫星定位导航也失去作用了。它毁灭了全球因特网,使得绝大多数最精密的现代军火科技一夕之间变成古董,削弱了全球卫星监控侦查的运作。它也迫使各地的气象播报人员只能徒手在美国大陆地图上画出等压线,再也无法悠哉地通过气象卫星输出计算机影像。有人不断尝试想和国际太空站取得联络,最后都是徒劳无功。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卡纳维拉尔角,商业卫星发射计划无限期延后。俄罗斯的拜科努尔宇宙发射场,欧盟设立于南美洲的库鲁太空中心,也是同样的状况。

时间回旋苦难中的成长最后的结果是,电信产业遭受剧烈的冲击,其中包括奇异美洲电信公司、美国电话电报公司、通信卫星公司、休斯电信公司,以及更多大大小小的公司。

后来所发生的无数可怕事件,都要归咎于十月的那个晚上。由于媒体传播的阻断,大多数的事件都没有人知道。新闻再也不能通过太空轨道,自由弹射到地球上的各个角落,只能挤爆大西洋海底的光纤线路,像谣言一样口耳相传。十月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混乱导致了人为疏失或误判,一枚装载了核弹头的巴基斯坦哈塔夫五型飞弹偏离航道,击中了兴都库什山,整个农村山谷瞬间灰飞烟灭。这件事发生之后,过了将近一个礼拜我们才知道。自从一九四五年以来,这是第一枚在战争中引爆的核武器。在电信传播断绝,导致全球陷入错乱妄想的情况下,尽管发生了如此悲惨的事件,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因为,这样的事件只发生了一次。我们还听到了另一些传闻,据说德黑兰、特拉维夫和平壤也差一点遭殃。太阳出来了,我总算放心了。我从早上一直睡到中午。我起床穿好衣服之后,我妈已经在客厅了。她还穿着那件缝线图案的睡袍,皱着眉头盯着电视屏幕。我问她吃过早餐没有,她说还没。我就去准备午餐,我和她的份。

那年秋天,她就要四十五岁了。如果你要我用一句话来形容她,我会说她是一个沉稳内敛的人。她很少发脾气。生平唯一一次看到她哭,是当年还住在加州萨克拉门托的时候。那天晚上警察到我们家来,告诉她我爸爸死了。他出完差开车回家的路上,在八十号公路靠近瓦加维尔附近出了车祸。我猜,她在我面前一直很小心翼翼,只表现出稳定内敛的那一面。然而,她其实还有很多面。客厅里有一个放装饰品的架子,上面摆了一张照片。那是在我还没出生之前的好几年前拍的。照片里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打扮时髦,面对镜头落落大方。有一次,她告诉我照片里的人就是她,我真的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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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中的成长(2)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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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她在电视上听到了她不想听到的消息。一家当地的电视频道正在播放二十四小时的连续新闻,转述电台的消息,还有联邦政府千篇一律的官方声明,呼吁民众冷静。她叫了我一声,要我过去坐下。“泰勒,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昨天晚上出了一点事……”

我说:“我知道,昨晚睡觉前就听说了。”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没叫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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