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08-05-13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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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暴狂乱的时间是如此难以捉摸。
有些日子,时间仿佛摆脱了一切束缚,自由奔放。在那廉价的天空幻象之外,太阳持续扩大,有些星星殒灭了,有些星星诞生了,一颗没有生命的星球被灌注了生命,发展出自己的文明。他们的文明已经足以和我们抗衡,甚至凌驾我们。在我们的地球家乡,有人推翻了政府,取代了政府,后来自己也被人推翻;旧有的宗教、哲学、意识形态逐渐变形转化,衍生出异类的思潮。昔日那个有秩序的世界瓦解了,新事物从旧世界的废墟中滋长出来。我们采收生涩的爱情果实,品味那种酸酸涩涩的滋味。我总觉得,茉莉·西格兰会爱上我,是因为我随手可得。那又怎么样?夏日已经逐渐消逝,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采收成果。
如果西蒙·汤森晚生十年,可能会误入歧途,投向这类昆汀·塔伦蒂诺式的血腥信仰。然而,新国度运动的失败让他感到幻灭。他渴求一种更简单的信仰。黛安还是偶尔会打电话给我。通常每隔差不多一个月,当她心血来潮,而且刚好西蒙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打给我。她会告诉我她的近况,或纯粹闲话家常,聊聊从前的事,仿佛想从往日回忆的灰烬中感受一点余温。显然,她在家里得不到什么温暖,尽管她的经济状况已经略有改善。西蒙目前在约旦大礼拜堂担任全职的维修工作,黛安则兼差担任教会的书记。那里是他们小小的独立教堂。工作经常是断断续续的,所以,她不是坐立不安地窝在家里,就是溜到附近的图书馆看书,看一些西蒙不喜欢她看的书。例如,当代小说,新闻杂志。她说,约旦大礼拜堂是一所“与世隔绝”的教会,他们鼓励教友不要看电视,不要看书看报纸,还有其他那些昙花一现的文化信息。此外,他们也会冒险进行不怎么完整的出神仪式。
时间回旋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其实,黛安对那些教义从来就不是那么热衷。她从来就没有跟我传过教。不过,她顺从教会,小心翼翼地不去质疑教会。有时候,我会听得有点不耐烦。有一天晚上我就问她:“黛安,你真的相信这些东西吗?”
“什么‘东西’,泰勒?”
“随便举个例子,像是家里不准摆书,或者,假想智能生物是‘基督复临’的特使。就是这些玩意儿。”(那天晚上我大概啤酒喝多了。)
“西蒙相信。”
“我不是问你西蒙相不相信。”
“西蒙比我虔诚。我羡慕他这一点。‘把书丢到垃圾桶里。’我知道这种事听起来很奇怪,好像他真的很粗暴傲慢。可是他真的不会。对他来说,那是一种谦卑的行为,我说真的。就像是把自己托付给上帝。西蒙能够全然把自己托付给上帝,那是我办不到的。”
“西蒙很幸运。”
“他确实很幸运。可惜你看不到他的人,他很平和安详。他在大礼拜堂里找到了某种平静。他能够以一种微笑的姿态,坦然面对时间回旋,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神的解救了。”
“那你呢?你得到解救了吗?”
她没讲话,沉默了很久。“真希望我可以很容易回答这个问题,真的希望。我一直在想,也许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也许西蒙的信仰已经够我们两个人分享了。他的信念很强,强到能够支撑我。他对我真的很有耐性。我们唯一会发生争执的,是要不要生小孩的问题。西蒙想生孩子。教会鼓励大家生孩子。这我可以了解,可是,我们手头这么紧,而且,你也知道,这样的世界……”
“没有人有资格逼你做那种决定。”
“我并不是说他在逼我。他只是说:‘一切托付给上帝。交给上帝,他会引导我们走向正确的道路。’”
“你应该没有笨到会去相信这种话。”
“是吗?噢,泰勒,但愿不是这样,但愿我不是像你说的这样。”反过来说,茉莉就完全不相信这种事。她会说那是“上帝的狗屁”。茉莉的人生哲学是,她要做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的世界正逐渐在解体,所有的人都活不过五十岁,那么,她说:“我不想浪费时间跪在那边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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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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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天性很顽强。茉莉的爸妈经营农场。有人在他们农场隔壁进行沥青砂抽油作业,渐渐污染到他们的农场。他们花了十年的时间打官司,后来,他们和对方达成庭外和解,卖掉了他们的农场,得到一笔为数庞大的钱。那笔钱,足够他们两个退休颐养天年,好好栽培他们的女儿。不过,茉莉说,当年那件事真是一场长期抗战,打到枪管都生锈了。
外面的世界正逐渐在变化,她却似乎无动于衷。有一天晚上,我们看到电视新闻正在报导瑞典斯德哥尔摩的暴动,一大群暴民用砖头砸窗户,放火烧车。那些人有的是捕鳕鱼的渔夫,有的是宗教狂热分子。警方的直升机在天空朝群众喷洒黏胶,到后来,整个甘姆拉·斯塔老城区满目疮痍,简直像是患了肺结核的魔龙哥斯拉肆虐之后,咳了满地的黏液。我呆头呆脑地说,那些人害怕的时候,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茉莉说:“算了吧,泰勒。你真的同情那些混球吗?”
“茉莉,我可不是那么说。”
“那你的意思是,因为时间回旋的关系,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砸毁国会大厦?为什么,就因为他们害怕?”
“当然不能用那个当借口,不过那是动机。他们没有未来了,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注定什么?注定要死?噢,怎么全世界的人好像都一样?他们会死,你也会死,我也会死……哪个时候不是这样?”
“大家早晚都会死,只不过,就算有一天死了,心里还会有点安慰,因为我们知道,没有我们,人类还是会继续生存下去。”
“但是,人类也是早晚都会灭亡。不同的地方是,死亡不再是遥远模糊的未来。可能没过几年,全球人类会一起轰轰烈烈地死掉……不过,就算是这样,那也只不过是一种可能。假想智能生物莫测高深,说不定他们会让我们活久一点。”
“你都不会怕吗?”
“怕!怎么不怕?我怕死了这所有的一切。可是,你也不能拿这个当借口到处去杀人。”她朝电视挥挥手,电视里有人把一颗手榴弹丢进瑞典国会。“这真是愚蠢得吓人。他们干这种事又能够怎么样。我看他们是荷尔蒙太旺盛,需要发泄。那些人跟猴子没什么两样。”
“可是你也不用假装你都没有受到影响。”
她大笑起来,吓了我一跳。“你说错了……那是你的作风,可不是我的。”
“是吗?”
她低下头不看我,然后忽然回头盯着我的眼睛,一脸挑衅的表情。“你一直都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好像时间回旋没什么好怕。同样的,你对罗顿一家人也是摆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他们在利用你,没把你当一回事,而你还笑得出来,好像是应该的。”她盯着我,想看看我有什么反应。我不吭声,硬是不想让她得逞。后来她说:“我只是想,一定有比较好的方式可以活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可是,比较好的方式是什么,她却不肯说。每一位基金会的员工受聘的时候都签过保密协议。每个人都接受过身家调查和国安部的审查。我们都很低调,而且我们也尊重保密的必要,不能泄露高层内部的谈话。万一机密外泄,可能会惊动国会里的委员会,让政府里的高层友人感到难堪,结果吓跑了经费的来源。
然而,现在有一个火星人住在园区里,纸已经很难包得住火了。整个北侧区绝大部分都调整为临时保护区,让万诺文和他的监护人员活动。
这个秘密无论如何是再也隐藏不了了。万诺文刚抵达佛罗里达的时候,华府那边的高层和几个外国元首都已经听到风声。国务院还签发了特别居留证给万诺文,并且打算等到时机成熟就要公开介绍万诺文给全世界认识。他的监护人员已经开始训练他,准备面对饥渴的媒体狂潮。那一天迟早要来的。
万诺文来访地球的事,本来可能会、也应该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本来可能会是由联合国来接待他,然后立刻公诸于世。葛兰政府把他隐藏起来,免不了就要承担外界的非议。基督教保守党已经在含沙射影地说:“政府所公布的火星地球化计划的成果,背后还隐瞒了更多的真相。”他们的目的是要把葛兰总统拖下水,把可能的继任者罗麦思拖出来,一起修理。炮火攻击是逃不掉的,可是,万诺文已经表明了,他不想变成选举造势的工具。他说,他也希望自己能够面对全世界,可是,他要等到十一月以后再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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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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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诺文来到地球这件事,本身就环绕着太多不可解的谜,他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比较引人猜疑的秘密。还有更多的秘密。那年夏天,基金会里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八月的时候,杰森把我叫到北侧区去。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碰面。我说的是他真正的办公室,而不是那间摆设得富丽堂皇、专门用来接见访客和媒体记者的厅房。他真正的办公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只有一张书桌和沙发。他坐在椅子上,两边堆满了一整沓的科学期刊。他穿着一条牛仔裤,一件油腻腻的运动衫,整个人看起来像垃圾堆里种出来的一株水耕蔬菜。他在冒汗。对小杰来说,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说:“我的腿又不能动了。”
我清理了一下沙发,腾出一个空位坐下来,准备听他说明状况。
“最近这几个礼拜,我的病又发作了几次,不是很严重。通常是早上会有针刺的感觉,不过,我还是可以做事情。可是,那种感觉一直没有退,事实上,愈来愈严重。我在想,是不是需要换个药了。”
也许吧,可是我实在不喜欢药物对他造成的影响。目前,杰森一天就要吃掉一整把药丸。主药剂包括髓鞘增强剂,用来减缓神经组织的受损;神经激发剂,有助于脑部重新衔接受损的区域。另外,副药剂是用来治疗主药剂所引发的副作用。可以增加他的剂量吗?也许可以。可是,以他目前的剂量,药物毒性已经快要达到最高限度。他体重已经减轻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情绪平衡状态已经有点失调了。杰森讲话变得比从前快,而且比以前更爱笑。从前他的手脚很灵活,动作矫捷,可是现在,他的动作看起来很像傀儡木偶。有时候,他伸手去拿杯子,手却伸得太长,然后又摇摇晃晃地缩回来,重新对准杯子。
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先听听马斯坦医师的意见。”
“绝对不可能。我没办法离开那么久,千里迢迢跑去看他。你已经注意到,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不能打电话咨询吗?”
“也许可以。我会问他看看。”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可以帮个忙吗?”
“什么事,小杰?”
“把我的病情说给万诺文听,挑几本相关的医学教科书给他。”
“医学教科书?为什么?他是医生吗?”
“那倒不是,不过,他从火星带了很多资料过来。火星人的生物科学比我们先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有点诡异,我猜不透他是什么用意。“他说,他可能帮得上忙。”
“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是说正经的。别大惊小怪了。你可以去跟他聊聊吗?”
那个人是从火星来的,而火星人的历史已经有十万年了。我说:“那好吧,能跟他聊聊也算是我的荣幸,可是……”
“这样的话,我来安排吧。”
“可是,如果他带来的医学知识真的有能够有效治疗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那就必须找一个比我更内行的医生跟他谈。”
“万诺文带来了整套的百科全书。已经有人在研究那些火星数据库,至少应该研究一部分了吧。他们想找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医学方面,还有其他方面。你去找他,只是给他一点余兴节目。”
“他还有多余的时间搞余兴节目?”
“其实,他日子过得比你想象中更无聊。他需要朋友。如果能够有个人去陪陪他,不把他当成救世主,也不把他当成敌人,我想,他应该会很高兴的。不过现在,你还是先去问问马斯坦好了。”
“那当然。”
“还有,用你家里的电话打,好不好?基金会里的电话我已经完全不敢用了。”
他笑了起来,好像这件事荒唐可笑。那年夏天,我偶尔会从家里走到海滩去散步。海滩就在公路对面。
那片海滩看起来不怎么起眼,旁边是一条长长的岬角突出到海上,形成一道防护,使得沙滩免于遭受侵蚀,不过,对冲浪族来说,这里就显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了。那是个炎热的下午,海滩后面有一家老旧的汽车旅馆,玻璃窗反射着阳光,像一只只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着海滩。有几个游客安安静静地踩着浪花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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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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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滩附近有一片浅浅的草地,上面铺着一条木头步道,被太阳晒得发烫。我走下去,坐在步道上,看着一团团的云逐渐在东边的海平线凝聚,忽然想到茉莉讲的话。她说,我一直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时间回旋完全没有干扰到我,罗顿家的人也没有影响到我。她说,我那种表面上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因为,我怎么可能那么平静。
我愿意承认茉莉说对了,也许在她眼里我就是那样。
“时间回旋”这个字眼听起来有点蠢,但你不得不承认,用这个字眼来形容目前地球上的状况,是最正确的。说它有点蠢,是因为字面上的涵义不正确。实际上,整个宇宙地球并没有比以前旋转得更激烈、更快。不过,这个字眼却是一个很贴切的比喻。实际上,地球从来没有这么稳定过。然而,你会不会感觉地球已经旋转到近乎失控的程度?你全身的感官知觉都会告诉你,是的。如果你不抓住什么东西,就会被卷进一片丧失知觉的空虚茫然里。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紧紧抓住罗顿家的人。我不只是抓着杰森和黛安,而是抓着他们的整个世界,包括大房子和小房子,还有已然消逝的纯真的童年岁月。也许,这些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了。也许,那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如果茉莉说的是对的,那么,我们都必须抓住什么东西,否则就会迷失彷徨。黛安紧紧抓着信仰,杰森紧紧抓着科学。
而我就紧紧抓着杰森和黛安。
天际的云开始朝着海滩蜂拥而来,我就赶紧离开了。八月末的午后免不了都会来一场暴风雨,现在又来了。东边的天际开始雷光闪个不停,大雨滂沱而下,猛打在汽车旅馆黯淡无光的阳台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空气很潮湿,衣服恐怕要好几个钟头才会干。快天黑的时候,暴风雨就停了。风雨过后留下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蒸腾的水气,飘散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晚上吃过饭以后,茉莉来了。我们下载了一部最近的电影一起看。那又是一出英国维多利亚时期上流社会的戏码,茉莉很喜欢看的。电影演完了,趁她到厨房去弄饮料的时候,我跑到客房里打电话给马斯坦医生。马斯坦说,如果办得到的话,他想看看小杰。他认为增加一点剂量应该没有关系,不过,我和小杰必须特别注意,看看有没有不良的反应。
我挂了电话,走出房间,看到茉莉站在客厅里,一只手端着一杯饮料,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你跑到哪里去了?”
“刚刚去打个电话。”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什么事。”
“追踪病人的状况?”
我说:“差不多吧。”过了几天,在小杰的安排下,我到了万诺文的保护区,和他私下碰面。
这位火星大使有自己的品位。他从商品目录上选了一些家具,布置自己住的房间。家具都是藤制的,重量很轻,而且比较矮小。油布地板上铺着一条布毯子,粗糙的松木书桌上放着一台计算机,旁边还有好几个书架,看起来和书桌很配。显然我们这位火星人布置起房间来,像是新婚的大学生。
万诺文想要的专业医学资料,我都带来给他了。其中有多发性硬化症病原学的书、治疗法的书,还有“美国医药协会期刊”针对“非多发硬化”所出版的选辑。“非多发硬化”是“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的简称。根据当前医学界的看法,“非多发硬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多发性硬化症,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病。“非多发硬化”是遗传基因失调所造成的,症状和多发性硬化症很像,保护人类神经组织的髓鞘会有类似的退化现象。“非多发硬化”比较容易辨别的地方在于症状严重,恶化迅速,对标准的治疗法会产生抗药性。万诺文说,他对这种病并不熟悉,不过,他可以从数据库里找一些情报。
我跟他说谢谢,但我也很清楚地表示质疑。他不是医生,而且火星人的生理结构显然异乎寻常,就算找到了适合的治疗方法,用在杰森身上会有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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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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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火星人的生理结构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同。我来到地球之后,你们的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析我的基因组序列结构。结果,我的基因组序列和你们完全相同。”
“如果我有什么不礼貌,请你包涵,我不是有意的。”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不礼貌。我们分开了十万年,那是很长的时间,从生物学家的角度来看,已经足够形成一个新物种了。尽管如此,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和我们是可以通婚的。比较明显的差异是,我们的表皮组织能够适应比较寒冷干燥的环境。”
他说话充满权威感,和他的身材实在不成比例。他讲话的音调比一般的成年人高,可是绝对不会像小孩子在说话。他讲起话来抑扬顿挫,几乎是有点女性化,可是却充满政治家的风范。
我说:“就算这样,如果我们没有经过药物食品管理局的同意,私下对杰森进行治疗,可能会碰到一些法律上的问题。”
“我相信杰森一定愿意等官方批准,只可惜他身上的病恐怕没那么有耐性。”说到这里,万诺文抬起手,意思是叫我不用再反对了。“等我读完你带来的数据,我们再来讨论。”
正事谈完了,他问我能不能留下来陪他聊聊。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虽然他长得有点奇怪,但他身上似乎散发出一种自在悠然的气质,会让人感到很舒服。他坐回那张藤椅上。椅子似乎太大了点,他坐上去脚悬在空中。他坐在那边听我简单描述自己的生平,显然听得津津有味。他问了不少和黛安有关的问题。他说,杰森很少跟他谈到自己的家人。此外,他还问了很多医学院里的事情。对他来说,解剖尸体是一种很新奇的观念。听我仔细描述解剖的过程,他显得有点畏缩……大多数人都会有这种反应。
后来,我要他聊聊自己的人生。他伸出手把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灰色小皮包拿过来,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的图片。那是他从火星带过来的照片,从数字档案打印出来的。四张火星的照片。
“你只带了四张?”
他耸耸肩。“再多的照片也无法取代我的记忆。当然,百科全书的数据库里还有更多的图片。这几张是我个人的,你想看看吗?”
“当然想。”
他把照片拿给我。
第一张照片是一栋房子。明显看得出来是人类的住宅,只不过建筑风格有点怪异,既有科技现代感,又有复古风味。房子是圆形的,盖得矮矮的,很像草原小屋的陶瓷模型。后面的天空是一片清澈明朗的青绿色,至少,打印机印出来的颜色就是那样。延伸到天际的地平面看起来近得有点奇怪,不过却平坦得像几何面,切分成一块块斜斜的长方形农田绿地。我看不出来上面种的是什么作物,看起来很饱满,不像小麦,也不像玉米。长得很高,看起来不像莴苣,也不像羽衣甘蓝菜。前景是两个成年的火星人,一男一女,表情很严肃,可是看起来却有点滑稽。整张照片看起来很像一幅名画《美国歌德风情》的火星版,唯一的差别是照片中的那对农村老夫妇手上少了一根干草叉,画面上少了名画家葛兰特·伍德的签名。
万诺文轻描淡写地说:“我父母。”
第二张照片,他说:“我小时候。”
这一张看了会吓一跳。万诺文解释说,火星人皮肤上那种惊人的皱纹是青春期才开始发展的。照片里,万诺文脸上的皮肤很光滑,笑得很灿烂。以地球上的时间来算,当时他大概七岁。从他脸上看得出许多火星人相貌的特质,例如: 金发、咖啡色的皮肤、窄窄的鼻子、宽厚的嘴唇。撇开这些不谈,他看起来很像地球小孩子。他背后的景观,乍看之下很像某种古怪的主题乐园,不过万诺文说,那是一座火星城市,一个商场。里面有小吃摊和商店,高楼大厦和上一张照片里的农场房舍一样,都是陶瓷盖成的,色调也还是那几个主要的颜色,看起来都是一样俗艳。他背后的街道人潮汹涌,挤满了灯火闪烁的机械装置。照片上只看得到一小块天空夹在两栋高高的大楼中间。不过,还是看得到某种飞行器正飞越那一小片天空,转动的螺旋桨形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椭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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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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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看起来蛮快乐的。”
“那个城市叫做‘霍伊法乌德’。那天,我们从乡下到城里买东西。因为那个时候是春天,我爸妈让我买了一只‘莫库兹’。那是一种小动物,有点像青蛙,养来当宠物。就在我提的那个袋子里,有没有看到?”
万诺文抱着一个白色的布袋,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鼓鼓的。“莫库兹”。
他说:“莫库兹只有几个礼拜的寿命,不过,它们的蛋味道很棒。”
第三张照片是一片大全景。靠前面的地方是另外一栋火星人的房子,有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混色的长袍。万诺文说,那是他太太。另外还有两个皮肤光滑的漂亮小女孩,身上穿着很像麻袋的琥珀色衣服。那是他女儿。那张照片是站在高的地方往下拍的,看得到房子后面整片半农村式的景观。绿色的湿地一望无际,连接到青绿色的天空。架高的道路把农田隔成一块一块,路上有几辆四四方方的车子在跑,田里一丛丛的农作物中间有几台农耕机,造型优雅的黑色收割机。道路往远处延伸,汇聚在地平线。地平线附近矗立着一座城市。那座城市就是“霍伊法乌德”,他小时候买“莫库兹”的地方,也是基里奥罗哲省的首会。错综复杂的阶梯形低重力大楼巍然矗立。
“从这张照片,你可以看到绝大部分的基里奥罗哲河三角洲。”那条河流看起来像一条蓝色缎带,蜿蜒流入湖里,湖面反映着天空的湛蓝清澈。万诺文说,远古时代陨石撞击形成了一个火山口,火山口的边缘历经风雨侵蚀形成了一片高地,霍伊法乌德城就建在那片高地上。不过,在我看来,那片高地只是一条长长的小山丘。远远的湖面上有一些黑点,可能是小船或是大型游艇。
我说:“好漂亮的地方。”
“是的。”
“风景很美,而且,你的太太和孩子也很漂亮。”
“是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她们已经不在了。”
“噢……真令人遗憾。”
“几年前,她们被一场大洪水淹死了。你看过最后一张照片吗?那是站在同一个地点拍的,不过时间是在洪水发生之后。”
那一年长长的旱季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一场很怪异的暴风雨,“孤独山”的坡地降下了有史以来最惊人的雨量。大部分的雨水汇集到基里奥罗哲河干涸的支流。地球化的火星其实还只能算是一个年轻的世界,山川水土的循环还在发展。大气中的水循环重新组合了古老的尘土和风化层,导致地表景观迅速演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土壤变成了氧化红土的泥浆,沿着基里奥罗哲河滚滚而下,像一列满载洪水的火车一样,涌进了农业区三角洲。
第四张照片是洪水过后的情景。万诺文的家,只剩下一座地基和一面墙壁,仿佛陶器的碎片一样,孤零零地竖立在泥浆石块混杂的一片狼藉里。远处山上的城市没有受到波及,可是肥沃的农田全被淹没了。除了黄浊浊的湖水依然波光闪烁之外,那样的场景看起来仿佛火星又回复到原始的面貌,回复到一片没有生命的表土层。几架飞机在上空盘旋,大概在搜寻幸存者。
“那一整天,我和几个朋友在山脚下的小山丘上,回到家的时候,一切都完了。不光是我的家人,还有很多人也死了。所以,我保存这几张照片,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不能回去。”
“那种痛苦一定很难熬。”
“我总算熬过去了。总要想办法活下去。我要离开火星的时候,三角洲已经重新整建了。当然没办法完全恢复旧观,不过,三角洲还是很肥沃,生气蓬勃,物产丰富。”
说到这里,他似乎不想再谈这些事了。
我回头去看前面那几张照片,提醒自己这些照片所代表的意义。这可不是看起来很炫的计算机特效处理影像。这是几张普通的照片,另外一个世界的照片,火星的照片。长久以来,火星在我们的脑海中只是一大堆光怪陆离的想象。“这完全不像埃德加·伯勒斯的《火星公主》,更不像韦尔斯写的《世界大战》,不过,倒是有点布雷德伯里的《火星编年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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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7)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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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诺文的眉头本来就全是皱纹,现在看起来皱得更深了。“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你说的是什么。”
“我刚刚讲的是几个作家,小说作家。他们写过你们的星球。”
很久很久以前,火星还没有地球化的时候,有几个作家就已经想象过有生命的火星。我一谈到这些,万诺文显然听得津津有味。“你有没有办法带这些书来给我看看?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好不好?”
“那真是我的荣幸。不过,你有时间看吗?现在想必有一大群国家元首等着要跟你见面谈一谈。”
“应该是。不过,他们可以慢慢等。”
我告诉他,我很期待再跟他见面。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到一家旧书店去搜刮。第二天早上,我扛了一堆科幻小说去给万诺文。虽然不是交给他本人,不过,至少他房间门口那几个不吭声的警卫拿到了。有韦尔斯的《世界大战》,伯勒斯的《火星公主》,布雷德伯里的《火星编年史》,海因莱茵的《异乡异客》,还有金·斯坦利·罗宾森的《红火星》。
接下来的好几个星期,我都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近日点园区里的新建筑工程在持续进行着。到了九月底,他们已经盖好了一座巨大的水泥地基,上面架起了一座钢梁和铝管组成的巨大结构体。那个地方原本是一片矮矮的松树林和残破的棕榈树。
那天晚上,我又和茉莉到香榭餐厅吃饭。大部分的客人都盯着那台超大的等离子板电视,看职业棒球大联盟马林鱼队的比赛。我们躲在一个远远暗暗的角落里,享用餐前开胃菜。茉莉告诉我,她听说下礼拜就会有军事级的实验室和冷冻设备运进来。“小泰,我们干吗需要实验设备?近日点基金会研究的都是太空和时间回旋。我实在搞不懂。”
“我也不知道。没人跟我谈过这件事。”
“也许哪天下午你到北侧区去的时候,可以问问杰森。”
我早就告诉过她,我只是去帮杰森做医疗咨询,根本不够格和火星大使见面。“我的安保等级还没高到那种程度。”茉莉当然也一样。
“你知道吗,我开始觉得你并不信任我。”
“小茉,照他们的游戏规则玩吧。”
她说:“是啊,学你当圣人。”有一天,杰森事先没有告诉就突然跑到我住的地方来,跟我谈他的医疗问题。还好那天晚上茉莉不在。我告诉他,马斯坦医生说,增加服药的剂量应该没有关系,不过,我们必须密切注意他身体的反应。他的病情并不稳定,而且,我们只能有限度地抑制他的症状。倒不是说他已经被判死刑了,只不过,他早晚都必须面对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症状已经没办法再抑制了,他必须学着去适应他的病。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道关卡是我们避而不谈的,那就是,身体完全失能,陷入痴呆。
“这我了解。”杰森说。他交叉着长长的腿,坐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上,偶尔会呆呆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我只需要再多几个月的时间就够了。”
“多几个月干吗?”
“多几个月好砍掉爱德华·罗顿的脚,让他走不动。”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为他在开玩笑,不过他并没有笑。“你听不懂吗?需要我解释吗?”
“如果你不希望我像个呆子的话,还是解释一下好了。”
“对于基金会的未来,我和爱德华的观点南辕北辙。爱德华在乎的,是通过基金会的存在来支撑航天工业。那是他的底线,长久以来一直都是。他从来就不相信我们有办法应付时间回旋。”说到这里,杰森耸耸肩。“我们确实没办法消灭时间回旋,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不得不承认他几乎是对的。可是,那并不代表我们没办法摸清时间回旋的底细。打正规战,我们是没办法和假想智能生物抗衡的,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发展一点游击战式的科学。那就是万诺文来地球最主要的目的。”
“我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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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8)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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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诺文不只是来充当星际亲善外交特使的。他到地球来是有计划的。他希望地球能够和火星合作,共同进行一项冒险计划。这项计划也许能够找出和假想智能生物有关的一些线索,例如: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有什么目的?他们想从地球和火星身上得到什么?对于他的提议,我们这边有赞成反对两派意见。爱德华打算阻拦这项计划,因为他认为这项计划不但毫无用处,而且会带来风险,导致我们失去残余的政治资本。自从火星改造完成之后,我们的政治资本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所以你要暗中扯爱德华的后腿?”
杰森叹了口气。“听起来也许很残忍。爱德华曾经有过辉煌的时代,可是,他就是看不到,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前,这个世界需要的正是我爸爸这种人。这方面,我很佩服他。他达到了惊人的成就,不可思议的成就。如果没有爱德华在那些政客耳边煽风点火,根本不可能会有后来的近日点基金会。时间回旋最讽刺的地方是,爱德华的天才虽然发挥了巨大的影响,但最后的结果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没有爱德华这个人,就不会有后来的万诺文。你不要以为我在搞什么俄狄浦斯的恋母弑父情结。我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在权力游戏的竞技场上,他是一流高手。他可以和葛兰总统在高尔夫球场上称兄道弟。但反过来,他也是个囚犯,被自己的短浅目光囚禁了。他不喜欢万诺文的计划,因为他不信任科技。任何东西,只要不是他能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他都不喜欢。他不肯面对现实,不肯承认火星人运用科技的能力。在那个科技领域里,他们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而我们才刚起步。而且,他痛恨我站在万诺文那一边。除了我,或许还可以再加上华府那边新一代的政治玩家,包括那个想当下一任总统的普雷斯顿·罗麦思。突然间,爱德华被一群他无法操控的人包围了。那是一群年轻人,他们想驯服时间回旋,而那正是爱德华那一代的人办不到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小泰。”
被视为“我们”的一分子,还真有点飘飘然,不过,也有点紧张。
我说:“你一直在忍气吞声,是不是?”
他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打从我生下来那天开始,我做的一切,就是爱德华教的。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儿子,而是继承人,是徒弟。泰勒,早在时间回旋出现之前,他就是这种心态了。他很清楚我聪明到什么程度,知道要怎么利用我的聪明才智,而我也顺了他的心。甚至到后来我长得够大了,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我还是乖乖听话。所以,这就是我,爱德华·罗顿的产品,帅气,精明,不男不女,大众眼前的媒体宠儿。我是一个可以用来推销的商标,一种智慧的象征,而且绝对忠诚,和基金会同进退。可是,假设我和他之间是一种合约关系,那么,合约里总是会有附加条款。也许爱德华不想面对这个事实。继承这个字眼意味着取代,意思是,等时候到了,我的判断力就会超越他。好了,现在时候到了。眼前这个机会太珍贵了,绝对不能搞砸。”
我注意到,他双手握拳,握得紧紧的,腿在发抖。那是因为他太激动了,还是症状发作了?我也不确定。如果是症状发作,那么,他刚刚的长篇大论,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因为吃了我开给他的神经兴奋剂,药效发作胡言乱语?
杰森说:“你好像很害怕。”
“你刚刚讲的火星人科技到底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真的很高明,半生物科技,非常精密。基本上是一种分子自动催化回馈循环,在繁殖过程中外挂附加程序。”
“小杰,帮个忙,讲白话文好不好?”
“微型人造复制体。”
“生物吗?”
“从某方面来看,是的,是生物。我们可以把那种人造生物射上太空去。”
“小杰,用来做什么?”
他笑得更开心了。他说:“它们会吃冰,然后排出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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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109年(1)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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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填土平地上的沥青经过日晒雨淋之后,变成一块块粗粗黏黏的东西。我在那片空地上跑了好几米,跑到路边的沟堤,然后滑到沟堤下面。滑下去的时候,手提箱擦撞发出了一点声音。硬壳手提箱里塞满了简陋的衣服、我的手稿、数字档案、还有火星人的药。滑下去之后,整个人站在一条大排水沟里,水淹到我的屁股。沟里的水是绿色的,颜色像番木瓜叶一样,温温的,仿佛整个人笼罩在热带的夜晚中。水面映照着圣洁的月光,却又散发出阵阵肥料的恶臭。
我把手提箱放在沟堤半腰上一片干干的平台上,然后奋力爬出水沟,躺在沟沿后面。这里,不会被人看见,还可以偷看到马路,看得到伊布伊娜诊所四四方方的水泥建筑,看得到停在诊所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里的人已经撬开后门闯进诊所。他们从后面走到前面,边走边开灯。卷帘遮住了窗口,从外面看过去是一片片黄黄亮亮的方块。我看不到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不过,大概也猜得到他们一定是在里面翻箱倒柜。我勉强打起精神,想算算看他们在里面多久了,可是,我似乎已经没有办法计算了,甚至没办法辨认手表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像飞舞的萤火虫一样闪闪发光,就是不肯停一下让我看清楚。
其中一个人从前门出来,上车发动引擎。没多久,另外一个也出来了,钻进右边的座位。那辆黑漆漆的车子开上马路,朝我这边开过来,车灯扫过路边。我连忙低头躺平,一动也不动,听着车子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时间回旋公元4×109年他们走了以后,我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是个伤脑筋的问题,因为我已经累了,忽然觉得筋疲力尽,全身瘫软,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想走回诊所那边,找电话打给伊娜,警告她有两个人开车到诊所来。不过,转念一想,也许伊安会去警告她。但愿伊安已经去了,因为我恐怕已经没办法走到诊所去了。现在,我的腿除了发抖之外,想动也动不了。那种感觉不光是疲倦,仿佛我的腿已经麻痹了。
我又看了看诊所那边,发现屋顶的排气孔有烟蹿出来,窗口的卷帘后面闪着黄色的火光。诊所失火了。
那两个开车的家伙放火烧了伊布伊娜的诊所,而我却束手无策。我只能闭着眼睛暗自祷告,希望别人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活着。我闻到一阵烟臭,听到有人在哭,不知不觉就醒过来了。
天还没亮,但我发现自己可以动了。虽然很费力,而且很痛,但至少勉强可以动一下了。脑袋似乎比较清醒了。我硬撑着爬上斜坡,一点一点慢慢爬。
从我这里到诊所中间是一大片空地,上面挤满了人和车子。车灯和手电筒的光划过夜空,闪出一道道的圆弧。诊所已经变成一片冒着烟的废墟,水泥墙还在,但屋顶已经塌了,整栋建筑物被烧得支离破碎。我硬撑着站起来,朝哭声走过去。
是伊布伊娜在哭。她坐在一大块沥青上,双手搂着膝盖,一群女人围着她。我越走越近,那几个女人满脸狐疑,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伊娜一看到我,立刻跳起来,用袖子擦擦眼睛。“泰勒·杜普雷!”她大喊了一声,冲过来。“我还以为你被烧死了!我还以为他们把你和诊所一起烧了!”
她抓着我,紧紧抱住我,扶着我。我的腿又开始软了。“诊所。”我有气无力地说,“你一辈子的心血。伊娜,真对不起……”
“那无所谓。”她说,“诊所只不过是一栋建筑,医疗器材还可以再买新的。可是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伊安告诉我,那两个放火的人来的时候,是你千方百计劝他离开的。泰勒,你救了他的命!”突然,她往后退开。“泰勒?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