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时间回旋(时间三部曲之一/出书版)》作者:[加]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完结】 > 《时间回旋》[加]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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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罗伯特·查尔斯·威尔森 当前章节:1529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3:00

“我不知道该不该叫……”

还好,她的恼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说:“没事了,小泰,没关系。我应该没有因为睡觉耽误了什么事情。说起来很好笑……我好像还没睡醒,是我在做梦吗?”

“只不过是星星不见了。”我没头没脑地回答。

她纠正我道:“不光是星星,月亮也不见了。你没听说月亮也不见了吗?现在,全世界没有人看得见星星,也没有人看得到月亮。”当然,月亮是一个征兆。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站起来,准备到大房子那边去。我走开的时候,她还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嘴里念着:“今天天黑以前就要回来。”说得跟真的一样。我敲敲大房子的后门。虽然后门是厨子和临时女佣走的,不过罗顿一家人嘴巴都很小心,从来不会说后门是“用人的出入口”。星期一到星期五 ,我妈也是从后门进去,帮罗顿家整理家务。

卡罗尔·罗顿,双胞胎的妈妈,开门让我进去。她面无表情地看看我,挥挥手叫我到楼上去。黛安还在睡,房间门关着。杰森整夜都没睡,显然也没打算要睡。他在房间里,抱着那台短波收音机一直听,看看有没有最新消息。

杰森的房间简直就像阿拉丁的藏宝窟,极尽奢华之能事,令我垂涎三尺。不过,我早就不再奢望自己也能拥有。他的计算机有超高速的网络联机,而那台别人留给他的大电视,比我们家客厅那一台足足大了一倍。我们家的电视已经是客厅里最体面的东西了。我告诉他:“月亮不见了。”我只是想,也许他还没听到这个消息。

“很有意思,对不对?”小杰站起来伸个懒腰,用手指拨了拨一头乱发。他身上还穿着昨天晚上的衣服,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不像他。毋庸置疑,杰森是个真正的天才,不过,在我面前,他的样子看起来从来就不像个天才。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不像是电影里面那种天才,不会瞇着眼睛看东西,不会结结巴巴,墙上也没有涂得乱七八糟的代数公式。不过,他今天看起来却显得精神涣散,异乎寻常。“月亮当然没有消失……怎么可能呢?收音机说,他们测量过大西洋海岸,潮汐还是很正常。也就是说,月亮还在。如果月亮还在,星星当然也还在。”

“那为什么看不见星星月亮?”

他不太高兴,瞪了我一眼。“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说,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这只是一种视觉现象。”

“小杰,你看看窗户外面。太阳会发光。什么样的视觉幻象会只让阳光照进来,却遮住了星星月亮?”

“又来了!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你还有别的解释吗,泰勒?难不成有人把月亮星星塞到袋子里,带着它们跑掉了?”

我心里想,当然不是。被塞到袋子里的是地球。为什么会这样呢?恐怕连杰森也猜不透。

他说:“不过,关于太阳的部分,你说得很有道理。这样说起来,那不是一种视觉的障碍,而是一种视觉的过滤,嗯,很有意思……”

“那么,是谁把它摆在那里的?”

“我怎么知……”他很暴躁地摇摇头。“你的推论太过头了。谁说一定是有人把它摆在那里?那很可能是十亿年才有一次的自然现象,就像地球磁场南北颠倒一样。一下子就认定有任何智能生物在背后操作,未免太武断了。”

“不过很可能真的是这样。”

“也很可能真的是很多种原因。”

我因为喜欢读科幻小说,老是被人冷嘲热讽,实在受够了。所以,我不太敢讲出“外星人”这个字眼。不过,老实说,那也是我想到的第一种可能。其实不光是我,还有很多人也一样。就连杰森也不得不承认,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外星人入侵,愈来愈像是绝对合理的推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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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中的成长(3)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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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就算真的是外星人,我们还是猜不透,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有两个合理的原因。把某个东西藏起来,不让我们看见。或者,把我们藏起来,不让某个东西看见。”

“你爸爸怎么说?”

“我没问他。他整天都在打电话,大概是想挂上早盘,把他的通用控股公司的股票卖掉。”这是一句玩笑话,我也不知道他这样说的用意是什么,不过,这也是我联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对一般航天工业,特别是对罗顿家族而言,失去卫星通讯,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小杰老实说:“我昨晚没睡,怕自己会错过什么。有时候我就很羡慕我老妹这一点,你也知道,她那种人就是‘有人想通了再把我叫起来’。”

我感觉到他话中对黛安的轻蔑,立刻像刺猬一样剑拔弩张。我说:“她也没睡啊!”

“哦?真的吗?你怎么会知道?”

这下子真是自投罗网了。“我们在电话里聊了一下……”

“她打电话给你?”

“是啊,快天亮的时候。”

“老天,泰勒,你的脸好红。”

“哪有?”

“你就有!”

突然有人猛敲门,救了我一命。是爱德华·罗顿,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怎么睡。

杰森的爸爸一出现,会给人一种大军压境的感觉。他块头很大,肩膀很宽,很难取悦,又很容易发脾气。每到周末,他在房子里走动,所到之处就像暴风雨肆虐,雷电交加。有一次我妈告诉我:“爱德华那种人,你真的不会想被他盯上。我永远搞不懂为什么卡罗尔要嫁给他。”

他并不完全是那种典型白手起家的生意人。他的祖父在旧金山创办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现在已经退休了。事务所业务鼎盛,是爱德华早年创业最主要的资金来源。不过,他毕竟还是开创了自己的事业,在高海拔测量仪器和“轻于空气”科技的领域里赚到了钱。而且,他在工业界没什么人脉,所以,一路走来也算是披荆斩棘,创业维艰。至少在刚起步的时候。

他走进杰森的房间,脸色阴沉。他猛然看到我,立刻又把眼光移开。“很抱歉,泰勒,你现在先回家去吧,我有点事情要跟杰森讨论一下。”

小杰没说什么,我也不会特别想留下来。于是我肩膀一缩,套上休闲夹克,就从后门出去了。整个下午我都在溪边拿石头打水漂儿,看松鼠忙着找食物准备过冬。太阳,月亮,还有星星。

在往后的岁月里,小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再也没有亲眼看到过月亮。有些人只比我小五、六岁,却只有在一些老电影里才看到过星星,只有从一些愈来愈过时的陈词滥调里,才听到了星星这个字眼。他们就这样长大成人。三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我弹琴唱歌给一个女孩子听。我唱的是二十世纪的拉丁爵士名曲,安东尼·卡洛裘宾的“Corcovado”。“无声的夜,众星沉寂……”她睁大眼睛、满脸真挚地问我:“星星是不是很吵?”

然而,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天上的几颗星星而已,而是某种更微妙、更不易察觉的东西。我们对自己在天地宇宙间所处的位置失去了信赖感。地球是圆的,月亮环绕着地球,地球环绕着太阳。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他们所知道的宇宙,想知道的宇宙,就只有这么多了。我甚至怀疑,一百个人当中,有哪一个在高中毕业以后,还会去想到宇宙这回事。然而,当这种信赖感被剥夺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感到困惑。

十月事件发生之后的第二个礼拜,我们才听到政府对于太阳这件事情的声明。

太阳似乎还是老样子,旭日东升,夕阳西下,永恒不变。日出与日落的时间完全吻合标准的天文星历表,而白昼的时间也还是随着大自然的岁差渐渐缩短。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太阳发生紧急变故。地球上万物的生存,包括生命本身,都必须依赖太阳辐射,并取决于照射到地球表面的辐射量。无论就哪一方面来看,这些几乎都没有改变。所有的迹象都显示,我们肉眼看得到的太阳,还是那个我们一辈子都要瞇着眼睛才敢看的黄色G级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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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中的成长(4)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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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太阳黑子、日珥、太阳闪焰却不见了。

太阳是一个暴烈狂乱的物体。它汹涌激荡,沸腾滚烫,发出无比巨大的能量,震撼苍穹。它散放出电粒子流,弥漫了整个太阳系。如果没有地球磁场的保护,这种电粒子是会致命的。天文学家说,自从十月事件以后,太阳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几何星体,散发出恒定均匀完美无瑕的光。太阳电粒子与地球磁场产生交互作用,就形成了北极光。根据北部来的消息,北极光突然消失了,像一出百老汇的烂戏一样销声匿迹。

在新的夜空里,还有别的东西不见了: 流星不见了。从外层空间来的星尘,每年都会给地球增加八千万英磅的重量。绝大部分的星尘都在穿越大气层的高温摩擦中化为灰烬。再也没有流星了。十月事件发生后的那一整个礼拜,再也没有侦测得到陨石进入大气层,甚至连俗称“布朗利微尘”的极细陨石都没有了。套用一个天文物理学的术语,那是一种“鸦雀无声”。

就连杰森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所以,太阳已经不是原来的太阳了。然而,无论是真是假,阳光依然普照。日子一天天过去,日积月累,层层堆栈,人们心中的疑惑愈来愈深,但那种大难临头的群众恐慌却消退了。(套用青蛙的比喻,水并没有沸腾,只是温温的而已。)

而那真是讨论不完的流行话题了。民众议论纷纷的,不只是天上的神秘现象,还有它导致的立即后果。电信事业崩溃了;海外战争再也无法通过卫星监控侦察,联机报导;卫星定位导航的智能型炸弹沦落为无可救药的废铁;全球兴起一股光纤线路的淘金热。华盛顿当局发布的声明还是一如往常的令人丧气:“目前还没有证据显示,这是来自任何国家或机构的敌对意图。针对此一阻碍了宇宙景观的遮蔽物,当代最顶尖的人才已经投入工作,进行了解,调查原因,以期最终能够扭转潜在的负面效应。”这种安抚民心的官方声明,和精神病症状中那种无意义的字句拼凑没什么两样,不知所云。我们的政府还在努力,希望找出那个有能力执行这种行动的敌人,不管是地球人或是其他任何东西。可惜那个敌人还是顽固得很,说什么就是不让你找到。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说那是“操控地球的假想智能生物”。我们就像被关在监狱里,高高的围墙让我们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于是我们只好退而求其次,沿着监狱的边缘和角落勘查,寻找可以逃脱的漏洞。

事件发生后那一整个月,杰森几乎都躲在他的房间里。这段期间,我都没有和他碰面讲到话,唯有当莱斯中学的小巴士来载这对双胞胎兄妹的时候,才会偶然瞥见他的身影。不过,黛安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到我的手机来,通常是十点或十一点的时候。那个时间我们两个人都可以安心地保有一点小小的隐私。接到她的电话,感觉就像是如获至宝,只不过,基于某种不明的原因,我心里还是不太愿意承认。

有一天晚上她告诉我:“杰森的心情糟透了。他说,如果我们连太阳是真的假的都搞不清楚,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搞得清楚的。”

“也许他说得有道理。”

“不过对小杰来说,把事情搞清楚,几乎是一种信仰了。你知道吗,泰勒?他一直都喜欢地图,甚至在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该怎么用地图了。他喜欢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曾经说,这样才能够把事情搞清楚。天哪,我以前多喜欢听他讲地图的事情。我猜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现在反应这么激烈,比绝大多数的人都更激烈。东西全都不在原来的地方了,都不见了。他的地图没了。”

当然,已经有合理的线索了。那个星期还没过完,军方就已经开始在收集坠毁卫星的残骸了。之前,那些卫星本来都还好端端地在轨道上。十月那天晚上,还不到天亮,所有的卫星全都掉回到地球上。其中几颗卫星所留下的残骸,发现了一些线索,相当耐人寻味。然而,就连政商人脉四通八达的爱德华·罗顿家,也是过了很久以后才得知这个消息。众星寂灭之后,暗夜深沉的第一个冬天来临了,那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患了幽闭恐惧症。雪来得很早。我们住的地方,离华盛顿首府只有通勤的距离。然而,还不到圣诞节,这里已经大雪纷飞,简直就像置身佛蒙特州一样。坏消息持续不断。国际组织仓促地穿针引线,促使印度和巴基斯坦签订了一项和平协议,但那种关系岌岌可危,总是在战争的边缘徘徊,一触即发。在兴都库什山,联合国赞助了一项辐射污染清除计划,结果,在原先的死伤名单之外,又增添了几十条冤魂。非洲北部,每当工业国家的军队撤退,重新整编,小规模的战火就会死灰复燃,缓缓燃烧。原油价格一飞冲天。于是,我们只好把家里的自动控温装置调低几度,比舒服的温度稍微低一点。等到冬至过后,白天的时间开始变长(当太阳开始回归,鹌鹑发出第一声啼叫),就不需要再调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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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中的成长(5)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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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面对这种未知的威胁,茫无头绪,人类都小心翼翼,避免触发全面的世界大战。这点值得赞扬。人类学着去适应,继续照样过日子。冬天还没过完,大家已经开始在讲“新常态时代”。大家心里有数,到最后,无论地球出的是什么问题,我们都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不过,有人说得好,到最后,人生反正也难免一死。

我发现妈妈有点变了。日子照样一天天地过,她似乎安心了。后来,当天气终于回暖了,她表情却显得有点紧张。杰森也变了。他走出来了,不再闭门沉思。然而,黛安却让我担心。她不但绝口不谈星星,最近还开始问我信不信上帝,还有,上帝是否该为十月那件事负责任。

我告诉她,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这家人很少上教堂的。老实说,谈这种事我觉得有点不自在。那年夏天,我们三个人骑脚踏车去菲尔卫购物中心。那是最后一次了。

我们之前已经去过千百次。以这对双胞胎兄妹的年纪,去那个地方已经有点嫌老了。然而,我们住在大房子这七年来,这已经成为一种仪式,夏日周六不可或缺的活动。下雨天的周末,热死人的周末,我们会跳过不去,但只要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仿佛就会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我们拉到集合的地点,罗顿家门前长长的车道尽头。

那一天,温煦的风轻轻吹拂,阳光照耀的万物,仿佛都灌注了饱满充沛的生命热力。仿佛是天气想让我们安心: 大自然一切无恙。谢天谢地,事件发生后已经过了将近十个月了。尽管地球现在已经是一颗“人工栽培”的星球(杰森偶然说的),尽管地球已经不再是宇宙自然森林的一部分,而是一座精心照料的花园——某种未知的力量在照料着这座花园。尽管如此,谢天谢地,大自然一切无恙。

杰森骑了一辆名贵的登山车。黛安那辆也是同等级的,少女型,比较没那么炫。我骑的是一辆中古破车,我妈在慈善义卖商店帮我买的。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风中飘散着阵阵松香,还有眼前几个小时的空闲,已经摆好阵势等着我们。我感觉到了,黛安感觉到了,而且,我认为杰森也感觉到了。只是,那天早上,他跨上脚踏车的那一刹那,看起来心神不宁,甚至有点难为情。我想,那是因为他有压力,或是因为新学年快到了(当时已经是八月了)。小杰念的是莱斯中学,一所压力很大的学校,而且是高级班。去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通过了数学和物理两科,程度好到可以教这两门课了。可是,他下学期必须修拉丁文学分。他说:“那还是活的语言吗?除了古典学者,还有谁会去读什么鬼拉丁文?学拉丁文就像学计算机的FORTRAN语言,早就没人用了。所有重要的典籍老早就有翻译了,难道读了古罗马政治家西塞罗的拉丁文原著,就会变成大好人吗?西塞罗,老天,他是罗马共和国的亚伦·德修兹吗?”

他的话我只是随便听听。骑车去玩的时候,我们喜欢边骑边做点别的事情,例如发牢骚,把发牢骚当成功夫在练。(我根本不知道谁是亚伦·德修兹,我猜是杰森他们学校里的小鬼。)可是今天,他的情绪有点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站起来踩踏板,骑在我们前面。

到购物中心去的路上,会经过一片茂密的林地,经过几栋色彩淡雅如画的房子。房子前面的花园修剪得很整齐,隐藏的洒水器喷出水雾,在清晨的空气中凝结成一道彩虹。阳光虽然是人工的,过滤的,然而,当阳光穿透散落的水雾,却依然绽放出缤纷的七彩光晕。我们呼啸而过,从浓荫遮天的橡树下,爬上路面闪闪发亮的白色人行道,那一刻,依然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我们骑得轻松愉快,骑了十到十五分钟,接下来,鸡山路的陡坡已经隐约浮现在眼前了。那是去购物中心的路上最后一道障碍,也是最主要的路标。鸡山路很陡峭,但只要越过坡顶到了另一边,就可以腾云驾雾俯冲一大段路,底下就是购物中心的停车场。小杰已经骑了四分之一的上坡路。黛安顽皮地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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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中的成长(6)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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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比赛。”她说。

那真是令人丧气。双胞胎的生日是七月,我是十月。一到夏天,他们就会变成大我两岁,而不是一岁。他们今年十五岁了,而我还是十三岁,还要等上四个月才会多一岁,令人心灰意冷。年龄上的差距,也意味着体能上的优势。黛安一定心里有数,我不可能赢得了她,比她先到坡顶。但她还是踩着车子跑掉了,我叹了口气,只好用力踩着嘎嘎吱吱的破老爷车,加入比赛,唉,跟真的一样。比赛根本就是一面倒。黛安从坐垫上站起来,脚下踩着蚀刻铝打造的新科技,车身闪闪发亮。快到上坡的时候,她已经累积了惊人的冲力。三个小女孩在人行道上涂鸦,一看到她就赶紧闪开让路。她回头看我,好像是鼓励,又好像是嘲笑。

上坡路减弱了她的冲力,但她很熟练地换了档,然后脚又开始用力踩。杰森已经到了坡顶上,停下来,一条长腿撑在地上保持平衡,转头看我们,一脸揶揄的表情。我开始很吃力地骑上坡,可是骑到一半,那辆老爷车只是一路摇摇晃晃,几乎没有在动了。我只好很难为情地下了车,推着坏车走到坡顶。

好不容易走到坡顶,黛安对我笑了笑。

“你赢了。”我说。

“对不起,泰勒,这样实在不太公平。”

我耸耸肩,有点尴尬。

到山顶上路就没了,一个死胡同。迎面是一片住宅区,用木桩和绳子围着,里面根本没有房子。西边是长长的沙土斜坡,底下就是购物中心了。那是一条填土小路,两边是低矮的树林和莓果灌木丛。“我们底下见了。”她说着,又骑走了。我们把车子锁在停车架上,走进购物中心光亮透明的中堂。

购物中心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地方。主要是因为,自从去年十月以后,这个地方几乎没什么改变。报纸和电视也许还处于风声鹤唳的状态,但购物中心却洋溢着幸福,像鸵鸟一样。这里只有一个迹象可以看得出来,外面的世界可能有什么地方走样了。消费性电子产品连锁店里,看不到卫星天线的展示。书店的展示架上,和十月事件有关的书愈来愈多。有一本平装书,蓝金双色的高光亮书皮,书上宣称十月事件和圣经的预言有关联。杰森对那本书嗤之以鼻,他说:“最方便的预言,就是预测已经发生过的事。”

黛安不太高兴,瞪了他一眼。“你不相信就算了,何必取笑人家。”

“理论上,我只是嘲笑书的封面。我还没读呢。”

“也许你应该读一下。”

“为什么?你干吗帮他讲话?”

“我不是帮谁讲话。不过,也许上帝和去年十月的事情有关。这看起来也没那么荒谬。”

杰森说:“事实上,你说对了,这确实只是看起来荒谬。”

她白了他一眼,跺着脚走到我们前面去,自顾自叹着气。杰森把那本书塞回展示架上。

我跟他说,我觉得大家只是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会有那种书。

“或许大家只是假装想搞清楚。那叫做‘鸵鸟’。泰勒,想不想听点有料的?”

我说:“当然想。”

“你可以保密吗?”他压低了声音,就连走在前面几公尺的黛安也听不见。“这件事还没公开。”

这也是杰森很不寻常的地方。一些真正很重要的事,连晚间新闻都还没播,他总是能够提前一两天就知道。可以这么说,莱斯中学只是他白天上学的地方,真正的教育是来自他爸爸的严格督导。从一开始,爱德华就想让他明白,生意、科学、科技,这一切是如何和政治权力合纵连横。爱德华自己就是这样操作的。他的公司生产固定式高空气球(浮空器)。通讯卫星没了,他的气球却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新市场,包括民间市场与军用市场。独门的核心技术正逐渐成为主流,而爱德华正好骑在这波浪潮的高峰。有时候他会和十五岁的儿子分享一些机密,而绝对不敢让他的竞争对手听到半点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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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中的成长(7)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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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爱德华不知道,小杰偶尔也会和我分享这些机密。只不过,我绝对守口如瓶。(话说回来,我又能跟谁讲?我并没有其他真正的朋友。我们住的地方是所谓的经济贵族阶级社区,社会地位的高低,像刀切豆腐一样划分得非常清楚。像我们这种单亲劳工妈妈所生的儿子,再怎么老成持重,勤奋好学,也没有人会把你当成上流社会的人。)

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那三个俄罗斯航天员吗?去年十月在太空轨道上那三个?”

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那三个人失踪了,而且推断已经死了。我点点头。

他说:“有一个还活着,人在莫斯科。俄国人没有说太多,不过,有传言说他已经完全疯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但他什么也不肯再说了。十多年以后,真相才公诸于世。真相终于大白的时候(有一本《欧洲时间回旋早期史》把这件事写成一条批注),我却想到了在购物中心那一天。事情是这样的:

十月事件那天晚上,三个俄罗斯航天员正在轨道上。他们到快要报废的国际太空站上完成了例行的清理任务,正要返航。任务指挥官是雷奥尼·葛拉文上校。东岸标准时间半夜十二点刚过,他发现地球控制中心发送的讯号不见了。他不断努力想恢复联络,但是都失败。

对那三个航天员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而且情况迅速恶化。当联合号宇宙飞船从地球夜晚那一边出来,再度看到太阳的时候,发现他们环绕的地球已经变成一个暗淡无光的黑色球体。

后来,葛拉文上校是这样描述的: 那像是一团黑暗,一种不存在的东西。唯有当这团黑暗遮住太阳的时候,你才感觉得到它的存在。那是永恒的光蚀。在轨道上,他们只能藉由日出日落的快速循环,才能够确认地球真的还在。阳光会从那个圆形的黑影轮廓后面突然冒出来,而那团黑影却完全不会反光。当太空舱进入夜晚那一面的时候,阳光刹那间就消失了。

航天员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恐惧是难以想象的。

航天员绕着那团茫茫的黑暗,绕了整整一个礼拜。后来,他们投票做了决定。他们宁可在没有地面援助的情况下冒险回到大气层,也不想在太空中漂流,或是停靠到已经没有人的国际太空站。不管地球还是不是地球,死在地球上,总比在孤绝的太空中饿死好。可是,没有地面的引导,也没有肉眼可以辨识的地标,他们只能根据上次已知的位置去推算。结果,联合号太空舱返回大气层的时候,切入的角度太陡太危险了,吸收的重力加速度已经达到受损的程度,又在下降的过程中失去了一具关键的降落伞。

太空舱重重摔落,掉在德国鲁尔河谷山坡的森林里。瓦西里·戈卢别夫死于撞击;瓦伦汀娜·基希奥夫头部受到严重外伤,几个小时后就死了;葛拉文上校只受到轻微擦伤,手腕骨折。他头昏眼花,奋力爬出太空舱。最后,德国的搜救队找到了他,将他送返给俄罗斯政府。

俄国政府反复听取了任务报告之后,终于有了结论。他们认为葛拉文历经折磨之后,导致精神错乱。上校很坚持,他和其他组员在轨道上绕了三个星期。政府认为,他显然是疯了……

因为,联合号宇宙飞船就像其他所有寻获的人造卫星一样,在十月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就掉回地球了。我们在购物中心的美食街吃午饭。黛安看到三个女孩,是她在莱斯中学认识的。那三个女孩年纪比较大,在我看来非常世故老练,头发染成了粉红色或蓝色,穿着名牌的喇叭裤,裤腰低到臀部,苍白的脖子上挂着小小的黄金十字架项链。黛安把吃了一半的墨西哥卷饼用“老墨塔哥之家”的包装纸卷起来,跑到她们那桌去。他们四个人交头接耳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突然间,我看着自己的卷饼和薯条,越看越没胃口。

杰森打量我的表情,口气和缓地说:“你知道吗,这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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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中的成长(8)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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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早晚的事?”

“她不再跟我们同一国了。你,我,黛安,大房子和小房子,礼拜六到购物中心,礼拜天看电影。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会觉得好玩。可是,我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我们不再是了吗?不,我们当然不是了。可是,我真的想过那代表什么意义,或者,可能代表什么意义吗?

“她的月经已经来了一年了。”杰森又补了一句。

我脸色发白。我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然而,我却忌妒他知道这件事,而我自己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她的月经来了,也没有提过她莱斯中学的那些朋友。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很多悄悄话,杰森的事,爸妈的事,晚餐吃了什么之类的。我忽然懂了,那些悄悄话只是小孩子的悄悄话。证据很明显,她告诉我的秘密和她隐瞒的秘密一样多。此刻,坐在走道对面那一桌的黛安,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黛安。

我对杰森说:“我们该回家了。”

他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如果你想回家,我们就走吧。”他站起来。

“你不跟黛安说我们要走了吗?”

“泰勒,我想她现在正忙着呢。她等一下还会有别的节目。”

“可是她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啊。”

“她不会跟我们回去的。”

我决定试试看。她不会就这么抛弃我们。她没那么差劲。我站起来走到黛安那桌去。黛安和她的朋友全都停下来看我。我看着黛安的眼睛,不理会其他人。我说:“我们要回家了。”

那三个莱斯中学的女孩大笑起来。黛安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好啊,小泰,很好啊。待会儿见。”

“可是我……”

可是什么?她根本连看也不看我了。

我走开的时候,听到一个朋友在问她,我是不是另外一个弟弟。她说不是,我只是她认识的一个小孩子。杰森忽然变得很有同情心,真受不了。他居然要跟我换脚踏车骑回家。此时此刻,我根本不在乎什么脚踏车,不过,我想了一下,换换脚踏车也许可以掩饰一下自己的情绪。

于是,我们辛辛苦苦地骑上鸡山路的坡顶。在这里,一条柏油路像黑色缎带一样向下延伸,直到底下树荫蔽天的街道。刚吃的午餐像一块木炭一样,卡在我肋骨下面。我站在死胡同的尽头,看着那条向下陡降的柏油路,犹豫着。

杰森说:“冲下去吧!冲啊,感觉一下。”

速度是否能够让我解脱目前的心情?有什么能够让我解脱?我痛恨自己居然会相信,自己是黛安世界的中心。而实际上,原来我只是她认识的一个小孩子。

不过,杰森借我的脚踏车真的很棒。我站在踏板上,放手让重力产生的速度发挥到极致。轮胎紧紧咬住灰色的柏油路面,但链条和转链轮却非常滑顺,除了轮轴微弱的摩擦声,几乎没有半点声音。当我速度愈来愈快,风从我旁边奔流而过。我飞快地越过那些色调庄重的房子,看到车道上停着名贵的车子。我感觉失落,却无比自由。快到底下的时候,我开始拉煞车扳手,可是惊人的冲力并没有明显减弱。我不想停,希望永远不要停。这是一趟很棒的脚踏车滑翔。

不过,柏油路已经到了水平面,我终于煞住车子,停下来,左脚撑着柏油路面,转头看后面。

杰森还在鸡山路的坡顶上,坐在我那台嘎嘎吱吱的脚踏车上面。远远看过去,很像西部老电影里那个孤独的骑士。我挥挥手,轮到他了。

那个山坡,杰森一定上上下下至少骑过上千次了。可是,这种慈善义卖商店买的生锈脚踏车,他一定没在这条路上骑过。

他的身高比我更适合骑那辆脚踏车。他腿比我长,站在车子旁边不会显得矮。可是,我们从来没有交换过脚踏车。那一刹那,我忽然想到那辆脚踏车有很多毛病和怪癖。点点滴滴我都了如指掌。我知道右转的时候绝对不能太急,因为车子的骨架已经有点歪斜;我知道如何克服摇晃的问题;我知道齿轮箱有多糟糕。可是,这些问题杰森都不知道。骑山路可能需要很多技巧。我想叫杰森骑慢一点,可是就算我喊破了喉咙,他也听不到了。我已经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了。他抬起脚,看起来像个笨拙的大婴儿。那辆脚踏车很重,他骑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快起来。可是我知道,要停下来有多难。那会是一场灾难,没有任何侥幸。我的手不知不觉握起来,想象自己在拉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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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中的成长(9)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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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杰森冲下坡冲了四分之三的距离之后,才知道自己有麻烦了。长满了铁锈的链条断掉了,甩到杰森的脚踝。他离我已经不远了,我看得到他有点吓着了,脚缩了一下,大叫了一声。脚踏车开始摇晃,可是,他居然把脚踏车稳住了,简直是奇迹。

一截断掉的链条缠住了后轮,像鞭子一样甩打着支架,发出的声音像一把坏掉的手提钻。前面第二间房子那边,有个女人正在花园里除草。她听到声音,连忙用手掩住耳朵,转头看看怎么回事。

最令人惊奇的是,杰森竟然有办法稳住那辆脚踏车,撑了那么久。小杰虽然不是运动选手,但他那又高又壮的身体却十分灵活。既然踏板已经没用了,他干脆把脚伸出来保持平衡。后轮已经卡死打滑了,他只好努力让前轮保持正直。他不屈不挠。令我惊讶的是,他身体的姿态不但没有僵硬,反而看起来很放松。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碰上了一些困难,但正在全神贯注地解决困难。他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有绝对的信心,相信自己能够把头脑、身体和狂奔的车子结合起来,让自己脱离险境。

结果,是车子先撑不住了。一截油腻腻的断链条四处乱甩,险象环生,最后终于卡在轮胎和车身中间。已经很脆弱的后轮严重歪斜,偏离正轴,最后整个折弯了。轴承的钢珠掉出来,橡皮碎片四散飞溅。杰森整个人从脚踏车上飞起来,从空中坠落,仿佛一具人体模特儿从高高的窗户摔下来。他的脚先撞上柏油路面,然后是他的膝盖,手肘,最后是头。他的身体终于停下来了,这个时候,歪七扭八的脚踏车从他旁边滚过去。脚踏车摔到路边的水沟里,前轮还在转,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我赶紧放掉他的脚踏车,随它倒在地上,朝他冲过去。

他翻了个身,抬起头看看,失神了一下子。他的裤子和衬衫都破掉了,额头和鼻尖都擦破了皮,伤口很深,血流如注,脚踝也裂开了。他痛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说:“泰勒,噢,喔喔……对不起,兄弟,把你的脚踏车摔烂了。”

我不想强调这次意外,不过,往后的岁月里所发生的许多事情,经常会让我联想到这次意外。后来,杰森的身体也常常和他的机器绑在一起,陷入一种危险的高速状态中。再后来,他也依然保持临危不乱的信仰,相信自己只要够努力,只要不失控,一定能够靠自己的力量脱困。那辆摔烂的脚踏车还在水沟里,我们也不想管了。我帮杰森把那辆名牌脚踏车推回家。他很吃力地走在我旁边。他很疼,却努力忍住痛不表现出来。他用手捂住流着血的额头,好像头会疼。我猜,他头真的会疼。

一回到大房子,杰森的爸妈立刻从门廊的阶梯上跑下来,到车道上接我们。爱德华·罗顿早在书房里就已经看到我们了。他看起来既生气又惊慌,噘着嘴巴,神情不悦,紧皱的眉头几乎快要把他锐利的眼神遮住了。杰森的妈妈站在他后面,看起来有点冷淡,比较没那么关心。她从门口走出来的时候,身体摇摇晃晃。看那副样子,我猜她可能有点醉了。

爱德华检查过小杰的伤口后,叫他赶快进屋子去洗干净。我忽然觉得小杰变回小孩子了,显得不那么有自信了。

然后,爱德华转身面向我。

他说:“泰勒。”

“是。”

“我想这应该不是你的错。但愿是这样。”

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的脚踏车不见了,但小杰的车却没事?他是不是在怪我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看着草地。

爱德华叹口气说:“我要跟你说明几件事。你是杰森的朋友,那样很好。杰森需要朋友。可是你必须明白,像你母亲一样明白,你人在这里,就要负担起一定的责任。如果你想和杰森在一起,我希望你能够照顾他。我希望你发挥你的判断力。也许在你眼里,杰森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他不是普通人,他非常有天分,他有远大的前程。我绝对不容许任何事情阻碍他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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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中的成长(10)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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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卡罗尔·罗顿插嘴了。现在我确定杰森他妈真的喝醉了。车道旁边有碎石铺成的路边护栏,隔开了树篱。她的头歪一边,差一点就被护栏绊倒。“没错,他真他妈的是个天才。他会成为麻省理工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才。泰勒,不要伤到他,他很脆弱的。”

爱德华还是死盯着我。他口气平淡地说:“卡罗尔,进去吧。泰勒,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了。”我回答。

我完全不懂爱德华这个人,但我知道他说的话有一些是真的。没错,小杰是很特殊的。没错,照顾他正是我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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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脱节(1)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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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到时间回旋的真相,是在一场雪橇派对上。那是十月事件发生后的第五年,一个酷寒的冬夜。老样子,又是杰森爆出这个消息。

那天晚上,我们先在罗顿家吃晚餐。杰森念的大学放圣诞节,他回家度假。所以,晚餐还是有那么一点庆祝节日的味道,尽管那只是一场“家人的聚会”。因为杰森很坚持,所以也邀请了我。我猜爱德华是反对的。

黛安来开门的时候,悄悄跟我说:“你妈也应该来的,我叫爱德华邀请她,可是……”她耸耸肩。

我跟她说:“没关系,杰森已经到我家去过,跟我妈打过招呼了。反正,她身体也不太舒服。”她头痛躺在床上,有点反常。而且,我实在不太够资格批评爱德华的举止作为。就在上个月,爱德华表示,如果我通过了美国医学院入学测验,他就要帮我出医学院的学费。他说:“因为你爸爸会希望我这样做。”那是很慷慨的姿态,可是却给人一种虚情假意的感觉。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姿态却也是我没有能力拒绝的。

当年还在萨克拉门托的时候,我爸爸马库斯·杜普雷曾经是爱德华最好的朋友(有人说是唯一的朋友)。当年,他们一起推广浮空器监测设备,卖给气象局和边境巡逻队。我对父亲的记忆是很模糊的,而且,再加上我妈说的那些故事,印象就更扑朔迷离了。不过,我记得很清楚的,是他去世那天晚上,警察来敲门。他出身于缅因州一个法裔加拿大人的家庭,家境贫困,他是独子。他拿到工程学位,家人都引以为荣。他很有天分,可是对钱很没概念。一连串的股市投机炒作,把所有的积蓄都赔光了。留给我妈的,是一大笔她承担不了的抵押负债。

时间回旋时间脱节卡罗尔和爱德华搬到东部的时候,请我妈当管家。也许爱德华想保留一个活生生的纪念品,纪念他的朋友。所以,即使爱德华总是不断提醒我妈,他帮了她一个忙,我们要在乎吗?从那时起,他对待我妈就像对待家里的附庸,我们要在乎吗?他维持着一种阶级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杜普雷家是属于次等阶级,我们要在乎吗?也许在乎,也许不在乎。我妈说过,慷慨大方的人已经是一种稀有动物,不论真的假的。杰森和我在智能上有差距,似乎让他很开心。他认定我生来就是为了给杰森当陪衬。我像一把标准量尺,传统一般人的标准,可以对比出杰森的与众不同。这或许只是我的想象吧,或许只是我太敏感了。

还好,小杰和我都知道这是狗屁。

我坐下来的时候,黛安和卡罗尔都已经就座了。卡罗尔今天晚上很清醒,很不寻常。至少,她没有醉到让别人看得出来。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帮人看病了,而且,这阵子她一直待在家里,以免冒险酒后开车被警察捉到。她对我笑笑,有点敷衍。她说:“泰勒,欢迎你来。”

罗顿家的大日子,晚餐的气氛多半是温馨又做作,今晚也不例外。大家把豆子传来传去,闲话家常。卡罗尔看起来有点冷漠,爱德华则是异乎寻常的安静。黛安和杰森互相挖苦。然而,明显感觉得到,杰森和他爸爸眉来眼去,好像隐瞒着什么,却都不肯说出来。杰森那个样子令我很诧异,餐后上点心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病了。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盘子,盘子里的菜也几乎都没动。雪橇派对预定的时间到了,该出门了,他站起来,显然很犹豫。他似乎想说他不去了,但爱德华·罗顿却说:“去吧,休息一晚也好。对你有帮助的。”我心里很纳闷,什么叫做休息一晚?有什么事要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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