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要是C国人真的发射了,我们有多少预警时间?”
“那要看你说的‘我们’是指谁。一般民众可能连事情结束了都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就是这个时候,我终于开始懂了,杰森并非单纯只是他爸爸的徒弟,他已经开始建立自己的高层人脉。一直到后来,我才对近日点基金会有更多的了解,也才知道杰森对基金会的贡献。目前,基金会只是杰森双重人生的一部分。甚至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小杰就已经过着双重人生。一出了大房子,他就是一个数学奇才。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念完了高手林立的私立中学,感觉上就像是名人赛的明星选手在打迷你高尔夫。回到家,他就只是小杰。我们一直都很小心地维持这样的状态。
现在也还是。只不过,现在,他人生的另一面投射出来的形象更巨大了。小时候,白天的他只不过是让莱斯中学的微积分老师赞叹得说不出话来。现在,白天的他已经站在足以影响人类历史的位置上了。
他又继续说:“如果他们真的发射了,是的,我会有一些预警时间。我们会有一些预警时间。不过,我不想让黛安操这个心,或是西蒙,当然也要瞒着。”
“太好了。我只要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反正世界末日已经到了。”
“别那么夸张。冷静一点,泰勒,事情都还没发生嘛。想找点事情做,就倒杯酒来喝吧。”
虽然他话故意说得很轻松,但他从厨柜里拿出四个玻璃杯时,手却在发抖。
我应该早就走了。我应该早就走出那个门,冲进我的车子里,在我开始想念黛安之前,已经开了远远的一段路了。我想到前面客厅里的黛安和西蒙,还有他们那些嬉皮基督徒的举动。我想到小杰,他在厨房里用他的手机听取世界末日的报告。我心里想,地球灭亡之前的最后一夜,我真的想跟这些人在一起吗?
*******************
天地众生无一停驻(4)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
但我同时也想到,除了他们还有谁?还有谁?黛安说:“我们是在亚特兰大认识的。当时佐治亚州主办了一场讨论另一种灵性的座谈会。西蒙去那里是为了要听瑞特尔的演讲,我在学校的自助餐厅无意间看到他。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基督复临》那本书,我也是一个人,于是我就把餐盘放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跟他聊天。”
窗户旁边有一张飘散着灰尘味的豪华沙发,黛安和西蒙一起坐在那里。黛安懒洋洋地靠在扶手上,西蒙坐得直挺挺的,看起来很机警。他挂在嘴上的微笑开始令我不安了。他始终保持着微笑。
我们四个人小口小口地啜着酒。窗帘在轻拂的微风中飘荡着,一只马蝇在纱窗外嗡嗡飞着。有那么多话题不方便谈,大家实在很难聊得下去。我很费力地挤出西蒙那样的微笑。“这么说,你还是个学生啰?”
“曾经是学生。”他说。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多半是在旅行。”
小杰说:“西蒙付得起旅费,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别那么没礼貌好不好。”黛安说。她的口气很尖锐,显示她真的是在警告小杰。“小杰,拜托,下不为例好吗?”
不过倒是西蒙耸耸肩,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不会不会。他讲的都是真的,我是有一些闲钱。黛安和我想利用这个机会,到我们国家的一些地方看看。”
杰森又说了:“西蒙的祖父是奥古斯特·汤森。他是佐治亚州的烟斗通条大王。”
黛安白了他一眼。西蒙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开始有点圣人的味道了。他说:“那是很早以前了。我们甚至也不应该说那是烟斗通条了,现在被当做美劳材料,用来包装礼品,叫做‘毛根’。”他笑了一下。“所以我可以轻轻松松坐在这里,继承毛根事业赚到的钱。”黛安稍后跟我们解释,那其实是礼品杂货所创造的财富。奥古斯特·汤森从烟斗通条起家,但真正赚到钱的是礼品杂货批发生意。他把一些小东西批发到整个南部的小杂货店,像是压锡片玩具、饰品手镯、塑料梳子。在一九四○年代,他们家族已经是亚特兰大社交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小杰又继续施加压力:“西蒙本身没有你所谓的事业。他是一个自由的心灵。”
西蒙说:“我并不觉得我们任何一个人是真正的自由心灵。不过,你说的没错,我没有事业。也许可以说,我不想有事业。这话听起来大概会让人觉得我很懒惰。也没错,我是懒惰,这也是令我感到困扰的毛病。可是,我怀疑,到最后事业又有什么用?想想看我们目前的处境。我无意冒犯。”他转过来问我:“泰勒,你是走医生这一行的吧?”
我说:“我应该会念到医学博士吧,既然吃了这行饭……”
“别误会,我觉得很棒。搞不好是地球上最值得干的行业。”
杰森批评西蒙,最后的用意是讽刺他是个没有用的人。西蒙的反驳是,大体上来说,职业都是没有用的……除了像我这样的职业。杰森刺一剑,西蒙就挡开。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酒吧里看人打斗,只是打斗的人穿着芭蕾舞鞋。
然而,我觉得自己很想替杰森道个歉。其实,惹恼杰森的,并非西蒙的人生态度,而是西蒙出现在这里。伯克郡的这个星期,本来应该是三个人久别重逢的团聚: 杰森、黛安,还有我。我们又回到一个很舒服的地方,重温儿时旧梦。结果,我们却被迫和西蒙关在一个小地方。杰森把西蒙看成是一个入侵者,一个南部风味的小野洋子。
我问黛安,他们已经旅行多久了。
她说:“大概一个礼拜了。不过,这个夏天我们多半会一路旅行。我相信杰森已经告诉过你新国度的事情了。不过那真的很棒,小泰。我们在全国各地都有网友。我们可以在他们那边打一两天游击。所以,从七月到十月,我们会一路从缅因州到俄勒冈州,参加集会和音乐会。”
*******************
天地众生无一停驻(5)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
杰森说:“我猜那大概可以帮你们省下不少住宿费,也不用花钱买什么衣服。”
“也不是每一场集会都是出神仪式。”黛安反击了。
西蒙说:“要是那辆老爷车解体了,我们根本也不用旅行了。引擎点火不太顺,吃油愈来愈凶。很不巧,我实在不是什么汽车师傅的料。泰勒,你对汽车引擎有概念吗?”
“懂一点。”我说。我知道这是西蒙在暗示我,邀我跟他到外面去,让黛安想办法和她哥哥协商一下,双方停火。“我们去看看吧。”
天气还是很晴朗。温煦的风从车道外翡翠般的草地上一波波翻涌而上。西蒙打开那辆老福特的引擎盖,跟我说明一连串的毛病。老实说,我听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如果他像杰森说的那么有钱,难道不能买一部像样点的车子吗?我在瞎猜,会不会是他们上一代沉迷酒色,财产挥霍殆尽,所以他也没继承到什么钱。或者,可能他的财产都是信托基金,根本动不了。
西蒙说:“我大概很笨,尤其跟你们这样的人比起来。我一直都搞不太懂科学或机械的东西。”
“我也不是什么行家。就算我们有办法让引擎顺一点,在你们上路横穿美国之前,最好还是先去找一个正牌的修车师傅帮你看看。”
“谢了,泰勒。”我在检查引擎的时候,他瞪大眼睛好像看得很入迷。“谢谢你的建议。”
最有可能出毛病的应该是火星塞。我问西蒙究竟他们有没有换过火星塞。他说:“据我所知,好像没换过。”这部车已经跑了将近十万公里了。我用自己车上拿来的双向起子拆掉其中一个火星塞,拿给他看。“你瞧,你的麻烦大概就全在这里了。”
“就这玩意儿?”
“还有另外几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种零件换起来不会花你太多钱。不好的消息是,没换之前,你最好先别开车。”
“嗯。”西蒙说。
“如果你愿意等到明天早上,我可以开车载你到镇上去买零件。”
“嗯,当然好。你真好心。其实我们并没有打算马上走。噢,除非杰森坚持要我们走。”
“他的火气待会儿就消了。他只是……”
“没事,我明白。我知道杰森宁愿我没有出现在这里。这我了解。我没吓到,也不觉得意外。黛安只是觉得她不应该接受不让我来的聚会邀请。”
“嗯……她很够意思。”我猜。
“不过我也可以到镇上随便租个房间,也不麻烦。”
“用不着那样。”我嘴里这样说,心里却莫名其妙,怎么会变成是我在慰留西蒙·汤森。和黛安重逢,我不知道自己心中有什么期待,不过,西蒙的存在,已经使那个刚冒出芽的希望破灭了。也许这样最好。
西蒙说:“大概吧。杰森跟你说过的新国度的事情,那一直是冲突的根源。”
“他跟我说,你们和新国度有些关联。”
“我并不打算跟你传道,不过,如果我们的运动让你感到不自在,也许我能够消除你的疑虑。”
“西蒙,我所知道的新国度,就只有从电视上看来的那些。”
“有人称之为基督教享乐主义。我比较喜欢新国度这个名字。这个简洁的字眼真的蕴含了太多深奥的意义。我们打造千年至福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生活在千年至福中,此时此地。让我们这最后一代的人类活在田园牧歌般的诗意中,就像我们远古的第一代祖先一样。”
“哦嗬,只不过……小杰对宗教可没什么耐性。”
“我知道,他是没什么耐性,可是你知道吗,泰勒?我不觉得是宗教的问题招惹到他。”
“不是吗?”
“不是。其实,我真的很敬佩杰森·罗顿,不过,不是因为他出了名的聪明。如果只用一句简单的话来形容他,我认为他也是一个真正有眼光的行家。他真正把时间回旋当一回事。地球上有多少人?八十亿人吧?这八十亿人当中,随便哪一个,至少也知道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不见了。可是他们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像鸵鸟一样继续过日子。只有极少数人,像我们,真的相信时间回旋。新国度真的相信杰森也相信。”
*******************
天地众生无一停驻(6)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
真令人惊讶,这和杰森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风格不太一样。
“这是整件事最头痛的地方。两种观点互相竞争,争夺大众的认同。总有一天,无论愿不愿意,世人都必须面对事实。他们必须选择,究竟要从科学的角度去理解,还是要从宗教的角度去体会?这就是杰森担心的。当一个人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宗教信仰总是胜利的一方。你比较希望在哪里得到永生?在人间天堂,还是荒凉的实验室?”
对西蒙来说,答案显然很清楚。可是对我来说,答案却没有那么黑白分明。我想到马克·吐温也曾经回答过类似的问题。他说:
上天堂,是因为那里天气好。下地狱,是为了找同伴。听得到屋子里有争吵的声音。那是黛安的声音,她在叫骂。杰森的回应冷冰冰的,无动于衷。我和西蒙从车库里拉出几张折叠椅,坐在荫凉的车棚下,等那两个双胞胎兄妹吵完。我们聊起天气。天气非常好,对此我们倒是看法一致。
屋子里的吵闹声终于平息下来。过了一会儿,杰森跑出来要我们帮他烤肉,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受了什么惩罚。我们跟他绕到屋子后面去,一边等烤肉架热起来,一边聊一些轻松缓和的话题。黛安从屋子里走出来,满脸激动的表情,不过却洋洋得意。从前,每次她吵赢杰森,脸上就会出现那种表情,有点桀骜不驯,有点喜出望外。
我们到厨房里坐下来,吃鸡肉,配冰茶,还有剩下的三种豆子的综合色拉。“大家介意我祷告一下吗?”西蒙问。
杰森翻了一下白眼,但还是点点头。
西蒙很庄重地低下头。我硬起头皮准备听他传道,没想到他只说了两三句:“愿主赐予我们勇气,领受您置于我等之前的恩典,而今而后。阿门。”
祷告所表达的不是感恩,而是祈求勇气。很符合眼前的需求。黛安在对桌朝着我笑一笑,然后掐了一下西蒙的手臂。我们开始吃起来。我们很快就吃完了,阳光还在天际徘徊流连。天色未晚,蚊子还没有出来肆虐。风停了,寒凉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轻柔。
外头的某个地方,情况正急遽改变。
我们还不知道出事了。就连人脉亨通的杰森也没有接获通知。就在我们开始咬第一口鸡肉,到吃完最后一口色拉这段时间,C国人已经撤出谈判,立刻下令发射了好几枚改良的东风飞弹,上面装载了热核弹头。正当我们把啤酒从冰桶里抽出来的时候,飞弹可能已经画出弧形的弹道,升上半空中。绿色的啤酒瓶形状像飞弹一样,仿佛天气太热,不断冒汗。
我们把户外露天平台的餐桌收拾干净。我告诉他们,西蒙的火星塞烧掉了,我打算明天早上载西蒙到镇上去。黛安悄悄跟她哥哥讲了几句话,隔了一会儿又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杰森终于点点头,转身对西蒙说:“斯托可布里奇镇外有一家汽车百货行,他们营业到九点。要不要我现在就载你去?”
这是握手言和的表示,虽然看起来有点不情愿。西蒙刚开始有点惊讶,但是很快就恢复正常。他说:“既然你这么好意,又可以坐法拉利兜风,我可无法抗拒了。”
“我可以让你开开眼界,看看它能跑多快。”一看到有机会炫耀他的宝贝车,杰森的懊恼很快就一扫而空了。杰森跑进屋子里拿钥匙。西蒙跟他走之前,回头露出一种“我的老天”的表情。我看着黛安。她笑得很开心,对自己外交手腕的胜利感到很得意。
外头的某个地方,东风飞弹穿越时间回旋隔离层,逐渐接近设定的目标。想象中,那是很怪异的画面: 飞弹完全由内部的程序操控,飞过黝黑、冰冷、静止不动的地球上空,对准那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人造物体。那些物体悬浮在南北极上方好几百公里的高空。
仿佛舞台上正在上演一出戏,底下却没有观众,感觉很突兀。事后,我们有了一个合理的推论: C国的飞弹引爆后,并没有影响到时间梯度。严重影响到的,是环绕着地球的视觉过滤层。人类对时间回旋的看法当然也受到剧烈的冲击。
*******************
天地众生无一停驻(7)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
几年前,杰森曾经指出,时间梯度意味着,如果不是假想智能生物刻意安排的过滤,数量惊人的完全蓝移辐射线将会遍洒整个地球表面。每一秒钟所承受的阳光照射量将会超过三年,足以杀死地球上的任何生物,足以摧毁土壤的繁殖力,足以使海洋沸腾。假想智能生物帮地球建造了一层时间的环围,也帮我们挡住了致命的副作用。此外,假想智能生物所控制的,不只是传送到静止地球的能量有多少,还有地球本身要反射多少光和热回到太空。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过去这几年,天气总是那么舒适宜人,那么……平均。
至少,在东岸标准时间七点五十五分,在C国核子飞弹击中目标的那一瞬间,伯克郡的天空依然万里无云,依然清澈剔透如爱尔兰著名的华特佛水晶。电话响的时候,我和黛安正在前面的房间里。
杰森打电话进来之前,我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光线改变了,但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仿佛只是一朵云从太阳前面飘过。没有,没什么事,我的注意力全在黛安身上。我们喝着冰凉的饮料,闲话家常。我们聊起读了哪些书,看了哪些电影。谈话迷人的地方不是聊的内容,而是谈话的节奏,一种韵律。当我们独处的时候,就会沉浸在那种韵律中,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无论是朋友之间,还是情人之间,交谈会创造出一种独特的韵律,或轻松舒缓,或尴尬笨拙。即使是最乏味的交谈,话中都会有暗藏的深意,仿佛地底的河流。我们谈的都是些平凡无奇的老生常谈,但话中暗藏的含意却是如此深沉,有时甚至还隐伏着危机。
没多久,我们仿佛触动了彼此心中的某些情思,仿佛西蒙·汤森和过去的八年都变得毫无意义。也许刚开始是在开玩笑,后来渐渐变得不像是玩笑。我对她说,我很想念她。她说:“有好几次,我好想跟你说话,需要跟你说话。可是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或是觉得你一定很忙。”
“你应该找得到我的号码,而且我不忙。”
“你说的没错。其实,那种感觉就像是……道德上的怯懦。”
“我有那么可怕吗?”
“不是你,而是我们的处境。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向你道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的微笑中有一点疲倦。“现在似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黛安,没什么好道歉的。”
“谢谢你这么说,但我不这么想。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现在,我似乎能够用一种更深刻的眼光,回头去看从前。我们两个人之间仿佛可以不用接触彼此的身体,却还是感觉很亲近。然而,那正是我们不能做的事,甚至连谈都不能谈。仿佛我们两个人默默立下了誓言。”
“从星星消失的那天晚上开始。”我说。我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对自己很惊讶,内心油然生出一阵恐惧,一股激情的冲动。
黛安挥挥手。“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知道那天晚上我记得的是什么吗?是杰森的望远镜。你们两个人看着天空的时候,我用望远镜看大房子。我根本就忘了星星这回事。我只记得,我看到卡罗尔在后面的房间里,和一个承办宴席的家伙在一起。她喝醉了,看起来好像是她在跟那个男人调情。”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我小小的世界末日。过去,大房子,我的家人,一切令我痛恨的地方,全部总结在那天晚上。我只是想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没有卡罗尔,没有爱德华,没有杰森……”
“也没有我吗?”
谈话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她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一只手轻抚着我的脸颊。她的手很冷,像她手上的冰饮料一样冷。“你是唯一的例外。我很害怕。你是那么的有耐性,我很感谢。”
“可是我们不能……”
“接触彼此的身体。”
“亲密的接触。爱德华绝对无法忍受。”
她把手缩回去。“如果我们真想的话,也是可以瞒着他。但你说得对,问题就在爱德华。他的影响无所不在。他让你妈活得像个次等阶级的人,那种做法真的很不入流,品格很低落。我可以坦白说吗?我根本就痛恨自己是他的女儿。我尤其痛恨一个念头,万一,你知道吗,万一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也许就是你报复爱德华·罗顿的方法。”
*******************
天地众生无一停驻(8)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
她坐回沙发上。我觉得她似乎对自己感到有一点意外。
我很小心地说:“当然不会是那样。”
“我很迷惑。”
“你参加新国度的目的就是这个吗?报复爱德华?”
她微笑着说:“不是。我不是因为西蒙激怒我爸爸才爱上他。小泰,人生没有那么单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暗藏着某种偏见?怀疑会渗透到你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是,新国度和我爸爸没有关系。新国度是要从地球的变故中找出神性,然后在日常生活中表达这种神性。”
“也许时间回旋也没有那么单纯。”
“西蒙说,我们不是死亡,就是转化。”
“他告诉我,你们在创造地上的天国。”
“这不是基督徒本来就应该做的吗?在生活中宣扬上帝的国度,藉此创造上帝的国度。”
“或至少可以一路跳着舞进到上帝的国度。”
“现在你的口吻听起来很像杰森。我当然无法为运动的每一件事情辩护。上个礼拜,我们在费城参加一场秘密集会,遇见了一对情侣,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很友善,很聪明。西蒙说他们是‘活生生的灵魂’。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餐,讨论基督复临。然后,他们邀请我们一起去饭店的房间。
电话又响了。我脸上大概看起来有罪恶感。黛安看到我的表情,笑了起来。
我一拿起电话,杰森劈头就说:“我说过我们有预警时间,对不起,我错了。”
“你说什么?”
“泰勒……你没有看到天空吗?”于是我们到楼上去,找一扇可以看到夕阳的窗户。
西边的卧室很宽敞,有一座桃花心木的橱柜,黄铜边框的床。我把窗帘拉开,黛安倒抽了一口凉气。
夕阳不见了。或者应该说,有好几个夕阳。
西边的天空一片通红,有如熊熊的火光。原本的太阳圆球不见了,一道圆弧形的红色光晕跨越海平线,延伸了十五度角,仿佛同时有十几个夕阳交互闪烁。光芒变化无常,忽而明亮,忽然黯淡,仿佛是远处的火光。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恍惚惚不知道过了多久。黛安终于说话了:“泰勒,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我把杰森告诉我的C国发射核子飞弹的事跟她说了。
“他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发生?”她问了以后,又自言自语,“他当然知道。”奇异的光芒将房间染成了深深的粉红色调,映照在她的脸颊上,好像在发烧。“我们会死吗?”
“杰森不这么认为。不过,那会吓死全世界的人。”
“可是到底有没有危险?辐射线或是什么的?”
我怀疑,不过也不是毫无可能。我说:“看看电视好了。”每个房间都有一台等离子电视,挂在床对面墙壁的镶板上。我推测,如果有任何轻度致命的辐射线,都足以摧毁电视讯号的传送和接收。
可是电视好好的,上面还有新闻频道,看得到欧洲的各大城市一片漆黑,大批群众聚集在一起。黑暗,或许是因为那边已经快要晚上了。没有致命的辐射线,倒是有不少初期的恐慌。黛安坐在床沿,一动也不动,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显然心里很害怕。我坐到她旁边,跟她说:“如果有任何致命的危险,我们现在早就死了。”
外面的夕阳在闪烁中渐渐变暗。漫涣的光晕散开成好几个单独的夕阳,个个像鬼魅一样苍白,接着,一轮太阳的光环像发光的弹簧一样,变成一道光弧横跨整个天空,随后又突然消失。
我们坐在那里,紧紧靠在一起,看着天空逐渐变暗。
然后,星星出来了。我趁着电话讯号的频宽还没有被盖掉之前,设法又联络上小杰。他说,天空发生变化的时候,西蒙正好刚付过钱,买了他车子要用的火星塞。斯托克布里奇镇向外的道路已经挤满了车,收音机播报说,波士顿发生了几起零星的抢劫,所有的主要干道都交通阻塞,所以小杰把车子停到一间汽车旅馆后面的停车场,订了一个房间,他和西蒙准备在那里过夜。他说,明天一早,他可能必须赶回华盛顿,不过他要先把西蒙载回度假小屋。
*******************
天地众生无一停驻(9)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
然后他把电话拿给西蒙,我把电话拿给黛安,然后走到房间外面,让她和未婚夫说话。度假小屋很宽敞,空荡荡的,看起来有点阴森。我绕着屋子里面走了一圈,把灯打开。后来,我听到她叫我回去。
我问她:“想再喝一杯吗?”
她说:“噢,太好了。”午夜刚过,我们走到外面去。
黛安看起来勇敢一点了。西蒙一定跟她说了。西蒙说,如果上帝想用天空这面大画布,为我们画出赤裸裸的时间几何图形,他就会这样做,而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的敬畏和恐惧是完全正常的。然而,我们不应该任由这些情绪淹没自己,因为时间回旋最终是一次救赎的行动,是人类历史最后的,也是最美好的一章。
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我们走到外面,仰望天空,因为黛安认为这是勇敢而充满神性的行为。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飘散着阵阵松香。公路离我们很遥远,但我们偶尔还是会听到隐隐约约的汽车喇叭声和救护车的警笛。
天空到处绽放出片段般的光芒,此起彼落,我们投映在地上的身影,仿佛环绕着我们舞蹈。我们坐在门廊几公尺外的草地上,门廊的灯散射着安定的光芒。黛安依偎在我的肩膀上,我的手环绕着她。我们两个人都有点醉了。
尽管感情冰冻了许多年,尽管我们在大房子有一段那样的过去,尽管她和西蒙·汤森订婚了,此刻,我只意识到她的身体紧紧依偎在我身上,如此美好。我的手感觉到她手臂的曲线,我的肩膀感受到她头的重量,奇怪的是,那种感觉却是如此真切,如此熟悉,仿佛那不是新的发现,而是昔日的记忆。我一直都知道,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甚至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感,都是如此熟悉。
天空绽放着火花般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回旋的宇宙所发出的纯光。那种未经过滤的纯光会在瞬间杀死我们。此刻,天空陆续绽放着瞬间一闪而逝的光芒,就像是相机设定连续拍摄那样,一张又一张的天空影像。连绵不断的午夜黑暗被压缩成百万分之一秒的片段,光芒熄灭后,留下的影像是相机闪光之后的残影。接着,我们又看到同样的天空,但那已经是一世纪或一千年后的天空,就像超现实电影里的连续镜头。有些画面是模糊的长时间曝光,星光和月光变成鬼魅般的圆球、圆圈,或是阿拉伯弯刀。有些像是清晰而迅速消失的定格画面。靠近北边的天空,圆弧线条和圆圈变窄了,半径比较小。而靠近赤道的星星移动就比较快,像跳华尔兹舞一样,轻盈地画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月亮忽而满月,忽而半月,然后愈来愈黯淡,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从地平线的一端划过天空跑到另一端,留下橘色的透明轨迹。银河是一条忽明忽暗的带状白色荧光,闪烁着无数忽而闪亮忽而暗淡的星星。在夏日的空气中,在呼吸起伏之间,有星星诞生了,有星星殒灭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动。
一切都在一场庞大复杂的微光之舞中游动,而那舞蹈也在告诉我们,还有一个更庞大、现在还看不见的周期循环。我们头上的天空像心脏般地跳动着。黛安说:“好有活力。”
我们短暂的意识之窗将一个偏见强行植入我们的心中。我们总是认为,会动的东西是活的,不会动的东西是死的。在静止的、死的石头下面,活生生的虫双双对对。恒星和行星也在动,但只是遵循着死气沉沉的重力定律在移动。石头会坠落,但石头不是活的。而星球轨道的运动只不过是同样的坠落无限延长罢了。
然而,如果我们像那些假想智能生物一样,延长我们蜉蝣般的短暂存在,原本明显的差异就会模糊了。星星会诞生、生存、死亡,将原始的灰烬遗留给新的星星。星星各式各样的整体运动并不简单,而且是难以想象的复杂,是引力与运行速度交织的舞蹈,美丽曼妙而又令人惊骇。令人惊骇是因为,痛苦挣扎的星星像地震一样,使原本应该固定不动的东西开始变化万千。令人惊骇是因为,我们最深沉的有机作用的奥秘,我们的交配和黏腻肮脏的繁殖行动,原来这一切根本就不是秘密。原来,星星一样会流血,一样费力挣扎。“天地众生无一停驻,万物川流不息。”我忘了在哪里读到这句话。
*******************
天地众生无一停驻(10)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
黛安说:“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
我不知道自己念出声音来。
黛安说:“过去那些年,大房子那段过去,所有他妈的浪费掉的那些年,我知道……”
我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唇。我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说:“我要进去。我要回房间去。”我们没有把卷帘放下来。回旋流转的星星散发着光芒,照进房间。黑暗中,流离的光影形成模糊的图案,在我和黛安的皮肤上游走。仿佛城市的灯火辉煌穿透雨水漫涣的玻璃窗照进来,宁静无声,蜿蜒扭曲。我们静默无言,因为言语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言语会成为欺骗。我们在静默中激情缠绵。缠绵过后,我不由自主地想着:“让此刻永远停驻。这样就够了。”
当天空再次沉入黑暗,当天空的烟火灿烂终于黯然平息,消失无踪,我们也沉沉睡去。C国的飞弹攻击到头来只不过是一种姿态。全球的恐慌导致数千人死亡,但这次的攻击并没有直接的受害者。地球上没有,而我猜,那些假想智能生物应该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太阳依然在同样的时间出现了。
电话铃声吵醒了我。床上只剩下我一个人。黛安在另一个房间接电话,然后进来跟我说,是小杰打来的。他说,路上已经没车了,他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她已经洗过澡,穿好衣服,身上满是肥皂的香味和棉布浆烫过的气味。我说:“就这样吗?西蒙回来了,然后你们就开车走了?昨天晚上毫无意义吗?”
她上床坐在我旁边。“昨天晚上并不代表我不和西蒙走。”
“我以为昨天晚上有更多意义。”
“昨天晚上的意义远超过我所能说的,但过去并没有一笔勾销。我已经许下承诺,而且,我有信仰。这一切也为我的人生划下一条界线。”
我感觉得到她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坚定。我说:“信仰。告诉我,你不相信这些狗屁。”
她站起来,皱起眉头。
她说:“也许我没有信仰,但也许我需要一个有信仰的人在我旁边。”小杰和西蒙还没有回来,我就打包好行李,放到车上。黛安站在门廊上,看着我盖上后行李厢。
她说:“我会打电话给你。”
我说:“我等你电话。”
*******************
公元4×109年(1)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
我又发了好几次烧,其中一次又把灯打破了。
这一次,黛安设法瞒住了门房。她买通清洁工人,叫工人每天早上把新床单拿到门口给她,换走脏的。这样就可以避免女佣进来清理房间的时候,发现我烧得神志不清,横生枝节。这半年来,当地的医院里出现了登革热的病例,还有霍乱和人类“心血管耗弱”。我可不想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住在流行病房里,隔壁床躺着一个隔离的病患。
黛安说:“我很担心,万一我不在的时候,你会出什么事。”
“我还照顾得了自己。”
“发烧的时候就不行了。”
“那就得碰运气,看时间巧不巧了。你有打算去哪里吗?”
“还是那些地方。不过,我的意思是,万一临时发生紧急事故,或是因为某些缘故,我回不来。”
“什么样的紧急事故?”
“我只是假设。”她耸耸肩,讲话的口气却令人怀疑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我没有再逼问她。除了乖乖配合,我好像也没办法做什么,足以改善目前的处境。
注射药物之后,现在正要进入第二个礼拜,已经接近决定性的时刻了。火星人的药已经在我的血液和组织里累积到关键的量。就连烧退了以后,我还是一样分不清东西南北,意识不清。而纯粹身体上的副作用也不是好玩的——关节疼痛、黄疸、疹子。什么样的疹子?想象一下那种感觉: 皮肤一层一层地剥落,底下的肉像破皮的伤口一样血肉模糊。有几个晚上,我只能睡四五个钟头,最高纪录是五个钟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堆黏糊糊的皮屑上。于是,我必须强忍着关节炎般的剧痛,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让黛安从血迹斑斑的床上清掉那堆皮屑。
时间回旋公元4×109年即使在最清醒的时刻,我也愈来愈不敢相信自己了。我常常感觉看到的东西很清晰,事后却发现那纯属幻觉。眼前的世界看起来太亮,轮廓太鲜明。言语和记忆有如失控的引擎齿轮,疯狂地互相扭绞纠缠。
我很不好受,但黛安可能更不好受。有时候,我大小便失禁,黛安就得服侍我便溺。其实,她这样做也算是回报我。有一段时间,她也曾经忍受过同样的煎熬,我也一直陪在她身边。不过,那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晚上,她几乎都睡在我旁边。我真不知道她怎么受得了。有时候,光是棉被盖在身上的重量就会让我痛得哭出来。她很小心地跟我保持一点距离,我几乎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在我旁边,但那已经够令人安心了。
有几天晚上,状况真的很严重。我在痛苦挣扎中拳打脚踢,可能打到她了,打得很痛。她只好跑去阳台门边,睡在那条印着花朵图案的长沙发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到巴东去了几趟,情况如何,她并没有告诉我很多。不过,我大概也知道她去做什么。为了想选一艘大拱门传送的船,她去找船上的事务官和货舱长打通关节,并评估每一艘船的价位。这是很危险的工作。如果有什么事情比药物的作用更令我觉得难受,就是看着黛安冒险出门,走进亚洲的红灯区,在暴力四伏的黑街上到处奔波。除了那股过人的勇气,还有那一小罐放在口袋里的辣椒液喷剂,没有什么能够保护她。
即使这样的危险已经令人难以忍受,也还比不上被逮捕来得可怕。
他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有兴趣呢?有很多原因。他们,指的是美国萨金政府的特务,还有他们在雅加达的同伙。当然,他们想要的是药。更重要的是,他们想要我们身上那几份火星档案的数字备份。他们会很乐于严刑拷打,从我们口中逼出情报。杰森在他死前的最后那几个小时有一段很长的独白。当时我就在现场,并且将他的谈话录下来。他告诉我的是假想智能生物和时间回旋的真相。这一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出去了。
整整一个钟头,我呆呆看着阳台的窗帘飘来飘去,看着阳光向上斜照在大拱门的柱脚。整个大拱门,只有这一头的柱脚我们看得见。我一边看,一边做着白日梦。我忽然想起塞舌尔群岛。
*******************
公元4×109年(2)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
去过塞舌尔群岛吗?我也没去过。浮现在我脑海中的画面,是从前在公共电视网上看过的纪录片。塞舌尔群岛是热带岛屿,位于非洲东南边,马达加斯加岛北方一千多公里,是陆龟、海椰子和十几种稀有鸟类的故乡。地理上,塞舌尔群岛是一个古大陆的残余。远在现代人类还没有完成演化之前,有一片古大陆连接着亚洲和南美洲。
黛安曾经说过,梦将我们心中隐藏的意念释放出来,梦是隐喻的野性化。我猜她会告诉我,我之所以会梦想塞舌尔群岛,是因为我感觉自己被淹没了,老旧过时了,几乎要绝种了。
我看到自己转化之后的可能景象,那种景象淹没了我,仿佛一片沉入海中的大陆。我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回来。我在黑暗中醒来,发现房间里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时,我终于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了,有点不太对劲。之前,黛安总是还不到天黑就回来了。
我一定又在睡梦中拳打脚踢,棉被掉在地板上乱成一团。灰泥粉刷的天花板反射出外面街上的光线,昏昏暗暗,我几乎看不见地上的棉被。我冷得受不了,却又痛得没办法伸手去把棉被抓回来。
外面的天空清朗剔透。如果我咬牙忍痛,侧头看左边,就会看到阳台的玻璃门外面有许多明亮的星星。我苦中作乐地胡思乱想,如果以时间回旋外面的时间来计算,有些星星可能比我还年轻。
我努力不去想黛安,不去想她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我终于又睡着了。恍惚中,我感觉熊熊燃烧的星光穿透我的眼帘,仿佛散发着磷光的鬼魂飘荡在微红的黑暗中。天亮了。
至少我觉得应该是早上了,窗外的天空已经有了亮光。有人来敲了两次门,在走廊上说了几句米南加保语,好像是在问有没有人在,然后又走了。可能是女佣。
现在我真的会担心了。以药物现阶段的作用,焦虑的感觉很像是一股杂乱无章的愤怒。究竟是什么事情把黛安拖住了,离开这么久,久到令人难以忍受?为什么她不在这里握着我的手,用海绵轻敷我的额头?她会不会受到什么伤害?我不喜欢这个念头,不敢确定,也不愿意承认。
然而,我确定床边的塑料水瓶昨天就已经空了,也可能空了更久。我的嘴唇已经干到快要裂开了,而且我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一瘸一拐地走到厕所去了。如果我不希望两个肾脏都坏掉,我就得到浴室的水龙头去弄点水。
只不过,光是从床上坐起来,都很难不痛得哀声惨叫。把脚撑到床垫旁边的动作几乎痛到令人难以忍受,仿佛我的骨头和软骨已经变成了碎玻璃和生锈的刀片。
尽管我努力想一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例如: 塞舌尔群岛和天空),只不过,发烧导致的意识模糊,使得这种微弱的自我麻醉也发挥不了什么效果。恍惚中,我仿佛听到杰森在我背后说话。好像杰森要我拿什么东西给他——一块破布,一片麂皮。他的手好脏。结果,我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的不是一杯水,而是一条毛巾。我怎么那么笨。重来。这一次,我拿空水瓶。我把水瓶装到满,满到瓶口。“追随那酒瓢”。
大房子后面有一间园艺储藏室,让园艺工人放工具。我们在里面。我拿了一片麂皮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