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时间回旋出现之前的好几年,初夏,他快满十二岁了。
啜一口水,品尝时间。脑海中又浮现往日记忆。杰森突发奇想,找我跟他一起修理那台刈草机。我吓了一跳。那是园丁用的燃油动力刈草机。大房子的园丁是一个脾气暴躁的比利时人,他姓德梅耶,喜欢抽高路易斯牌的香烟,烟不离手。每次我们跟他说话,他总是别别扭扭地耸耸肩,什么话也不说。他一直咒骂那台刈草机,因为刈草机一直冒烟,每隔几分钟就会熄火。干吗要帮他呢?其实小杰有兴趣的是那种心智上的挑战。他告诉我,他曾经半夜十二点以后爬起来,在网络上研究汽油引擎。那点燃了他的好奇心。他说,他很想亲眼看看引擎内部是长什么样子,就像医学“活体研究”那样。我不懂“活体研究”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越是不懂就越有意思。我说我很乐意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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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109年(3)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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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我差不多只是站在旁边看热闹。杰森在地上铺了十几张昨天的华盛顿邮报,然后把刈草机放在上面,开始研究。我们躲在草坪后面的工具间里,里头有一股霉味,但是很隐密。空气中飘散着难闻的气味,一股混杂着机油、汽油、肥料和除草剂的气味。天然松木的架子上放着好几个袋子,草皮种籽和树皮护根从袋子里漏出来,散落在满地坏掉的刈草机刀刃和破碎的把柄中间,一片零乱。大人不准我们在工具间里面玩,门通常都锁着。杰森从地下室门后面的架子上拿到了钥匙。
当时是星期五下午,外面很热,我很乐于窝在里面看他忙,除了可以学一点知识,还有一种很奇特的安全感。一开始,他先检查整台机器,整个人平躺在机器旁边。他很有耐心地用手指在金属外罩上摸索,找出螺丝钉的头。找到了之后,他把螺丝钉松开,按照顺序放在旁边,然后把外壳掀开,放在螺丝钉旁边。
接下来就深入到机器内部了。杰森居然会用双向螺丝起子和扭力扳手,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还是天生的。他的动作像是在试探,却又没有丝毫犹豫。那副模样看起来像个艺术家,或是运动员,动作细腻,胸有成竹,充满自知之明。他把摸得到的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像解剖图一样排列在报纸上。报纸上沾满了油污,一片漆黑。这个时候,门发出尖锐的吱嘎声猛然打开,我们吓得跳起来。
爱德华·罗顿提早回来了。
“该死。”我低声咒骂了一句,爱德华·罗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穿着一套量身打造得天衣无缝的灰色西装,站在门口,看着满地拆得粉身碎骨的机器。杰森和我头压得低低的盯着自己的脚,那种本能反应的罪恶感,就像是偷看阁楼杂志被大人逮到。
“你是在修理机器,还是在搞烂机器?”他终于开口了,口气中既有不屑又有轻蔑。那种口气,正是爱德华·罗顿的注册商标。很久以前,他就很擅长说话挖苦人,现在几乎是他的第二天性了。
杰森服服帖帖地说:“爸爸,我在修理。”
“嗯,那是你的刈草机吗?”
“哦,当然不是,不过,德梅耶先生应该会很高兴,如果……”
“可惜那也不是德梅耶先生的刈草机吧,不是吗?德梅耶先生自己没有工具,如果不是我每年夏天雇用他,他就得靠救济金过日子了。那碰巧是我的刈草机。”爱德华说到这里就停了,很久都不说话,久得令人受不了。然后,他终于又开口了。“你找出毛病没有?”
“还没。”
“还没?那你最好继续找。”
杰森仿佛身上的魔咒突然解除了一样,整个人轻松起来。他说:“是的,爸爸,吃过晚饭以后我大概……”
“你搞错了。我不是说吃过晚饭以后。你把机器拆了,你就要把机器修好,然后装回去。弄好了,你就可以吃饭了。”接着,爱德华那令人退避三舍的眼神看向我这边来。“泰勒,回家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来这里。你自己应该更懂规矩。”
我立刻一溜烟跑出去。午后的阳光很刺眼,我猛眨眼睛。
后来,他就没有再逮到我跑去那里了,不过,那只是因为我很有技巧地躲开他。那天晚上我又跑回去了。十点过后,我从房间的窗户往外看,看到工具间门底下的缝有灯光漏出来。我从冰箱里拿了一只晚餐剩下的鸡腿,用锡箔纸包好,然后在夜色的掩护下匆匆忙忙跑过去。我小声地喊他,他把灯关掉一下子,刚好够我闪身进去,不会被人看到。
他全身沾满油污,看起来简直像是毛利人的刺青。刈草机的引擎还是只组装了一半。等他狼吞虎咽地咬了几口鸡腿,我才问他为什么弄了这么久。
他说:“我只要十五分钟就可以把机器装回去,可是机器还是不能用。最难的是,要怎么找到毛病究竟出在哪里。更惨的是,机器越搞越糟。如果我想把汽油管线清干净,空气就会跑进去,要不然就是橡皮管会裂开。没有半个零件是好的。汽化器的外壳有很细的裂痕,我却不知道要怎么修。我没有备用零件,或是适合的工具。我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工具。”他愁眉苦脸,我以为他搞不好会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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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109年(4)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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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算了吧。去跟爱德华说,你很抱歉,让他扣你的零用钱当赔偿。或随便编个名目。”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仿佛我说了什么惊人的话,可惜却天真得可笑。“我不去。泰勒,谢了,可是我不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他把鸡腿放到一边,回去面对满地的零件,收拾自己搞砸的一堆烂摊子。
我正想走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了,敲得很小声。杰森比个手势叫我把灯关掉,然后把门打开一个缝,让他妹妹进来。她显然怕死了爱德华会逮到她跑来这里,说话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不过她也和我一样,送东西来给杰森。不是鸡腿,而是一个巴掌大的无线网络浏览器。
杰森一看到那个东西,脸上立刻神采飞扬。他叫了一声:“黛安!”
她嘘了他一声,很紧张地歪着嘴笑了一下。“只是个小机器。”她细声细气地说完,跟我们点点头,然后又一溜烟跑掉了。
她走了以后,杰森说:“她比较内行,小机器确实不重要。真正有用的是网络。她给我的不是这个小机器,而是网络。”
不到一个钟头,他已经在网络上请教了一大帮西岸的程序设计师。那些人专门替遥控机器人大赛改良小型引擎。还不到半夜,他已经修好了刈草机的十几处小毛病,暂时可以用了。于是我就走了。我偷偷溜进家里,然后从房间的窗户看到他叫他父亲来。爱德华步履蹒跚,从大房子走出来。他穿着睡衣,外面套着一件法兰绒衬衫,扣子没扣。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看杰森发动刈草机。巨大的声响在凌晨的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刺耳。爱德华听了一下,耸耸肩,摆个姿势要杰森跟他回屋里去。
杰森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隔着草坪看到我房间的灯光,偷偷跟我挥挥手。
当然,刈草机只是暂时修好了。到了隔周的礼拜三,那个抽高路易斯香烟的园丁来了。他修剪了大半个草坪之后,刈草机卡住了,再也不会动了。我们坐在树林边的阴影下听园丁大声咒骂,至少学会了十几句很有用的脏话,法兰德斯语的脏话。杰森的记忆力几乎是过耳不忘,往后的几个礼拜,每当他扯断了鞋带,或是弄坏了计算机,他就会冒出那句脏话。
后来,爱德华只好花钱买了一台全新的刈草机。店里的人告诉他,旧的机器能用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修起来会花太多钱。这件事是从我妈那里听来的,我妈是从卡罗尔·罗顿那里听来的。据我所知,从那以后爱德华再也没有跟杰森提起刈草机的事。
好几次我和杰森谈起这件事都会大笑一场。不过,几个月之后,故事里的笑料也渐渐没味道了。我举步维艰地走回床上,心里想着黛安。当时,她送给哥哥的礼物,不像我送的,只是精神上的安慰。她送的是真正有用的东西。那么,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她能够送我什么,可以减轻我的负担?我想,只要她人在这里就够了。
白天的亮光像水一样在房间里川流不息。我感觉自己仿佛在一条光河中载沉载浮,沉溺在空虚的时刻里。
并非所有的错乱妄想都是明亮癫狂的。有时候,妄想是迟缓的,像爬虫类一样冷血无情。我看着阴影像蜥蜴一样爬上饭店房间的墙壁。一眨眼,一个小时过去了。再一眨眼,天已经黑了,照在大拱门上的阳光都消失了。我侧过头去看,只看到一片黝黑的天空,一团热带暴风雨的乌云密布。我无法分辨哪个是闪电,哪个是发烧引发幻觉所看到的大钉子。不过,雷声是不会听错的。猛然间,一股潮湿的矿物气味从外面飘进来,雨滴打在水泥阳台上,一阵唏呖哗啦。
最后,我终于听到另外一个声音: 一张卡片插进门上的感应锁,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哑声。
“黛安!”我叫了一声。可能声音小得听不见,也可能根本就哽在喉咙。
她冲进房间,身上穿着外出的服装,一件皮革饰边的无袖连衣裙,头上的宽边草帽还滴着雨水。她站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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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109年(5)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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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她说。
“用不着道歉。只是……”
“我的意思是,泰勒,很抱歉,你必须起来穿衣服了。我们得马上走。马上。出租车在外面等。”
我待了半晌才明白她在说什么。这个时候,黛安开始把东西塞进硬壳的手提箱里: 衣服、真的证件和伪造的证件、记忆卡、一个有护垫的试管架、上面摆着一些小瓶子和针筒。“我站不起来。”我想说,但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帮我穿衣服。没等她说,我就自己举起双腿,咬紧牙根,没有哀声惨叫,总算挽回了一点颜面。我坐起来之后,她叫我把床边的瓶子拿起来,多喝几口水。然后他带我到浴室去,我挤出了一点又浓又浊的尿液,颜色像金丝雀黄。她说:“噢,老天,你已经脱水了。”她又让我喝了一口水,再帮我打了一剂止痛针,我的手臂痛得像被毒蛇咬到。“泰勒,真对不起。”可是,再怎么对不起也没用,她还是一直催我穿上雨衣,戴上一顶重得要命的帽子。
我还算有点警觉性,听得出她声音中的焦虑。“我们在躲谁?”
“这样说好了,我和一些讨厌的人有近距离的接触。”
“我们要去哪里?”
“内陆。快一点!”
于是,我们沿着饭店昏暗的走廊一路挤过别人,走了一段楼梯下到一楼。黛安左手拖着手提箱,右手扶着我。那真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尤其是下楼梯的时候。“不要呻吟。”她压低声音提醒我好几次。我就没有再呻吟了,或者,至少自以为没有。
然后我们走到外面昏暗的夜色中。雨水打在泥泞的人行道上溅起水花,打在出租车的引擎盖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辆老出租车大概有二十年了,司机透过车里的安全玻璃,满脸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反瞪他一眼。“他没有生病。”黛安一边告诉他,一边做了一个拿酒瓶喝酒的手势。司机皱了一下眉头,收了黛安硬塞到他手里的钞票。
他开车的时候,我体内的麻醉药开始产生作用了。巴东夜晚的街道有一股混杂着潮湿的沥青和死鱼腐烂的气味,仿佛在洞穴里。路面上的浮油在出租车轮胎的辗压下,涣散出彩虹般的色泽。我们离开霓虹灯五光十色的观光区,开进商店和住宅杂乱交错的迷魂阵里。环绕着市区的这一带本来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贫民窟,历经三十年的逐步发展,现在是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两间铁皮屋顶的小房子中间隔着一片空地,上面搭着防水帆布,几台推土机就停在下面。高耸的公寓大厦矗立在一片游民占住的空地上,仿佛一颗颗的蘑菇长在肥料堆上。然后,我们穿越工厂区,放眼望去是一大片灰色的墙壁,上面围着尖锐的刺条铁丝网。然后,我大概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梦见的不是塞舌尔群岛,而是杰森。我梦见他看到黛安给他的网络,满脸欣喜振奋的表情(她给我的不是这个小机器,而是网络)。我梦见他创造了许多网络体系,梦见他住在网络世界里,梦见网络世界引导着他去到许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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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不安的夜(1)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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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国飞弹攻击事件发生的五年后,九月的西雅图,那天是星期五,下着雨,路上正是高峰时间。我开车回到公寓,一进门就打开音响操作面板,点了一个播放曲目档案。里面是我搜集的一些曲子,文件名叫“音乐治疗”。
那天,我在港景医疗中心的急诊室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我紧急处理了两起枪伤,还有一个意图自杀的病患。鲜血沿着轮床的横杆像河水一样奔流而下。当我闭上眼睛,那幅画面一直在我的眼帘萦绕不去。我把白天穿的那一套被雨水淋湿的衣服脱掉,换了一条牛仔裤和长袖棉毛衫,倒了一杯酒,站在窗前,看着眼前的城市在黑暗中蒸腾。外面的某个地方,普吉湾形成了一道黯淡无光的巨大鸿沟,汹涌翻腾的乌云遮蔽了天空。五号州际公路上的车辆几乎停滞不动,仿佛一条发光的红河。
基本上,我的人生正如同自己所规划的那样。仿佛整个人生就站在“时间回旋”这个字眼上,努力保持平衡。
播放的音乐,很快就要轮到艾斯特·吉芭托演唱了。一九六○年代的拉丁爵士天后,歌声充满了渴慕,有一点走音。接下来她要唱的是吉他伴奏的名曲,Corcovado。我心情太激荡,根本没办法思考杰森昨天晚上跟我说的事,我心情太激荡,甚至于没办法好好去品味这些值得细细品尝的音乐。曲目里面有Corcovado,Desafinado,有些是酷派萨克斯风大师盖瑞·莫里根的录音,有些是吉他大师查理·博德。音乐治疗。可惜这些好音乐都在哗啦哗啦的雨声中模糊掉了。我把晚餐放进微波炉加热,食不知味地吃了。后来,我终于放弃了,我不再妄想从音乐找到什么因果冥思心灵平静。我决定去敲吉赛儿她家的门,看看她在不在。
时间回旋骚动不安的夜走廊过去第三户就是吉赛儿·帕玛租的公寓。她来开门的时候,身上穿着破烂的牛仔裤和一件旧的法兰绒衬衫。这样的打扮意味着今天晚上她不会出门。我问她现在忙不忙,想不想一起混混时间。
“不晓得啊,泰勒。你怎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比较像是天人交战。我正在考虑要离开西雅图。”
“真的?出差吗?”
“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
“哦?”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还没决定。问题就在这里。”
她把门往后拉开一点,比个手势叫我进去。“你说真的吗?你要去哪里?”
“说来话长。”
“换句话说,你需要先来一杯酒,然后再慢慢说。”
“差不多吧。”我说。去年,我住的这栋大楼办了一场房客聚会,吉赛儿跑来跟我搭讪。她二十四岁,身高差不多到我的肩膀。她白天在伦顿市的一家连锁餐厅工作。后来,我们开始交上朋友,礼拜天下午偶尔会一起喝杯咖啡。这样过了一阵子,她才告诉我她是“妓女,从事性交易,那是兼差。”
她说,她有一帮女性友人,一个不成文的小团体,大家互相交换老男人的姓名电话(看起来够体面,通常是已婚)。那些男人为了想找乐子出手都很阔绰,但是又很怕公然在街头上泡辣妹。她告诉我这些事情的时候,竖起肩膀,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我,仿佛预期我的反应会很激烈,会唾弃她。但我并没有她预期的反应。毕竟,这是时间回旋的年代。吉赛儿那个年龄层的人会找到自己的游戏规则,无论是好是坏,轮不到到我们这种人妄加论断。
我们还是维持老样子,一起喝杯咖啡,偶尔一起吃晚饭。我帮她写了好几次验血申请单。根据上一次的验血报告,吉赛儿没有感染艾滋病毒的反应。在她身上找到的重大传染病毒,只有西尼罗河病毒,不过还好她身上有抗体。我只能说,她够小心,运气也够好。
不过,吉赛儿跟我谈过她对性交易这回事的感想。她说,就算你还只是在半玩票的阶段,性交易就已经开始会左右你的人生。她说,你会变成一种人,皮包里随时都带着保险套和伟哥。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做性交易呢?你大可选择正常的夜间兼差,比如说,沃尔玛百货。她不太喜欢这个问题,回答的时候拐弯抹角。(“也许是我的怪癖,也许是我的嗜好,你懂吗,就像模特儿训练一样。”)其实,我知道她从前住在加拿大的萨斯卡顿市,因为受不了继父的辱骂,从小就离家出走。所以,不难想象她会走上什么样的生涯。当然,对于自己的冒险行为,她也有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每个人到了某个年纪都喜欢以此为借口。那就是,人类几乎是注定要灭亡了。道德,我们这一代的某位作家曾经说,那是一种道德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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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不安的夜(2)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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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我:“那么,你想醉到什么程度?飘飘然还是烂醉如泥?老实说,我们大概没得选择了。今天晚上我的酒柜里已经没剩什么东西了。”
她帮我调了一杯酒,主要是伏特加,那味道喝起来很像是从汽油桶里挤出来的。我拿掉椅子上的报纸,坐下来。吉赛儿的住家装潢得很高雅,只可惜乱得像大一新生的宿舍。报纸正好摊开在社论版,上面正好有一幅时间回旋的讽刺漫画。假想智能生物被画得像是一堆黑蜘蛛,毛茸茸的脚紧紧抓着地球。底下的字幕是:“现在就把他们吃掉,还是等他们选举完?”
“我实在搞不懂。”吉赛儿说。她整个人重重往椅子上一躺,抬起脚朝报纸晃晃。
“什么不懂,漫画吗?”
“这整件事。时间回旋。‘无可挽回’。你看报纸上写的,就好像……嗯,什么?天空的另外一边有什么怪东西,对我们不太友善。我知道的就是这样。”
也许绝大多数的人类都同意这样的说法。不过,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可能是因为今天在医院里看到血淋淋的那一幕,她说的话忽然令我有点不高兴。“没什么好不懂的。”
“没有吗?那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问题不在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至于说时间回旋究竟……”
“不用说,我知道。不必帮我上课。我们就像是被装在一个太空小塑料袋里,外面整个宇宙已经完全失控,天旋地转。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我又有点恼火了。“你知道自己的地址吧,知道吧?”
她啜了一口酒。“那还用说。”
“那是因为你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离海边几公里,离加拿大边境一百多公里,离纽约市几千公里……对不对?”
“没错,那又怎么样?”
“我的重点是,法国巴黎和我们这一州的斯普肯市,这两个城市你一定不会搞混。只不过,一讲到太空,大家就只看到一大片乱七八糟的谜团。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天文学,都是看《星际迷航》回放学来的,是因为这样所以不懂吗?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有需要懂那么多月亮、星星吗?我从小就没看过太空的玩意儿。就连那些科学家也承认,有一半的时间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以你觉得无所谓?”
“就算我在乎,又有什么狗屁差别?算了,我们还是看电视好了。我们可以看一下电影台,然后你可以跟我说为什么想离开西雅图。”
我告诉她,星星就像人一样。星星从诞生到死亡,也有一定的寿命。现在,太阳老得很快。当太阳逐渐老化,消耗燃料的速度就会更快。太阳的亮度每过十亿年就会增加百分之十。太阳系有很多地方已经变了。就算时间回旋今天消失了,在目前的自然状态下,地球也已经没办法住人了。已经回不了头了。这就是报纸上写的东西。想必克莱顿总统已经发表演说,公开事实,引述顶尖科学家的意见,承认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的状态”,这件事才会上了新闻。
她瞪了我很久,很不高兴,然后说:“这全是狗屁……”
“这不是狗屁。”
“也许不是,不过就算知道了对我也没有半点好处。”
“我只是想说明……”
“去你的,泰勒。我有要你说明吗?喜欢做噩梦就回家去做。要不然就轻松一点,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离开西雅图。这件事和你那些朋友有关,对不对?”
我跟她聊过杰森和黛安的事。“主要是杰森。”
“那个所谓的天才。”
“他是货真价实的天才。他在佛罗里达……”
“你说过,他在帮那些搞太空轨道的人做什么事情。”
“把火星变成花园。”
“报上也有写。真的可能吗?”
“我不知道。杰森似乎认为可以。”
“那不是要很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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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不安的夜(3)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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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天空过了一定的高度,时钟会跑得比较快。”
“哦。那他为什么需要你呢?”
呃,是啊,为什么?好问题,很棒的问题。“他们想聘一个医生,在近日点基金会内部看诊。”
“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全科医师。”
“我是啊。”
“那你有什么资格当航天员的医生?”
“根本不够格。不过杰森……”
“他拉了老兄弟一把?对了,这就说得通了。老天保佑有钱人,嗯?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耸耸肩。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种事情就不需要跟吉赛儿说太多了。而且,杰森并没有跟我讲得很清楚……
不过,我们继续聊天的时候,我脑海中忽然浮出一个念头。杰森找我,并不是要我当基金会的内部医师,而是要我当他的私人医师,因为他出了问题。他不想让基金会的人知道这个问题。他甚至不愿意在电话里讨论这问题。
吉赛儿的伏特加喝光了。她在皮包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了一根大麻烟。大麻烟藏在卫生棉的盒子里。“我跟你赌,他们付你的薪水一定很高。”她点燃了塑料打火机,用火焰烧那根大麻烟卷,然后深深吸了一口。
“我们还没有谈到那么详细。”
她叹了一口气。“真是个书呆子。难怪你受得了一天到晚想什么时间回旋。泰勒杜普雷,只差一点点你就是自闭症了。知道吗,其实你已经是了。症状你全都有。我跟你打赌,这个杰森·罗顿跟你一模一样。我跟你打赌,他每说一次‘十亿’这个数字,那话儿就会硬起来。”
“你别小看他。说不定他真的有办法为人类留住香火。”不过,恐怕没办法为每一个人都留下香火。
“这大概就是所谓书呆子的雄心壮志。还有他那个妹妹,跟你睡过觉那个……”
“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她好像信了什么教,对不对?”
“没错。”她是信了教,而且据我所知,现在还是信。自从伯克郡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试过跟她联络。我发过好几封电子邮件给她,可是她都没回。小杰好像也没有她的消息,不过听卡罗尔说,她跟那个西蒙同居,两个人好像住在犹他州,或是亚利桑纳州……反正就是西部的某个州,我从来没去过,也无法想象。新国度运动瓦解了,他们两个人被困在那里。
“那也不难想象。”吉赛儿把大麻烟递给我。我对大麻烟这玩意儿不太放心,不过,被人家贴上“书呆子”的标签,很不是滋味。我深深吸了一口,效果跟从前一模一样,立刻就像患了失语症一样,说话开始吃力起来。我从前住在石溪分校的时候也吸过大麻。“她一定怕得要命。时间回旋出现了,她只想忘了这回事,偏偏你或是她的家人就是不让她忘掉。换成是我,我也会跑去信教。我搞不好会在他妈的圣诗班里唱圣歌。”
我想说话,但好半天才说出来,听在耳朵里还夹杂着嗡嗡的声音。“面对这样的世界真的有那么难吗?”
吉赛儿伸手把大麻烟拿回去。她说:“从我的角度来看,是很难。”
她头转过去,有点不专心。雷声大作,震得窗户框啷作响,仿佛对屋子里的温暖干爽很不满。好像有很糟糕的天气正从海湾那边蔓延过来。她说:“你信不信,天气会变得跟那几年冬天一样糟糕,冷死人的冬天。真希望我家里有壁炉。听点音乐应该会舒服一点,可是我已经累得爬不起来了。”
我走到她的音响前面,点了一张斯坦·盖茨的萨克斯风专辑下载。悠扬的萨克斯风使整个房间都暖和了起来,这是壁炉办不到的。她满意地点点头,意思是,虽然那不是她会挑的音乐,不过,嗯,还不错……“这么说,是他打电话给你,说他要请你去工作。”
“没错。”
“你有跟他说你要接这份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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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不安的夜(4)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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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会考虑。”
“你现在有吗?你有在想吗?”
她好像在暗示什么,可是我猜不透。“应该有吧。”
“我觉得你没有。我觉得你已经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了。知道我的意思吗?我觉得你只是来跟我说再见。”
我说: “大概是吧。”
“那么,说再见最起码也要坐到我旁边说啊。”
我愣愣地移到沙发那边坐。吉赛儿抬起腿,把脚放在我大腿上。她穿着男生的袜子,一双菱形图案的绒毛袜,看起来有点滑稽。牛仔裤的裤管往上缩,露出脚踝。“你这个家伙看到枪伤不会畏缩,像你这样的人,居然还蛮会躲镜子。”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意思是,很明显,黛安和杰森在你心里还是阴魂不散。特别是她。”
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还会在乎黛安?
或许我是想证明自己不在乎。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后来会一起摇摇晃晃地走到吉赛儿乱七八糟的房间里,又抽了一支大麻烟,然后倒在粉红芭比图案的床罩上,在大雨漫涣的窗下激情缠绵,相拥入眠。
激情过后,恍恍惚惚中,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吉赛儿的脸。几个钟头之后,我醒过来,心里想: 老天,被她说中了,我确实早就打算要去佛罗里达了。后来,事情花了好几个礼拜才安排妥当,杰森那边和医院这边。那段期间,我和吉赛儿又碰过一次面,但只是一下子。她到汽车卖场找一辆中古车,我就把自己的车卖给她了。我不想冒险开车横越美国——州际公路上的抢劫案以两位数的速度在增长。我们都不提那天亲密的事,反正就像雨天一样,风雨过后也就烟消云散了。那只是有人微醉之后的善意举动,说起来,应该算是她的善意吧。
除了吉赛儿,西雅图好像没什么人需要我特别去说再见,公寓里好像也没多少东西需要留着。除了一些数字档案和几百张旧音乐光盘,好像没有更实质的东西了。档案显然没有携带上的困难。要走的那一天,吉赛儿帮我把行李堆进出租车的后行李厢。
“西雅图机场。”我交代司机。出租车开上车水马龙的街道时,她向我挥手道别,看不出特别感伤的样子,只是有点依依不舍。
吉赛儿是个好女孩,可惜却过着危险的生活。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我希望她撑过了后来的那场大灾难。飞往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的班机是一架老旧的空中巴士。客舱的装潢很破旧,椅背上的电视屏幕寿命已经到了却没有更换。我们那一排座位,靠窗的是一个俄国生意人,靠走道的是一个中年妇人,我坐在他们中间。那个俄国人脸色阴沉,懒得搭理人,不过那个女人就很乐意聊了。她是一个专业的医疗报告转译师。她正要去坦帕市探望女儿、女婿,住两个礼拜。她说,她叫莎拉。飞机使劲的爬升,飞向巡航高度,我和莎拉正聊着医疗用品店。
C国人那一场烟火秀之后这五年来,为数惊人的联邦政府预算流向航天工业,然而,只有极小的比例投注在商用航空上。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些重新装修过的老旧空中巴士现在还在飞。那些钱都流进爱德华·罗顿的口袋,用在他华盛顿办公室所管理的计划上: 时间回旋探测计划。那些计划是位于佛罗里达的近日点基金会设计的,杰森设计的。最近,计划也涵盖了火星改造。克莱顿政府通过国会议员为所有的花费护航。有一班听话的议员很乐于表现一下,让老百姓看得见他们对时间回旋有所作为。这样可以提振民心士气。最妙的是,根本没有人期待立即看得见的成果。
联邦预算有助于地方经济维持正常运作,至少在西南部,泛西雅图地区和佛罗里达沿海地区。可惜这样的经济挹注有点缓不济急,而表面的繁荣就像一层薄冰一样不堪一击。莎拉很担心她女儿。她的女婿是一个有执照的配管工人,在坦帕地区的天然气公司上班。最近,他遭到永久解雇。现在,他们住在拖车屋里,靠联邦政府的救济金过日子,还要想办法养一个三岁的小男孩,也就是莎拉的外孙布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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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不安的夜(5)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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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我:“那个名字不是很怪吗,男生的名字?我是说,布斯特?听起来像个无声电影的明星。不过老实说,还蛮适合他的。”
我告诉她,名字就像衣服一样,不是衣服配你,就是你配衣服。她说:“那你呢,泰勒·杜普雷?”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说:“当然,我不懂这几年为什么年轻人还想生小孩。这话听起来很吓人。当然,这跟布斯特无关。我很爱他,而且我希望他能够活得很久很快乐。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会怀疑。我是不是有毛病?”
“有时候,大家都需要为自己的希望找一个理由。”我说。我心里想,吉赛儿想告诉我的,是否就是这种老生常谈。
她说:“可是,还是有很多年轻人不生小孩。我是说,他们出于善意,刻意不生小孩。他们说,不要让小孩子面对我们面临的一切,对小孩子最好。”
“我实在没把握,有谁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什么。”
“我是说,无可挽回的转折点,还有……”
“还有我们经历过的一切。不过,基于某种原因,我们还活得好好的。”
她眉毛扬起来。“杜普雷医师,你真的相信有某种原因?”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要想办法睡一下了。”她把机上提供的小枕头塞在脖子和耳机中间的空隙里。尽管那个冷漠的俄国人挡住了我的视线,但我还是看得到机窗外的景色。太阳下山了,天空已经变成一片黝黑。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到窗玻璃反射出头顶上的灯光。我已经把灯调暗了,集中照在膝盖上。
我居然会笨到把所有可以读的东西都装到托运行李里面去。还好,我看到莎拉座位前面的置物袋里有一本破破的杂志。我伸手把杂志拿过来。那是一本宗教杂志,名称叫《天国之门》,封面是素淡的白色。大概是先前的旅客留下来的。
《天国之门》显然是西岸时代主义教派的官方刊物,诉求的读者是一般社会大众。杂志的内容包括一篇谴责卡尔文教徒和誓约派教徒的社论,还有三页食谱,一篇影评。不过,引起我注意的是一篇标题是“血祭和红色小母牛 ”的文章,里面提到“预言成真”,有一头纯种的红色小母牛会出现,而这头小母牛将会在以色列的圣殿山上祭献,援引“被提的极乐”。老式的新国度信仰认为,时间回旋是神的救赎,显然,这种信仰已经过时了。《路加福音》第二十一章第三十五节:“因为那罗网要这样临到全地上一切居住的人。”所以,他们认为时间回旋是一个罗网,而不是拯救。所以,最好烧死一只动物当祭品: 大难显然比原先预期的更痛苦。
我把那本杂志塞回置物袋。那时,飞机正好飞进一波乱流里,机身一阵颠簸。莎拉边睡边皱眉头。那个俄国生意人按铃叫空中小姐来,要了一杯威士忌柠檬酸酒。第二天早上,我在奥兰多租了一辆车,车里有两个弹孔。虽然他们已经用油灰把弹孔塞住,又重新烤漆,但右座的门上还是看得出来。我问租车公司的职员有没有别的车。他说:“这是现场最后一辆了。如果你愿意再等几个钟头的话,还有……”
我说,算了,这辆就好。
我沿着蜂线高速公路向西边开,然后向南转上九十五号公路。开到可可比奇城外,我在路边一家丹尼斯餐厅停下来吃早餐。店里的女服务生可能察觉到我一副无家可归的模样,倒咖啡给我的时候特别慷慨。“很远的路吧?”
“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哦,这么说,其实你已经算是到了。回家吗?还是出门办事?”接着,她发现我有点茫然,就对我笑一下。“亲爱的,你会想通的。我们都一样,早晚会想通的。”为了回报这个萍水相逢的祝福,我给了她一笔像白痴一样慷慨的小费。
杰森为“近日点园区”取了一个很耸动绰号,叫做“监牢”。园区的北边就是卡纳维拉尔角肯尼迪航天中心,也就是基金会将策略化为具体行动的地方。近日点基金会现在已经是正式的官方机构了。基金会不隶属于美国太空总署,不过却可以和太空总署“交流”,借用他们的工程师和职员。也许可以这么说,自从时间回旋出现之后,基金会就靠着持续不断的运作,硬生生地入侵太空总署,成为整个官僚体系中的一层。基金会将这个奄奄一息的太空机构带向一个全新的方向。太空总署的老头目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方向,可能也不赞成这样的方向。整个决策委员会都控制在爱德华的手里,而杰森则是实际掌控了计划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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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动不安的夜(6)
发布时间:2008-05-13 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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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佛罗里达特有的溽热仿佛正从地底下冒上来,潮湿的大地冒着汗,像是一块烤架上的牛胸肉。我开着车,沿途经过一片参差不齐的矮棕榈树林,经过几家没落的冲浪用品店。路边的水沟里全是绿色的死水,散发出阵阵腥臭。此外,我还经过一处犯罪现场,警车包围了一辆黑色的小货车,三个男人弯腰趴在炽热的引擎盖上,两只手腕反扣在背后。那个指挥交通的警察盯着我这辆出租汽车的牌照,盯了老半天,然后挥挥手让我通过,面无表情,眼神中闪烁着职业性的怀疑。当我抵达的时候,发现近日点“监牢”并没有杰森所形容的那么肃杀。那是一栋橘红色的工业中心,充满现代感,光鲜亮丽,四周环绕着起伏有致、平整无瑕的绿色草地。门禁森严,但还不至于令人生畏。经过警卫室的时候,里面的警卫仔细扫视我车子内部,叫我打开后车厢,翻遍了我的手提箱和装音乐光盘的箱子。然后,他给我一张有别针的临时通行证,教我怎么开到来宾停车场。(“在南侧区后面,沿着左边这条路开,祝你愉快。”)他满身大汗,湿透的蓝色制服变成了靛青色。
我车都还没停好,杰森就推开那两扇玻璃门冲出来了。玻璃是雾面的,上面喷了几个字:“所有访客请务必登记”。杰森越过一片草坪,跑到全是沙土的停车场。“泰勒!”他大喊着,然后在我一公尺前面停下来,仿佛怕我会像幻影一样突然消失。
“嘿,小杰。”我笑着说。
他笑开了嘴。“杜普雷大夫。哪来的车,租的吗?我们会找人开回奥兰多去。我会帮你弄一部更好的。有地方住了吗?”
我提醒他,他老早就答应过我,住的问题他也会帮我搞定。
“噢,我们已经搞定了。不对,应该说正要搞定。现在正在谈租约,一间小房子,离这里不到二十分钟,可以望见海边的景观。过几天就可以住进去了。这几天要先帮你找间饭店,不过那也不成问题。所以啰,我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吸收紫外线吗?”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中心的南侧区。我在后面看他走路的样子。我注意到他身体有点歪向左边,右手的动作比较顺畅。
一走进中心,凉飕飕的冷气迎面袭来,冷得像极地,空气的味道闻起来像是从地洞里抽出来的一样,那种寸草不生的、地底深层的洞穴。大厅里,地板是无数瓷砖和花岗岩拼凑而成,打磨得光滑雪亮。这里警卫更多了,看起来训练有素,礼貌周到。小杰说:“看到你真开心。这个时间我实在不应该在这里,可是我很想带你到处看看,快速导览。波音公司那些家伙在会议室里等我。有一个是从洛杉矶南湾托伦斯来的,另外一个是密苏里州圣路易IDS小组的人。他们要给我看‘氙离子推进系统’的升级型。他们又多挤出一点动力,得意得要命,好像是什么重大突破。我告诉他们,我们要的不是这种小伎俩,我们需要的是可靠,简单……”
我说:“杰森。”
“他们……怎么了?”
“喘口气吧。”我说。
他瞪了我一眼,好像不太高兴,但表情一下子又缓和了,大笑起来。他说:“不好意思。没什么啦,只是有点像……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每次我们要是谁有了新玩具,一定要拿出来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