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嘴一翘大拇指,赞道:“两个强人。第一回合PK ,势均力敌,不分胜负!”.11
下定决心以后,拜托了邻居王阿姨和莹MM帮我照看梨花,并且对好心的门卫大叔再三叮嘱,千万不能让附近理发店的红毛狗混进小区来。梨花一直对他抱有高度的警惕和敌意。此狗原本是一条标准黑狗,夏天到来时身上被剃光了毛,只留了狗头附近的一圈毛并染成了红色,愈发流里流气。门卫大叔保证绝对不让红毛狗混进小区,还答应我跟其他保安也打招呼。大概难得有人拜托大叔什么事情,大叔点头答应时还握了一下拳,表达他坚定的决心和信念。
搬家那天带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些书、电脑和衣服。我给梨花一家子放了好多食物,希望在她们猛吃的时候我能趁机偷偷溜走。但是往后备箱里塞东西时还是被梨花发现了,她从食物边一路小跑到我身边坐下,仰起脸静静看着我,好像在问我想干嘛。
我无言以对。
此后的两个月时间里,我时常回忆起那个黄昏的情景。普希金曾在诗中感叹“但愿你我从未相识”,这种深流的暗涌却以决绝的姿态出现,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车子缓缓启动时,我望了梨花最后一眼,决心体面冷静的离开。当我缩在椅子上吁了口气时,某人淡淡说了一句:她追上来了。
先是在后视镜里,我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路小跑、颠颠跟随的样子。当我打开车窗探出头去,看到她愈发惶急的神情,几乎是狂奔着,绝望而奋力的追逐着汽车。
我曾经无数次从这里上车出去吃饭,购物,会友,她从来没有追过。她只是懒懒的看我一眼(如果当时她恰好在停车位附近玩耍的话),继续给自己舔毛或者和奶牛猫打情骂俏。
梨花天生对汽车这种庞然大物不屑一顾,除了在冬天时可供她钻到车轮下避风取暖,只要汽车发动起来,就是被她厌烦的大怪物。我从来不认为一只猫会有追逐一辆汽车的冲动。
感情真的是一件很操蛋的事情。
十月的时候我回来了。梨花瘦成了一条小扁担,见我时也不再喵喵欢叫,只是沉默的拱在我的怀里。之前王阿姨曾经打电话给我,叫我赶紧回来。“那只猫跟到我们跑到楼上,一直呆在门口不肯走。还有一次我们推开门,看到个影子,黑老一跳,原来是猫蹲在门口。”
我和梨花沉默的站在盖住电箱的那堆死竹子旁,抚摸她的第一下时,明显感觉到她颤抖了一下,仿佛受了某种惊吓。抚摸她的第二下时她才安宁下来,仰起头看着我,并不言语。我将她搂进怀里,在昏暗的夜色里,有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小说大约是在七月前定稿的。定稿的时候重新编排了章节并加入了楔子,一共22章。最后3章是最耗心血的3章,在最终的叙述里,我留了一个谜题给读者,也给自己,这其实是大多数人格的一个映射。纪伯伦曾说“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这句话最早是我在一家咖啡店里吃饭时读到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是我继续活下去的信心和航标。我甚至将当时阅读这一页单独取了下来,放在一个相框里,时刻提醒自己永远铭记那一刻的愕然。
整个夏天里天涯的这篇帖子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动,我也没有再更新有关梨花的故事。一方面不想让梨花在小说停更的时候为我承担非难,她只是一只普通的胖猫(现在瘦了)。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我盼望帖子沉底。热闹熙攘的局面不适合我,我也不怕甚至渴望被遗忘。当那些浮华热闹过去后,留下的才是我最为期待和充满感激的解读。我也在这场漫长的更新中等到了让我为之感慨甚至感动的知音,他们隐匿在网络的各个角落里,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他们在我的故事中与我匆匆相逢,却让我由衷的感觉到了快乐和写作的价值。
只要我还活着,我不会停止写作。它固然是自我存在的一种体现,更是一种探索和思考。每当华灯初放的暮色里,看到那些亮灯的居民楼里,我总是会想起OZ的《爱与黑暗的故事》。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没有爱与黑暗的共存就没有生活本身。
小说在未来的更新中大约为每周一次,每次一节。后面大约还有几万字,我会按此频率更新直至本书结束。这是我与出版社商榷后双方妥协的结果,谢谢毛毛同学的帮助。明天要出发去西安,几日后再转洛阳,下周日应该可以按时回来。
大家晚安。
埂子和老六重新固定了安全点,土豆和小飞在旁边帮忙。高宏冷眼看着我们,此刻他已经俨然是严叔队伍中的人。李大嘴怒视着他,丝毫没有松懈之意。
于燕燕向高宏走了两步,高宏看着她,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小祁是不是你杀的?”
高宏看着于燕燕,没有回答。
她微微扬起头,脸上是安静而冷酷的神色。
“我和谭教授在帐篷里谈话,听到外面小祁的一声叫喊后就是枪响。在我冲出的瞬间,跳弹擦伤了我。我一直以为是埂子杀了小祁,但是让我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小祁绝不是轻举妄动的人,严叔的目的也不是杀人,那么小祁之死只有一种解释,他看到了‘不该看’的场面,从而遭到灭口。高宏,我说的对吗?”
高宏的眼睛不再和于燕燕对视,抽回目光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嗫嚅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枪走火。”片刻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境地,他已经不属于考古队,顿时腰板又挺直了起来,“是他不走运,在那个时刻看到我和埂子说话。古人杨朱就曾说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怎么着,你想报复我?”
于燕燕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高宏讪讪的走到埂子身边问道:“怎么样了?”
“差不多可以下去了。”埂子简洁道。
埂子看了看老魏和老李,指了指李大嘴道:“你,下去。”
我站起身,奋力抢在前面道:“我去。”
老李推了推我,一脸不屑道:“小样儿,看你哥哥我大显神威吧。”
他在身上系好安全带,头上戴了顶灯,深呼吸了一口气。老魏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小心,千万别勉强自己。”
老李做了个OK的手势,慢慢扒着岩壁沉下身子,接着开始下降。我们趴在悬崖边上,关切的看着老李的身子慢慢沉入黑暗。他头顶一小簇微光在庞大的黑暗虚空里显得如此渺小,甚至无法看清他的身形。
“好了,停!”李大嘴的叫声在下面远远传来,“我靠……你们没下来看的损失可大了!可以递探管了!”
我打开与探管摄像头相连的笔记本,埂子和老魏等人将探管递了下去。屏幕上显示摄像头掠过那些粗糙的岩壁,黑黝黝的让人心惊。下降了一段时间以后,看到了李大嘴试图抓住探管的手,同时听到李大嘴下面传来的叫声:“右下右下,再来点!”
谭教授坐在我身边,关切的看着屏幕。我抬头望了望,看到秦所依然坐在严叔身边,沉默不语。谭教授注意到我的目光,也看了过去,“老秦,您也过来看看吧。”
秦所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站起身来,走到我们旁边。
老李的手终于抓住了探管,喊了一声“停”。我们在屏幕上看到老李的手牵引着探头掠过岩壁。从老魏的角度看,李大嘴是双脚撑在岩壁上,弓起身子,尽力让探头照到比较大的角度。
老魏喊了一声:“你悠着点!”
老李没出声,从屏幕上看,他已经将探管上的摄像头尽力对着岩壁上的图案。他先是给了一个壁画最大化的全景,然后一一掠过每个图案。在那个时刻,我陡然忘记了自己是在地下千米的黑暗之处,全心全意的被屏幕上的壁画所吸引了。
这种震撼,让我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激动的颤抖。当我扭头去看秦所和谭教授时,我发现谭教授和我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上的图案,呼吸急促。
2010-10-31 21:05:00
这是一个由七个圆组成的壁画群。第一个圆的中心里是笔法古朴描绘出的人群,跪在地上向上天膜拜,似乎是某种仪式。第二个圆较小,以它为中心,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分别有人群向不同的方向走去,对圆心呈离散状。第三个和第四个圆的周围隐匿了其他方向的人群,只记录了向右侧方向行进的人群的状态。尽管是象征式的,仍能看出这种行进的艰辛,生老病死,沿途交替。第六个圆描绘的是这群人走回圆心的情形。为首的人跪在圆心中的地上,在他的身后是一群姿态各异,手持某种物品的人。在他们身侧,频繁的出现类似卐型和十型的图案,尤其是“十”型图案,不仅大量出现,且四个角的边缘各有一个小“-”型描绘。最后一个圆,也是第七个圆中没有过多的图案,只描绘了一双眼睛,微微睁开,又似在阖拢。
老六和埂子凑在我们身边看着,土豆实在是按捺不住,开口道:“这都什么鬼东西啊?几个大圆,画的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又刻在岩壁上,都没法扒下来拿走!”
老六伸手抽了一下土豆的耳朵,斥道:“眼窝子浅,你懂什么!肥货在后面,这是地图,懂不?”
埂子瞪了一下两个人,两人立刻低头不语了。自从严叔陷入昏迷,埂子俨然成为团队的新首领。他没有说话,只是询问的望向谭教授和秦所。
谭教授深深吸了口气,“老秦,您觉得这几幅壁画寓意了什么?”
秦所的精神有点蔫,我注意到他一直不停的握拳又松开,下意识的反复做这个动作。听到谭教授问他,他打起精神道:“我想,这跟历法有关。‘十’型图案是被记载为测量大地和天时关系的工具,早期人类经常会用这种木质结构的工具做基本的天文、地理测量。”
“对!”老魏的大头不知道何时冒了出来,“莫勒切克的昆仑山岩画上也曾出现过这种图案。”
他的眸子在黑暗中晶晶发亮,浑然忘记身上的疼痛,“这个族群与太阳、时间、历法有着不解之缘!我想,这也是这个族群存在的信仰基础。谭教授,您说呢?”
谭教授站起身来,缓缓环顾了四周。她的目光中既有迷惘也有欢喜,仿佛见到谜底,又恍如游荡在充满时间遗迹的的神秘世界里。
“这真的是神迹。”她低声道。
2010-10-31 21:12:00
从查海洋到严叔,他们都曾询问过谭允旦一个相同的问题。而谭教授始终未曾给过确定的回答。同所有老一代的考古学家一样,谭教授笃信科学和知识的力量,她的信念中对这样的问题早有定论。
有关神的存在问题像是一道迷宫里的光,从百年年前到现在不曾熄灭。这道光甚至照耀在人类漫长缓慢的进化发展史中,鼓舞着人类在最艰难的时光里依然心怀希望。那些我们曾经在各地挖出的祭祀用具,就是人类祈求上天垂悯的遗迹。我和我的两位师兄一样,对先祖的遗念心怀敬意,却并不相信神的存在。在我们看来,只有那些能用方法论进行推理验证的、能放在阳光下脚踏实地去认知的东西才是真实的。而眼下谭教授陡然口出此言,让我们大吃一惊之余,不免深陷疑惑。
“谭教授,难道您也意识到了……”
与我们的疑惑不同,秦所的一反他萎靡不振的神情,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看着谭教授。他搓了搓双手,原地走了几步,像是满腔的激情无处寄托。片刻后他的双手再次握了起来,仿佛下定决心道:“我们第一次进这个洞的时候,也看到了这个壁画群。当时我们讨论了很久,最后我们得出了一个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结论。谭教授,如果说这个壁画可能将颠覆我们对人类历程的认识可能也不为过。让我想不通的是,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这些壁画?”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两位考古学家的对话里隐藏着何种玄机。老魏手抚着下巴,皱眉凝思,似乎在思绪上想奋力追赶两位前辈。最终他还是有些沮丧的放下了手,彻底放弃了揣度的念头。
老六、高宏和埂子耳语了几句,埂子走上前来说道:“这个壁画是否……是否指出了古墨山国真正的墓地遗址所在?”
窦淼冷言相对,“你们并不关心壁画的文化意义,只是想从古墓中捞一笔吧?”
老六伸手揪起窦淼的衣领,口中的烟气冲的人发晕,“小崽子,你给我闭嘴!好狗不挡道!”
窦淼并不惊慌,回头对我笑道:“小梁,你看他是不是长了一张狗脸,还有一双狗眼?”
这话说出来居然很押韵,用窦淼那种我行我素的冷笑话口吻说出时让人忍不住想发笑。老六脸色一紧,扬起胳膊就要打人。埂子不耐烦的伸手将老六拎了起来,摔到自己身后。老六讪讪的扑了扑袖子,瞪着窦淼,嘴里低声咒骂不休。
“秦所,谭教授,我们都是粗人。不瞒您说,我们跟着严叔出来干时早有约定,他念想着让老婆复活,我们其他兄弟是奔着墓葬里的物什来的——弄一批走,哥几个下半辈子混口饭吃。这下面一定有大货,您等都是文化人,要考古的话随您怎么考,我们只取我们想要的物什,大家没必要弄得急赤白眼、你死我活的对不?眼下都这德性了,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严叔又在昏迷,我没那么大耐性陪您玩。您给句实话,这壁画看出点门道没?”
谭教授沉吟片刻,刚要张口说话,秦所却一伸胳膊拦住她,不徐不疾的吐出几句话:“埂子,既然都是明白人,那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我跟我的考古队进过这里,并且我们到过对岸。你想要的东西,就在对面。”
埂子狐疑的看了看秦所,又眯着眼睛向对岸黑暗深处的微光瞄了瞄。老六凑上来对埂子低声道:“埂哥,刚才魏其芳那小子拼了小命向那边跑去,我看他还是有点墨水的,这对面肯定有内容。”
埂子思考了一会,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严叔,终于下决心道:“我们都到对面去!秦所,上一次你们怎么过去的?”
秦所低声道:“跟我来。”
他沿着崖边走了约三十多步,停下脚步道:“我们在这里做了一个拉索,这里离对面的悬崖距离最近。”
手电光的照射下,果然看到了两条并行的绳索,固定在安全点上,连接着两岸。
当黄昏封闭了神的眼睛
和墙边的门户,
请守护我的安宁,远离黑暗中的睡眠者。
——埃及《亡灵书》
李大嘴被拉上来后,先是急着问老魏道:“怎么样,壁画有什么结论?”
老魏摇摇头,看了看正在交代事情的埂子,“谭教授和秦所有些想法。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到对岸去了。”
李大嘴有些惊讶,下意识的摸了摸头发,“怎么过去?”
我们身畔的埂子已经和老六交代完事情,拍了拍手引起大家注意,“大家听好了,现在我们要全部到对面去。第一批人由老六带着你们过去,想活命的就仔细听他告诉你们怎么操作。然后安全带和快扣会拉返回来,第二批人戴上过去。我最后带着严叔过去,都听明白了?”
我有些担心的看了看谭教授,谭教授向我轻轻点点头,示意我她可以做到。我和谭教授、于燕燕被分在第二批,精壮的男性都被分在第一批。
我站在黑暗无边的悬崖上,看着他们系上安全带,在老六的带领下一一向对岸滑去。看到老魏顶着硕大的头颅,奋力在深渊上空的一线间奋力向对岸滑去时,我内心不禁悲哀的想到,考古工作者或许是这地球上仅存的超人了。
我依然记得那时站在深渊边缘我的小小身影,那种焦灼、恐惧和莫名的兴奋与期待。这个深渊像是一道暗喻的裂隙,横亘在当下时间里充满探索欲的我们与过去无数时光里弥散的谜团。
“谭老师,”我接过拉回的安全带装备,一边慢慢系在身上,一边低声道:“我们在追寻什么呢?一切好像都是虚无而荒谬的。”
谭教授干而瘦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她在昏暗中凝视着我,“我们在追寻的是人类被遗失的记忆和时间。孩子,所有的旅程都是孤独的。别害怕,用你的勇气走下去。”
我向对岸望去,已经着陆的李大嘴和魏大头正起劲的向我们挥手,示意我们快点过去。
我听见身后隐隐传来一声叹息,却不知道是从何而来。扭头向身后看去时,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与我想象的不同,从绳索上滑过时竟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和刺激。仿佛死亡就在我的下方,我却尖叫着一闪而过,抵达彼岸。仿佛受到壁画的鼓舞,大家一扫往日阴霾的气氛,各怀目的的兴奋起来。
李大嘴拉了拉老魏的袖子,“等下和谭教授好好研讨一下壁画的事情,我总觉得这壁画背后有深意。”
老魏沉吟着点点头,“岂止是有深意,看谭教授和秦所的样子,我觉得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看,埂子要带严叔过来了。”
或许是因为严叔的舍命相救,老魏对严叔分外关注。我们向对面望去,埂子正在给严叔系安全带。小飞站在躺着的朱亮身边,他们几个似乎在商量是否要将朱亮也带过来。很快,商量显然有了结果,小飞给朱亮也系上了安全带,被埂子挂在绳索上。很快,小飞带着朱亮小心翼翼的滑了过去。
我们提心吊胆的看着两人在绳索上缓慢的向我们这边移动过来。行到一半的时候,小飞忽然停住了。
埂子直起脖子叫道:“小飞,你搞什么飞机?”
小飞回过头去,声音有些恐惧,“埂哥,这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
2010-11-7 23:21:00
我父亲是位医生。在我的记忆里,曾有过无数次看到他淡然开出处方,交给病人,不冷不热的叮嘱几句。即便他上手术时,也是淡然进出手术间,淡然面对那些哭天抢地的病患家属,一成不变的安慰词。
天性冷淡固然是原因,另一方面作为医生,每天面对的病人太多,日日看到看到生离死别,痛感慢慢的迟钝下来,人就是这样。我幼时生病,每每向父亲撒娇诉苦,父亲也不过是淡淡告诫我按时吃药。打针时他都是亲自上阵,稳、准、狠的扎向我的屁股,没有一次不痛出我的眼泪。五岁时我做了一个小手术,不属于父亲的科室,不过父亲还是穿上手术服进了手术室。麻醉前父亲很平常的语气告诉我,如果我不哭,就给我买一架飞机模型。
我还是哭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时手术已经结束,因为是再小不过的手术,当天就可以离开医院。父亲带我到商店里,不仅买了飞机模型,还多买了一辆坦克。有些让我失望的是,那架飞机并不能真正的飞,只是有几个轱辘,可以在地上模拟起飞前的加速。
我曾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这些。
昨天母亲忽然来电话,说父亲连跌了两次,已经不能行走。十年前父亲因为颈椎问题做过大手术,请了全国最好的专业医生来做。术后恢复一直不错,只是父亲行走时跌跌撞撞,反应日渐迟钝。
父亲退休后一直在家照顾母亲。他比我母亲年长十岁,父亲退休时,母亲的事业正处在巅峰期,每日忙的头昏脑胀。父亲坚持不请保姆,亲力亲为做饭洗衣,抹桌擦地。母亲开会也好,上课也好,出差也好,父亲都是陪在身边。母亲一生没做过家务,有些基本生活常识都不知道。
匆忙赶到父母家中,带着他们到医院看急诊。拍了片子后,幸好没发现骨折,但颈椎情况依然严峻,管道狭窄。医生不痛不痒的安慰了几句,父亲情绪低落,挣扎着自己要看片子。因为暂无大碍,就将父母送回家中,商议请一个住家保姆照顾父母生活。我另行联系主任医生给父亲复诊。
今天母亲原本要给几个学生开会谈论文的事情。依据昨晚的讨论,父亲表示想和母亲一起到学校去。另外周日是家庭例行聚餐,他们希望晚上一起吃澳门豆捞,我们负责全程接送即可。
今晨接到母亲电话,父亲病情加重。我赶到家中时,父亲坐在按摩椅上,连说话都困难了。母亲告诉我,昨晚父亲有失禁的症状,情绪一直十分悲伤。
我和母亲扶着父亲解手,父亲很重,行走的艰难,一直在流泪。走到厕所门口时,父亲几乎泣不成声,和母亲拥抱在一起,两人哭成一团。母亲问父亲是不是不想让她去开会,父亲踟蹰半晌,终于承认不愿意母亲离开他。于是母亲立刻打电话给学校,准备取消会议。因为学生身份特别,几经回旋,终于定了一个中立的方案,请学生到家中开会商议论文的事情。
当时在楼下开车待命的某人,接到母亲大人的指示后,立刻飞车至学校带学生过来。父亲的心情似乎安定了一些,坐回按摩椅上后,一直眼巴巴看着母亲。我坐在父亲身边,服侍他吃早餐。看到昨晚宵夜的残骸,母亲承认,她一直没吃东西,因为不会用微波炉。
母亲不仅不会用微波炉,她也不会开电视、不会用保险箱,她会用的电器只有三样:手机、电脑和冰箱。
母亲和众人谈论文事宜的时候,由我照顾父亲。第三次扶着父亲上厕所时,他又失禁了。我给他脱下裤子,换上新的。父亲要强,总想自己来弄,我还要时刻叮嘱他不要轻举妄动。父亲心情沮丧,我说些笑话安慰他,他似睡非睡,并不认真听,注意力全在客厅里的母亲身上。
下午去给父亲买了轮椅,尿不湿和方便床单。看到那些陈列在货架上做工优良的轮椅,像是一个个精致的悲凉,等待着主人。父亲终于成为了一架轮椅的主人。他奋力支撑了多年,却还是抵不过时间和疾病。
在我成长的记忆里,由于父母工作繁忙,我一直是一个人长大。成年后,和父母愈发疏离。曾经苦口婆心的劝解父亲改变生活方式,多运动,不要喝酒,请个保姆,甚至已经将保姆联系好,都被父亲一口回绝。他对我的意见嗤之以鼻,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的沟通始终存在障碍。我曾经以为这样也好,不至于到最后的时刻心碎。
可是今天我知道了,心还是要碎的,虽然脸上强作笑容。
人的一生不过两件事:生或死。纵然见惯了生死的父亲,在自己亲临无力感和死亡的威胁后,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让我们都为之动容。他对哲学、历史向来轻视,对我的学科不屑一顾。也许他是对的,因为哲学并不能缓解病痛。通常人总是对那些看得到、摸得着、能够立刻其效果的东西心怀敬意,比如镇痛药,比如金钱。能够拥有出入生死的冷静和不为物喜、不为己悲的淡定,我只在一些修行高深的僧人身上看到过。而在世人眼中,这些抛却红尘的人们又何尝不是悲剧,放弃人伦亲情,看淡生死,悖逆世俗并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幸福。
睡了。明晨5点去给父亲挂专家号。
埂子暴躁的一挥手,“管他娘的什么东西,你先过去!”
小飞颤声道:“我,我动不了……”
小飞带着朱亮在绳索上挣扎了片刻,眼睛却时不时瞄向下面。李大嘴拿应急灯向下面照去,灯光映亮的黝黑崖壁拥着亘古不变的浩荡空间,一切静默无语。
小飞的眼睛向下面仔细打量了一会,终于松了口气,晃晃身形,带着朱亮向我们滑来。
老六咧嘴笑道:“小飞,我看你个没种的又欠抽了。”
小飞耷拉着脑袋,把朱亮放在地上,伸手解开了快扣。
“我真以为我看到了……唉,算了。”
他怏怏不乐的转过身,向埂子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过来了。
埂子手脚麻利的将严叔和自己连接在一起,挂在绳索上,身形潇洒的快速滑了过来。他解开快扣,小心翼翼的将严叔放在离崖边较远的安全地带,抬头对小飞叱责道:“在滑行时停在高空是最要不得的,你小命不想要了?”
小飞低着头,嗫嚅道:“埂哥,我错了。”
看到埂子着陆,老六已经带着土豆迫不及待向曾看到微光的地方跑去。不知是因为距离近了还是角度问题,此刻望过去,曾经的微光已经荡然无存。我心里一阵隐隐的不安,说不出原因。
“埂子!埂子!埂子!”
老六声嘶力竭的嚎叫打断了我的思绪。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些慌乱。
埂子对小飞道:“你留在这里照顾严叔。”
秦所推了一把小飞,“你跟埂子一起去,我在这里照顾两个病人。”
他似乎察觉到埂子的怀疑,苦笑道:“一个是我的老友,一个是我的队员,我能对他们做什么?”
老六的嚎叫还在持续,埂子不再犹豫,点点头,向前面跑去。
我们下意识的跟随上他,在这黑暗里呆的时间越来越久,无法遏制的恐惧和巨大的孤独感像是经久不散的阴霾,让人心神俱乱。
2010-11-21 22:46:00
老六和土豆僵直的站在那里。我第一次在亡命之徒的眼中看到了畏惧和战栗。土豆颤巍巍的转过身,目光呆滞,他想张口向埂子说些什么,喉咙却嘶哑无声。
埂子举着应急灯,大踏步走了上去。他目光严厉的看了看老六和土豆,伸手推开他们。
老六和土豆身影闪开后,给灯光让出了一条通道。
在灯光映亮前方的一瞬间,我未必相信这世界有神,但我相信了这世界上一定有所谓的恶鬼。窒息和恐惧让我咬紧了牙关,我听到身边的有人低低的“啊”了一声,像是一个哀婉悠远的叹息,却又似对狰狞黑暗的畏缩。
惨白的应急灯光光映出了两具尸体,其中一个僵硬的倒在地上,另一个则是坐靠在岩壁上,两条腿无力的瘫着。
灯光清楚的照在地面的人体上。
确切的说,那已经不是一个人。它是半幅白骨、半幅血肉组成的一个静态陈列。残存的衣物依稀可辨,尸体上的脸被啃噬掉了大半面,只留有隐约可辨的下巴和一只眼睛。
坐在岩壁边的尸体相对完整些,只是整张脸似乎被血浸泡过,鲜艳而灿烂。我从服饰上认出了他——汪嘉宇。
出人意料的是,埂子并没有走向我们熟悉的汪嘉宇,而是在陌生的尸体边蹲下。他缓缓伸出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抚过尸体上仅存的一只眼睛,阖拢他的眼帘。
埂子脸上的肌肉不停颤抖着,激动和愤怒远远超过了他的恐惧。他的下颚紧绷着,低声道:“小全,我的兄弟。”
“他还活着!”
蹲在汪嘉宇身边的于燕燕叫了起来,抬头望向我们。
“他还有脉搏,”于燕燕的声音有些激动,她伸手摇晃了一下汪嘉宇的身体,急促的叫道:“汪嘉宇,听到我说话吗?”
我们向前走了几步,围在汪嘉宇身边。这时我才看清楚,汪嘉宇的眼眶是空的,手指上血肉模糊的一片——他自己把眼睛抠了出来,仿佛不愿再多看这世界一眼。他被于燕燕摇晃的瞬间,脖子无力的支撑着仰起的脸孔,像一根随波逐流的稻草轻颤着。
汪嘉宇的一只鞋已经不知所踪,露出磨穿的袜子和血肉模糊的脚底。埂子从身上掏出瑞士军刀,用刀背在汪嘉宇的脚底用力划了一下,后者毫无反应。埂子思忖片刻,将刀锋转了过来,再次划了一下。
“你干什么?”老魏伸手阻止埂子道:“他已经够不幸了。”
埂子咬牙沉声道:“看看他是不是真活人。”
我们心里怦怦跳着,向汪嘉宇的脚上看去。他的脚被划出了一道伤口,皮肉微微翻卷开,渗出血迹。埂子似乎轻轻出了口气,站起身道:“无论如何,弄醒他,一定要问清楚情况。”
就在此刻,我听到一声像是年久失修的门轴被推转,发出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嘶”声。坐在地上的汪嘉宇的口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污秽腐烂的气息,他的手从地面上颤巍巍的抬起,又无力的垂下。
我们被惊得后退了一步,于燕燕却再次蹲下身去,急切道:“汪嘉宇,能听到我说话吗?发生了什么?”
汪嘉宇的嘴嗡动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些不明的音节。腐臭随着他的呼吸向外散发着,陈伟转身伏地呕吐了起来,他一边吐一边喃喃自语:“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呕……”
“闭嘴!”埂子的暴喝声打断了他,“听汪嘉宇说什么。”
陈伟捂住自己的嘴,用力控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我们静默的站立在汪嘉宇身边,全神贯注的倾听他用最后的意志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声音。
他的声音像是被斧头砍烂后藕断丝连的血线,在寂静的黑暗中漂浮不定。那些音节和语意散乱的充斥在腥甜污浊的气味中,犹如即将远行亡者最后的吟唱。他呢喃自语了片刻后,手指再次举起,努力的伸向胸口,他心脏的位置。
“什么意思?”老六终于还魂过来,声音却是焦躁的,“他这说什么鬼话?”
我们都听见了——不管是否愿意,是否理解,我们真切的听到了汪嘉宇生命最后时刻说出的话。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唇齿上的血迹依稀可见。
“这里是魔鬼守护的世界尽头……没有永生……只有死亡……帮帮我,杀了……我。”
汪嘉宇空荡的眼眶里是血和黏液。他在一个黑暗中走向另一个永远的黑暗,在这地下千米处,他熄灭了。
“至,至少不用我们动手,”土豆嗫嚅道:“他真死了。”
土豆缩回了探看汪嘉宇脉搏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似乎生怕沾上死亡的气息。
老六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打了几次终于打着了。他吸了一口,终于冷静了下来,把烟递给了埂子。
埂子接过烟,抽了一口。老六小心翼翼道:“埂哥,我看我们还是收手吧。这事儿……太邪乎了。”
埂子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走。”他简洁的命令道:“所有人跟上。”
他的目光在小全的尸体上停留片刻,摔掉了手中烟,绕过尸体直接向前方走去。
2010-11-28 20:00:00
沮丧和疲惫缠绕着我们,大家默不作声的跟着埂子向微光处走去。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在我生命中逝去的脸孔,从小谷到汪嘉宇,他们像电影里闪回的画面,不停在我眼前浮现。那些欢笑或平常的对话,尴尬或幸福的生活瞬间不停的被眼前的黑暗吞没,又升起,直至最终消散。
“谭教授,您有没有觉得‘魔鬼守护的世界尽头’这话很熟悉?”老魏沉吟着向谭教授轻声询问。
没等谭教授回答,李大嘴已经插嘴道:“这是小河墓地的传说——在世界尽头,魔鬼与天神共舞的地方,魔鬼守护埋着一千口棺材——谭教授,不管汪嘉宇最后是不是还有清醒的神志,这句话总让我觉得意味深长。”
谭教授点点头,“这种联系是有可能的。我们已经开始接近谜底的核心了。你们想过没有,为何重生、永生的信仰在小河-古墓沟墓地的遗迹中一再被强调?”
老魏和老李相互看了一眼,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窦淼在旁边幽幽道:“死亡。”
“是的,”谭教授轻轻感喟了一声,“是死亡,而且是一再的死亡让他们对重生充满了渴望。我想,这和小河-古墓沟墓地文化圈周围没有人类生活遗址,以及楼兰和古墨山国的一夜空城的原因有关。”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声音悠游似在沉思,“他们从黑海岸带回了某种巫术,相信这可以使人重生。他们与死者做了约定,从上天那里重新获得生命。”
“那……刚才您看到壁画时所说的神迹是什么?”我实在忍不住对壁画的好奇,开口问道。
谭教授的手轻轻抚在胸口,头微微垂了下来,“这是一个大胆推测,我还要和秦所再沟通一下,看看他的想法。”
我思忖了片刻,有些犹豫的开口道:“谭教授,关于秦所,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您。”
老魏和老李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悉悉索索的凑了过来,瞪大眼睛等我爆料。我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我陪于燕燕去方便的时候,看到了秦所考古队的一个女性,但她……已经死了。”
李大嘴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肩膀,问道:“怎么死的?”
我正要开口回答,忽然队伍停住了。埂子的手高高举起,示意我们噤声。他试探性的向前走了两步,放下手电筒,打开了应急灯。
惨白的灯光瞬间映亮了我们前方。我们屏息静气,看着白光扫过眼前的景象。
在这个时刻,无人说话。我们像是被抽干了思想的僵尸,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梦魇,在我有生之年不能忘却。即便多年以后,每当我关灯,熄灭光亮,眼前总是会浮现出这个场景。
这是心灵被撕裂后无语的痛楚,是混合震惊和战栗的畏惧。这一刻的所见,日后的所忆,都是命运在我灵魂上刻的永恒烙印,让我此生永无宁日。
我们随着埂子的灯光慢慢仰起脸,却依然看不到尽头。埂子大口喘息了几声,回头问谭教授道:“这是怎么回事,谁能解释一下吗?”
在我们面前,在这地下千米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棵巨树。
它已是死树。那些弥散的枝桠恍如亡灵的手指,深深插入岩壁,举向高空,伸向虚无的空间。在这棵枯树之下,是一望无际的白骨平原。这些人骨覆盖在粗大而让人震撼的树的底部,像是那些青葱草原上奔腾的白云,浩瀚恣意的铺陈至我们视线的边际。
我顿时明白了老魏曾经看到微光的原因。这些微光不是来自生命的光明,而是死亡,无边无际的死亡。
“是真的!”一向胆小的陈伟此刻却一反常态,兴奋得手舞足蹈跑向巨树边,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是真的,树死成舟!这一切都是真的!这里才是真正的死亡殿堂!”
他回头向我们语无伦次的喊道:“你们知道吗,我终究会成为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所有曾经蔑视过我的人,都要臣服在我的脚下!”
“陈伟,”谭教授皱了皱眉头,“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来自周谦的那张吐火罗语羊皮纸上的记载?”
陈伟的手高高举起,指向头顶,“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就在我们头顶的地表,是小河墓地遗址!真正的死亡殿堂,在小河墓地之下千米深处。不仅如此,只有到达死亡殿堂,才能找到他们的重生之所。”他的眼眸异常明亮起来,在黑暗中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光芒,“周谦这个疯子,他曾经身怀异宝而不自知。我太幸运了,上天是眷顾我的,注定要我成为这世界的王!”
2010-11-28 20:01:00
他在树下跪了下来,闭上双眼,仰脸向天,空中喃喃像是在祈祷,又像是狂喜的自语。
“我看又要疯一个。”老李叹了口气,悲悯的看着陈伟。
老魏摇摇头,“未必。我看陈伟比我们任何人知道的都多,他正一步步验证了他从羊皮纸上得知的信息。我觉得这后面还有更让我们惊讶的东西。”
李大嘴的眼神骤然闪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急促道:“梁珂第一次看到藏有羊皮纸的黑布包是在409。但是这黑布包是从何而来,周谦从未说过。老魏,你记不记得在金坛时,那天凌晨四点我在帐篷里醒来,发现周谦又到黑衣荒墓那儿去了。现在看来,他独自到荒墓那再次发掘,一定是从墓里得到了这张羊皮纸。可恶,当时我们怎么没发现……”
老魏的眉头皱了起来,深思道:“这黑衣墓主一定与古墨山国的生死乃至整个北疆先民的历史有至关重要的联系。她必定是掌握核心秘密的祭司……可是黑衣墓不止一个,这是为什么呢?难道……”
“这是因为守护这个秘密的祭司,”一直静立在旁的谭教授开口道:“不是一个人。她们一定是代代传承的守护者,古墨山国其实从未真正死去。而她们守护的秘密,就是我们探寻的谜底,是指引我们走到这里的线索。”
谭教授向前走了几步,她瘦小的身影站在白骨平原之前,枯死的巨树之下。她的身影让我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这里并不是满目苍夷的死亡之地,而是草长莺飞的二月天,微风拂过脸庞时温润而柔软。绿意盎然的绿洲上,手持木桶的女人去河边打水,孩子们兴奋得尖叫着在树下跑来跑去,追逐着飞鸟。那些幸福而甜美的瞬间在时间之流里荡漾满溢,徘徊在让人流连不肯醒来的梦境。
“走吧,上去查看一下。”老魏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陡然惊醒过来。光与绿树骤然消失,眼前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一棵诡异出现却已死亡的巨树。
再向树边望去,一切荡然无存。庞大伸展的枯枝下,依然是一望无际的人骨。它们阴森而白亮,仿佛被时间吞噬咀嚼后吐出的渣滓。
2010-12-5 20:29:00
枯树高过三十米以上,树冠范围达百米,树身直径在十米左右。我们无法解释为何会在这里出现这样一棵巨树,它违反了最起码的光合作用原理。从树根深入岩地的情形来看,这棵树在此地曾经以某种方式生长了相当长的时间。
窦淼用小刀在树皮上小心的刮下一片,用塑料袋装好放入口袋。他的手指在树干上摩挲不已,陷入沉思中。
李大嘴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过来,声音中满怀着悲观主义,“兄弟,别取样了。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
他的手在树干上拍了拍,感叹道:“处处出乎意料,事事无法解释。要是我真能活着出去,一定改行——不做考古,不做古生物研究,就在S大门口开个摊子专卖假古董。”李大嘴伸手撸了撸头发,“我要弃暗投明。”
李大嘴和窦淼在树边说话时,我和老魏以及谭教授已经开始俯身察看白骨的遗存状况。我们抽检了几具尸骨,基本都已不成形,不似外力破坏,而是骨头的自然散落。从骨骼形态来判断死者年龄,各个年龄段都有。尤其是当我在骸骨中发现一具小小的幼儿尸骨时,心情悲伤而沉重。
老魏扶了扶眼镜,轻声感叹道:“这像是一场浩劫。”
他手指移动的时候,带动了另一只手中的电筒晃动。在手电光掠过面前白骨的刹那,我意外到了一个异常情况。我没理会老魏哀婉的心情,从他手中夺过电筒,向骨堆中照去。
一截竖在骨堆中的肱骨被我拾取起来,从骨骼的生长度来看,这应当是一个10~15岁左右未成年人的骸骨。
我正要将肱骨递给谭教授察看,忽然听到李大嘴“啊”的一声大叫,在我们身处的这诡异场景中显得突兀而让人心惊。
我们转身望过去,李大嘴正呆呆的站在树边,连一向玩世不恭的窦淼也呆立在那里。老魏想缓和一下气氛,干笑道:“你没事别一惊一乍,我们没被困死在这里,倒要被你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