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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等书生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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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温斯公寓

作者:九等书生长篇小说《海温斯公寓》的风格特点

更新时间2006-4-17 7:57:00字数:297一部非自然主义的超现实小说,因为涉及了大量的心理敏感问题,自定义为心理现实主义小说。结构紧凑,故事完整,叙事自然,情节奇异,主题严肃,思想健康。既具备故事的曲折与迭荡,适于从现实的层面上进入阅读;也不乏在理性和感性上,对传统叙事小说的叛逆和质疑;在探究人性善恶、反思是非美丑的同时,从第三者与当局者的双重视角,对人之心理作了细腻深入、客观坦白的描摹。不回避现实矛盾,不妄加评点真伪,不着力隐私污垢,不在内容上哗众取宠。全书的故事围绕在一栋20层的新式公寓大楼中,人物交错出场,前呼后应,线索缜密。大约30个人物在七段故事里承担着不同的任务,每个故事都独立成章,小说也可以从任何一个章节进入阅读。

前言:在语言中浮现更新时间2006-4-14 14:17:00字数:1424

这是一个让理性发疯的季节。在经历了长久的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后,我预备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一部诗人化的小说。我宿命地认为:这部长篇小说应该有一个非凡的名字,于是“海温斯公寓”在我的理想中诞生了。

九五年以后,我开始有预谋地构思了几个大部头作品,尽管绝大部分都没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文本文字,尽管时间的沙粒把许多故事尘封了起来,可我仍然对全身心的创作充满渴望。这么多年了,我在怀疑中不断地求证,光明而又喧嚣的日子就在迟疑中离我远去了。直到现在,我整日整夜地囚禁在狭窄的房间里,用残存的记忆、黑暗的视野和无穷的梦魇,把生命里一些暗淡的内容一一地复活。命运告诉我:你必须接受一个事实,一个你今生注定要独自承受的宿命。我是个盲人了,一个从此失去了用眼睛对视世界的盲人了。这怎么可能呢?!当我从一个充满血腥和恐怖的噩梦中惊醒,我提醒自己:是时候了,失明不能成为你逃避的借口,黑暗不能成为你心灵的深渊。

海温斯公寓是我理想中的一座神秘的大厦,它的每一面窗子、每一扇门、每一截走廊、每一段楼梯,都对我充满了无尽的诱惑。而生活在里面的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形形色色的人,又该演绎出怎样的人性善恶呢?在这些看似独立互无关联的故事中,我不动声色地向你讲述着我所知道和不知道的一切。在细腻的语言表述中,一些事物和场景,一些现实中或现实以外的人就浮现出来了。在进入阅读以前,你要相信这原本出自于我十分鄙视的口语表达。因为全部作品都是我用录音带口述完成的,那是一种你永远也体验不到的心路历程。这是否降低了阅读文本时的乐趣呢?我不得而知。我想用这样的故事去打动你,它包含着让你深信不疑的因果关系,但最终你可能放弃对因果关系的传统理解,你会反问这一切都是如何产生的。我把过程和结果传达给你,而原因必须由你去独自寻找。它可能是唯一的,也可能是无数的,如果你确定为这就是悬念,或者恐怖,那我无话可说。唯一想暗示你的是,那也是我想要的感觉。想一想,当我用双手抚mo这些文字,并睁大空洞的瞳孔向语言深处观望,所有的感觉都是你们带给我的。我不能一个人生活在自己的幻觉中,我不能没有你们,你们是我光明的守护者呀。

没有确定的主题,没有固定的人物,没有精密的线索,没有相似的结局。感谢我的导师威廉·福克纳、路易斯·博尔赫斯、加西亚·马尔克斯和卡夫卡们。是你们让我深刻地感受到生命和疾病的内在交融,是你们让我理解并深爱着那唯我所有的黑夜与黑暗。我想在时间里消失,我做到了。我想在空间里消失,我也做到了。我深藏在每一段文字中,你们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你们。对于一个盲人而言,再大的房间也像是一座监牢;对于一个思想者而言,再小的房间也不会有墙壁将他桎梏;对于一个虔诚的痴迷文字者,我正努力剖开自己的心,尽管我那样卑微和渺小。对我而言,一些陈旧的录音带,一些廉价的纸烟,一张凹凸不平的板床,一种称之为狂热的信念就足够了。别人的历史属于别人,我在创造属于自己的历史。它应该是充满智慧,充满光明,而又充满希望的。

“海温斯”是英语“heavens”的音译。它的意思当然是指天堂,是指浮着在现实层面上的非现实的假想之地。让我们静静地观看,在这座神秘的、非同寻常的高层公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你还没有感觉到厌倦以前,请保持一点点安静,这是你们对一个用心写作者的应有的尊重。别让我为你们的冷漠而流泪,尽管这世界已经太过冷漠了。

第一章:裸脸更新时间2006-4-14 14:20:00字数:23457安冬妮失踪十天了,马凉怀疑安冬妮是被人害死了。马凉一边回忆着他与安冬妮在一起度过的那些好日子,一边开始了他漫无目的的寻找。于是从早到晚,海温斯公寓里所有进进出出的人,就都有意无意地遇到了马凉在电梯间里那茫然无助的眼神。

这个鼻梁高耸,胡须很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会向每一个乘坐电梯的乘客提出同一个问题:请问,你见过安冬妮吗?几乎每一个乘客都会用怀疑、抱怨的目光回敬他,然后漠然地反问:安冬妮是谁?马凉这时多半会抬起左手的中指,在高耸的鼻尖上磨擦几下,随后调整坐姿,小心谨慎地说:它是一只猫,一只那样的猫。马凉这时多半会抬起不十分灵便的右手,配合着左手虚拟出安冬妮的样子来,仿佛他僵硬的手指正在安冬妮柔软的身体上匍匐前行。当他再遭遇乘客们怀疑的目光时,会把混乱的思绪做一个简单的调整。然后他说:它是一只波斯猫,白毛,一个眼睛是黄色的,一个眼睛是蓝色的,很好看。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地下室那么久,我想它可能是被人弄死了。马凉的叹息声随即传来,话语中立刻多了几分凄凉,好像那猫是他自己弄死的。乘客和马凉一起想象一只猫被人杀死的凄惨过程,每一个细节都那样真实,那样生动,似乎还能听到婴儿般的叫唤声。窄小的电梯间里弥散着看不见的血腥味。电梯平稳运行时的轻微轰鸣声,好像无数只猫在低沉动情地呻吟。如果这时乘客只是一两个人的话,一种比冷漠更难过的孤独感就会溢满他们的全身。杀一只猫与杀一个人有什么不同呢?各种不祥的联想,就会不自觉地钻进脑袋里。直到电梯停稳,电梯指示灯不再闪烁,电梯拉门缓缓敞开,走廊里刺目的灯光和电梯间里昏暗的灯光融为一体,乘客才注意到自己已到了目的地。就在马凉侧身子准备按动某个电梯按键的时候,已经踏到楼面的乘客总会把脸转过来,努力并带着歉意地说:你应该去找找,别担心,也许它去了别的猫那儿。所有的猫都是这样的。所有回答马凉的乘客几乎都是这样的口吻。马凉听后,绝望得有点不知所措,那种情绪又会变成心不在焉的伤感。怎么会是这样呢?他想。电梯门合上了,闪烁的指示灯表明电梯正向上或向下运行着。面部松弛下来的乘客这时会扔出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话:这个精神病。

马凉听不见电梯间以外的声音,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狭小的电梯间里,呆呆地想着自己的事情。

在这座二十层的准现代化的公寓大楼里,生活着几百个辨不清身份,认不清面孔,搞不懂背景的人。他们居住,他们停留,他们走动,他们来往,他们出现,他们消失。这一切仿佛都和马凉没有任何关系。马凉是个靠手艺吃饭的人,他的工作原本只是维护修理电梯。在一个做工精细,卡着钢印,有着他标准照片的鉴定证书上,正楷书写着“三级电梯维修技师”的字样。马凉对考取证书前艰辛、繁琐而又无奈的过程已经记不得了,他只记得发给他证书的中年人那冰冷僵硬的脸,和那张脸孔送给他的一句看似温暖的话:一个残疾人,不容易啊!小伙子,好好干吧!马凉把两边的嘴角向上费力地抬了抬,并让这一动作更长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陷入到一片更大的茫然中。凭着那个证明,后来他在海温斯公寓找到了一份工作,一份他并不想做却非做不可的工作。

海温斯公寓有三部电梯,一部由人工操纵,另两部是电脑控制。马凉没来之前,人工操纵的电梯几乎派不上用场,一个雇来的女电梯工几乎成了没用的摆设。电脑控制的电梯行动方便,运送良好,来往海温斯公寓的人,只要在自己想去的楼层的数字键上按那么一下,就可以轻松地抵达自己所要的楼层。在尽可能减少人与人之间打交道的前提下,我行我素与不问是非是最好的行为准则,本来在诺大个海温斯里,谁又认识谁呢。马凉作为电梯工的长久的寂寞,使他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每天跟上电梯的人上电梯,跟下电梯的人下电梯,没黑没白,没结没完,最后稀里糊涂地回去睡觉。直到老胡给他挂电话,用半男不女的公鸭嗓向他嚷着说:凉子,这回看你的了。那两个破*玩艺都掉链子了,还他妈的全电脑控制呢。我已经跟物业管委会的人反映了,你先去捅咕捅咕,要是有坐电梯的人,你给照顾一下。马凉就先答应下来,随即又问:老胡,你见过安冬妮吗?老胡原来难听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悦耳:谁是安冬妮?你交女朋友了?马凉把听筒夹在下巴上,左手绕过听筒来够自己的鼻子。他的声音是在模仿老胡,显得有点奇怪:是一只波斯猫,白色的,你见过呀。什么波斯猫不波斯猫的,你赶快上来吧!老胡说着挂断了电话。

是不是安冬妮真的出事了?马凉在老胡的反感中,更加悲哀地想着。马凉这时已抬起不太听话的右手,除了拇指向上翘着,其他几个手指都与世无争地向下悬垂着,与手腕形成一个明显的直角,极像一只被扭断脖子的烧鸡或板鸭。马凉看见右手拇指奇怪地动了一下,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前臂,最后是整个右肩。马凉把电话听筒摔回去,然后用左手抓住右手,水平方向向前牵引,这时他感觉到浑身都在抖动。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要把自己弄出来,他觉得半个身子正在往里面浓缩。

海温斯公寓有一座中等的地下停车场,按照汽车泊,至少能停放二十辆中型大巴和十部小轿车。虽然公寓里的居民成份各异,地位迥然,几千米大的停车场里还是空出许多位置来,这也给拥有私车的人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马凉的住处与停车场仅有一墙之隔,隐约可闻的汽车马达运转声引擎轰鸣声,常把他的梦搅和得乱七八糟,分不清个数。马凉混沌的大脑有时会感觉开了一扇天窗,一辆又一辆黑色、白色、蓝色的宝马、奔驰、卡迪莱克、林肯在他的大脑皮层里进进出出。车胎碾过地面,保险杠左右乱撞,排气管排出尾气的感觉那样清晰,好像脑袋里本来就有个采声筒,想不听都不行。

马凉住的房间并不算小,但是房间内五分之三的空间被横七竖八、锈迹斑斑的铁管包围着。那还不能算是个房间,只是个地洞似的地下室吧。地下室里仅有的一扇透气窗像一只萎缩了视神经的瞳孔,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这座城市中最底层的阳光投射进来。每当马凉伸直脖子,左手攀住回水管,目不转睛地向外张望时,一种局外人的快感就会让他心跳不已。窄小的窗子把外面的世界压缩得像个饭盒,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在马凉的头顶上,是一座高山峻岭似的二十层大楼,而与他视线平行的,还有车轮、脚步、烟头、痰迹,和随处丢弃的垃圾。

马凉想象着一只壁虎被人踩住了尾巴,却处乱不惊堂而皇之地逃掉时的情景。被人踩在脚底下,却可以自由往来、无所顾忌的感觉不过如此吧。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踩在别人的头顶上,把屎尿拉在人家的头顶上,应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马凉躺下来,他懒散乜斜的目光随意缝补着管道中的缝隙,像缝补着安冬妮出事后自己那些有些破烂不堪的心情。不能完全伸直的右手斜搭在肚皮上,比左腿短了两寸的右腿也尽可能地向外伸展着,这是马凉背着人时最感舒服的姿态。一片石棉瓦的残渣准确地落在他的脑门上,马凉只是侧过手腕,用左手在上面熟练地掸了几下。然后仍然仰着脸看,看那包裹着石棉瓦的像是人体穿着制服的铁管。他知道里面装的是液体,因为总是有流水撞击管壁的声音。他刚来这里居住不久,不记得是白天还是夜晚了,正当他像欣赏军用地图一样观望天棚上纵横交错的管道时,一个看不清颜色的毛绒绒的东西从他眼前瞬间掠过。马凉的目光顺着那条管道向前推进,他直起身子,左手已抓住了那把铝制的拐杖。那东西的大部分的身体被管子遮挡着,除了一两片飘落下来的石棉瓦片,就没有任何声响了。它小心谨慎、动作敏捷,只把一条黑色的尾巴尖招摇在外面。晃晃悠悠,无所顾忌,简直不把马凉当回事。马凉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痛苦地睁开眼睛。我就不信弄不死你,你个死耗子。他安慰自己:不能让努力白废,非要把它灭了不可。随后他又悲观地想:他不可能迅速地从床上站起来,也不可能准确地站到管线的一侧,更不可能用手中的拐杖准确无误地击中那个东西。他决定放弃了,跟以往一样,他常常因为不能选择一个好的开始而放弃。马凉做出决定后,反而不怎么悲哀了,被这么个失败折磨着挺没意思的。

那东西并没有从他的视线里逃掉,灰黑色的尾巴尖从管线的左侧搭到右侧,还挑衅似的竖立了一下,灯光下一两撮白毛显得极为耀眼。马凉筋着鼻子,劂起嘴巴,恶作剧地学起猫叫。他对耗子的憎恨、恶心远远超过了他的恐惧。在这座高层公寓的地下室里,不知道有多少耗子,即便那东西从你眼前溜来窜去,也是很平常的事。地下室里郁闷、压抑的环境早已让马凉产生了穴居人的错觉,整天跟耗子们生活在一起,你能说你不是个穴居人吗?他继续学着猫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根本就象一个垂死挣扎的病人弥留时的呻吟。那么粗糙,那么疲惫,那么难听。他掐住自己的喉咙,想把声音勒得更细、更柔软、更温和一些。这时他听见一声“喵呜”的声音。那毛绒绒的东西居然探出一张椭圆的小脸,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随后又委屈地“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马凉裂开大嘴解嘲似地笑了笑:原来是一只猫哇。他索性也“喵呜、喵呜”地连声叫了起来。那猫象是得到了某种赞许和鼓励,把弓着的身体抻直,嘴里高一声、低一声、急一声、缓一声地不管不顾地叫起来。马凉把嘴巴咧到最大的限度:嘿,下来呀,到这里来。来,下来,到这里来。他虔诚的召唤打动了那只猫,那猫把一只爪子伸到管子外,试探着想要够住对面的更低些的管子。它放弃了,它用无助的眼神,凄婉的叫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马凉,直到把声音变成一种哀求。等到马凉把手搭到铁管上时,那猫就象攀树杆样地抱住了他的胳膊,浑身缩成毛蓬蓬的一团。“喵呜、喵呜”的叫声也连成了一片。马凉用右手不太听话的四根手指摸了摸那猫的脑门,然后他再一次咧开大嘴,然后他听见自己笑了。

被人踩在脚下的寂寞孤独的马凉,就与那猫成了朋友。两个同样境遇的家伙怎么可能不产生患难与共似的感觉呢?马凉发现自己有些男人身上不具备的柔弱天性,马凉还发现那是一只女猫。为猫取名字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在马凉不堪重负的记忆里,他自己的名字就来得很奇怪,小时候常常有人拿他的名字跟另外一个人相提并论。说那个人是个天才少年,说那个人如何如何精灵神通,马凉于是终日生活在老师父母们的期待中,直到有一天他被告之需要去民政局办理一个三极残疾人证,直到发现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比平常更平常的人。什么破名字呀,他对别人再把他与那个名人联系在一起,充满了气愤。但是要给猫起一个好名字,那是他的权力。马凉至少给那猫取过不下三十个名字,什么老贝、伊丽莎白、老虎、四七二十八、胡传魁、笨笨、西瓜糖、左轮、小李飞刀、鬼脸、幽灵太子、屁颠儿等。马凉每一次胡乱地招呼,那猫也就跟着胡乱地答应。马凉暗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从此有了崭新的内容。

海温斯公寓三层以上才是居民住宅,这与别的公寓大楼没什么区别。一层被一家中型的超市所占据。二层是两家规模相似,装潢各异,内容风格迥然不同的中西餐厅和一个健美房,一个电脑游戏厅。而能为猫提供残汤剩饭的所在都集中在二楼,只有那两家餐馆的后厨有那些东西,所以马凉一有时间就把电梯停在二楼。蓝蝙蝠西餐厅的迎宾员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她个子高挑,嘴唇腥红,眼角闪烁着某种淡蓝色的潮湿的光芒。白缎子的旗袍和插花的发髻,散发着青稞和草籽的气息,虽然她伪装成一个成熟女人的样子,可你还是能从她的温情中,发觉这只是个小女孩。餐厅的人叫她红云,常来的客人也叫她红云。马凉于是知道,这个女孩子原来叫红云,他也想叫她红云,但是怕人家不理他。马凉经常站在几十米外的地方,懒懒散散地看着红云,看着她用温柔的笑靥和深深的鞠躬迎来送往着每一位客人;看着她咬着嘴唇把垂落的发丝掖在耳后;看着她把手掐在腰身最细的部位,和其他进出的男女服务生们随便地说着什么。女孩子当然也看见了马凉,那个鼻梁高耸,胡须很重,走路一瘸一拐的电梯工。红云感觉到近几天来那人总在眼前飘来荡去的,好像有什么企图。

红云的大脑里那时正想象着许多关于男人们的事情,有时想得还挺深入。她的目光偶尔也会搭在马凉那落满胡须的清瘦的脸上,随随便便的,像在看一截楼梯,她并未意识到她正把自己的幻想落实在那个人的身上。直到有一回,她看见马凉一瘸一拐地走到她的近旁,用她从未听过的冷冷的男声对她说:能给我弄一点你们吃剩下的饭吗?最好是鱼呀、肉呀什么的。马凉说着,手里已多出了一个乳白色的塑料饭盒。红云尴尬地咽了口吐沫,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你怎么能要饭呢?你吃那些脏东西呀?马凉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饭盒很干净,里面没有一点水滞。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呢?他把冷漠的语调变得柔和了一些,既然是有求于人,还是应该有个明确态度的。你错了,我养活了一只猫。它在地下室里,是一只女猫。马凉似乎看见那猫正用如饥似渴的眼神盯着自己,他有必要告诉别人那是只女猫吗?我不想让它饿着,它就能吃一点点儿。他补充道。

从那以后,马凉每天去红云那里给安冬妮取一盒猫食。

从那以后,他有了一个除了猫以外的异性的朋友。

安冬妮成为猫的名字,实在是一个意外。

那天老胡把马凉叫到自己的家中,指着客厅角落里一个又大又破的纸盒箱子对他说:地下室里又闷又热,连个说话的人儿也没有,你小子要是不嫌乎,把那个东西拿去吧。马凉扒开纸盒盖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居然是一台半新不旧的黑白电视。看那牌子不象是国产的,几个外文字母都磨没了。老胡的公鸭嗓在他对面显得很夸张:现在节目也不少,闲着没事瞎看吧。

在这座几百人混杂居住的海温斯公寓里,大概只有老胡几个人去过地下室。那倒不是说老胡对马凉多么关心,因为是职权所辖,他也少不得东跑跑西转转。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能无忧无虑、自得其乐地生活在地下室那种鬼地方,实在超出了老胡的想象。要不是个残疾人,他能那么安心于此吗?老胡在马凉端着的右手和瘸着的右腿上,迅速地掠过一眼,好像找到了答案。

他原来想帮着马凉把电视抬到地下室去,从一楼入口处到地下室不过才三十几级台阶,而且电视机并不重。老胡打消帮助马凉的念头,是因为他问了一句:地下室的过道里最近还跑水不?马凉想了想说:跑是不跑了,但是下水道堵了,水都沤在那块地方,有股子怪味呢。老胡干咳了两声,扭着脑袋对马凉说:那你就自己弄吧,别把电视摔扁了。马凉想到,老胡对水总是充满了莫名的恐惧,好象不只一次了。老胡干嘛那么讨厌地下室里有水呢?他并未多想,如果一个人讨厌去做他本不该做的事情,你就没有必要强迫他去做。马凉是后来听说老胡有恐水症的。知道也就知道了,他并不在意。恐水症是什么玩意,他并不关心。

马凉把电视机安置在地下室仅有的桌子上的时候,那猫正斜卧在床上,歪着脖子,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它比刚到马凉身边时已经胖了一圈,整洁的白色和一对好看的雌雄眼,证明它是一只纯种的外国女猫。它看见马凉从那个古怪的玩艺后面抻出一根连着电线的插头,然后颇费心思地站在床上,用一大块黑胶布将插头和灯座上的插孔固定在一起。然后又从那玩艺顶端抻出一根又细又长的天线,一下子就支到天蓬上。随后马凉坐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不怀好意地回头盯了盯那猫。

猫的耳朵先竖起来,脑袋上脖子上的毛也警觉地支楞起来。马凉在那玩艺前的一个黑色的按钮上按了一下,‘啪‘的一声,一道耀眼的白光出现在乌突突的玻璃屏幕上,有的地方暗了下去,有的地方亮了起来。马凉调了调声音,回头再去看那猫时,发现那猫早已弓着身子,拧着尾巴,窜到了门后。来看电视呀!小东西。马凉说着,向猫招了招手。那猫用惊恐的“喵呜”声回答他。马凉调了几个台,都不清楚,有的干脆只有几道扭曲的纹路,终于碰到了一个比较清晰的频道,马凉靠着枕头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电视机的稳定程度和抗干扰性还算对付,只是画面偶尔会出现中断,大概是电压不稳造成的。这时正播放一部外国电视连续剧,大概讲述的是三个女人和多个男人之间复杂而微妙的情感故事。女主角是一个年轻漂亮,眼窝深陷,睫毛挺长的女孩子,叫安冬妮。这没头没尾的故事把马凉吸引住了,他并不喜欢看电视,以前也没有喜欢过,但现在他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就胡乱地看下去吧。不知何时,那猫已安静地靠在他的身边,用温热的毛蹭他的胳膊了。过了一会,那猫翻了个身,把小脑袋埋在两个爪子的下面,旁若无人地打起了呼噜。马凉就想:对,这只猫就叫安冬妮吧。一个多么好听的名字啊。他再看电视里的安冬妮,也说不清是什么地方,两个安冬妮还真有点像呢。

安冬妮与别的猫不大一样,它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只把不多的时间留给马凉。安冬妮不爱玩耍,也不爱闲逛,它对马凉总是报有兽类的戒心。安冬妮很注意自己的个人卫生,每一次吃完饭,喝完水,就会用舌头把自己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舔一遍。浑身湿漉漉的,白毛都贴在肉皮上。在舔尾巴根时,总是害羞地背转过身去,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向站在一旁的马凉表示警告。每当这种时候,马凉就会有一种浑身刺痒的感觉,脸上也阴晴不定,忽冷忽热起来。他特别想向那猫身下边看一看,又觉得自己居心不良,也就放弃了。他想到小学三年级时,他在一个男同学的怂勇下,大义凛然地摸进学校的女厕所时的情景。那次冒险让他认识了一个姓刘的女体育老师,他没想到那个女老师当时正在里面办事情。他以为事后女老师会告诉家长,会通知学校给他处分,会找个借口打他几巴掌,甚至会通过学校勒令他退学。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女老师根本就没把那当回事,有一次上体育课,还拍他的脑袋让他快点跑呢。他有点不懂了:女人怎么会是这样的?马凉又不懂了:安冬妮怎么会是那样的?

马凉在这座城市里出生,在这座城市里长大,他从来没有走出过这座城市。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已经离开这座城市的母亲,知道一个属于他个人的秘密。那个秘密就是:从懂事那天起,他就不敢去公共浴池洗澡。他对向他扫射过来的忧郁、戏弄、怀疑的目光都充满了敌意。他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艰难而固执地完成一系列看似简单的揉捏搓洗的动作,而在他身边那些浑身打着肥皂沫,挤来蹭去的孩子和大人们,会一边小便,一边说着笑话,一边还在身体的下方摸来摸去。马凉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个铁笼子里,外面是一群又一群虚张声势、大言不惭的看客,自己很像是一个搔首弄姿的灵长类低等动物,随时等待着那些人的语言和行为攻击。那是在他上小学三年极的时候,那时他的身体还没有残疾,他被一个大他几岁的男孩堵在浴池的更衣间,那男孩不仅抢走了他仅有的几块钱,还莫明其妙地在他的身体上摸索了几把。就是从那时起,他再也不去公共浴池洗澡了。

安冬妮伸了个懒腰,嗅了两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准备大睡特睡去了。马凉在悲哀的幻想中呆立了一会,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洗脸盆来,拿了胰子和手巾,去了隔壁一个更小的房间。更小的房间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七八条粗细不等的水管,从天棚和墙壁中穿过来绕过去,两个水龙头紧靠着墙壁。马凉知道左边一个能流出凉水,右边一个能流出热水,至于它们是从哪儿来的,他却不得而知。他把脸盆放在水龙头下面,先拧开左面的,凉水汩汩地流下来。又拧开右边的,热水也汩汩地流下来。水有点混浊,没有什么飘浮物,好像里面添加过什么化学试剂。马凉闭上两个水龙头时,突然想起老胡。老胡怎么会怕水呢?马凉与老胡的接触并不多,老胡可能认识所有居住在海温斯公寓里的人,也可能与许多人交往甚密,但这与马凉无关。马凉对所有他见过的人都感到似曾相识,哪怕是第一次,第一百次。他猜想那些人当中有好人,有坏人,有不好不坏的人,有聪明的人,有傻瓜,也有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有老态龙钟的,也有青春年少的,还有风华正茂的。当然都是些男人和女人。一想到女人,一些较为清晰的面孔就浮现在他的眼前。一个又一个,不知道身份,不知道年龄,也叫不出姓名的人,最后他想到红云。

马凉正是在这种奇怪的、茫无目的的幻想中完成洗浴过程的,在对女人的想象中,他完成了那种事情。他重新躺在床上时,还在想着红云那腥红的嘴唇,他有点冷,可能是皮肤上还沾着湿淋淋的小水珠吧。马凉觉得自己很干净,马凉这种习惯一直延续着。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把自己关在那间又小又暗的屋子里,一边用温和的水搓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一边想着那个叫红云的女孩。马凉自然也会想到别的女人,比如刘老师之类的,但红云是最多出现在他奇思异想中的一个。他为自己找到一个比较可笑的理由,有的人即使不洗澡也很干净,有的人无论怎么洗都很脏。

安冬妮失踪的日子,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细雨如织的春天。这座城市叫雨城,没有人知道这名字的真正来意。尽管每一年春夏秋三季雨水偏多,可环绕穿过这座城市的三条大河从没有发生过像样的洪水。每一年汛期的警报都未能构成直接的灾难。

那天,马凉象往常一样拿着工具先去了最高一层的电梯间检查了一番,随后坐上电梯,在海温斯公寓楼层与楼层间转悠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二楼。红云今天换了一身粉红色的旗袍,镶着鹅蛋黄的花边,泛青的眼皮上带着几分倦意。因为安冬妮的关系,她与马凉已经混得很熟了,熟到了可以随便开开玩笑,甚至可以拍拍他肩膀的程度。马凉坐在电梯里向外张望,红云这时已款款地走过来,裹着肉色丝袜的腿在旗袍的下摆处时隐时现。这是给安冬妮准备的。她把一个扎紧的塑料袋塞给马凉。是茄汁青鱼,还有鳕鱼汤锅,安冬妮一定爱吃。马凉的手在下颌的胡须上停留了一会儿,语气中多了几分焦虑:安冬妮这两天什么都不吃,好像是生病了。要不要找人看一看?红云天真地问。听说猫得了病会传染的,有的人身上会起疙瘩,有的人还会流鼻血的,你想想猫吃耗子多脏啊。红云抬起纤细的手指在肩膀处挠了挠,那里真有一个凸起的很显眼的小疙瘩。安冬妮从来不吃耗子。马凉严肃的口吻让自己有些担心。它从来不出地下室,它只吃我喂给它的东西。马凉溜了一眼红云脖子上的装饰项链,再次补充道:它胆子很小,它是个女猫。马凉觉得自己总是把没用的话说得那样慎重。别让它传染到你就成。红云调皮地撅了撅嘴,步履轻盈地回到转门处。马凉不知道应不应该谢谢红云,因为从来没有人那样问过他,尤其是一个女孩子。

什么时候,我去你地下室看一看。噢,看一看安冬妮,还有你住的地方。她的手向下一摆,好像一个滑翔机在做着优美的俯冲。马凉没有说话,他本能地想拒绝红云,可是他没有说。他有什么理由拒绝红云的要求呢?从安冬妮那里讲,他也没有。

安冬妮病病歪歪地蜷缩在床上,马凉出现的时候,它只是象征性地撩了撩眼皮。猫食盆里剩下的东西早被马凉倒掉了,他把塑料袋里的鱼放进猫食盆时,故意弄出许多声响,这并没引起安冬妮的兴趣。马凉叫了几声,安冬妮仍然置之不理。不吃饭怎么行呢?人不吃不行猫不吃也不行。马凉把手放在安冬妮的身上,安冬妮并没像以往那样,伸腰蹬腿地打着哈欠,反而把头蜷缩在身子下面,一点声息也没有。马凉确信它一定是病了,他捧起安冬妮,小心谨慎地把它放在猫食盆边。安冬妮仿佛闻到了鱼腥和蕃茄交织的味道。它狠命地嗅了嗅,然后百无聊赖地把细小的红舌头伸向猫食盆,做出要吃的样子。

这样才好嘛。吃了饭就好了。什么样的身体也架不住不吃饭呐。马凉把身子靠在床上,随手打开旁边的电视机。换气窗外的天空已是昏黄的一片,没有渗到地下的雨水,顺着窗子的缝隙流淌进来。停车场汽车的引擎声,房间内不同的管线迅速走过的气流水流声,与电视机里面的节目融合在一起。突然一阵沉闷的炸雷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咔吧”一声,头顶的灯灭了,电视荧光屏也一片漆黑。只有气窗外一道蓝色的弧光迅速地滑过,随后又是一道厉闪。又过了一会儿,头顶上的灯亮了,电视又恢复了声音和图像。马凉把头转向猫食盆那里,这时才发现安冬妮不见了。

马凉清楚地记得,安冬妮就是从那一刻失踪的。

只要安冬妮还在这座公寓里,只要它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它。马凉想。红云无疑是最先知道安冬妮失踪的人,她的许多猜测都让马凉感到绝望。二层走廊的另一侧是一家叫“熙园”的中餐馆。红云让马凉去那里打探一下。据说那里请了一位做粤菜很拿手的厨师,搞不好把安冬妮抓了去,做了“龙虎斗”也不一定,他不是见到过陈列在那家餐馆门廊里的玻璃展柜中有好几条蛇么。马凉不想去问,他安慰自己,也安慰红云:安冬妮一定是嫌吃的不好,自己跑掉了。猫是奸臣,谁家给它好吃的,就奔谁家去了。那么好玩的一个小女猫,谁狠心害它呢?

马凉走出海温斯公寓的时候很少,从一楼大厅走到外面,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一条在西侧,那是公寓里的居民常走的,它安静曲折,不被外人注意,离上下楼的电梯也最近。一条在东侧,那里不仅有步行上楼的楼梯,还靠近一楼超市的侧门,东游西转的顾客有时会象没头苍蝇一样,在那里徘徊。去二楼中餐厅、西餐厅和咖啡厅的人,也往往选择从东面拾级而上。马凉当然选择了西侧的通道,他不想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他。马凉已经不拄拐了,但行走的姿态还是左右歪斜,除非他有意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向前挪动,可你怎么都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

雨城的上空被土黄色的阴云笼罩着,不多的几块光亮象偷窥者的眼睛,在马凉的头顶上方游移不定。马凉顺着平整的路面,走到公寓前面七八十米远的地方,这样他扬起脸来,才可以看清整座建筑。灰白色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墙面;整齐单调、颜色雷同的玻璃窗户;极不雅观、大小各异的空调排气扇;垂直向下、半扁不圆的滴水漏管。除此之外,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什么了。安冬妮肯定藏在这幢大楼的哪扇窗子里。它原本就是被哪一家遗弃的,顶多也就是个离家出走,现在它可能回到了原先的主人那里。马凉隐约看见地下室里那张半新不旧的木床,那张一头沉的桌子,和地桌上面几乎终日吵闹不休的黑白电视机,一种比天气更压抑的情绪扭结在胸口。安冬妮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它怎么能和一个单身男人居住在那种地方呢。他一边想着,一边不由自主地绕到海温斯公寓的后面。

所有的阳台都在大楼的这一侧。混乱无序、千奇百怪的阳台封闭装置,胡乱修建,造型奇异的吊蓝支架,使人看了有些头痛,怎么会是这种样子呢?简直没法与前面相比。楼下面是一块长方形的绿地,有几十平米大小,各种被丢弃的垃圾,零零散散地匍匐在那里。马凉知道整座公寓的垃圾道就在一楼的西南角,没有来得及清运的破烂垃圾,就堆积在那儿。如果安冬妮是自己走丢了,它一定会到处找食吃,垃圾道里什么都有,也许会在那里找到它呢。马凉低下身子向那里张望,这姿式让他觉得非常不自然,他失望的情绪被那个蹲在地上的人看见了。那个人穿着油污污的衣服,手里擎着一个两尺多长的钩子。那人困惑地卷起脸上的皱纹,灰白的乱发在凹凸不平的前额上随风飘摇。是个老人,马凉猜测他应该经常在附近捡垃圾。你有事呀?捡垃圾的老人问。

马凉越过老人的脑袋向垃圾道里面瞅。我找安冬妮,它是一只猫,一只白色的猫。老人把弓着的身子扭过来,推推旁边的破编织袋。我没看见什么野猫,我只看见过耗子。他吐了两口唾沫,借此来抵御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这只有耗子,猫才不到这儿来呢。他的钩子在不远处的垃圾上胡乱地扒拉着,随即把翻开的东西推到别的地方去。一个托着长尾巴的老鼠“吱溜”一下从里面钻出来,立刻又钻到另一堆垃圾里。老人操起钩子胡乱地拍了几下。我说的不错吧。马凉抬头望了望天空,最下面铅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他的头顶。他没再说什么,只觉得情绪也在往下沉。可能是要下雨了。他想不明白这城市为什么总下雨,越不明白却又胡乱地想,直到一滴雨水砸在他的眼皮上。他看见捡垃圾的老人背起钩子,扛起编织袋,蹒跚着走掉了,一种孤独感瞬间充满了他的大脑。

地下室的入口处永远汪着一片水,几块木板搭在上面,像一座人工浮桥。安冬妮才不傻呢,离开地下室肯定也走这座浮桥,它不会让那脏兮兮的水弄湿它的爪子。踩在木板上的吱嘎声,让低矮、郁闷的走廊有了一些光亮。更大的一片光亮从没有锁的房门里流淌出来,踩在干爽的路面上的脚步,已没有了声响。马凉准备打开电视,顺便把下午吃剩的东西找出来热一热,忽然他看见枕头旁堆着一团圆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挺起脖子“喵呜、喵呜”地叫起来。是安冬妮,居然是安冬妮!怎么会是安冬妮呢?

失踪了半月之久的安冬妮简直让马凉不敢认了,它阴阳怪气的叫声和虎视眈眈的眼神,让马凉有点手足无措。他在给安冬妮洗澡时,发现它的身体比以前更加肥胖了。它把尾巴撅得很高,像要故意暴露什么似的,马凉越是厌恶,越是想往那里偷看上两眼。安冬妮在用舌头舔自己时,也不再避讳马凉了。不大的房间内飘浮着香蕉腐烂后甜腻腻的味道,马凉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奇怪:难道是安冬妮怀孕了吗?他把手放在安冬妮隆起的有些变形的肚皮上,他想也许那样能感觉到什么,安冬妮迅速地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鲜艳的爪痕,嘴里的叫声也近似于女人歇斯底里的哀嚎。马凉看着殷红的血从伤口上渗出来,对自己的行为有些难过。我猜得没错。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安冬妮。真他妈的不要脸,这是谁干的?他一边想着,一边扬起巴掌向安冬妮扇去。马凉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那样愤怒,在他朦胧的想象中,一个叫韩亚芳的女人的名字,非常奇异地闪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怀孕的女人。那肚中的孩子是一个奇怪的男孩。那男孩天生就是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子。那男孩后来被那怀孕的女人叫做马凉。

在安冬妮与马凉之间,一场战争开始了。

所有的好日子都潜伏在即将消失的回忆里。安冬妮的回家和它的出走一样,让马凉有一种冷水浇头般的说不明白的悲凉感。就像你认为自己拥有了一件东西,满以为你可以拿它为所欲为,却不料在那件东西上,打着别人的标签,不允许你动一下,而且人家不高兴的话,可能会随时取走。你只不过是临时zhan有而已,你只不过是个暂时的避风港而已。他歪斜的身影更加频繁地出没于每一层楼道,他想抓住那只让安冬妮和自己不得安生的公猫。但是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好像每一个人都愿意把自己囚禁在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里。马凉忧心忡忡地把安冬妮的情况告诉了红云,红云不屑的神情让马凉感到困惑。这下就会有一窝小猫了,你不呆着没事干吗,这下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当猫爸爸了。红云把肚子收得很紧,她却在想象着安冬妮挺着大肚子的模样。马凉找不到更多的理由回击她,自己本来就闲着,闲得与猫为伴,闲得无所适从。他很丧气地想,红云怎么叫自己猫爸爸呢。

安冬妮腆着肚子,在房间内踱着猫步,俨然房间内的女主人。它的胃口极大,每天一饭盒剩菜剩饭根本不够它吃的。马凉仍然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安冬妮也不趴着了,它窜上桌子,在电视机屏幕前蹭来蹭去,尾巴示威一样在桌面上乱拍乱甩,搅得马凉心烦意乱。他先是忍耐,随后是咒骂,最后作势要挥拳去打。安冬妮很蔑视地蹦到电视机上,不怀好意地乱叫着。马凉怒不可遏,随手操起一个扳手向安冬妮拍去。安冬妮很轻易地出溜到电视机后面,钩着的爪子带动了天线,马凉一扳手正拍在电视天线上,天线杆被他拍断了。电视里立刻“滋拉滋拉”地没了声音,屏幕上全是雪花一样的麻子点儿。淘气的安冬妮这时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马凉试着拨了几个频道,结果还是一样。

没有电视节目可看,日子可怎么过呢?从前没有电视机又是怎么过的呢?马凉的大脑一片空白。马凉只会维护电梯,不太会修理电视,地下室恶劣的居住条件和根本无法接收电视信号的现实,使他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最后他翻出一卷被别人丢弃的漆包线,一头缠住了天线底座,一头将裸露的细铜丝系在头顶上方一根最细的铁管上,屏幕立刻稳定下来,但是没有图像。他再次转换频道,随后他看到一幕清晰的场景。他开始还以为那是电视剧中的镜头,随即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任何电视剧也不可能长时间地固定在同一个画面上,又不是话剧,再说人物也少了些,就那么一两个。

屏幕的正前方是一张比双人床稍窄的单人床,上面铺着厚厚的席梦思床垫。雕花的金属床头,镶嵌着圆环的床腿,透露着西欧式的典雅。左面是一扇悬垂着丝绒窗帘的大窗子,右面是一个椭圆玻璃面的茶几。茶几上面摆放着一部浅色的无绳电话,再旁边是烟缸、烟盒和打火机等物。茶几后侧是一架流线型灯罩的台灯,此刻是傍晚时分,那里正扑散出雾一般的光晕。一个五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的男人,裹着一件条格睡衣,斜靠在枕头上,像是在等什么人。他手里的烟一明一暗,神情也有些倦怠。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另一侧娇滴滴地传来:没着急吗?我这就过来。中年男人说:你洗吧,我不着急。反正你也跑不了。女人又说:你家里那面都安排好了吗?别你一走了,你爱人就找替身。中年男人磕了磕烟灰,有些不耐烦:都半大老婆子了,谁没事撩拾她。说着狠命地吸了口烟,随后把烟蒂掐灭在烟缸里,他眯缝起眼睛,无聊地等。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屏幕上。女人披着宽大的浴衣,湿漉漉的半长不短的头发,披散在脑后,个子很高。她贴着男人坐下来,男人环抱住她,并把一只手插进没有系严的浴衣里面:你这么爱干净,怕我传染给你什么病吗?男人问。你说对了,我必须得防着点,谁知道你身上干净不干净。女人说。马凉这时仔细地看那女人,看那女人的脸。女人的脸上涂了一层颗粒状半透明的面膜,只能隐约看见眼睛、鼻子和嘴的轮廓。女人把面膜从脸上揭下去的一瞬间,男人已把台灯拉灭了。黑暗立刻压了下来,屏幕一片混沌。两个人的说话声、喘息声、撕扯声还隐约可闻。又过了一会儿,电视上又出现了许多雪花样的麻子点。马凉又去调台,结果让他很失望,一切都消失了,像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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