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五天夜里打来电话,如果再不见上一面,H就真的从她生活中消失了。这次,他是下决心要去日本定居了。费雪莹不由忧虑地猜测,自己在H心里的位置,大约是唯一能将他留下来的人吧。H对电话中的飞雪说,只要你愿意,我就留下来,永远留在你身边。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爱情吗?一个小她好几岁的男人,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一个根本不了解她身世的男人,一切显得多么荒唐可笑啊。神情恍惚使费雪莹在工作中也不断地犯错误,幸好都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没人投诉,只要她不主动接近毛主任,班主也拿她没办法。几天以后,小月又回来了。她不是来重新上岗工作的,她拎了一兜子水果食品,有香蕉苹果克力架和奶油咖啡豆,当着班主的面,每个人都分了一些,然后操着男人的口吻说,吃着玩吧,趁着你们都没到更年期,嘻嘻,听说女人一到更年期瞅谁都像男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嘛。你们可都小心着点。在班主的注视下,小月趾高气扬地走掉了,传呼台的人随后收到了班主生病休假的消息。
毛主任是第二天临下班时把费雪莹叫到办公室里的。你看,班主这一生病,还真不好办。我想让你出来,当个组长什么的,你有意见没有?
不行,你还是找别人吧。费雪莹躲避着毛主任的眼光。
别人都很年轻,再说你比他们有经验,我觉得你……毛主任把声音拉长,做事特别稳重,而且没有什么负担。凭你的业务素质,早就该当这个组长了。费雪莹低头不语,毛主任隔着桌子把手伸过来,用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弹了弹,费雪莹像被烟头灼伤了似的,迅速地缩回手,大惊失色地说道,别……啊,不,不能这样。毛主任尴尬地把手收回来,怎么了?你没事吧?费雪莹的摇头让她更加不知所措,一个组长不至于让你这么为难吧?我也不勉强,要不然你回去想想。费雪莹说了声谢谢,就有些神不守舍地离开了毛主任的房间。这个小费,蛮有意思的嘛。她听见毛主任在身后自言自语道。
费雪莹决定要与H见上一面,她与H约定好了时间、地点。就当她揣摩着思路,谋划着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在H面前时,那天被毛主任无意当中触碰过的手背,长出了一块钱币大小的斑迹,随即例行的月假也发生了紊乱。脑袋滚烫滚烫地像是发了烧,她去了医院,吃药,打针,医生的诊断还是皮肤过敏,是系统性的,好像与血液有关。费雪莹难过地想,这一次,H是真的见不成了。也许命中注定,这个小男人只能成为她电话中的倾诉对象,只能远距离地感受到来自异性的精神。她快乐与幸福是因为在精神中他们无所不能,她痛苦与茫然是因为他们在现实中无一所能。费雪莹告诉自己还是放弃吧,反正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放弃H,放弃Z,放弃W,还是放弃毛主任,这些放弃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当她头重脚轻重新回到海温斯公寓里自己的房间里时,一点也没有留意质检局的处长郑文一直用关切的目光把她送进了房门。一点也没注意到下夜班的吴心正在另一间房子里睡觉。所以当她一脸泪水嘤嘤哭泣时,轻轻的开门声吓了她一跳。是睡眼腥松的吴心。雪莹,你怎么了?吴心问。费雪莹揩净眼泪,但是更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吴心又问,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费雪莹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隔了两天,吴心化妆成费雪莹,也就是飞雪,去见了H。
当吴心回到费雪莹身边,向她讲述那个H时,她简直被吴心嘲弄、鄙夷的神情激怒了。他跟你说长的像郭富城?天哪,你见过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一百七十斤的郭富城吗?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很爱占女孩便宜的男人。他一会儿摸你的手,一会儿摸你的腿,一会儿又摸你的头发,要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简直都能跟你……吴心做了个接吻的动作,然后很是嗔怪地说,这种小男人你也搭理他?费雪莹的大脑一片混乱,这根本不是电话中的那个H,也许这个H是冒名顶替的,像她与吴心一样,也许吴心是因为看不起H才故意说出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也许吴心根本就没去见H,她只是把她相处过的某一个男友拿来做挡箭牌,随便来填补她的幻想。也许……她不愿再想了。
费雪莹本能地再一次讨厌起男人来,她的冷漠再一次被阿蒙查觉到了。费小姐这几天心情很不顺哪,她是不是被哪一个男人算计了?阿蒙问吴心。
谁也别想把她算计了,吴心说,你以为我们女人是那么好欺负的?告诉你,小心着点儿!
前些天还好好的,你们女人怎么说变就变,真可怕,阿蒙不知何时已点燃了一根烟,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嘿嘿地笑,我那个搞医的朋友,现在还耍单身呢。得了,就冲费小姐这脾气,这架式,我还是歇菜吧。
费雪莹想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决定,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边的男声再熟悉不过了,是W。飞雪的电话让W吃惊不小,他流畅而深沉的男中音,也变得有些结结巴巴起来,你,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啊?费雪莹一字一句地把想了好久的话说给W听,你还想不想见我,这个星期六我有时间。她仔细聆听着W的喘息声。我有一些事情要讲给你听。
飞雪,你看,这周……偏赶上我有事情。要不,下个周六或周日吧。我很抱歉。工作上的事,我不好推托的。
那好吧,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我等你的电话。费雪莹又随便说了些别的什么,就把电话挂断了。她摊开日记本,把想到的话一股脑地倾吐出来,她尽量不要滑落的泪水落到日记本的页面上。不知不觉,她已经写了整整三个小时,写了整整七页,在第七页的最末尾,她写着这样两句话,我不能让他靠近我,我只想证明W的真实性,我只想知道,在这世间到底有没有爱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