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在江看见自己二十三岁的女儿正躺在床上,她四仰八叉的,浑身脱得精赤条条,又长又密的头发铺展在身下,一个大大的枕头横压在肚子上,而她那幽怨的目光正异样地射向他,非但没有一点羞耻,甚至还带着点淫邪。你要做什么?你想干什么?女儿的斥责突然变成哀嚎:臭男人,臭男人,快滚!快滚!别碰我。随后她就哽咽住了,女儿那分不清是哭是笑是说是闹的声音,在他的耳谷中嗡嗡地盘旋。
于在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女儿安置好的。他已经五十五岁了,长年在教育系统工作,他体质单薄、文弱谦卑,说他手无缚鸡之力一点也不过分。把一个正值青春却濒于疯癫的女儿安顿好,也实在难为他那老胳膊细腿了。幸好女儿还认识他,管他叫爸爸,他一边哄着她穿上衣服,一边唱着他并不熟悉的儿歌,又一边骗她说什么时候带她去见妈妈。女儿的精神缓和下来,然后又被一片茫然笼罩住了。直到女儿说他:你快去睡吧爸爸,已经凌晨三点半了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女儿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他颓然地跌坐在地板上,浑身打颤,心里禁不住想:还是送她去安定医院吧,再耽误下去,女儿就真的没救了。
有着近三十年教龄的于在江,是雨城一所重点中学初中部的语文老师,在他兢兢业业从事本职工作的履历上,获得过大大小小各类荣誉五十九次,然而当他因病提前办理退休手续时,也还只是个省高级教师。他虽然遗憾,却并不后悔,因为他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只要他遇到他教过的学生,总会不自觉地生出一种幸福之感。那些人叫他老师,那些人现在都比他有出息。那些人有国家干部,有职业军官,有私营老板,有专家教授,连现任市政府常务副市长都是他的学生,他还有什么遗憾的呢?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觉得遗憾甚至对不起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女儿于希。
于希漂亮得非同凡响,她继承了她妈妈身上做为一个女人的全部优点。白晰如雪的皮肤,乌黑修长的秀发,洁白如玉的牙齿,纤纤如笋的指尖,还有那摄人心魄的眼神。本该有锦绣般的前程,本该是如诗如梦的年华,却因为他于在江的一次冲动,使一切美丽化成了泡影。女儿患上了悒郁症,最严重时还伴有精神妄想。在悔恨与无望之余,于在江无数次地问自己:这到底怪谁呢?然后他又无数次地敲自己的脑袋,扇自己的脸。老天真不公正啊!
在安定医院里,他遇见了孔大夫。孔大夫也是他的一个学生,他只记得孔大夫上学那时爱穿一件红格的衣服,留着一条毛绒绒黄乎乎的小辫,还扎一根蓝色头绳,别的就没印象了。但孔大夫对他的印象却非常之深,她不仅能回忆出于老师讲过的课文,还记得他的某些动作习惯,甚至还记得同学给他起的外号叫大米稀粥。半年以前,于在江曾经带女儿来看过门诊,孔大夫就是那次把于老师认出来的,这可能也是孔大夫对他另眼相待的原因。
我并不打算让她长期住在这里,我现在就一个人,我的意思是说等她好一些,我就带她回去。于在江非常明确地告诉他的学生,其实他觉得在这种幽雅的环境中,除了让女儿身心清爽外,只能是大把大把地花钱,根本医治不了女儿的精神疾病的。他的退休金并不宽裕,他没有其它的经济来源,他清清白白地生活,没有人替他分担这种苦不堪言的慈爱。他回头看了看有些漠然的女儿,她正坐在那里东瞧西瞅,一根手指还含在嘴里,细长的涎水正轻快地淌下来。他悲伤地说:我真不想让她呆在这种地方,但是我没有办法。
于老师,您别太伤心了,我觉得于希的病没您想象得那么严重,也许————孔大夫用目光和于希交流着彼此的信任,然后冲她咧了咧嘴,并用手在自己的手背上一抹。于希也模仿着孔大夫的动作,把手往手背上一抹。您看,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您首先要有信心。我想我会帮她尽可能恢复的,恢复到从前健康的状态。您要相信我。孔大夫再看于在江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职业大夫的严肃。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导致您女儿产生精神障碍的么?我说的不是最近这次,我想知道最初的原因。
于在江吱唔了半天,一直等到护士把女儿送进病房后,才背着其他人,带着歉疚自责地对孔大夫说:都怪我呀,于希本来是个挺听话挺优秀的女孩子。她上大学二年级时,跟一个男同学谈上了恋爱,那男生品质很差,而且还是学校一把手的公子,我非常反对他们的交往。女儿搬到学校去住宿,我特别担心她被人欺骗,女儿太单纯了,我去学校找过她好多次,还跟校方跟那男生谈过话,不知怎么搞的——听说那男生跟女儿分手时非常绝情,于希就受刺激了。加上那年她妈妈过世,都赶到一块了。全怨我,是我一手酿成的悲剧。
孔大夫安慰了老师一会,又从医学的角度对于在江做了一些交待。于在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始终躬着身子,灰白的乱发贴在头皮上,衬出一脸的憔悴。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就想让女儿好起来,让她活得幸福开心。他说。孔大夫很理解他,她说那时给于老师起的外号,就是说他人品纯正,为人谦和,只不过缺少点棱角的意思。于在江苦笑了一下,他觉得学生有时比他还了解他。孔大夫让于在江再等一等检查报告,然后就可以回去了,她给了他一张名片。她说:有什么事情,我们随时通电话联系。
检查结果出来了,孔大夫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上面的内容。她有点惊讶地看了于在江一眼,想问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让他再等一等,然后就跟着一个女护士出去了。十五分钟后,她重新坐到他的面前,她的样子显得极不自然。是这样于老师,怎么说呢?您女儿的登记卡上写着未婚,是吗?
是呀,她一直跟我住在一起,那件事出现后,就——他的预感像导火索一样,被孔大夫焦灼的眼神轻轻地点燃了。你想说什么?我要告诉您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于希她怀孕了。是的没错,不到三个月。我怀疑那胎儿已经死在腹中了。
距离海温斯公寓不到两公理远的地方,有一片灰色的楼宇。楼宇总共有八座,全是典式正房,清一色的六层住宅,每座楼都标着号码,所以才不容易被人搞混。
这片楼宇当初被开发商命名为极乐小区,四处宣传,名噪一时,很有点独领雨城房地产风骚的意思。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改成了好梦花园,报纸电视对它的报导也相对减少了,倒像这块地界是个不祥之地。有人传言说,是那个开发商行贿受贿进了班房,后继者为了避讳嫌疑,也就不再唱高调了。
吴是非对此不以为然,他花年租金二万元,从一个房主那里租来了三号楼一套临街的房子,他最关心的只有两条:一是房租金的涨落,二是来他吴氏针灸门诊看病的患者的多少。他每天都准时收到雨城晚报,第一件事就是翻阅分类广告,因为那里有他长年的自我宣传栏。那可是一年纯广告费一万元的广告哇。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半,三个腰脱患者和两个半身不随患者正趴在北屋的床上接受他两个徒弟的按摩针灸,陪那五个患者同来的家属都呆在门厅里,窃窃私语汇杂在一起,让独处南屋的吴是非有点心烦意乱。
隔着一道门,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时地向窗外望一望。从窗户向外瞅什么也瞅不见,对面的大楼把天空都挡住了。他心里特别烦,那个姓王的怎么没影了呢?连关注这回也没动静了,是不是那事变卦了?他把摆放在窗台上的几盆花都浇足了水,然后耐着性子等姓王的或者关注。
他的大徒弟进来了,这个年轻人有点呆头呆脑的,不过挺认死理挺懂规矩。师傅,中午饭怎么办?大徒弟问他。
一会买点吃吧,给你十块钱。他把钱交到大徒弟手里,还在想着姓王的那件事。大徒弟并没有走的意思,他站起来看墙壁上的行医执照和工商证明,看得很认真。吴是非觉得那挺奇怪,他带这个徒弟已经有一年了,那个执照天天摆在那里,有什么好看的?你怎么还不去?他问。
师傅,我感觉那个于希好多天没来了。大徒弟的问话让他心里一惊。可不,那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好多天没来了,是不是她的事让人知道了?嗯,是这么回事,她爸爸送她去亲属家了。于希不是做完这个疗程了么?吴是非反过来问大徒弟。
好像还差两天呢。大徒弟知道师傅与那个叫于希的女患者住在同一座海温斯公寓里,似乎从吴的口中能探听到于希的消息。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大徒弟挺纳闷。电话突然响了,大徒弟把电话听筒递到吴是非手里,知趣地走掉了。电话不是姓王的打来的,也不是关注打来的。打电话的是一个叫英的女人,英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她想与他聚一聚,就两人。吴是非没答应她,他想起这个女人有着一身丰腴的肥肉,他对另外的电话还报有幻想呢。英并没生他的气,只是惋惜地说:那就改天吧,你总是这么忙。
吴是非脑袋里突然就想到一个女孩,那是个漂亮得让人有点神不守舍的女孩。她有着如雪的肌肤,整齐的牙齿,修长的头发,还有一双因木然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他掐指一算,这个叫于希的女孩真的有一周没来了。要不要去她家里问一问呢?不好,那样会让人疑心的。这么一想,就有了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一定是那事让别人知道了。
一个男人从门外走进来,吓了他一跳。怎么了你?那人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是关注,他的高中同学,一个说不清做什么生意的投机商人。
没事,闲的。吴是非给自己找台阶。那事还成不成?他立刻转移了关注的注意力,这小子精明的很,他想着于希的事可不能让关注瞧出来。他知道关注的哥哥是位心理医生,而且也住在他们海温斯公寓,关注自己也曾见过于希,对那女孩也是赞不绝口的样子,有些事情还是谁也不知道的好。
关注说姓王的在山海楼等他,他们的事情人家要亲自跟他谈一谈。他想也是,这么大的一笔投入也不能在他这个百十平米的小门诊里进行啊。那样不仅太寒酸,也太业余了。他立刻会意,脱去身上整洁如新的白大褂,穿上那件高档的灰色西服。你的领带夹呢?关注问他。他摸了摸外兜,又掏了掏口袋。不知道弄哪儿去了,就这么走吧,没事。呆在门厅里的家属冲他直点头,他胡乱地跟他们打着招呼,然后把二徒弟叫到一边:你师哥回来你们就一起吃吧,不用等我了。我去办点事,不见得还回来,下午有患者让他照顾一下。要不给我打手机。他压低声音:要是有女人来电话,别把我的手机告诉她。
二徒弟虽然年纪轻轻,进门还不到半年,可对师傅的品性习惯早就心领神会,不言自明了。就冲关注嘿嘿一笑,然后又朝师傅点了点头。
谈话虽然进行得挺愉快,但结果并不理想。姓王的是个标准的守财奴,虽然腰缠万惯,号称雨城十大首富,下边还有两个以其姓氏命名的公司,可让他拿出百八十万元来投资弄那个龙王神液药,他还真有点含糊。饭钱是姓王的出的,将近三百元,吴是非仍然挺窝心,关注劝他别太当回事,只要有东西在,只要东西好使,还怕捞不到金子。
那东西好使不好使他是最知道的,他从父亲的遗物里抄来那个绝世的药方,先就拿自己做了试验品。不客气地说,要不是国家计划生育有政策,要不是他妻子跟他离了婚他对后代不再奢求,现在他只不定弄出多少儿子女儿了呢。只怪姓王的不识货吧。他自我安慰的同时,也安慰着他的老同学。
吴是非没有回他的门诊,门诊一般下午三点多钟就关门了。他也没有回海温斯公寓,家里就一个人,更没意思。他临坐进出租车的时候,翻开了一个缎面的通讯录。通讯录里有许多人的名字,有近三分之一是女人的,女人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他曾经治疗过的患者或患者家属,这些女人中至少又有三分之一曾经跟他同床共枕过。他现在想去找他们中的一个,这让他有点犹豫。
半夜里他被一个女人推醒了,他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你说什么呢,怪吓人的?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女人提醒他:你一个劲地说什么于希于希的,她是什么人呀?没事,睡你的吧。吴是非把女人按倒,然后把手像按摩那样平展在女人的胴体上。女人一阵痒痒,禁不住一通乱扭,宛如一条温顺的蛇。他不屑地想:这么粗的皮,就是没法跟于希比。
客厅并不大,摆下一张方桌和四五把靠背椅后,地方就窄得只能容许一个人进出了。坐在椅子上的四个人正在玩牌,这是个让人闲得无聊的星期六的下午,这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智力游戏。玩牌的人不停地跟关望说话,注意力并没有都放在扑克上。关望坐在离卧室门很近的地方,那样既可以跟大家扯些闲话,也可以沐浴着窗外的阳光,虽然他看不到阳光。只要卧室里的电话一响,他就迅速地摸索着抓起电话机,他动作的迅捷让老胡李科和于在江都很惊讶。真的,从这一点上看,关望一点也不像是个盲人。可关望就是个盲人,他因病失明已经有二十年了。
于在江就坐在关望的对面,他矮着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副不好不坏的牌。他的心里正胡思乱想,想一个有形有状却无名无姓的男人,想他如何用卑鄙的手段作贱了女儿,想得他总是出错牌。于在江很羡慕关望,羡慕他能在黑暗中生活得那么自由自在,那么心安理得,那么无拘无束,他自己呢?一到黑漆如墨的晚上,一到黑暗笼罩的地方,就变成了一个实足的睁眼瞎。都是在黑暗中摸索过活的人,根本就没法比。四个牌友中数他玩的差,连在一边只听声不玩牌的关望也感觉出来了。于在江几乎是把把都输,谁也不愿意跟他一伙,虽说不赢天不赢地的,可跟他搭伙心里堵得慌。其实只要再来一个人,他就得让出位置来,他是扑克牌中的2,纯属于混儿罢了。星期六下午在关望家小聚的想法,最初是老胡提出来的,开始只是说说,后来竟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偏赶上这会老胡跟他妻子闹意见,妻子一堵气,就带着女儿小胡回山东老家去躲清静,他也成了孤家寡人。郑文笑谈说:咱们可以成立个单身俱乐部了,一群光棍儿傻老爷们。大家一看,可不么?没结过婚的关望关注两兄弟;离了婚的李科和吴是非;死了老伴的郑文和于在江;外加一个单枪匹马的老胡,整个一个和尚班。也不知道这伙人是怎么凑的?这样也好,不受女人干涉,爱咋玩就咋玩。
于在江的爱好其实是看书,在他的卧室里,摆放着至少二三千本书,那都是长年积累下来的,在他努力工作时根本就没时间考虑去读。他之所以混在这伙人中,也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能听大家扯扯闲淡,听人家说说家长里短,他也觉得是种消遣,人家不烦他他也就知足了。
几个月前,当于在江听说海温斯公寓里住进来一位心理医生时,就带着女儿于希来拜访关望了。他没想到这位心理学家居然是位年纪不过四十岁的男人,而且还是个盲人。他更没想到的是,关望不仅有心理辅导医师的职业证书,还在某某热线做过七年的专职热线主持人。他就自己的夜盲症和恐惧症向关望请教咨询,他说自己特别怕黑,到了晚上不敢一个人出门,他还说自己最疼爱的就是女儿于希,他怕女儿有什么意外自己会发疯。他非常坦白,怀疑是心里有病,他希望关望能帮他解除心理上的疾病。让他非常意外的是,关望告诉他,那些根本不是什么心理疾病。那只是心理障碍和心理困惑,或者说是由于不良生活习惯、不良生活背景和扭曲性格导致的恶性循环罢了。他还当即指出,于在江可能是从事教育工作的,因为他从前接触过的教育工作者,有百分之多少都有着类似的症候。他开始有计划地帮助他,首先解除对黑暗的恐惧感,然后是减少对女儿的负罪感,再然后是对其它生活的适应能力。正好那时老胡他们也常常过来,他就加入到他们中间,那也算是适应能力的实际应用吧。
于希的病不太好治,用关望的话形容,于希此前受了太多的摧残:长期的精神桎梏,大量的精神药品,外加世俗的冷漠和歧视,对本已憔悴的女孩的心灵无异于是一种毁灭。关望给女儿看了几次,最后很失望很无奈地告诉他,自己的水平太有限了,只能期待时间慢慢恢复她生命的活力,渐渐愈合她被岁月撕裂的伤口。有时适量的药品治疗也是不能缺少的,尤其是现在这种样子。关望非常直接地告诉他。这让于在江有种沉入深渊的感觉,好像自己被发现患上了晚期肿瘤。
老胡李科郑文吴是非们也经常到关望家里来,还有关望的弟弟关注。关注来得不多,这个比关望晚出生十几分钟的弟弟,跟他哥哥一点都不像,他比较硬朗,也更加无拘无束。牌桌就是那时形成的,只要凑足了四个人,只要大家有情绪,牌也就玩起来了。关望似乎很愿意大家经常来家里坐坐,一个人闲呆在家里也实在没意思,所以老胡一说每周六下午准时到他家里报到时,最先赞同的就是关望自己。当他们发现大家竟然都是光棍汉时,这种约定就更加默契了。
于在江隐约地感觉到,那些人除了玩牌闲扯外,也还有让关望调解调解心理平衡的意思。关大夫很权威地说,每个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心理问题。有时候积压在心底,无处释放,可能会导致精神崩溃。有时候会感情用事,不计后果,顺便就发泄出去了,这样也容易酿成悲剧。三十多年的教师白当了,可能他培养出了无数个学习尖子、社会精英,若说其中身心健康的人,又有多少呢?于在江不禁扪心自问。
要等的人还没出现,于在江输得头昏眼花,有点顶不住了。幸好他们只是玩玩,输的人只不过象征性地往脸上贴张纸条罢了,要是赢钱的,那他怕不就此倾家荡产了。那个他等着的人,一般周六下午准到。周六那个人的针灸疹所只开半天,那个人是位离婚者,是他们公寓四楼的一位住户,是这桌牌局上公认的高手。那个人从前叫他于老师,现在叫他老于。那个人是他二十多年前的学生。那个人就是吴是非。
大家都知道吴是非在海温斯附近开了家诊所,专门医治骨刺腰脱和其它的疑难杂症,吴是非在圈子里还是小有名气的。大家都知道吴是非的太祖祖父是前清的皇家名医,吴是非与前妻离婚时,一甩手就是十万块。大家还知道,老胡的妻子女儿、李科的女朋友,列农的妻子、母亲和何一味的妻子、小姨子等等,都曾在他那里治过病。但大家不知道,于在江的女儿于希也请吴是非看过病,而且一看就是两个月;而且吴是非根本不收他的钱;而且后来就直接去于在江家里给于希扎针灸了。大家只知道于在江有个不爱说话、病恹恹的漂亮女儿,好像神经有点问题,只知道于在江女儿前些天去亲属家了,老于现在是难得清闲。
当于在江输到第二十一把的时候,吴是非终于出现了。于在江立刻起身让位,嘴里讨好地说:这下可解放了,高手来了,您请坐。顺手把椅子拉开。吴是非对老师也不客气,他解开西服的扣子,脸上已绽放出炫目的光彩。老胡、郑文和李科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老胡忙不迭地问:玩多大的?五块钱一把,谁也别耍赖。吴是非说着,几张新版的二十元钞票已经放在桌面上了。
于在江在卧室里跟关望说话,他觉得关望的声音非常特别,有点金属的气息,本来挺平常的道理让他一讲,就有了不可抗拒的说服力。这两天我总是产生幻觉,怎么说呢?总看见我爱人。她在我面前一声不吱地坐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她都过世两年了,我可从来没梦见过她呀。于在江说。
是不是因为你的女儿呀?挺长时间没听你说起过于希了。是不是——关望压低声音:换季的时候,人的情绪容易急躁,也最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那倒不是。于在江不知道用什么话说得更准确,他瞥了一眼外面的四个人,也压低了声音说:她去住院了,唉,这也是没办法。
关望支起耳朵认真地听着,他把手伸过来,放在于在江的手背上,轻轻地一敲。你也别太上火,过段时间就回来了,以后大家多关心关心她吧。其实是个人就有病的,我小时候还被狗咬过呢,现在一听狗叫就害怕,有时梦见狗也能吓醒。你不信?这也是心理有问题,就像你怕黑暗怕黑夜。关望安慰有点紧张的于在江,可能怕他不信,又举一反三地证明:像老胡李科郑文他们,谁没有心理问题呢?关键是找出问题的症结,然后采用科学、积极、实用的方法加以调治,我正努力自学这方面的课程,等以后条件成熟了,我还想开个免费的咨询热线呢。到时候把你女儿领来,我免费给她治。除了你从前跟我说的那些办法,还有别的么?于在江态度极为认真,尽管关望看不到,可他仍然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办法还很多嘛,就像老胡,他不是怕水么?那我们就让他天天跟水打交道,甚至把他扔到水里去,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潜藏在内心深处对水的恐惧,只有他置身在水中,用勇敢去打败内心的恐惧,他才能永远不怕水,你明白了吗?是强制法吧?于在江突然有了全新的领悟。他再次看了看门外,然后漫不经心地问:我觉得吴是非倒是个健康的人,他也有心理问题么?他怕登高你不知道么?就是恐高症,要是让他站在阳台上几分钟,他的腿就软了。我弟弟跟他是高中同学,有一次让他爬烟筒,他都拉到裤兜里了。哈哈。关望感觉到于在江的手轻轻一动。直到四个人不玩了,吴是非才有机会跟于在江说话:于老师,你女儿这些天怎么没来扎针灸哇?吴是非的称呼让于在江心里挺别扭,他已经很难再听吴是非这么称呼他了,他的腰挺了挺,但还是直不起来。她去姥姥家了,过几个月再接她回来。这两个月也真亏得你给她治了,唉,要不她的病——于在江有点想抹眼泪的感觉,老胡和郑文连忙来安慰他。老胡又说这两天脖子疼,是不是椎骨出毛病了?他想让吴是非看看。
吴是非让老胡趴在床上,把衣服褪上去,轻一阵缓一阵地揉搓了一会,然后又晾出了老胡柔软的肚皮,一边说笑着一边在他小腹上揉搓起来。你的身体不太好,我怀疑你的肾有毛病,不信你就去医院看看。真的,你那方面还行不?老胡也不认真回答他,只说你弄得我痒痒快别弄了什么的。吴是非回头溜了溜身后的李科和于在江。他还不承认呢。但吴是非没有看清于在江的脸色,那脸色已经是铁青的了。于在江不愿看吴是非那种得意洋洋的样子,更不愿想他就是那样给自己女儿瞧病的。吴是非的手正在老胡的下体上拍来拍去,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这是真小人的趁人之危呢?还是假医生的阴险狡猾?
一块石头堵在于在江的口中,他不是如鲠在喉,也不是窒息难受,他说不明白。郑文把吃的东西和酒买回来了,吴是非又赢了二百多块钱,这次仍然是他出的血。大家坐在酒桌旁,边说边聊着。于在江慢慢地品着酒,他的酒量很小,可今天他的酒喝得挺有滋味。他有了一个朦胧的计划,一个看上去完美而奇妙的计划。完成这个计划需要什么呢?是时间,对是时间。他告诉自己。第七章故事七:上天自有安排(二)
更新时间2009-9-7 10:13:55字数:3179在于在江的藏书中,有五分之一是工具书,他没有细细整理过,那些标有辞典和汇编,还有集粹和参考之类的到底有多少,应该不少于五六百册吧。一个做了三十年中学教师的人,家里藏有这么多工具书,让任何人看到都不会觉得奇怪,也不会觉得可惜。另外的书就比较杂了,有学术上的,有艺术上的,有历史方面的,有政治方面的。有他喜欢的文学类的,还有从前妻子喜欢的古典类的,还有为女儿准备的新闻和美术类的。他一直渴望于希能像她所报自愿那样,将来成为一名职业记者。这样看来,有些书是根本用不上了。女儿和妻子不会再翻弄他的藏书了,现在这些东西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摆设吧。
多年的积蓄差不多都扔在教学上了,为了学生,他什么做不到呢?别说是几百几千册书籍了,就是大好的青春岁月,不也是打水飘了么?当于在江一边翻阅自己的藏书时,一边想着的就是这个问题。他感慨,感慨于自己有这么多的书,感慨于自己沉浮在教育教学上的时间;他奇怪,奇怪自己会这么有时间接近书本,这么有时间真正专研那些东西;他遗憾,遗憾自己能够参考的东西太少了,自己能够借荐的计谋太贫乏了。
他只好又去逛书店,他没有去那家他常去的新华书店,而是大老远的,东躲西藏地去了一家私营的小书店。
那家书店的老板非常热情,主动跟他闲聊:您老这是给儿子买书吧,现在的孩子都爱看这方面的书。书店的老板把一堆设计精美装潢怪异的书推荐给他。全是凶杀和侦破的,还有恐怖和惊悚的,您让您孩子小心着点儿,别把他吓着,他多大了?老板看来挺好奇,没见过家长给孩子买这类书的。二十多了。他顺口就说了一句:这些书挺让人害怕么?结果越说越不像,越描越黑:啊,她是个女孩子,已经上班了,她就爱看这种书。他想象着于希看书的样子。要是于希还能看书的话,他绝不允许她看这种书。不,要是于希真能看书的话,他情愿她看任何书。他会给她买整套整套的三毛琼瑶席娟玄小佛,他甚至愿意她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
老板不停地向他介绍着,很有点在他面前炫耀的意思。福尔摩斯,亚森罗宾,埃勒里奎恩,阿加莎克里斯蒂,江户川乱步,森村诚一,松本清张等等,简直把他搞得头晕目眩了。最后他挑了五六本,然后跟老板告辞出来。他发现在那间不太大的书店里,只有他一个成年顾客。
在痛苦而又愤怒的煎熬中,他一边抵抗着对恐惧的恐惧,一边在大脑中不断地勾勒着那个假想的计划。他全部的动力都来自于周日那天与女儿的相聚,那天他会坐上公车,经过一个小时,到达地处城市边缘的、绿意葱蓊、鲜花盛开的安定医院。在那里,一个比鲜花更美丽的女孩正等待着他。他只在那里呆上半天,然后又回到他在海温斯公寓的家中,他对所有问他去向的人都是同一种回答:去女儿的姥姥家了。女儿确实有个姥姥,不过她的年纪已经过了八十,而且早就是个瘫痪在床上的废人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研究过推理小说,在他看到第五本的时候,他甚至有了写点读书笔记的愿望。那是做教师时养成的坏习惯,总爱把心得体会随手记录在草纸上,然后再整理好,有目的地传达给那些孩子们。现在不行,那样就等于不打自招,自投罗网了。他还不会那么笨。
每到周六,那几个玩牌的人就会按时去关望家,于在江每次都非常积极地参杂其间。不管人多人少,不管够不够人手,他都尽可能地参与到他们的玩牌中,死皮赖脸的,给人一种非常热衷于此道的印象。他的牌技却始终没有长进,虽然大家总爱拿他开玩笑,说他臭不可闻无药可救之类的话,可他也敢往里投钱了,大家也就拿他另眼相待,他也就输得心满意足,输得不露痕迹了。
孔大夫告诉他,于希打掉的是个男孩,跟她想象得不一样,那个孩子打下来前,应该还活着。孔大夫很觉愧疚,她暗示着说:要是不做就好了,孩子毕竟是无罪的呀,可以让于希——小孩的父亲要是没精神问题,考虑考虑生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嘛。
于在江仍然是吱吱唔唔,他不能把他的猜测告诉孔大夫,也不能把自己的计划泄露一丁点儿。他只是严肃地说:像于希这种情况,还是不要的好。
希望与快乐相互交织。有时候他沉浸在小说中,为别人的精心计谋感动不已。有时候他又感觉自己智力欠缺太多,怎么总是被一些小细节绊住手脚呢?他在心里问自己问了无数次:杀人这么难吗?杀死一个坏人这么难吗?
被人骂是不大好受的,被人表扬感觉就不一样了。大徒弟有些不明白,怎么师傅对他这么凶狠?这么反复无常?
上午还高高兴兴地表扬他,说他办事认真,诚实听话,说要把全部手艺针法传授给他,怎么到了晚上全变了呢?劈头盖脸地骂他,还推搡他,说他混蛋,就差没一脚把他踢飞了。那个女人也不说话,只是看耍猴一样看着。他不就是回到诊所取了本书么?他有钥匙,为什么不能开门取自己的东西呢?他搞不懂。
大徒弟想起来了,有好几次他在晚上给师傅打电话,师傅都不在家里。他一问,师傅就在手机里含含糊糊地告诉他在门诊。他问在门诊干什么?师傅就说:你别问了,我正在研究一种药,别跟老二说哟。他觉得师傅对自己真好,如果有一天师傅把针法和手艺全传给他,那他就是吴氏的亲传弟子了,那他也能成名医了。这事当然不能告诉二徒弟,老二猴精八怪的,让老二学去就不好了。他听到师傅身边似乎有女人的动静,气喘嘘嘘的,掩掩藏藏的,会是谁呢?他们在干什么?诊所只有一个雇用的中年女工,一般早晨来打扫一遍卫生,下午再来倒一倒垃圾,周日再来个室内大清扫,活不多,也没见她晚上加过班。门诊再没别的女人了,那就是说,另有别的女人在那里,也许有的女病人需要单独治疗,师傅不想让他把手艺偷了去吧。
大徒弟在车站遇见了关注。关注他是认得的,师傅的老同学嘛,经常去门诊,也没什么正经事。他主动跟关注打招呼:您这是去哪儿呀?我才从海温斯出来,小老弟完活了,你师傅呢?我找了他半天,这小子把手机关了。大徒弟顺口说出来师傅还在门诊里,然后就有点后悔了。他看见关注一脸狐疑,掏出手机不停地拨号。没人呀?你门诊的电话没人接。就他一个人吗?这小子是不是弄他那破药呢?我又帮他联系了一个人,他得给我回信呀。大徒弟觉得关注的事情肯定着急,师傅也整天神不守舍的,不知道有什么大事。他用不容质疑的口气说:师傅就在门诊,还有一个女的也在那里,刚才我取东西还让他骂了一顿呢!
关注一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变成了讪笑。明白了,你师傅正试验他那神药呢,别跟别人说噢,你要学聪明点。又过了两个小时,关注约摸差不多了,才清清嗓子给吴是非打手机,吴是非这时正在海温斯公寓自己的家里脱袜子呢。难得呀,你啥时候回的家,等着我别动,我立刻就到。关注的口吻有点像命令。
吴是非显得疲惫不堪,他懒懒地说:有什么破事呀,改天吧。不行,是给你弄药那件事,我又联系了一个。还没等他说完,吴是非那边已经按了关机。不到十分钟,关注就站在吴是非的家门前,吡吡叭叭地敲门了。你小子怎么搞的?告诉你,我这边急着呢。关注当胸给了他一拳,吴是非也反还了他一掌,这种动作两人早就彼此谙熟了。吴是非把气鼓鼓的关注让进客厅,又忙着去找茶叶洗杯子沏茶水。
我一直呆在我哥家等你,我就知道不到七点你回不来。关注解释自己的来路,随即用轻蔑的眼光看了看吴是非。怎么手机也不接?跟什么小女人起腻呢?这也不犯法,谁让咱是单身小伙呢。吴是非把茶放在他面前,一副无赖的神情瞅着他。别扯淡了,你说的人是谁呀?他怎么对我的药有兴趣了呢?
其实也认识不久,他倒没多少钱,不过他老子好使。关注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他老子是谁?刘天正呀,就是有名的刘大麻子,你装什么傻,本市的前任卫生局局长大人你会不认识?关注呷了口茶。要是能跟他儿子绑在一块,你就没挡了。
吴是非手里转着茶杯的把儿,心不在焉地说:我有点怕。你怕什么?又没人逼你跳楼。关注好像想起了吴是非从前的事情,有意笑话他:赔不着你,要是有一天真让你跳楼,哥们替你挡着。第七章故事七:上天自有安排(三)
更新时间2009-9-14 21:18:32字数:2787从二十层楼高的地方,像面口袋一样坠落下去,那感觉会是什么样子呢?
于在江一直沉浸在对别人死亡的幻想中,那是为坏人设计的死亡。对幸福的期待天天纠缠着他,他的大脑已经陷入到某种混沌不堪的状态中。别人是怎么看他呢?一个失去了工作、身体孱弱、为人谦卑的半大老人,怎么突然在脸上绽放出奇异的光彩?原本他就是那样不苟言笑、不爱张扬、遇事躲避的一个老人,一个不折不扣的普通老教师。李科看到了于在江的变化,他觉得于在江可能是有了想成立新家的念头,单身生活大概是守不住了。他四下寻摸那个与于在江偷偷来往的异性,却没有发现。郑文看到了于在江的变化,他怀疑于在江有了什么意外之财,比如遗产或奖券之类,否则他一个退休老师,电怎么那样足,几圈扑克下来,输个百八的也不觉怎样?有时一高兴还掏钱请请大伙。老胡也看到了于在江的变化,老胡并没多想,他的妻子和女儿回来了,生活中又恢复了素常的争吵和抱怨,他的心里特烦。吴是非也看到了于在江的变化,他什么也不说,他想的最多,他感觉到于在江的情绪变化与于希有关。
关望是看不到的,这样也有好处,他可以像从前那样开导别人,仍然问心无愧地做他的心理医生。他申请办理的热线电话被电话局卡住了,人家的理由很简单:不能为个人开专线,哪怕你是个专职教授,哪怕你是个心理学大师。关望在无聊的时候,更加期待邻居们的来访,他自己也变得相当随和,跟大家一起开玩笑,一起喝酒,一起扯闲天,一起甩扑克。盲人的玩牌是满有趣的,他家里原有一副特别的扑克,表面上看与平常的没什么不同,仔细一摸就知道端倪了。原来在每张牌上都有一些小孔,从一到六,排列不同的小孔洞分别代表了花色和数字,这样一来,关望反倒成了牌桌上最不可战胜的高手。
在玩牌上,谁能跟盲人比呢?他有充足的注意力考虑自己的牌和别人的牌;他有绝对的想象力完成对牌局的控制和引导;他还有最平常不过的耐心和决心,这却是任何一个明眼人都不具备的,他玩得起。玩牌的输赢多少也体现了玩牌者的心态,大家开始的时候是图个乐子,所以在脸上画个王八,贴张纸条,在脖子上套个瓶子什么的也就可以了。后来就往里扔钱,从几分到几毛,从几块到几十几百,因为容易伤和气,而且在质检局工作的郑文和开诊所的吴是非两人并不拿钱当回事,而收入微薄的于在江和根本没有收入的关望,就不太好办了。老胡郑文和李科夹在其中,也觉得赢钱的方式没意思,还是搞点别的刺激好。于是新的刺激在关望的提议下,顺顺利利地开始了。
先是爬楼梯。谁输了,谁就坐电梯下到底层,然后一极一极爬上来,管你是健步如飞,还是蹒跚踉跄,管你是神清气爽,还是气喘不已,反正关望住在二十层楼上,那也是对体力和意志力的考验。于在江吃的苦受得罪最多,他心甘情愿地领受着。
然后又试用了弹脑袋,自己弹,别人帮着你弹,输的人顶着一脑袋包回家,晕头胀脑的,瞅什么都别扭。说也奇怪,只有吴是非脑袋没什么变化,一个疙瘩也没挨上,于在江就有点惨不忍睹了。
还有洗厕所,倒垃圾,喝自来水,打倒立等等。有一次玩得太晚了,偏赶上大楼走廊电灯坏了,于在江对黑暗的恐惧感让大家突发奇想,干脆让他摸着黑回家去,你不是胆小嘛,你不是怕黑嘛,偏让你这么着。结果可想而知,当天他们就知道了于在江的惨状,他足足在走廊里摸了两个小时,而且胳膊还划伤了,弄得一个鼻青脸肿,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大家觉得这样有点对不起于在江,于在江却说没什么,这样锻炼锻炼也好,万一他晚上遇到个坏人什么的,也好跟人家比划比划。他还鼓动别人也这么干,但他的机会不多,因为输得最多的就是他于在江。到了星期三,于在江一个人去城南逛书店,他在一间小门脸里无意间发现了几本书:《第一谋杀》《药物谋杀》,《现场谋杀》。作者是两个美国人,身份是高级刑事专家,曾破获无数起凶杀大案的警员。他如获至宝,立刻将几本书买了下来。等到周六他再次去关望家里时,没有人看出他脸上又带着的谦卑神情有什么异常了。他觉得脸上挺僵硬,他觉得自己的脸上带着一层肉皮做的面具。你笑它也笑,你哭它也哭,你傻它也傻,你木它也木。
慢慢地大家都对彼此的弱点有了了解,也有了拿彼此弱点寻开心的理由。惩罚的方式大体定了下来,要么接受双倍的罚款,要么受到独特的精神的折磨。这样算来,不到一个月,怕黑的于在江已经摸黑走了三四趟,有时是黑古龙东的走廊,有时是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恐水的老胡也独自去了水患成灾的地下室两三回,还跟着维修人员钻到下水道里闷了一回。一闻到花粉就皮肤过敏浑身刺痒的李科也没能幸免,他先去郑文家又去老胡家,硬是把所有的花统统闻了一遍,浑身像长了癣似地蹭个不停。对郑文的处罚挺奇怪,本来他已经把烟戒了,现在一闻到烟味就恶心反胃,结果大家硬是让他嘴里塞着四支点着的烟,让他仔仔细细地过了把烟瘾。只有关望例外,大家不好拿他眼睛取笑,只让他给大家出点心理试题了事。而吴是非呢?他输的时候不多,却始终坚持金钱至上,输钱他无所谓,要是丢人出丑那他可不干。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想着如何才能让吴是非也遭遭罪。于在江表面上并不计较,内心却叫苦不迭,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呢?
于在江发现吴是非换了个领带夹,那倒不是他多么细心,他自己从来不穿西服,也不扎领带,他讨厌那些外表华丽内心阴暗的人。上个星期天他去安定医院,孔大夫交给他一支镀金镶伟人像的领带夹,说是从于希那里得到的。于希的神智已经清醒到可以回答他问话的程度,他问女儿:这个东西是谁的呀?怎么在你这里?
女儿努力地回想着,然后肯定地告诉他:是他带在脖子上的。他不知道,我就给拿来了。他平时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挺长挺长的,那东西就放在他兜里,他说我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
那个人是谁呀?于在江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吓着女儿,他不愿意听到的那个名字就从女儿的嘴里传了出来:他是吴大夫呀,我想起来了,他在给我扎针,不疼,一点也不疼。他还给我按摩,按这儿,按那儿。她用手在前胸小腹上比比划划着。
于在江盯着吴是非的领带,那个地方已经换成了一条白金的镶着绿宝石的领带夹。吴是非是他们中唯一一个西服革履的人,他外表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内里却隐藏着无耻无畏的丑恶灵魂,于在江笑脸面对着他,内心却早已把他碎尸万段了。
但是不能操之过急,于在江现在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想法:杀人绝对是一门艺术,哪一个细节考虑不周全,结果都可能是半途而废,甚至是自掘坟墓。他想了无数个杀人的方法,想一想都令他喜不自禁,他在不动声色中,痛苦地期待着。
于在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种模样:灰白而散乱的头发,稀疏清淡的眉毛,平平常常的鼻孔,还有那双暗然无光的眼睛。不,眼睛里有一些光芒,那只有当他想起女儿时才会隐现出来,那是一种神奇的光。充满了杀机,充满了绝望,也充满了阴谋家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