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冬妮又跳到桌子上,“喵呜、喵呜”地叫起来。马凉的左手被胡子扎疼了,他张大的嘴巴很久才闭拢上。这不是电视节目,更不是录像带,难道是——他想了又想,终于明白了,赶情这是现场实况呀,就像电视里说的真人秀。他可以断定,由于一次错误的天线连结,他已经毫无阻拦地进入到某个人的隐私生活,那个人可能就住在海温斯公寓某个大门紧闭的房间里。马凉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发现搅得心神不定,从画面上分析,年轻女人无疑是那房间的主人。安冬妮的叫声加速了他的心跳。这怎么可能呢?他想。同时他又想:这怎么不可能呢?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误。
更大的错误在于马凉从那以后,只要在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只要打开电视对准频道,总能看到那张柔软的席梦思床。而且总能看见,那个个子高挑、体态婀娜的年轻女人,和她那张总是贴着面膜的神秘莫测的脸。接下来的错误就在于,总是有男人与那女人缠缠mian绵地守在一起。让马凉深信不疑的是,那绝不是同一个男人。无论从年龄上,模样上,说话上,甚至行为举止上,他们都不可能是同一个男人。在两个多月漫长的窥探中,几乎每隔五六天,就会新换一个男人。那盏道具似的台灯,好像电视机某个神秘、不可侵犯的按钮,只要它一拉灭,电视机也会在转瞬间音像全无。在一个又一个辨不清白昼与黑夜的日子里,马凉唯一的奢望就是准时守在电视机旁,大睁着双眼,捏着下巴,感受梦游般的心悸。马凉不再关心安冬妮了,他只有一个想法,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我看见一只怀孕的母猫,我怀疑可能是安冬妮。红云坐在西餐厅幽暗的灯光里,又细又长的食指在高脚玻璃杯上慢慢地划着圈。马凉局促不安地坐在她的对面,杯中的液体晃得他眼晕。他第一次被红云领进西餐厅,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觉到红云温馨的眼神。一定是它,它偷了一条鱼,然后就不见踪影了。它什么时候生小猫啊?红云的手指已从杯口滑落到杯座,目光仍然停留在马凉的脸上。“不知道,我不知道。”马凉怯懦地说,他想避开她的眼神。红云对马凉的回答很失望,她端起酒杯,随即把脸转向别处。
马凉不记得与红云交谈过多少次了。也许十次,也许二十次,也许一百次。除了安冬妮以外,他们好像没正经谈过别的什么。如果把一张颗粒状的面膜贴在红云的脸上,那会是什么样子呢?她的个头应该差不多吧,还有她的形体和头发。马凉提起鼻子在空气中捕捉着,似乎能搜集到什么异常的气息。有几个服务生,从他们桌前走过,有的向红云做个神秘的鬼脸,有的突然一愣,然后随便说一两句什么。马凉觉得自己的坐姿很难看,他尽力拔起腰杆,并把不太听话的右手搭在腿上。“你没交过女朋友吗?”红云问。“你该交一个女朋友了。”“你多大?”红云又问。
“我不知道自己多大了,我没交过女朋友。”马凉对自己的回答同样感到失望。不过他说的是实话。他想问红云,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听红云说:“过几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哇,她就住在--”红云把手向上一指:“你的楼上。她见过你,对了,她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你不介意吧?”马凉低下头,一种失望瞬间淹没了他。
第二天马凉就去看了那个女人。女人住十一楼五号。女人个子很高,容貌也很清秀,年纪也不像三十岁的少妇。马凉歪斜的行走姿势,并没有让她过分吃惊。她热情的语调和恬静的微笑,让马凉产生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如果把带着颗粒状的面膜贴在这个女人的脸上,会是什么模样呢?他想。女人虽然住在海温斯公寓,却不常走动。她对马凉的了解,一部分来自于红云的介绍,一部分来自于女人敏锐的洞察。他们一直在聊天,说城市,说天气,说最近发生的新闻,说别人也说自己。后来马凉说想去洗手间方便,那女人随手那么一指。女人的卧室在客厅的另一侧,刚好与洗手间对面。卧室门开着,马凉可以清楚地从洗手间的玻璃看见卧室里的一切。回到客厅前,他又有意无意地向里面看了一眼,卧室的墙壁上贴着暗花的壁纸,有一张很厚重的木质双人床。马凉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心里挺不自然,红云和那个女人同时看到了他脸上难得一见的苦涩笑意。女人想留马凉吃饭,正在他犹豫不决时,有人按动了门铃。居然是老胡。老胡把一张宣传单放在女人的手里,女人随手捏给他一张两元钱的票子。没办法,这是上面规定的。多多少少都得捐一点。老胡惊讶地看着马凉:“你怎么在这儿?电梯,地下室,嗯,那正好你也捐点吧。”老胡用咳嗽掩饰着自己的尴尬。马凉看见老胡手里还捧着一大摞宣传单,就有几分献殷勤地说:“这么多呀,够胡主任您累的,这楼里的每一家都得发吗?”老胡一边在登记簿上给捐款的人签字,一边回答他:“发发,一个也跑不了,都是阶级弟兄嘛,人家遭灾受难了,咱们也不能坐着不管呐。别看我只是个居民楼里的主任,可大小也是个干部啊!”老胡本来五十岁刚过,一副未老先衰的公仆相,加上阴阳怪调的公鸭嗓,实在有点滑稽。红云和那女人正张罗着给他倒水喝,老胡神经质地拧着脖子,一再地拒绝着。马凉乘机说:“还有多少没有发到,我替您去发吧。如果您相信我的话。”他说您字特别不舒服,可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老胡一愣,随即说:“就我的腿勤,有什么不放心的。主席都说,你办事,我放心嘛。等把钱凑齐了,还要张榜公布呢。”女人见马凉从老胡手里接过纸和笔,也不好再挽留。红云用极为暧mei的眼神在马凉和那女人身上来回瞟着,好像是说:第一次见面,挺来电的。
马凉的目的自然是找到那个假脸的女人。从十一层到二十层,总共有近二百户人家。每当他敲开一家的房门,总幻想着出现一张让他猝不及防的面孔。等他把所有楼上的人家都走遍,已是三天以后了。三天以后的马凉堵气地倚在自己的床上,回想着这几天走马灯似的面孔。一个单身居住的女人,她年轻、漂亮、个子很高,而且不缺钱。她有一头漆黑的、半长不短的秀发。口音是本地人,轻柔而富于挑逗性。具备以上条件的女人,在马凉的印象中并没有出现。尽管有五六个神秘兮兮的独身女子十分可疑,但与那电视中出现的女人,总有着某种差距。她们中有两个人是公司里的白领,一个人是医院的大夫或护士,一个人是政府机关的公职人员,还有两三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如果能有机会到十一层以下的各家走一圈就好了,真后悔没帮老胡把所有的居民住户都走遍。
马凉在晚七点零五分的时候,准时打开电视机。那张床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焦虑地等着,等着,但这一天那个女人和陪伴她的男人(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出现。一定是她离开海温斯了。他想。该给安冬妮找点食了,许多天以来,他一直在冷落安冬妮。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小生命,他曾经是多么厌恶,现在他又不自觉地被什么感动着。安冬妮那时正蹲坐在地上,一只爪子在脸上、嘴上、身上有条不紊地蹭着。猫食盆里是一条只剩下头和尾巴的鱼骨。那显然是一条已经作熟了的鱼,那是安冬妮自己弄来的,他并不知道。马凉很佩服安冬妮的聪明。马凉在床底下给安冬妮铺好了一个适于生产的窝。马凉在给安冬妮制造安乐窝时,想到应该问问红云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红云肯定跟他说起过,但他不记得了。
没有人能说清,雨城的雨季究竟有多长。老胡对这样的天气憎恶恐惧到了极点。他以各种方式分散着对雨水的关注,读晚报,看新闻联播,听半导体,和妻子zuo爱,跟女儿吵架,找海温斯公寓里几个游手好闲的邻居下棋、打扑克。要不是有人告诉他两部自动电梯都出了毛病,他几乎把住在地下室里的马凉忘了。打给马凉的电话没人接,老胡一边回忆着最后一次看到地下室的那幅破败潮湿的场景,一边咀嚼着几种不详的预感。多长时间没见到那瘸小子了?别他妈地让人给弄死了吧?他约了邻居李科郑文等人去地下室找马凉。
地下室的门大敞着,安冬妮被陌生人的吵闹声吓得溜之乎也了。整洁的环境让老胡、李科,郑文等人特别吃惊。这家伙弄得还挺利整,不象是出了意外。老胡知道马凉与西餐馆的迎宾员红云和十一楼五号的女人认识,但在她们那里也得到了不知去向的回答。两人都在报怨,已经好几天没看见马凉了。上楼下楼的人越来越多,更多的是他们嘴里冒出的斥责和咒骂。老胡只好自己担当起马凉的角色。他并没把电梯修好,只能用另外那个电梯对付一下。要是这个也坏了,那就真抓瞎了。这时候才知道马凉还有点用处,这小子不吱声不吱气的,你还真别不把他当盘菜。老胡是在第二天中午看见马凉的,马凉风尘仆仆,刚从公寓外面回来。他下巴上的胡子剃得精光,青虚虚的,老胡差点没认出他来。“你死哪儿去了?你怎么扔下工作就跑?这是罢工你知道不?”老胡说。马凉摸了摸鼻子回答他:“我听到一个广告,说能治我的腿。”马凉把右边的腿提起来又放下去。“我想看一看。”老胡阴郁的脸出乎意料地绽出灿烂的笑容:“哈哈,还能有人治你的腿?那就神了。还是先把你的工作干好吧。要不是因为你的腿能让你到这儿来?”马凉知道老胡的意思,他拿了工具去了顶层的电梯间,经过一番仔细地检查,他得出结论:两部自动电梯的控制系统失灵,即使能运行,也容易发生意外事故。只有老胡和马凉知道,在海温斯公寓,尚未建成刚开始安装电梯时,有一名工人就曾被失控的电梯碾死在铁拉门中。老胡决定立刻向物业管理部门反映情况。最后他冷冷地甩给马凉一句:“先别忙着治你的腿,这几天,开电梯的活儿,你先盯着。”除了偶尔方便一下,马凉就待在人工操纵的电梯里,从早五点到半夜十二点,他没有时间看电视,但一点没放弃对那个女人的寻找。
一天深夜,他把电梯停在一楼。大约十一点半左右,从西侧走廊尽头,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个人。那人浑身酒气,动作夸张。马凉认出那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年轻女人,模样有点似曾相识。女人并不想乘坐电梯,她打算顺着楼梯步行爬上去。谁知刚走了几步,就摔倒了。马凉急忙走过去,用关切的声音问:“你要上楼吗?电梯在那边。”女人极力摆脱他,酒醉中仍然对他充满一丝警觉。她醉眼迷离地看着马凉。“噢,原来是你,我认识你,你是开电梯的。我要回家。”她的警剔开始放松了。我开电梯送你。马凉问:“你家住几楼哇?”女人被马凉扶起来时,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个拎包。“我就住在四楼,四零八。真麻烦你了。”她背过脸去,浑身抖动,像是要呕吐的样子。马凉等她平静了一会,就扶着她进了电梯。四零八号离老胡家仅隔两个门。女人刚用钥匙打开房门,就迫不急待地钻进卫生间,抽水声和呕吐声混杂在一起。刺鼻的酒味、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和室内说不清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在马凉眼前飘浮。马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站在客厅的地毯上,四处观望着。“麻烦你给我倒一杯凉开水。”女人在卫生间里央求他:“杯子和水都在客厅里,在那个小方桌上。”马凉打开客厅的吊灯,顺利地找到杯子和水。女人这时还蹲在卫生间的水池旁。谢谢你了。她一边接过马凉递给她的水,一边把两片药填在嘴里。“对不起,今天喝得太多了。”她自言自语说:“那几个人非要灌我。”年轻女人再次回到客厅时,已是二十分钟后了。马凉这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着一本时装画报。“你没事吧?”马凉问:“我怎么称呼你?”“叫我安安。”女人甩了甩沾湿的头发反问:“你呢?我总能见到你,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叫马凉。”马凉说。“你要是没什么事我该走了。”他直起身子准备离开。安安用眼神示意他先坐下来,手指还在他胳膊上弹了一下。“别着急,你帮了我,我得谢谢你哟。”安安的话很认真。安安把房门关上,并扣住锁链的时候,马凉知道她并不是在开玩笑。“你要是饿了,冰箱里有吃的,还有啤酒饮料,你自己去拿。”安安像是对待自己的家人,随意地吩咐他:“卧室在那边。”她用手一指。“你再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她说着把自己重新关到卫生间里。哗哗的流水声,仿佛浇在马凉的头顶上,他有了种类似被洗脑的感觉,凉凉嗖嗖、空空荡荡的,特别不真实。马凉不饿,他没有打开冰箱,他对食物不感兴趣。他悄悄地推开了卧室的门,他摸开了墙壁上的灯,随后他看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床——一张比双人床略窄的单人床。床头雕刻着意大利式的金属花纹,套着圆环的床腿,乳白色的无绳电话正插在充电器上,桔黄色的指示灯忽明忽暗着。房间内的四壁洁白如雪,只在床对面的正上方挂着一幅三维立体画。在茂密的丛林里,几只毛色鲜艳的豹子,在四处逡巡。马凉仔细辨认了好一会,才发现那几只豹子相互扭接着,近而构成了好几双深含不露的瞳孔,那瞳孔里面又仿佛深含着不可捉摸的神秘星光。这时他听见安安柔媚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小马,你着急了吗?”马凉听见自己说:“我不着急,你慢慢来吧。”马凉看见自己掀掉铺在席梦思床上的单子,然后爬到床上。那种熟练的程度,让他有种不安全感。靠在被子上,左手的中指在高耸的鼻梁上划着十字,像豹子一样的思想,在大脑皮层里窜跳。安安就站在他面前,裹着那件暗花的浴袍。披垂的长发已经不见了,齐肩的短发在她耳后很是招摇。她抱歉地说:“没吓着你吧,我用的是假发,我还爱用这个东西。我不想让自己老得那么快,我还很年轻,不是吗?”她指着自己脸上半透明的面膜,马凉无法知道她现在的表情。我讨厌自己是个女人。她说着,轻轻地关上了壁灯。马凉看见安安歪到床上,紧紧挨着他。一双温热的手在他脸上、脖子上、身体上肆意地抚mo着。“看得出来,你还是个小男孩。”安安说。马凉看见自己用右手抱住安妮,左手伸到台灯附近,拉开了台灯。我想看一看你的脸。他认真地对安安说。安安小心地把脸上的面膜揭下来,放到茶几上。马凉仔细地看着,看着看着,越看越觉得这女人很陌生。他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安安已把一片绵软的舌头填进他的嘴里。室内所有的光线都黯淡下来。马凉看见安安拉灭台灯的手,又顺便拔掉了无绳电话上的连线。马凉再想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马凉再想仔细想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可他已经没法再想了。
安冬妮生了三个小猫。安冬妮不让马凉看,马凉就没看。马凉把耳朵贴在床板上,屏住气息,偷听下面的动静。安冬妮的声音温柔无比,小猫的叫声则像初生的婴儿。马凉闭着眼睛,陷入到久远的回忆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在四零八房间内,在那张柔软的席梦思床上,在那个不可名状的夜晚,在陌生女人安安如梦似幻的细语中。为什么记忆那样脆弱?才几天哪,怎么全都不记得了。他隐约地记起安安的话,再把那些话连在一起,又隐约地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一个五十五岁男人的二奶。那男人不知姓名,从来没有见过,是做建材生意的,很有钱。男人不仅给她买了这套住房,还在银行里给她开了户头。安安为了那男人,足不出户,全心伺奉。去年冬天,在一次车祸中,那男人丢掉了性命。从此安安过上了无他无我的自由生活。她总是千方百计地把不同的男人带到她的床上。她不拒绝别人,别人也从没有拒绝过她。马凉对安安的表述充满了怀疑,马凉对自己的回忆更充满了怀疑。有些话是他听到的,而另外一些则是他想象出来的。他又隐约记起小学的刘老师,那女人也是后来嫁给了什么大款,大款也给车压死了,他曾经遇到过已然面目全非的刘老师,他甚至还想起那次在女厕所里的尴尬相遇。所有这些都像安安面膜后那张让他倍感陌生、无比惊骇的脸。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关于他的记忆力,关于他的判断力,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给安冬妮拌了点饭,然后等着。等时间一点一点地抵达傍晚七点,马凉准时地打开电视。他看见了那张床,以及床上那个半斜着身子的男人。男人鼻梁高耸,下巴青虚虚的,左手按住床头,右手自然地搭在肚皮上,一副悠闲忘我的神情。安安出现了,穿的仍然是那身暗花的浴衣。马凉伸出舌头,奇怪地看着电视里的自己,大脑中仿佛有无数个触角在向四周伸展。壁灯灭了,随后台灯又亮了。安安在四只眼睛的关注下,揭去了那层乳胶质的面膜。马凉吃惊地看着安安那张鲜嫩的陌生的脸,也看着自己由于惊恐而瞠目结舌的脸。突然“喀嚓”一声,一道蓝色的厉闪从透气窗的缝隙中钻进来。电视屏幕被硕大的雪花掩埋了。一股焦糊的味道从机箱后面袅袅升起,漆包线无力地从管道上垂了下来。整个房间连同地下室的走廊一片漆黑。一对暗绿色的光在房门前跳跃,随后是三对微弱的光,是安冬妮和它的子女们。马凉平躺在床上,他疲惫的身体像是散了架。电话铃响了几声,他没有接,随后又响了几声,他仍然没有接。电话铃不再响了,马凉睡着了。他好像要急着赶赴一个梦境,那梦境里注定会有安安的出场。
马凉的电视什么也看不到了。在老胡请来物业管理的人维修电梯的几天里,马凉仍然掌管着电梯,接送着上楼或下楼的乘客。他没有再看见安安。有几次,他曾有意无意地把电梯停在四楼,装作若无其事地在走廊里转悠,结果又总是被老胡撞见,随后被带进老胡的家里。老胡有一个没有工作,容貌粗俗,年近三十的女儿。马凉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老胡叫女儿小胡。小胡对马凉似乎有些好感,就总是和马凉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比如吃什么面食呀,看什么报纸呀之类的,还说有时间一定到马凉住的地下室看看。马凉并不当回事,他也没想让外人去他那地窝里,尤其还是个女人。没过几天,小胡还真去了地下室。在马凉的记忆中,小胡是唯一来到地下室的异性,当然除了安冬妮。红云总是把去地下室放在嘴边上,却始终没有动静。刚一进到狭窄闷热的房间,小胡就表现出足够的惊讶来,做势要给他收拾收拾,还啧啧连声地责怪着老胡,怎么能让一个大男人住在这种鬼地方。她看见自己家淘汰下来的旧电视,古董一样摆放在地桌上,更是满脸的怒火。她还操起笤帚,在地上横七竖八地乱扫。马凉木然地站在原地,并没有阻止的意思,看着一个女人为他操持忙碌,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马凉听见安冬妮的爪尖在小胡手臂上迅速滑过时的声响,随后是小胡呼天抢地的嚎叫。小胡蹲下身子时,安冬妮又在她青春不在的脸上抓了一把,然后并不躲藏,大睁双眼虎视眈眈地瞅着小胡。马凉碍于情面,只好一脚把安冬妮踹开,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猫窝,把安冬妮的子女暂时转移到隔壁他洗澡的屋子里。他不能不关心地问小胡:你没事吧?忘了告诉你,那是我养活的安冬妮。你怎么养活这么一窝畜生?讨厌死了。小胡很委屈,眼里擒着泪水。
安冬妮本来就不喜欢陌生人,而且你还是个女的。马凉也很委屈,他不想过多地解释。手臂上的伤口可以简单消消毒,包扎一下,但是脸怎么办呢?那可是一张女人的脸呀。小胡用忧郁、无助的目光撩拨着马凉,马凉对这张离他很近的脸感到爱莫能助。他举起左手中指在小胡的脸上碰了碰,很轻,小胡咧着嘴,嘶嘶地叫着疼。马凉不问轻重地来了一句:你该贴个面膜了。小胡说:你说什么?什么膜呀?马凉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一些:我说贴一张面膜,女人都用的。
马凉和小胡的交谈整整进行了两个半小时。要不是安冬妮的一再出现,要不是马凉一再地拒绝,小胡一定会自圆其说地赖在地下室不走了。马凉觉得小胡挺那个,女人怎么都这样?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安安。马凉从小胡嘴上探听到四零八房间住的女人确实叫安安,重要的是,她还知道安安可能过一两天就要搬走了。马凉去敲四零八的房门,没有人开,他以为自己来得早了。他在下午四点,晚上九点,午夜十二点分别又敲了几次,还是没有人应答。他猜测安安没准已经搬走了。
马凉下了决心,抽空又去找了那个专治瘸腿的人。他还问了一些别的事情。专家很生他的气,也不管有没有别的病人,大声反问他:“怎么不行啊?谁说有病不能找女朋友不能结婚?”
小胡和老胡大吵了一顿,那已经是一星期之后的事情了。老胡偷着和自己的老伴嘟囔:“这个疯丫头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净跟我找别扭过不去。前两天我还想把马凉介绍给她做男朋友呢,就地下室那个小伙呀,她这么个死脾气,连个瘸子也不敢要喽。”“别提那个瘸子了,你一点也不关心你女儿。”老伴神秘地跟他说:“你就知道天天跟那帮狐朋狗友打扑克,搓麻将,聊大天。那个马凉早就搬了你还不知道?”老胡很奇怪:“怎么可能呢?他是物业公司雇来的电梯维修工呐,招呼也不打,说走就走,反了他了?”老伴说:“一个雇来的临时工,可不说走就走了。你女儿倒是对他挺有意思的,要不能跟你闹?你非把那人塞到黑咕龙咚的地下室里么!”“不行,我得去看看。”老胡又嘟囔着说:“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算呢?这小子一点组织纪律性也没有,以后这活谁干呀。”
老胡带着小胡去了地下室,他担心的漏水并不太严重,但他仍然提心吊胆。马凉果然不见了,所有的东西,包括那台已经断了天线,再也演不出人影的电视机,都原封不动地待在原地。小胡小心谨慎地撩开床单,猫窝还在,但是安冬妮和她的三个子女也都不见了。他把猫也带走了。小胡有些后悔,真不该对马凉那样,他是不是被自己吓着了?伤感里不觉又多了些失魂落魄。他不能再回到这了。老胡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爱上哪去,就上哪去吧。他说。
地下室被空出来,好像一直在等待着新的主人。新的主人始终也没有到位,不是没找到新电梯维修工,实在是人家不愿意呆在那种阴暗压抑的地方,人家宁愿半夜自己步行回家,老胡也不好强制。但地下室冒水却成了灾,三天两头闹,不是这条管子裂了缝,就是那条管子开了洞。老胡终日沉浸在唉声叹气中:要是马凉在就好了,他在的时候也没这么多麻烦呀。老胡特别害怕哪儿漏水,天生的恐水症让他不太敢一个人面对地下室里的场景。妻子和女儿对他的病症有所耳闻,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他也不想把事情说得过分明白,说他小时候跟小伙伴去游泳,小伙伴被水淹死了,他非但没救,还向那人的父母撒了谎,从此以后就不敢去游泳池了,一看到大水就晕菜吗?老胡现在不经常做跟水有关的梦了,他只是在现实中,有意无意地远离水。他自己的洗浴过程,基本上都是在自家的厕所里完成的。一盆清水,一条毛巾,一块肥皂,胡乱地搓洗那么几下了事。所以地下室跑水让他终日不得安生,直到有一天,七楼的一家住户来电话,说被自来水淹了他管不管?他立刻跑去看看究竟,可以断定是什么管线堵了。老胡联络了几个管道工,从楼上往下查线,一直查到地下室里,他没想到地下室里的积水已经有半尺深了。也不知道哪来的脏东西,东一片西一片地飘浮在上面,他立刻就呕吐了。记忆之门打开了,一个跟他特别要好的小伙伴,正在用童稚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他摔到脏水里,还稀里糊涂地喝了几口。老胡去看医生,医生说他是心病,没什么神药可以药到病除。但医生还是给老胡开了几瓶药,有管睡眠的,有安神补脑的,还有一种维生素片,他吃了几天,觉得自己就没事了。管道工告诉他,长期跑水的原因,是因为地下室里有两组回水管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于是先停了水,全线打开查看。一看不要紧,令老胡和管道工们都觉得特别恶心。被堵塞的管子里,不仅有脏鞋滥袜子玻璃瓶,还有避孕套麻将牌包装袋,还有一只猫和两只耗子已经被腐烂的尸体。老胡不能确定那猫就是安冬妮,尽管那猫也是白的,也是纯种的波丝猫,可他仍然不能确定。他只见过一两次安冬妮,他对猫哇狗哇什么的不感兴趣。据说那猫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样子挺惨,老胡怀疑只有那种没有人性的人才能做出杀猫的举动,那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现在挺替女儿着急,小胡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小胡没想到会在汽车站遇到马凉,要不是她在车上,而他在车下,小胡非要扯住他问个究竟不可。那真的是马凉,怎么他一点也不瘸了呢?穿着西装革履,架着副细边眼镜,头发整齐地向上梳着,右手还挽着个细皮嫩肉的女孩儿,大咧咧地从马路对面走过去了。那肯定是马凉,她不会认错的。才半年不见,怎么全变了呀。小胡没想到会在步行街遇见四零八房的安安,那时候阳光普照,婀娜多姿的安安看上去比阳光还要灿烂。安安并没有立刻认出小胡来,她嗯嗯了半天才恍然说:“你是小胡。”“刚才我看见马凉了。”小胡没头没脑地说:“就是那个电梯工呀。”小胡学着马凉走路有些歪斜的姿态,也不在乎周围旁人的注视。“半年前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搬走了。”安安左顾右盼,显得有些不耐烦:“你说的是谁呀?谁是马凉?我一点也不懂。”小胡再一次强调:“就是那个胡子挺重的,不不,后来胡子都刮掉了。他有些瘸腿,是开电梯的。刚才我在马路上见到他了,和一个女的。”小胡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索性不说了。安安似乎想起了什么?一个开电梯的男人,一个瘸子,好像跟他有过点什么。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安安苦笑了一下:“我不认识什么马凉,我现在住花园小区三号楼,有时间,欢迎你到我那里去玩。”安安看见小胡不经意地捂着自己的脸颊,就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的脸怎么了?”“让猫给挠的,都好多日子了,可能是宠物过敏吧。该死的猫。”小胡咬牙切齿的样子非常生动。“我想去做一个皮肤护理,要不我的脸上就落疤瘌了。”她像欣赏瓶花一样看着安安的脸,十分艳羡地说:“我真想换一张脸,像你一样,你长得多漂亮啊!”她听见安安很认真地跟她说:“我知道有一种特殊的面膜,对保养皮肤很有作用,你回去等我的电话吧。你要知道,女人的脸很重要,不能对不起这张脸哟。”小胡也很认真地想了想,等她再抬起头来寻找安安时,发现安安已经不见了。步行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安安这么快地消失,让她有一点猝不急防。
第二章故事二:生活在别处更新时间2006-4-15 21:53:00字数:23017上午十点钟,门格准时从睡梦中醒来。不大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刺眼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一棱一棱的横在门格长长的身体上。门格闭上眼睛,努力追忆着刚才那纷乱的梦境,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直起身子,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把他淹没了,一股怪异的甜味在咳嗽声里飘荡。门格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衰老。饥饿感比茫然更快速的占据了他的大脑。门格拉起百叶窗时,火焰般的光照使他有些站立不稳,高大的身躯正好倚在他身旁的书桌上。书桌上放着两摞摆放整齐的稿纸,左边一摞写满了字迹,右面一摞却还是空白的。左边的一摞少得可怜,最上面的一页有一行洒脱、强劲、无拘无束的钢笔字——话剧剧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作者:门格。门格把左边的稿纸扣在右边的稿纸上,饥饿感再一次向他袭来。厨房里空空如也,上一周采购回来没有吃完的东西,全都不翼而飞了,连油瓶、盐罐、调味盒都不见了踪迹。又是女儿门丁干的,门丁总这么干。她总是随随便便的闯到门格这边来,吃他的东西,拿他的东西,糟蹋他的东西。连个招呼都不打。门格也说不清这种妥协是从何时开始的,又在何时能最后结束。也许是在十月十一日那天吧,门格想。
十月十一日对门格有特殊的意义。那一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三十五年以后的这一天,门丁也来到这个世界上。他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在那一天一定会发生什么,离那一天究竟还有多远呢?厨房在卧室的另一侧,他顺着窗子向外张望。街道、树木、车辆、行人,天气似乎很好,却一点也看不出是什么季节,十月十一日和那个在劫难逃的预感,也许就在不远处等着他呢。
在客厅的地板上,门格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老爸,你厨房里能吃的东西都让我们吃了,很抱歉。这几天学院里的事很多,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我有钥匙,要是有个叫德伟的来找我,就说不认识,他是个很卑鄙的小人。老爸,你的剧本进行得怎么样了。对了,今天晚上八点半中央二台有你演出的一部话剧。我的朋友们说,都很喜欢你。女儿,门丁。”
门格站在门丁的房间里努力回想着。昨天晚上,门丁带回来一大群男女朋友。先是又说又笑,又喊又闹,然后把音乐声开得很大,胡乱的听着萨克斯、摇滚乐、麦当娜和西琳迪翁。门格本来就脆弱的创作思路被轻易打断了。他摸出几粒安眠药填进嘴里,然后躺在床上。妻子故去后,他从来不去干涉女儿的私生活。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女儿也不干涉自己。他看着像被洗劫过一样的女儿的房间。地板上杯盘狼藉,空了瓶瘪了肚的罐装啤酒和汽水饮料,吃剩的火腿肠、鸡骨架、松花蛋、凉拌菜、踩扁的烟盒、散了架的打火机,东一个西一个的烟蒂。靠墙边横七竖八的录音机和CD盘。沙发、茶几、地桌和床上到处是扑克牌、报纸、画报。门格无所事事的拉开窗帘,坐到床上。他的大腿被硌了一下,出现在他手里的,居然是一把仿古的折刀。刀的木柄上裹着两块青铜。青铜上雕着两条张牙舞爪的猛龙。宽宽的刀刃隐藏在木柄中,仿佛一个深藏不露的阴谋家,随时会制造杀机。门格又向身下摸去,出现在他手里的是一个软塌塌的东西,粉红色的镶着白花边,他举起来,确认那是女孩子用的内裤。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呢?他对自己的想象力充满了恐惧。门格再一次咳嗽起来。
海温丝公寓有一座不大不小的超市,它坐落在底层,几乎所有公寓里的人都光顾过那里。门格每十天去一次,或者是六号,或者是七号,他已经养成了很有规律的生活习惯。他高大略显憔悴的身躯出现在超市入口时,两个穿着红色圆领工作衫的女孩,正忙里偷闲的说着话。“这月老板给你加了多少薪水?”一个问另一个。“行了吧你,没给我扣光就不错了。”另一个虽显无奈,却并没有恼怒。你也不看看我弄丢了多少钱,差挺多帐呢。前一个扑哧一笑:“太正常了,谁没丢过东西差过帐呀。”女孩留着精致的短发,眉眼中闪动着青春的活力。“现在小偷多多呀,穿的、戴的、说的、唠的,你根本看不出来。更不用说内部的小偷了。”那个女孩的声调很谨慎:“你是说小薇呀,我觉得她肯定是被冤枉了。其实不就是一个皮钱包嘛,总共也不过二百多块钱。小薇可能是想揣两天显摆显摆吧。”她像害怕别人听见似的四处望了望,然后转过身,把一位顾客拎着的商品倒出来,熟练地在收款机上打出价钱。顾客冲她甜腻腻的笑着,是那种与年龄、身份、环境极不相称的笑。女孩的声音不冷不热:“九十八块七。”她把面前所有的物品都塞进一个包装袋里,贴了封口胶,漫不经心的接过顾客递到她手里的百元钞票。她象征性地在验钞机上晃了晃,正在她从钱箱里找零钱时,顾客说话了:“小姐,不用找了。”也许怕她听不见,顾客又加重了语气:“不用找了吧,小姐。”女孩还是把皱巴巴的一元钱票递过去,随后是三枚白色的乳糖。不等顾客发问,女孩略有几分得意的说:“我们这儿不找零头。”她把目光转向另一位顾客,一直到前一位顾客走远了,她涨红的脸色才一点点恢复原样。小姐,小姐,她对这两个字充满了厌恶。把我当什么人了?她想。
门格在超市里很有目的的转悠着。他高大的身躯,愣愣的眼神,让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感觉。他先去食品部拿了五袋挂面和两袋速冻水饺,又去蔬菜部拿了土豆、黄瓜、芹菜等物,袋装面酱、袋装酱油和干鲜调料自然是不能少的。他又拐到日用小百部,拿了几节干电池和两条白色毛巾。最后绕到医药保健部,各种包装精美的药品井然有序的摆放着。门格弓着身,几乎把脸贴到货架子上,一行一行地浏览着各种药品的说明和标签。一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从他身旁蹭过去。一个拎着购物筐的家庭妇女也在他身旁转悠着。一个锔了一绺黄发的青年甚至从他前面钻了过去。门格买了一些止痛退烧药,再买一些镇静安神药,还有止咳中成药。这些天他总觉得不舒服,浑身无力,头晕脑胀,嗓子总像被什么堵着,越咳嗽越憋闷。门格总想着十月十一日那件事,为什么预感那样强烈呢?也许在嗓子周围已经长了一大片肿瘤,正像核细胞巨变那样在不断的扩散着。他使劲清了清嗓子,并自言自语的说了句什么。超市里杂乱的人声把他的话给淹没了,但他还是敏锐的捕捉到自己的声音。那样空洞,难怪大夫说有事。他悲哀的想,艺术青春就那样失去了,作为一名出色的话剧演员,或者一名举足轻重的话剧导演,现在他只能像平常人一样,为生活而瞎转了。可是他们不能剥夺我说话的权利。他手里捏着一瓶外国进口的止咳药,想象着一粒一粒的胶囊在身体的某个部位逐渐融化的过程。几个悠悠荡荡的顾客又从他身边蹭了过去。
出口处的女孩还在说着闲话。那个胖子摸过你吗?精致短发的女孩不怀好意的问。那还用说。另一个女孩显得挺委屈。他那双大肥手在我身上乱摸,恶心死了。谁让人家是保安呢?人家有摸你的权力呀。精致短发的女孩也显得很无奈:你要是真会偷就藏在——她神秘兮兮的往那女孩身上一捅,那女孩不再说话了,他看见门格面无表情的站在她旁边。两大包东西堆在他的眼前。女孩麻利地把商品一件一件地掏出来,又飞快的在计价器上敲出价码:“一百三十八元整。”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好像根本没有感情。门格略一迟疑,随即把手伸进了裤兜,当他把两只手在女孩面前无奈的摊开时,被自己暗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我的钱包不见了。他尴尬地张了张嘴。不对呀,我明明揣了钱的。他又补充说。女孩漠然的望着他,话语仍是不冷不热:东西都在这哪,你想想办法吧。说着用鞋跟碰了碰旁边的女孩。那个女孩会意,立刻找来了守在大门口的两个保安。
两个保安非常有特点,像是故意搭配的。一个肚大腰圆体格魁梧,另一个瘦骨嶙峋看上去有几分狰狞。胖子的语气很生硬:“怎么回事?你怎么回事?”“他说他钱丢了。”女孩替门格回答。门格的脸上很僵硬,像是带着铅制的假面具。“我怀疑我的钱可能是被别人偷了。”他说,“我就住在这上面,海温斯公寓八楼。我常到你们这来买东西,十天来一次,你们应该认识我的。”他徒劳的打着手势。他对眼前这几个人既熟悉又陌生。也许他们是新来的吧,也许以前根本就没有注意过他们。瘦子这时正仰脸看他:“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丢过东西,要不要跟经理说一声?”他的提议让所有的人都很为难。“我替他交吧。”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格的身旁。他面色红润,前额很宽,又黑又粗的眉毛下,是一双及其细小的眼睛。门格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中年男人,可以肯定的说,这个人他认识。就在门格犹豫之际,中年男人已经掏出钱,替他付了帐。然后把两袋子东西塞进门格的手里,一边把他推出超市的大门,又带他绕到电梯间外。“你看你,怎么好让你替我拿钱哪。”门格比中年男人高出一大块,歉意的声音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男孩子。中年男人把细小的眼睛尽可能地睁大。“这点小事举手之劳嘛。门老师,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呀!年轻的时候我就看过你演的话剧。《哈姆雷特》、《李尔王》,谁不知道你是演莎士比亚戏剧的名角呀!我叫郑文,在质检局工作。”郑文友好的把手伸过来,在门格拎包的手上拍了拍。“咱们还是邻居呢,我就住在你上面,九楼。”电梯门打开了,那个鼻梁高耸目光忧郁的电梯工马凉,正在向外面张望。两人互相谦让着进了电梯。“你看你帮了我的大忙,这样吧,我立刻把钱还你。”门格转过脸来对马凉说:“八楼。”
郑文对门格的了解并不多,他不合时宜的谦恭让门格无所适从。以郑文的口气,也许他在质检局是个处长副局长之类的角色。这与他没有任何关系,重要的是他曾经是门格的一名观众,现在又做了他的邻居。就是说他曾经离门格很远,现在离门格很近,近到见面必须打招呼说客气话,躲都来不及的程度。电梯的指示灯在不停的变换着,门格觉得说什么话,也不如保持沉默的好。想着想着,八楼就到了。郑文不会知道这是门格第一次带陌生人进自己的家门,窥人隐私的心理让他有点语无伦次:“门老师你的房子好大呀,你一个人住这吗?”他獐头鼠目的四下瞅了瞅,到底是文化人,这屋子收拾得与众不同啊。他鉴赏家一样的目光在房屋内四处游移,客厅里的物品简洁、大方、摆放有序。一块绣着外文的手工挂毯,挂在门厅的一侧。之型的挂灯悬在头顶,一对实木沙发紧靠在卧室墙外。玻璃茶几上既没有杯子,也没有茶壶,只有一个黑色的遥控器。遥控器正对的方向是一台样式比较古老的旧电视机。红色丝绒罩上有一个看书的小瓷人。门格把两包东西放在角落里,然后进了卧室。中午的阳光从卧室的门缝里倾泻出来,郑文只能看到卧室的一角。主人没有盛情相邀的意思,他只好虚掩了房门,一边搓手踱步,一边自言自语,“这房子真不错呀,那边还有一间屋呢!”门格这时已站在他的面前。他没有注意到门格复杂的表情。“你一个人住吗?”他又一次问。“和我女儿在一起。”门格绕到一侧,几乎是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谢谢你,这是你的钱。”门格像变魔术一样把一叠钱掖进郑文的手里。“我正在写一个东西,如果有时间的话,欢迎你常来坐坐。”门格不容质疑的口气让郑文缓过神来。“邻里邻居的,也没有什么吗。我就住九零三,有时间到我那坐坐。我家有上好的茶叶,而且——”郑文的脸上突然现出灿烂的笑容:“我就一个人住,挺方便的。”
门格甚至没有把郑文送到门外,他悄无声息的关上门,然后拧上锁。寂静一下子扑过来,有好一会儿,他才听到郑文离去时的脚步声。从十年前,门格在台上突然失声那一天起,他就一遍又一遍在心里体味被人拒绝的滋味。他不愿孤独的生活被人打破了。他讨厌每一个有目的想接近自己的人。他想起一本叫《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书。他想起那本书的作者塞林格。这时他再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衰老。钱的事情,是不是有点老糊涂了?
郑文并没有回九楼。他在楼梯拐角处改变了主意,向下步行了一层,然后很有节奏的去敲七零三的门。“李科在家吗?李科在家吗?”他的话一出口,脑子里立刻涌现出许多新奇的想法。门过了一会才打开,出现在门里的是李科那一头蓬乱的头发,和略显灰白的脸。大晌午的干什么你。李科眯着睡眼看着他。“你小子中午睡得哪门子觉。走,走,走,到我那喝几杯冰啤去。”郑文一把薅住他。突然他的手松了下来,他看见一个身着粉衣的人影在里面一晃。李科略有察觉,苦着脸跟他说:“兄弟我今天不太方便。改天吧改天我请客,找老丁、老于还有老胡,咱们哥几个聚一聚。”郑文不怀好意的咽了口唾沫:“你有事呵,就这么地吧,改天我到你这儿来。”郑文甩着疲惫的步子爬到九楼。门格真是个怪人。他怎么像个被叛处死刑的犯人,把自己关在家里。他想。李科这小子挺能耐的,猴精八怪地又弄了个女人。他媳妇死好几年了,什么时候搞上手的呢。他不愿再往下想了。
男人对女人有种天性的敏感。艺术学院表演系三年级的学生门丁对此深信不疑。她跟自己所有的朋友都打过赌,每一个从她面前走过的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都会心怀叵测的看她两眼,只要她想那样做。她和朋友们打赌喝啤酒、看电影、泡酒吧、网吧,结果屡试不爽。门丁在兴奋之余不免悲哀起来,男人都他妈的怎么了?真贱。
门丁是那种让同性嫉妒,让异性迷恋的漂亮女孩。不管她的目光多么迷离,多么懒散,总能使男人为之魂不守舍。她身上有八分之一俄罗斯血统,那种青春的疯狂和异族的野性,仿佛就暗藏在她的眼睛里。此刻,她的身前身后坐着三个衣冠楚楚神情焦虑的男人。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雪茄,百无聊赖的向远处张望着。一个单身男客人向这边瞟了一眼,她立刻噘了噘嘴巴,那男人触电一般转过身去,她现在对谁都没兴趣,她在等可可。可可是门丁在一次聚会中认识的女孩,她温柔恬静,梳着一头直发,眉心高挑,眼里有水一般的清澈。极像一个小家碧玉型的女子。说实话,门丁对漂亮的女人有种不自觉的厌恶,那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后来经人引荐,她才知道可可原来是艺术学院的同学。是编剧班的,比她小一届。那次聚会,不知为什么,门丁喝了太多的酒。以至于连恶心带呕吐,搞的相当狼狈。自然少不了男人献殷勤,自然少不了男人向她暗示良苦用心。等门丁清醒过来,掠过男人一张张暧mei的脸,最后看见了可可时,她有一点被感动了。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可可狠命的咬着嘴唇,眼里含着泪。你刚才的样子,让我好担心哪。门丁苦笑了一下,她根本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酒后失态了。她发现,可可就是在那一刻成了她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