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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等书生 当前章节:1523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4:58

郑文和老胡足足敲了五分钟的门,也没有敲开。郑文把耳朵贴在门上,什么也听不见,里面没有任何声响。郑文又把鼻子凑近门缝,他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说,我怎么闻着有股煤气味。别是出了什么事吧!你是咱楼的主任,你快想想办法。老胡的办法就是更重地砸门,更大声地叫喊:里面有人吗?喂,快开开门。门格、门格。八楼的邻居都出现在走廊里,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人说:还不如报警呢。你这么砸门也没用。又有人说:家里有没有人也不一定,找找他们家里人吧。不行,楼下的水都快冒顶了。老胡有点急。警察随后就出现了,他们并没怎么费力就把门打开了。一股浓重刺鼻的煤气味儿扑面而来。客厅里铺的地毯已被水汪成一片,卫生间里没闭的水龙头还在向外边淌着水。两个警察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进到房间里。

一切出乎他们的预料,房间里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门格穿着一件短袖的白衬衫,坐在皮椅上,手按着太阳穴,好像正在思索着什么问题,一动不动。两个警察堵住鼻子,屏住呼吸。先去拉开了百叶窗,然后打开了铝合金窗子。重新绕到了门格前面。他们对视了一眼,年纪稍大一些的对年纪稍小的说:你去把住门口,别让他们随便进来。然后他掏出手机,熟练的按了几个号码:支队吗?我是一三三贺平。我在海温斯公寓八楼,803。这里有人煤气中毒,已经死亡,是个老头。是,是,好,我们保护好现场。这个警察并没有碰门格的身体,他弯下腰,想看一看门格的脸色,那肯定很可怖,但他看到的门格显得那样慈祥与从容。警察奇怪的摇了摇头。再往门格前面的桌子上看,一摞整整齐齐的稿纸上面,写着两行字:话剧剧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题记是:仅以此剧本献给我最后的爱。

舞台是圆形的。三百个座位在它的四周层层环绕。大头、四毛、金利来和小玉一班人坐在最前排。可可坐在另外一个角落里,她的双眼红肿,嘴唇紧闭着,眼光一刻不离的看着舞台上的门丁。所有的观众都知道门丁是今天的主角,另一个主角是已经不在人世的门格。小场次话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是雨城话剧团为纪念著名话剧表演艺术家门格从艺四十周年既辞世一周年而隆重推出的。艺术学院表演系刚毕业的女学生门丁,既是本剧的导演,也是女主角。她精湛的演绎让在座的观众无不惊奇慨叹,毕竟是老艺术家的女儿呀。几位老年观众更是追忆起门格年轻时的音容笑貌。有的眼里还含着伤感的泪水。这本来就是一出悲剧,所以整个小剧场笼罩着一层阴郁而忧伤的气氛。

剧本其实很简单。它讲诉了一个女人用心经营自己的感情,和她并不相爱的男人强作欢颜地生活在一起。另外她还有一个精神上的情人,一个肉体上的情人。她处心积虑小心谨慎的爱着这三个男人。而她明明知道,这三个男人并不真正爱她。他们只是或者在生活、或者在精神、或者在身体上需要她,而他们就那样空虚伪善地生活在她的世界里,像细菌一样慢慢浸蚀着她的灵魂。直到有一天,女人发现自己患了一种绝症,她将不久于人世,她向三个男人说出了真情。三个男人都离开了她。

生活中的男人背叛了自己的生活;精神中的男人选择了独自去迷茫;肉体上的男人有了其他的女人。女主角最后选择了自杀。她坦然留给观众最后一句话是: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但我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我把你们知道的留给你们,我把你们不知道的带到坟墓中,我很幸福。

演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圈子里的人都说:老艺术家门格的灵魂,在门丁身上复活了。我们这个城市里,又多了一位天才艺术家。可可并没想在门丁卸妆后跟她一起回去,她对门丁那样混乱的生活早已厌倦了。一帮朋友在海上花园为她们订了两桌,那肯定又是一次疯狂的聚会。可可在门口等着,等一个人,那是她的母亲。

妈妈你也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她比母亲高一些,但别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对母女俩。我怎么不能来,我也喜欢看门格的话剧。母亲的口气很平淡。我在上大学时就经常看门格的话剧。他是最好的。他女儿门丁演得很投入,很精彩,门格如果地下有知,一定很欣慰。她忽然转移了话题:你最近的生活怎么样?我对你越来越不了解了。妈,我们其实彼此都不太了解,不是吗?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正在谈恋爱。她并不在意母亲的惊讶,只是觉得老门格这个话剧有点意思。她说不清楚,总想这剧可能是写给一个女人的,她要判断一下。妈妈,你一直叫韦婉吗?她问。

当然了,你问这个干嘛?母亲用眼睛温和地瞅着自己的女儿。我在门格那里见过你的名字。女儿说得挺含蓄,她见母亲把眼光转向别处,就又问?门格是不是你的情人?我的意思是说——那种精神的偶像?母亲没有回答她,母亲陷入到一种奇异的幻觉中,在幻觉里,她与门格无比亲近地守在一起。她没有听到女儿的话,可可说那句话的时候也有些异样:你得到了他的精神,而我得到了他的肉体。他是幸福的,因为男人想要的就这么多。可可的男朋友来接她,开的是一辆奔弛500。车子刚停,虎子就从车窗里伸出脑袋来,大声喊她:可可。

可可撇下仍在漠然中呆立的母亲,从另一道车门钻进去,虎子轻轻弹了弹她的脸:什么地方?你说吧。随便,想去哪都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说得有些莫明其妙。当车子转过身去时,可可没忘隔着窗玻璃对她母亲说:BYE--BYE!可可真的不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

第三章故事三:往日重现更新时间2006-4-17 7:50:00字数:19997许多年以后,曹子约终于明白了舅舅临终前留给他那张纸条的真正含义。那是老人在弥留之际,给他留下的最重要的训诫和启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它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原谅我不能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事实上,我知道的事情也并不多。如果你非想知道,你可以去问两个人,岳主任和田护士长。这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愿上帝赐福并保佑你!我的孩子。

在曹子约的记忆里,这张平平常常的纸条,他至少看了三百遍。舅舅并没有打开谜底,纸条上到底暗示了什么?

雨一直下,冷风把雨水愤怒地摔在挡风玻璃上。细小的沙粒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天空阴暗,能见度降到了最低点。曹子约驾驶着他的宝马车,孤魂野鬼般行进在去往雨城的公路上。

天气预报对这场突降的大雨根本没有提及。天气预报总是这样,要么老生长谈,要么出人预料。曹子约要回雨城的想法已经好久了,从他去美国上大学起。那时居住在香港,身为曹氏集团主席的舅舅还活着。后来曹子约学成回到香港,加入到曹氏集团最高层。后来又去了东南亚,再后来是日本,再后来是大陆。他心中的想法在舅舅的劝说下始终没能变成现实,但是一直深深地埋在心底。现在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约束我了。曹子约想。笃信基督耶稣的舅舅,如果灵魂在天堂有知的话,应该原谅我这样做的。

一个人不能没有从前,尽管曹子约在长大以后,已经学会了遗忘和宽容,可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过去呢?曹子约又想。

刮雨器的嚓嚓声让人心烦意乱。宝马像蜗牛一样在省级高速公路上缓缓地行驶着,估计时速不会超过最高限速的一半。估计到达雨城酒店的时候,千惠子早就不耐烦了。带着腥味的空气,从窗缝中钻进来,把雨城特有的气息弥漫在驾驶室内。千惠子椭圆、细腻的脸蛋儿在前后左右漂来荡去。曹子约拼命想象着他和千惠子在一起时的细节,这既可以减少旅程中的孤独和焦虑,又可以唤醒他对自己的信心。曹子约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失忆症的患者。十岁以前的记忆对他而言,是一段不可预知的空白。千惠子不会知道,曹子约去雨城不仅仅是为了看她,最重要的目的是想找回丢失的从前。

用手机联络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可能是电池不足了,也可能是风雨交加信号太弱,所有的信号根本发射不出去。其实在公路的一侧,每隔几公里就有一个公用IP电话亭。曹子约提醒自己:不能打,不能下车。在这样的鬼天气,在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最好不要冒这种风险,不要跟陌生人打交道。虽然他的穿着打扮,甚至他的言谈举止,都不像一个香港家资巨富的商人,但这辆宝马车还是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一辆看不清牌子的车,正像蜗牛一样在缓慢爬行,宝马车以同样的车速尾随着它。如果有一个人能说说话就好了,最好是个女人。百无聊赖的曹子约又一次打开车载音响,邓丽君甜蜜而略带忧怨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出了收费站,进入到雨城市区,就能很快地见到千惠子了。见到千惠子除了必要的抱怨和嗔怒外,一定少不了一顿丰盛而温馨的晚餐。当然还会有一个浪漫而激情的夜晚。香港曹氏集团大陆总代理曹子约与日本华洋公司大陆总代表李千惠子小姐,那时不过是一对普通的男女。曹子约根本不用想象,在男人与女人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

前面的车好像遇见了什么障碍物,“咣啷”的一声停下来。曹子约左打方向盘,一边按动喇叭打开指示灯,一边从它的旁边绕了过去。借着朦朦胧胧的前灯光,他看清那是一辆暗黑色或墨绿色的奥迪,它的前脸正紧贴着前面一辆因熄火而停在路中央的白色桑塔纳2000。两车的司机和乘客正站在雨中骂骂咧咧,那架式像要动手。曹子约非常懊恼,他把邓丽君和千惠子的影像从眼前驱散掉。不多一会,就看见了前方出现的几个红白相间的别致的岗亭,收费站到了。收费站那头就是他近三十年没有回来过的雨城。

雨还在下,但明显是减弱了。街道旁的楼宇和建筑,让他对失去的记忆充满无边的幻想。扔在副驾驶座位上的三星手机,这时突然响了起来。是千惠子。子约,你现在哪里?曹子约回答:我现在刚出收费站,现在应该是--他把一张简易的雨城交通图横在方向盘上,粗略地瞄了几眼。东城路主干线,离天地酒店大约有十五或二十分钟的距离。千惠子好像在问身边的人,然后操着几分蹩脚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延着南马路那边绕过来,途经天马公寓和海温斯公寓,或者你可以随便打听一个过路人,天地酒店应该是很好找的。千惠子在临挂上手机前,不失时机地补充了一句:你要是那么想我,为什么不把我留在你身边。曹子约没有回答,曹子约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曹子约把手放在暗兜里。他不是去拿烟,他根本不抽烟。他只是想知道,舅舅最后留给他的那张字条还在不在。那张纸条果然还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丝光亮。

你在想什么?咖啡有点凉了,千惠子丰润白皙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地一点。曹子约立刻从渺然的幻想中缓过神来,堆积在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噢,对不起。我喜欢喝凉一点的咖啡,这样比较接近于原来的味道。我怎么不知道?千惠子问。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曹子约伸出手,旁若无人地在对方的脸颊上弹了弹。千惠子佯装讨厌地皱了皱眉头,脸上掠过一朵红云。有许多事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呢?她听见曹子约说。

千惠子梳着翻翘的短发,精心修剪过的眉毛,和淡蓝色的眼影,加上她身上散发的古龙香水的味道,都显现出一种非同凡想的气质,一望而知是哪个阶级的人物。曹子约迷恋的也正是这种与众不同。来雨城已经两天了,他隐隐约约地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给了千惠子。当他提到自己童年的时候,总是面带羞怯。千惠子是日本最有名的私立幼儿园培养出的孩子,自然对曹子约的幼年生活充满了异样的好奇。我八岁那年离开大陆,被舅舅接到香港。一直到后来去美国拿了硕士学位,然后在曹氏的大旗下打拼出自己的天地。舅舅说起过,我的家庭曾发生过重大的事故,对,是一次灾难。我的父亲、母亲和另外一些人,在这次不幸中离开了人世。那是*期间,大约在二十多年前。曹子约凝视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金钻戒,眼里仿佛凝聚了无尽的沧桑。

常听人说起*,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千惠子优雅地端详着面前这个男人。他还不到四十岁,有着中国北方男人特有的结实的身材,和粗眉朗目、棱角分明的面孔,也有着香港商人、美国留学生惯有的攻于心计和玩世不恭。他的下颏刮得很干净,躲闪的眼神从来不在女人身上过分留恋,即便那是让他心仪的女人。千惠子最欣赏男人的这种优点。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她听见曹子约说:*是一场运动,一场改天换地、洗心革面的文化运动,是一次革命。有点像--曹子约岔开的双手交叉在一起,试图找到一种更合适的表达方式:我记不得了,没法解释。我这次回雨城来,就是想找回那段失去的记忆。千惠子,我要你帮我。

从天地大酒店豪华的餐厅里走出来,他们并没有回到居住的八楼总统套房,而是去了这座十四层大厦的顶楼平台。我喜欢站在高处,在香港、在东南亚、在日本、在美国,我攀登过无数的高楼大厦。曹子约不无得意地说。站在高处,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说来,连你也不会相信,离开这里这么久了,我想近距离地看一看这座城市。曹子约沉缅在自己的感慨中。

虽然已是傍晚时分,空气中还有些许的凉意,可宽敞的平台上还是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人。节奏鲜明,动感十足的爵士乐不知从哪儿飘过来。几个辨不清身份的年轻人,在那里发疯似地扭着屁股。一个眼神幽蓝的女孩,正轻佻地瞅着曹子约,噘起的嘴巴仿佛正贴在他的脸上。那女孩发出有节奏地吮吸声,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纸杯,正在喝着什么饮料。千惠子轻蔑地看了她一眼,示意曹子约去平台的另一侧。那里比较安静,而且正对着前面的广场,和星罗棋布的街道。

雨城的夜景在下弦月的清辉里,可谓一览无余。一对老年外国夫妇站在他们不远处,用掺杂着汉语的英语交谈着。他们说雨城的味道很怪,他们说这里最近总是下雨。雨一停了,就会有一种刺鼻的、新鲜的腥味在空中弥散,有点象海洋的潮汐。曹子约轻声对千惠子说。千惠子平静地俯视着这座城市。其实我来雨城也才半个月,它和你对我都充满了神秘感。我是代表公司来打理业务的,不象你,可以随便安排自己的日程。再随便访一访你的亲朋好友,去寻找一下你失去的从前。

你觉得我很随便吗?曹子约加重了语气:大陆公司虽然是我一个人的,但我绝没有必要离开众多的员工,去这样自我解脱吧。我不能活在虚假的现实中。这里埋葬了我的父母,我的童年,我的根在这里。曹子约满含深情的目光在城市的上空游曳着。爸爸、妈妈,我回来了!你们在哪里?他在心里说。

虽然公司的事情很多,可我会全力帮你的。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千惠子问。

我想搬出去,租一间普通的民宅。我想象普通的雨城市民那样,生活在他们中间。

千惠子吃惊地望着曹子约。我过惯了前呼后拥的生活。临来以前,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我必须找到岳主任或者田护士长,他们能解开我的身世之谜。曹子约的语气非常肯定。他们到底是谁?你怎么找到他们?千惠子问。他们叫什么,现在在做什么,是否还活着,我一无所知。我不想通过雨城的警方,我有更好的办法。比如--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崭新的雨城晚报,手指在上面一划。发一则寻人启示,这很容易,如果能找到琳琳和冰果儿也可以。他又从内衣兜里摸出一张两寸的泛黄的黑白照片。这是我带出来的唯一的物证。

千惠子借着平台上的一盏挂灯,向照片上看去。照片上是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好像坐在一架木制模型飞机上,表情严肃,神态夸张。照片左上角写着:幸福的童年,子约五周岁纪念。千惠子认出坐在最前面座位上的就是童年的曹子约,不禁哑然失笑。这个是琳琳。曹子约指了指女孩。这个是冰果儿。他又指了指另外那个男孩。他们应该是我童年时最好的朋友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时我们几家人应该住在同一座大院里,好像叫红旗大院。一个有几分落寞的女子叼着一支烟,朝这边走过来。也许烟已熄灭的缘故,她掏出打火机来,背着风啪地点着打火机,一片细小的火苗窜上来。女人暗影中的面孔,看上去有些诡秘。曹子约好像受到了惊吓,他把脸转向别处,他仿佛对火焰有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感。你能告诉我雨城哪座楼房或公寓最高吗?他问。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海温斯公寓。千惠子往远处一指。一座因幽暗而显得神秘的高层建筑簇立在那里。尽管周围是或高或矮的建筑群落,可它还是显得很特别,很孤独。海温斯公寓?曹子约重复了一句。

您是霍女士么?我姓曹,我在广告栏上看到您张贴的启示。曹子约一边用手按住即将被风掀掉的、已经有些破损的广告,一边冲电话另一头陌生的女人说:海温斯公寓最顶层,二室一厅,煤、电、水费自理,月租金八百元,没错吧?

女人的声音很简洁:没错。月租八百,半年一交。我能不能看一看房子?我到雨城来办理一些私人的事情,恐怕只能住上一、两个月,但我可以多付给你一些钱。一辆闪着警灯的救护车从马路上尖叫着飞驰而过。曹子约用手护住手机听筒,口气相当婉转:我只有一个人,所带的行李和物品也不多。我不会损害您室内装修和家具的。如有损坏,我会加倍赔偿您。女人似乎犹豫了一下。你有身份证和其他证件吗?我不想租给外地人。曹子约连忙说:有,有,有,我都带着。其实我就是本地人,去外面做生意多年了才回来。女人缓和了一下口气:那你过来吧,我们见见面。

见面的地点就定在海温斯公寓的二楼,那是一间装潢奇特的西餐厅。

曹子约刚到西餐厅门口,身材高挑,眉眼清秀的迎宾小姐红云已落落大方地迎上来。先生,您一位吗?噢,对不起,我等一位女士。他在红云的引领下,找到了一个离门很近的座位。我姓曹,要是有人找我,麻烦你把她领过来,她是位女士。先给我来一小杯咖啡,要爱尔兰咖啡,谢谢。曹子约从拎包里拿出一张晚报,一目十行地翻看着上面的分类广告,嘴角瞥过一丝微笑。他看见了上面登的一则寻人启示:海外归来的曹子约先生,寻找三十年前居住在红卫街红旗大院的好朋友,岳**主任、田**护士长、琳琳、冰果(外号),有知其下落者,请与曹先生本人联系。下面是他的电话号码。如果晚报能发行到五六万份的话,那么雨城至少有两三万人能看到这则启示。曹子约想。

你是曹先生?一个女人的声音。曹子约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一瞬间有些疑惑。面前的女人不到四十岁的样子,又细又长的眉毛衬托出她略显瘦削的脸。肤色很白,白得象冬天里飘坠的雪。她的左鼻翅上有一个红色的细小疤痕,冷艳中有一种不可言说的落寞。曹子约空白的大脑的深处,立刻泛起一丝血色的涟漪。

女人要了一杯红茶,随随便便地坐在他的对面。她把披散的头发拢在脑后,然后象征性地拿起餐桌上的菜单,瞥了几眼,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一串钥匙,然后又放了回去。这时她才注意到曹子约目不转睛的眼光正停留在她的脸上。请问您贵姓?曹子约的口气十分认真。

你知道的,我姓霍。女人回答他。您的名字怎么称呼?曹子约又问。您别误会。

女人有几分警觉,她瞅着曹子约的眼睛说:霍琳琳,怎么样?曹子约不敢看霍琳琳逼视他的目光。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肯定的口吻说:我们一定认识,我叫曹子约。话没说完,那张载有寻人启示的雨城晚报已经摆在霍琳琳的面前。

曹子约没有想到,他与琳琳的相遇会是这样的,突然中隐含着偶然,偶然中又潜伏着必然。许多年以后,他也没有把这种事情搞明白。

霍琳琳的记忆显然比曹子约好,她对三十年以前发生的事,仿佛记忆犹新。这个已近不惑之年,却英气逼人的男人,没怎么费力就赢得了霍琳琳的信任。他们终于可以像许多年以前那样,以琳琳和子约彼此相称了。曹子约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这是上天的安排,舅舅说过,他在保佑我。琳琳的眼里也萌动着无限的怅惘,她伤感的语气,仿佛能从曹子约的脸上找出当年的痕迹。三十年了,有些事情想忘了也很难。记忆有时是很折磨人的。它会在梦里纠缠住你,也会在现实中制造出无数个错觉。她嫣然一笑,显示出少女般的娇羞与天真。多么奇怪的事情啊!昨天夜里我就梦见了你。梦见我们住在那个大院里,在过家家。你扮演父亲,我扮演母亲,冰果儿演我们的儿子。她的微笑突然不见了,瞬间的漠然看上去有些慌乱。她呷了一口红茶,忧心忡忡地说:你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么?

真的!不骗你。曹子约说。我回到雨城,就是为了寻找最初的记忆。这下好了,上帝让我遇见了你。有许多事情,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再说--琳琳的目光中又浮现出动人的妩媚。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即便知道了,恐怕我也不懂。我们那时候都太小了。你不这样认为么。

他们乘坐电梯,去了二十楼--琳琳的家。电梯向上运行,曹子约有种灵魂飞升的感觉。

他对室内的色调有些猝不急防。看来你很喜欢灰色。灰色是一种怀旧和感伤的色调,你好象生活在一个不可破解的梦境中。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极像在模仿某个哲人。当他重新寻找到琳琳时,琳琳已脱去了外衣。过份苍白的脸色,无限怅惘的神情和女体隐现的个性的芬芳,无一不让曹子约的内心充满感动,有一刻他甚至陷入到了冥想中。他尘封的记忆裂开了一道不可琢磨的缝隙。他看见童年的自己和童年的琳琳在一起玩。他看见那个红色砖墙的大院里,进进出出,走动着一些似曾相识的人。他看见一个女人靠在木板床上,一瓣一瓣地剥着蒜皮;一个男人正操着菜刀,在一个箍紧的菜板上狠命地剁着一小块肉。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像猫一样叉着腿,在一根黑色的电线杆子下边撒尿,电线杆上刷着打倒反动一类的标语。他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和一个穿军便服的男人说话,军便服眯缝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么?曹子约把自己从深沉的记忆中打捞上来。其他的人呢?我是说你的丈夫,你的孩子,你的家人。我本来就只有一个人,我不想跟你解释。如你所言,是上帝把你带到这里。说真的,这种快乐和痛苦让我接受不了。琳琳坐在背光的阴影里,声音有些异样。来得太突然了。这么些年,你又是怎么过的?我想知道。

也许是一种补偿,十岁以后的生活异常清晰地出现在曹子约的眼前。治病,上学,留学,工作,恋爱,失恋,我也始终是一个人。我的意思是,可能有许多女人爱过我,但她们不能将我挽留。我一直在漂泊,我也一直在寻找。曹子约敲了敲太阳穴,好像突然醒悟。我的感觉很怪,也许我曾经爱上过你。你不觉得我们太小了吗?那时你才七岁,我才六岁,我们什么都不懂啊。琳琳说。曹子约脉脉含情地看着琳琳。我是说现在,我发现我好像爱上你了。这种感觉真奇怪,好像我们的相遇,就是为了圆一场旧梦。可我知道这不是梦呀。

怎么可能?琳琳回视着他。曹子约仍然望着琳琳。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你好像一直潜伏在我的记忆的深处。我有一种找到你就找到一切的预感。如果我说,我爱上了你,你会拒绝吗?琳琳把脸转向窗外,空远、辽阔的天空仿佛时间一样看不到尽头。她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红润,剪影中的曲线充满了异端的诱惑。当她回过脸时,曹子约的目光正近距离地审视着她。急促的呼吸淹没了所有的语言。曹子约把嘴唇探过来吻住了她的嘴唇。

七岁的曹子约对六岁的琳琳说:一会我们上街去买菜,你把钱揣好。六岁的琳琳对七岁的曹子约说:这几张奶油糖纸是一块的,这几张玻璃糖纸是五角和一角的。咱们去供销社吧。你能不能把你的鼻涕擦干净.

曹子约再一次把自己从记忆中打捞上来。他绝望地说: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样?他跳到离琳琳很远的地方,大脑中一片混乱。琳琳闭着眼睛,正沉浸在某种不可言说的幸福中。我觉得我们又回到从前了。某种意义上,是你拯救了我。哽咽的话语中,她已潸然泪下。曹子约看见自己再一次走近她,捧起她的脸。一边擦去她脸颊上的泪花,一边噙住了她颤抖的嘴唇。曹子约陌生地看着自己,陌生地看着这随后发生的一切。

你要帮我找回以前的记忆,你知道那对我多么重要。曹子约说。

让我试试吧。不过我不敢保证我能把你的记忆唤醒。琳琳说。

我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这样疯狂?疯狂地爱着你。琳琳说,只有天知道。浴室里的空气很燥热,两盏六十度的白炽灯散发着炫目的光润。赤身裸体、表情各异的女人们,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吱吱嘎嘎地来回走动。女人聚堆的地方,根本不会有安静,这里也不例外。田静就是在这种场合看见叶晓凡的。田静的女儿琳琳这时也看见了叶阿姨,还有叶阿姨的儿子曹子约。

叶晓凡三十几岁,她圆滚的身体看上去有些发福。她一边把脱下来的衣服塞进更衣箱,一边对田静说:这两天我老觉得腰疼,可能是下乡的时候冻着了。田静把散披的头发拢在脑后,用皮套扎紧,挽了个髻,然后把一把粉色的塑料头梳插在上面。她丰润的皮肤和娇美的面容,根本不象一个五岁女孩的母亲。你找田护士长看一看吧。她对叶晓凡说。要是得了关节炎或者风湿病,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家老曹这两天又出门了?她问的是叶晓凡的爱人曹豹。

叶晓凡这时已脱得只剩下肥大的内裤,她突然看见曹子约还傻愣愣地戳在那里,像个小大人似的思考着什么,眼睛里满是恐惧,仿佛随时准备逃跑。她一把扯住儿子,恼怒地说:小破孩儿,快脱衣服!然后不容分说地解曹子约衣服上的扣子。曹子约徒劳地做着反抗,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紧盯着他的琳琳。老曹他们是第一批,恐怕还得过两个月才能回来。要不,哪轮上我带子约来洗澡啊!咦?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你们家老霍不也去了吗?田静这时正在给琳琳脱衣服,她蹲下身来,刚好挡住女儿茫然的视线。女儿尚未发育成熟的身体,象粽子一样被她熟练地剥离出来。她把喷着香味的胰子和手巾塞到女儿的小手里。老霍是第二批的领队,啥时候老曹一回来,就该他走了。两个女人同时笑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他们俩真像是接力运动员呀。叶小凡说。

曹子约沮丧地低着头,母亲有力的大手正不容分说地扒他的裤子。弄得跟脏猴似的。听话,快脱衣服。曹子约最后的挣扎也宣告失败。母亲似乎对他裸露在外的东西特别留意。哟,蛋蛋怎么了?是不是得小肠窜气了?怎么一个大一个小啊。她的手在曹子约的小鸡鸡上揉了几把。田静也凑过来看。可不是,准是着凉了。你上回下乡,是不是把子约也带去了?没有哇,我下乡的时候,把他扔给老曹了。男人就是粗心大意,连个孩子也照看不好,还管一连兵呢。

田静噗哧一笑。我们老霍还不是一样,老婆、孩子他从来不管,心里只有他们上级交给他的任务。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没离开曹子约。这玩意不遗传吧?叶晓凡若有所思。老曹那玩意也一大一小的,他刚当兵那会儿——她的手在胸前比划着,忽然觉得和一个同龄的女人探讨自己爱人的生殖器,是件很尴尬的事儿。连忙转移了话题:我就羡慕你这身材,多好哇。她在田静的乳房上托了托。保养得这么好,老霍不爱死你才怪呢。难怪大院里的男人都管你叫大美人儿。小琳琳以后长大了也准是个美人儿,你可得好好管教,要不她不定祸害多少男人呢。

一个湿淋淋的身体站在曹子约眼前,她偷眼望去,到处是湿淋淋的洁白和黑漆漆的荒草。他有些绝望,他只听到女人们毫无节制的说笑声。他昏头胀脑地听着,当他再一次把目光转向琳琳时,发现琳琳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母亲们的说笑仍在继续,曹子约向琳琳的身上胡乱地瞥了几眼,然后低下头来,看着两腿间的东西。琳琳跟我是不一样的。他想。她们跟我都是不一样的。他又想,冰果怎么不来洗澡?噢,对了,他跟他的爸爸一起洗。冰果的妈妈早死了,没有人带他来。

他被母亲拉扯着进了浴池。热哄哄的湿气扑面而来,满是回音的屋子里,充斥着不可言说的味道。一个抹着肥皂泡的女子从曹子约身边蹭过去。曹子约厌恶地用手蹭了蹭沾上肥皂泡的脸蛋,透过晃来晃去的大腿和胳膊,他看见琳琳蹲在角落里,用心地在做着一件事。母亲把一条手巾搭在曹子约的脖子上,又跟别的女人说上闲话了。曹子约怯生生地说:妈,我要尿尿.。他母亲一推他,曹子约就跑到角落里去了。他站在刚才琳琳蹲过的地方,想着琳琳为什么那样蹲着小便。

看管海温斯公寓停车场大门的,是一个又矮又秃的胖老头。他笑容可掬的神情,看上去有点象一个百万富翁,又中了六合头彩。曹子约天天来这里提他的宝马车,胖老头对这位陌生的外地男人,和那辆外地牌照的宝马车,早已不再盘查质问了。曹子约隔着窗玻璃向他做出OK的手语,胖老头也就会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纸扇,继续听他的半导体收音机。

曹子约的目的地是雨城第三医院病案室。手机响了,曹子约以为是琳琳。一周以来,每当曹子约有了最新的线索,亲自去核对时,琳琳总在有意无意地阻止他。遗憾的是,琳琳的父亲霍保国和母亲田静,都早已过世。可以鉴证历史的物件,哪怕只是一张照片,一枚图章,一封信什么的,也没有留下来。琳琳像兔子一样在时间深处跳来跳去。当她停靠在曹子约的身边,用女人特有的憔悴体味着男人别样的沧桑时,曹子约总能感受到她怦然的心跳。我要自己亲自去解开这个谜团!我不能没有从前!他对琳琳坚定地说。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亲爱的,这些天你都在做什么?你住在哪里?我想见到你。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认识你么?曹子约有些惊讶。你没有搞错吧。女人愣了一下,随后说:我是千惠子啊!才离开两三天你就不认识我啦。曹子约一边缓慢地驾驶着他的宝马,一边飞快地转着他的大脑。噢--噢,我没有听出来,报歉,千惠子。我正要去查一个线索。你好吗?他好像刚刚从一个深不见底的旧梦中,跌跌撞撞地爬上来。千惠子的声音平和下来:还好,还好。我以为你失踪了。公司那边有一个聚餐会,你感兴趣吗?我怎么能找到你?

曹子约的回答很干脆:现在不行,恐怕这几天都不行。我找到母亲的线索了,是一个病历档案的号码。我的事情你不要管,改时间我会跟你联系。BYE-BYE!他不假思索地把关掉的手机扔到副驾驶的座位上。突然间,他看到右肩膀上有一根垂落下来的直发,临出门时,琳琳就依靠在他的臂头。他挟过来用力一吹,头发像一片细小的羽毛在空中缓缓飘落。

七岁的曹子约看着六岁的琳琳,她正摆弄着一团黄焦焦的断落下来的头发。老玉米,老玉米。他叫着。六岁琳琳也回敬他:尿炕精,尿炕精。远处传来琳琳母亲的声音:琳琳,琳琳——回家吃饭喽,琳琳。随后是曹子约母亲的声音:子约,子约,死哪去了?小崽子!

曹子约得到了母亲叶小凡临终前的病历档案。

已经是第三根了,冰果儿在使劲舔着面前的冰果,曹子约和琳琳好奇地看着他。乖儿子,吃吧,吃完了妈妈还给你买。琳琳俨然一副大人的模样,她叉着腰,好像一个刚干完活的家庭妇女。她得意地对曹子约说:看咱们的儿子多听话啊。

把这堆土撮那边去。曹子约命令冰果儿。冰果儿把舔干净的冰果棍往远处一甩,撅着嘴说:要撮你自己撮呗。你怎么不听爸爸话?曹子约很生气的样子。我就不听你的话,我听妈妈的话。他讨好地冲琳琳做了个鬼脸。妈妈给我买冰果吃,妈妈的爸爸也比你的爸爸官大。曹子约最讨厌冰果儿总拿他的爸爸曹豹和琳琳的爸爸霍保国相比。大院里的人都知道,曹豹是连级干部,霍保国比他大了一级。他把帽子往边上一扯,恶狠狠地揪住冰果儿的衣领。你敢污蔑革命干部,这个反动派!冰果儿虽然比他矮一些,但比他长得墩实。他一点不示弱,反手拧住曹子约的胳膊。刚抓完冰果的手粘乎乎的,有点像他时常郎当在鼻头儿下面的鼻涕。快撒开手,快撒开手。干什么你们!琳琳在一旁又叫又喊:爸爸跟儿子打起来了,快撒开呀。两人你撕我扯,不知谁拌了一跤,另一个就势压过来,随后就你妈一句我娘一句摔倒在地上打起滚来。直到霍保国出现,大声吆喝住他们。

霍保国高大魁伟,威严无比,三个孩子在他的断喝声中瑟瑟发抖。曹子约的父亲曹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扯过儿子,陪着笑脸对霍保国说:你看这是咋整的。我这儿子老跟人打架。霍保国用对下级的口吻说:孩子们再小,也不能放松思想教育嘛。我们做家长的,又是做军人的,大脑里要时刻绷紧一根弦。回去好好管管你的儿子。曹豹应了一声,刚要带儿子走开,又听霍保国说:今天我们家包饺子,一会儿带你爱人一块过来吃吧,我跟老何也打声招呼。老何是冰果儿的父亲,是后勤部专门管仓库的保管员。曹豹的声音不大,他略显清瘦的身影在霍保国看来,像风中摇来晃去的芦苇。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摆弄叶晓凡的。晓凡这两天有病了。曹豹说:她的腿老疼,不敢下地走道。我怀疑可能是得了类风湿病。那就抓紧治嘛,别耽误了。霍保国说:吃完饭我跟你嫂子过去看一看。

曹子约刚进屋里,曹豹温和的脸立刻变了颜色。他飞起一脚,将儿子踢到床边。曹子约连疼带委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躺在床上一脸病容的叶晓凡一看,杀猪似的嚷:干什么呀你?你,你踢孩子干什么?你问问他,啊,你问问他。曹豹气不打一处来。跟老何儿子打架,还欺负人家老霍的女儿。我没跟冰果儿打架!我没欺负琳琳!曹子约更加委屈了,他的声音时断时续:他们说你官没有霍大爷大,一见到他就趴窝了。还说你有作风问题,总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他们还说--“啪”的一声,霍豹的巴掌脆生生地拍在儿子的脸上,紫红色的手印一下子浮现出来。曹子约被打蒙了,说了半截的话卡在喉咙里。叶晓凡这时跳下床来,痛不可支的关节让她的愤怒变得十分无力。你就能拿儿子撒气,没有比你再窝囊的了。小孩子的话你当什么真呀。

谁窝囊?曹豹抹了抹嘴巴。他老霍又算得上老几呀!当初我们都是一个新兵连的,我不知道他?

冰果儿早就不认识我了,当然我也不认识他了。你真想象不到,他就住在我们楼下。曹子约用拖鞋蹭了蹭地板,看着神情倦怠的琳琳说:他好像当过什么体操队教练之类的,现在也没有个正式工作,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个骗子呢。想从一个香港人手里骗点钱,也不是不可能的。但他真是冰果儿,我的记忆仿佛被直觉唤醒了。他不是奔我钱来的,他给我讲了许多以前的事。

他都讲了些什么?琳琳冷冰冰地问。

讲你,讲我,讲我们三个一起玩。讲他的父亲和我们的父母,他并不比你知道的多。很可惜啊!曹子约坐在琳琳的身边,把手伸进琳琳的头发里,细细地梳理着。在我失去记忆前不久,他说他就搬走了。他能提供给我的,你都告诉过我了。但他提到了一场火。琳琳心不在焉地在他手臂上磨蹭着,声音听上去越发的清冷:什么火不火的,他不是搬走了么?他怎么可能知道得那样清楚?

曹子约感觉到琳琳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抱紧了琳琳,口气很无奈:他也是听别人说的。说红旗大院里着了一场大火,也不怎么着,烧死了好几个人。你不用担心,我没有跟他谈你的事,一点都没有。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曹子约的脸上隐现出一丝男人的贪婪。你是我的,我不愿世界上任何人知道。琳琳脸上绽放出惨然的微笑。随即她的脸冷落下来,口中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如果那样就好了。我们只属于对方一个人,这个世界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母亲是十一年前去世的。病历上说,她是自然死亡,死于骨癌和肺心病。但从我离开大陆一直到她过世这段时间,她一直住在雨城第五医院的特护病房。他们说五院就是精神病医院。这可能也是舅舅一直瞒着我关于母亲一事的原因,他不想让我知道我有个疯了的母亲。琳琳,你难道真不晓得我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琳琳象小女人一样温顺地躺在曹子约蜷起的大腿上,悠然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曾经发生过的事那么在意?就当一切从来没有出现也没有发生过,不好么!曹子约温热的手贴住了琳琳,他抚mo着琳琳白晰的皮肤,不知哪儿来的凉气直往他身体里灌。琳琳,你怎么知道一个男人的想法呢。就象我站在你的窗前,从二十层楼的地方向外眺望,你能猜出我是想欣赏风景还是想纵身跳下去吗?谁知道你们男人的心思啊。琳琳反过头来仰视着他。告诉你吧,琳琳,我想飞。你看多么蓝的天呐!走过去,就会融化在蓝天里。一直朝前走,不要朝两边看。

你真的爱我吗?琳琳用手指刮着曹子约下巴上短促的胡须,轻轻地问。爱你!我发誓,我爱你!从见到你那天起。曹子约用湿漉漉的舌尖抚弄着琳琳的手指。他的表白有些含混不清:小时候我就喜欢你,那也是种爱吧,你别说不是哟。我记得我们常常在一起洗澡。他的手指探到琳琳的衣服里,能感觉到她皮肤的光滑和细腻。那时候你还没有长开,你们女人的样子让我很害怕。我常常做梦,稀奇古怪的梦,支离破碎的梦。醒来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好像忘记了自己曾是一个失忆症患者。说真的,我觉得房间里的色调太灰暗了。你每天待在房子里,从来不愿意跟我上街。我完全可以将你的、也是咱们的房子装修得富丽堂皇。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买一处更好、更大的房子。我们甚至可以去外地,去香港,去英国,只要你愿意。琳琳把手抽回来,手指竖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乱说。我哪儿也不愿意去,只要你在我身边。其实,我也很喜欢飞翔,就是那种没有翅膀的飞翔。

大院里所有的孩子都坐在前面,临时搭建的舞台四周吊着六七盏蒜瓣似的水银灯。九月的夜晚虽有了凉意,但蚊蝇飞舞,人声鼎沸,乱哄哄的场面早让曹子约热血沸腾了。

由大院里的军人和军人家属们组织的文艺汇演,过一会就要正式开始了。曹子约现在特别想知道,父亲曹豹在《红灯记》一剧中扮演的王连举,到底是一个什么货色。他伸头晃脑,坐立不安,后悔晚饭吃得太饱了,有些撑得慌。

大人们搬出自家的椅子和板凳,毫无秩序地在后面占位置。女人们靠东,男人们靠西,中间留出一条明显的过道儿。这样的格局好像形成了某种特定的秩序。以往,播放露天电影和忆苦思甜或批林批孔大会时,也都是这样的场面。非得革委会岳主任坐在话筒前,抻着脖子瞪着眼喊几嗓子,才能把乱哄哄的场面安定下来。岳主任总说,这是革命群众的觉悟问题。

岳主任果然出现在舞台上。他个子不高,腰板笔挺,说话声带着厚实的膛音儿:喂,喂,大家安静了。在汇报演出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院子里安静下来,大部分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舞台上,集中在岳主任的脸上。离舞台很近的琳琳也把目光罩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严肃、刻板,很像是张贴在大院外墙上的一幅宣传画上的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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