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琳不知道他在上面口若悬河地说些什么,她一直期待着,期待着早一点演出,她好看一看自己的母亲。田静在里面扮演的可是女一号李铁梅啊!琳琳忽然听见一边的曹子约低声发出“唉呦,唉呦”的呻吟声。你怎么了?她问。
曹子约脸上涨出了汗珠。他有些难为情地凑近琳琳的耳朵:我肚子疼,我想拉巴巴。琳琳弯着嘴没有笑出声来。从后排的过道里钻出去,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他索性对旁边的一个大孩子说:给我们占着地方,一会儿就回来。然后抓起曹子约的胳膊,猫着腰,顺着舞台前面的围栏绕了出去。刚拐到后面,曹子约就挣脱了琳琳,难堪地说:我憋不住了。我到那面去,你替我看着人。舞台后面是两、三间低矮的平房。那里成了临时演员们的化装和休息的地方。一堵破旧的墙就横亘在那里。曹子约急三火四地钻到后面去,迫不及待地扒下裤子。他忽然想起,糟糕,忘拿纸了。
岳主任的声音在九月的星空下,忽远忽近。蹲在矮墙外,给曹子约望风的琳琳有点害怕了。除了那两间平房里偶尔露出的一点灯光外,黑暗中的景象,到处显现着鬼气森森和狰狞可怖。琳琳想凑到矮墙那边去,夜风中一股难闻的臭味又阻止了她。在她的右侧,还有一堵残破的墙,她想坐在墙下面靠一会儿,于是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她听见破墙那面有奇怪的声音传来,既像是说话声,又像是呻吟声。破墙的中间缺了一块,刚好有一个谁家闲置的二缸,翻扣在那里。琳琳灵巧地攀住了墙面,屏住气息,大着胆子向那边张望。九月暗淡的星光下,她看见了两个人,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别这样,我有点控制不住了。他们还等着我呢。我的妆让你给碰坏了。女人说。
岳主任起码还得白话十分钟,不用答理他,我马上就完。男人说。
别把我的衣服弄脏了。女人压抑着的怪异的呻吟声随即传了过来。
曹子约不知何时已站在琳琳身后,他像看怪物似的看着琳琳,她站在一个破缸上面,弓着腰向矮墙那面张望。他傻哈哈的笑声吓了琳琳一跳。琳琳惊恐万状地向他甩了甩手。于是曹子约也攀住了缸沿爬了上去。那对男女正忘乎所以地做着什么,他们的姿式很特别,既不像坐也不像躺,两人身体中的一部分都白花花地暴露在外面,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曹子约攥住琳琳的手,小心翼翼跳下二缸,悄无声息地绕到大院前面。岳主任的说话声在大喇叭中一下子放大了几十倍。
曹子约感觉到琳琳在身边不住地发抖。她眼睛大睁,脸色煞白,好像遇到了鬼似的。别跟别人说,更不能跟你爸爸说。他狠狠地命令琳琳。琳琳拼命地摇摇头,随即又使劲地点点头,好像下了决心。我爸爸没在家,我答应你,一定不说。子约哥,我妈妈跟你爸爸,他们俩在做什么?曹子约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贴住琳琳的耳朵,很认真地说:革命工作。琳琳仍然傻愣愣地站着,曹子约松开了攥着她的手。
你妈妈长得可真白啊!曹子约说。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出这间屋子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田素娥斜靠在轮椅上,说话显得很吃力。
这并不重要,田护士长。曹子约坐在田素娥的对面,极力掩饰着某种厌恶。老太太面容慈祥,头发雪白而卷曲,年轻时一定是个标致的女人。可无论曹子约怎样追索,在他斑驳的记忆中,仍然没有一点田护士长的痕迹。他既像是在启发这个老女人,又像是在启发自己:你还记得关于我的事吗?还有我们家的?我父亲的?我母亲的?
记得,我当然记得。有些事情你想忘,也忘不了。田素娥虽然身体不能行走,但大脑并没有僵化。她清理记忆的过程,很像是一个精明的家庭主妇在菜市场采购。你那个时候特别淘气,你爸爸总打你。你爸特别怕你妈,你妈身体好的时候,两个你爸爸也斗不过她。后来你妈病了,病得很重,浑身上下疼痛,要死要活的。说来你可能不信,你爸爸那时候虽说是个连长,可在大院里,在大姑娘、小媳妇眼中,他特别有人缘儿。田素娥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她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别人总怀疑你爸爸有生活作风问题,我一点儿也不信。后来就传出他和琳琳的妈妈,就是田静在一起搞破鞋,我都觉得很奇怪。那年头儿,什么都乱哄哄的。男女之间的破事儿也多得没法说清,我们医疗小组里不就抓出了两对通奸犯嘛。田素娥眯着眼睛,仿佛陷入到无边的幻想中,她脸上挂着不可言说的笑意。
我爸爸是怎么死的?曹子约问。
是被烧死的。当时我随着一个医疗队去了云南,回来的时候已是两年以后了。大院里的人进进出出,来来往往,老住户因为落实了政策,调转了工作关系,大都搬走了。新住户彼此都很陌生,只听说你们家当时着了火,你爸爸被烧死了。你妈妈在医院住院抢救,精神也受了刺激。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后来,我见过你妈妈,她的脸上、胳膊上、腿上到处是浮肿,她见着人就嚷着,杀人啦,放火啦,救命啊什么的。我问她话,她也不好好说。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我没有想到,你也住在海温斯公寓。其实我就住在你的楼上。曹子约原想把琳琳的事说出来,但他欲言又止。琳琳当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存在。我买下了这栋房子,我现在一直在海外做生意。曹子约补充道。
你跟你爸爸模样挺像,你比他高,也比他黑。田素娥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要把室内所有的脏空气都吸进鼻子里。*以后,许多人都进了监狱。当时的革委会主任老岳,也进了监狱,判了十四年。关于你的身事,你的父母还有那场大火,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
我来雨城已经快一个月了,我上哪儿才能找到他。
他就在这下边儿。田素娥用下巴颏向地面戳了戳,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不,他没有死。我没有说他死。他在海温斯公寓的停车场里看大门。一个慈眉善目、没有内容的胖老头的面孔出现在曹子约的眼前。那张面孔他几乎每天都能遇到,当他把宝马车开进、开出那扇大门时,那张面孔就会向他传递出同一样的表情。田素娥的笑意没有收敛,这也不奇怪,这栋海温斯公寓本来就建在原来大院的旧址上。前面水池往右侧一点,就是大院最早刻有毛主席语录的影壁墙。你们家住的平房嘛,好像是在楼的后侧。田素娥想扭转过身子,示意一下方位,但她只是转了转脖子,她的整个身体仍然软塌塌地不听使唤。现在可能铺了草坪了,要不就是那个垃圾站。红卫街红旗大院当时还是很有名的。噢,田素娥突然把脸转向外间,她的儿子出现了。
曹先生,实在对不起,我母亲想方便一下,你看是不是--那男人的意思很明白,让田素娥这样长期地说话,似乎对身体不利。
曹子约知趣地站了起来,连声道了谢,准备离开。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看来显,脸上轻蔑地一笑。是千惠子。他随即关闭了手机。
田素娥好像一直在等待他的离开,脸上的笑意早已烟消云散了。曹子约觉得,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老女人。她好像比谁都精明,精明得可以胡言乱语,也可以欲盖弥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股说不清的怪味道,他立刻揉了揉鼻子,给这个老女人留下了最后一抹微笑。
房门打开了,屋子里一切如常。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床,灰色的沙发,灰色的地板。看不见的陈年的雾霭在时间里浮沉,好像一不小心,就能惊醒一场渺然无期的梦。曹子约木然地站在房间中央,像一棵用年轮思想的树。
一年前在什么地方?十年前在什么地方?二十年前在什么地方?三十年前又在什么地方?他向时间深处一点一点逼近。七岁的曹子约对六岁的琳琳说:长大了,我要娶你做媳妇,你愿意吗?六岁的琳琳回答他:你要给我买好多好多东西,我才愿意。七岁的曹子约说:我要当一名解放军战士,去保卫祖国,去打击美帝国主义侵略者。六岁的琳琳说:我领着孩子,在家里等你胜利归来的消息。
曹子约再一次把自己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他奇怪地看着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琳琳。眼前的霍琳琳仿佛换了一个人,光滑细腻的脸颊上略施粉黛,高挑的眉心上凝结着一抹淡淡的愁云,左鼻翅儿上的疤痕,像一朵小巧的玫瑰花。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唇膏,松散的礼服裙裹着媚人的身姿。她的声音楚楚动人:我一直在等你,等你三十年了,子约,别离开我,好吗?
曹子约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琳琳的身体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柔弱。我不会离开你的。曹子约的语气十分坚定。就是离开这里,我也要把你带走。
琳琳泪眼朦胧,口中呜咽:也许你根本不该出现,当你找回了你的记忆,也许你就失去了我。
曹子约在她的哭述中,猛然感到一阵心悸。他想找一些语言来辩白,却又觉得无从说起。他只有贪婪地、不顾一切地狂吻着琳琳。直到琳琳像树叶一样,贴伏在他的身上。你真的要找下去么?琳琳问。
我必须找下去。我已经知道岳主任的确切消息了。他就在海温斯公寓地下的停车场做管理员。明天早晨,我就去找他。琳琳近乎绝望地叹了口气,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唉,看来一切都不能挽回了。只能这样了。曹子约把她抱到床上,用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温柔的声音说:这么多年来,我在海外,在大陆,遇到过无数漂亮的女人,她们常常让我动情,却不能让我动心。说真话,琳琳,你我的相遇好像是前生的约定。是一种宿命。琳琳的皮肤像烧着的火炭一样烘烤着他。无数个细小的舌头在她身上蠕动,从里到外。在快乐和痛苦的狂想中,他仿佛被吸干了。
他看见七岁的自己正领着六岁的琳琳,在院子里疯跑。他的胳膊和手都摔破了,到处血淋淋的。琳琳穿的裙子也变成了迎空飞舞的旗帜。快跑哇,别让你爸爸追上了。他们摔倒了,又爬起来,没命似的跑。后面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疯狂地追赶着他们。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到处是砖头、瓦砾和残垣断壁,看不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他攥着琳琳的手更紧了。他们绕过一大堆破烂的木头,从一个断裂的短墙上跳过去,顺着一个不大的黑窟窿,爬进一间漆黑的房子。房子很小,破破烂烂的,到处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几只肥硕的老鼠吱吱喳喳地从他们身边溜过去。他们惊恐地紧紧搂抱在一起,紧张的喘息声清晰可闻。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安静下来,出奇的安静。子约哥,我怕。琳琳小声地说。别怕,有我呢。曹子约说。爸爸为什么要害我们?不知道,我们必须逃出去。曹子约在黑暗中扳起琳琳的脸,看见她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光,突然‘轰‘的一声,像是什么被推dao了,夹杂着一个人怒不可遏的哀鸣,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看见了熊熊燃烧的大火。火光中是琳琳的父亲霍保国那张狰狞可怖的面孔。
曹子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琳琳的床上。房间内一切如常。灰色的墙壁,灰色的沙发,灰色的地板,还有窗外那近似于灰突突的阳光。只是不见了琳琳。
他感觉肩膀上有一点痒,他惨然一笑,鲜红的印迹分明是琳琳的吻痕。他现在很想见到琳琳,把自己那个奇怪的梦,讲给她听。没有人答应他。他在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找到琳琳。他安慰自己:也许琳琳去外面了。他知道晚上琳琳一定会回来。这里毕竟是琳琳的家。
曹子约再次见到海温斯公寓停车场管理员岳老头的时候,感到有些奇怪:我现在觉得你特别熟悉,本来我就应该认识你。他对岳主任说。
胖老头关掉半导体收音机,仍然一副笑容可掬的神情。我觉得你也很熟悉,你很像一个人,曹豹。
曹子约拍了拍登记簿。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我想知道以前发生的事。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我都能满足你。岳主任的笑容简直有点阳光灿烂了,他咧着大嘴,把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床暴露给曹子约。他努力了好一会儿,才使自己恢复了常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相信我。
曹子约十分谨慎,他认真地说:我以基督的名义向你发誓,我相信你!
岳主任拧开茶杯盖子,囫囵吞枣地灌了两口,然后搓了搓牙床子,一本正经地说:三十年前的那件事,得先从你爸爸曹豹说起。
红旗大院原来是一处废弃的军营。军队撤走以后,这里就成了随军家属和后勤部门的居留地。所有的房子都象搭积木一样,整齐划一地摆放在大院的各个方位。
曹豹和叶晓凡一家住在西侧第一趟第二间。在曹豹模糊的印象中,妻子叶晓凡已经很长时间没和他过夫妻生活了。半年,八个月或者更久?叶晓凡夜以继日地沉浸在风湿病痛中,对丈夫的慨叹视而不见。曹豹一年中,总有三四个月在家休息,没有女人的生活让他深感乏味。他的顶头上司霍保国在家的时间就更少。少得让如花似玉的田静有些寂寞难奈。很难说清曹豹与田静是怎样勾搭上的,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情也并不稀罕。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初冬的夜晚,喝了二两酒有几分醉意的曹豹,把叶晓凡和曹子约安顿好,一个人溜出了家门。天上星月无光,地上寒风瑟瑟,他游魂一样拐弯抹角来到东侧的一排平房前。紧靠着大墙,有一个不大的小院落,房子前面和两侧堆满了过冬用的劈柴和苞米杆子。糊得很严实的窗缝中,露出暗弱的灯火,一个女人的剪影在窗户上飘来荡去。曹豹轻轻地咳嗽两声,然后又是两声。里面的人听到了动静,将房门裂开一条缝,探出一张皎洁而模糊的脸。快进来,别冻着。女人向他招了招手,曹豹四下踅摸了一通,随即不声不响地跟进了房门。田静,琳琳睡下了?放心吧你,她在里屋呢。白天玩累了,不用管她。田静迫不及待地把手按在他的脸上。冰与火交织在一起,醉意浮现,曹豹有一种腾云驾雾般的爽然。他搂住田静,田静一边假意推阻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在他身上摸索。弄得曹豹身上直痒痒。快到屋里去吧,屋里暖和,我生着炉子呢。田静说。
外屋果然生着炉子,暗红的火苗在柴禾上,发出噼啪声响。田静刚爬到炕上,曹豹就山一样压下来,田静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快乐的呻吟声与炉火的噼啪声交织成冬夜里最奇异的挽歌。他们幸福而甜蜜地睡去了,以至于忘了熄灭炉子中的暗火。倒灌的煤烟使他们陷入轻度的昏迷,以致于霍保国一脸铁青地站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根本没有醒来。没有人知道霍保国为什么深更半夜从部队回到家。按规定,他回家的日程是在半月之后。
霍保国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他的灵魂已飞出大脑,在沧茫无边的苦海中泅渡。他用手捅了捅妻子身上的男人,曹豹朦朦胧胧地说着梦话。他又用手捅了捅男人身下的妻子,妻子软软的、像一条蜕了鳞的鱼。妻子裸露的部分在他的眼里闪着畸形的光亮。霍保国倒退着走出房门,然后用锁头把房门锁死。他觉得自己刚从一个恶梦中醒来,又进入到另一个悠然的梦中。院子里整齐堆放的玉米秆让他产生一种燃烧的yu望。他把那些东西一捆一捆抱到房子前,然后摸出了火柴,嚓地一声点着了。
火一点一点燃烧起来,开始像一条虫子,然后像一条蛇,再然后像无数条蛇,最后变成了恣肆而咆哮的巨龙。他站在院子里,茫然无助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眼里是两条比火炎更凶猛的火龙。操你妈的,整死你!他被自己恶狠狠的叫声逗乐了。他听见有人在喊着什么救命,他还听见一个人因害怕而结结巴巴的说话声:霍--霍--霍大爷,着火了!他回身望去,是哆嗦成一团,面无血色的曹子约。
大院里其他的邻居也发现了火情,纷纷叫喊着跑过来。霍保国突然从腰间拔出手枪,冲那些想去救火的邻居们大声喊着:谁都别过来!火是我放的。所有的人都惊恐万状地看着他,不知怎么办。革委会岳主任矮胖的身子站在人群中间,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想怎么样?老霍,快把枪放下。
霍保国狰狞的面孔仿佛被寒冷的冰雪冻僵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妻子和曹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我也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党,对不起毛主席,我杀了人。
曹子约大张的嘴巴始终都没有合上。他看见霍保国举起手中的枪,冲着太阳穴扣动了扳机。“叭”的一声,几乎同时,岳主任和所有的人都喊:别乱来!快把枪放下!霍保国的身体向前倾斜了一下,然后又向后仰倒下去。‘轰‘的一声,仿佛大地都在振动。
大火烧了很久才熄灭。人们从前屋里发现了两具赤裸的身体。已经碳化的人形可以分辨出是一男一女。当他们搜查里屋时,发现了琳琳的尸体。琳琳是被烟熏死的。她的脸色比雪还白,她的嘴巴咬得很紧,仿佛要以沉默作出对这世界最后的拒绝。
曹子约站在琳琳尸体前一米远的地方,茫然地注视着别人把一张单子罩在女孩的身上。随后,他听见了别人的哭泣声。曹子约没有哭,他茫然无措地看着周围大人的脸,和那些悲伤而又奇怪的表情。没有人搭理他,除了叹息就是咒骂。曹子约似乎懂了,曹子约似乎什么都不懂。
曹子约大脑一片空白,他蹲在地上,隔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拉起来。就从那一时刻,他失去了记忆。
曹子约回到他和琳琳同居的海温斯公寓二十层楼的住处,里面除了厚厚的灰尘外,空空荡荡,毫无声息。
曹子约问海温斯公寓里的居民,老胡、老于、郑文、李科、马凉、田素娥、何一味,没有人知道琳琳,也没有人见过琳琳。
曹子约找到最初他看见的那个广告栏儿,各种乱七八糟的广告一张一张相互交错着。最初那张引他走向琳琳的广告,早已不见了。他凭着记忆拨通那个号码,那个号码根本不存在。
曹子约想离开雨城了。失踪近一个月的他站在千惠子面前,让千惠子有点措手不及。他的疲惫与茫然让千惠子打消了仔细盘问的念头。我要离开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不属于我。曹子约近距离地品味着千惠子身上散发出的女人的香味。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你可以跟我走吗?把你所有的事务都推掉,我是说,我想有一个家。千惠子惊诧的神情一点、一点缓和下来,随后变成了幸福的微笑。一个人不能总沉醉在过去的记忆中,他应该面对现实,他更应该期待未来,你说是吗?她试探着问曹子约。
七岁的曹子约对六岁的琳琳说:你鼻子上长了个豆儿,来,我给你挤掉它。六岁的琳琳说:你别弄嘛,我怕疼的。七岁的曹子约说:不怕,看我的!他小心谨慎地蹲在琳琳面前,用两个拇指指甲将琳琳左鼻翅上的红豆挤破。血立刻绽放出来。曹子约惊惧的眼神里,一朵血色的玫瑰在悄然隐现。
第四章(上)故事四:玫瑰门更新时间2006-4-22 19:16:00字数:12925一桌九个人,六男三女,因为是老同学聚会,所有的人都喝疯了。
男班长大红着脸还在不依不饶地和其他人碰杯,被他点名者无不笑语连声,一饮而尽。连他们印象中那个胆小如鼠的女生赵莉,也十分骁勇,口杯中的啤酒连干了好几个。矢村不住地拍桌子,一头乱蓬蓬的卷毛看上去象一只性爱中的刺猬。全是假酒,今天喝的全是假酒。怎么一点度数也没有?他的发现引来了大家一致的笑骂声,有的人按捺不住,大声唱起来。唱的都是二十年前老掉了牙的革命歌曲,《我们的田野》、《北京的金山上》、《公社是个向阳花》、《一盏油灯》、《我们走在大路上》、《毛主席来到咱农庄》。
女文娱委员小芳唱得最投入也最起劲,她的姿势和臃肿的身体一样,十分夸张。圆滚滚的胸脯总是招惹一边的何一味,他时不时醉眼歪斜地贴上去看几下,那东西还是这么大。何一味想起许多年以前,那时候小芳和他同桌。小芳总爱穿一件深色的外衣和浅色的背心。她学习成绩一般,就是歌唱得好,天生一副好嗓子。每到音乐课,小芳总是站到最前面,第一个做示范演唱。如果她的手笔直地放在裤线上,胸脯就会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地晃动;如果她的双手背在后面,胸脯就会硬梆梆地戳在每一个男生的视线中。许多男生都想跟何一味换座,以便近水楼台,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和小芳说说话,再单睛调线,乘机看一看那东西。男生给小芳起了个外号大面包,何一味后来才知道这个外号的真实含义。一边想着,他又不自觉地看了小芳几眼。
他并不讨厌甜食,尤其是裹了奶油、果脯和果酱的夹心面包。他早就不是体操教练了,他早就不再保持体形、束身节食了。他突然想到妻子梦寒,想到临来时梦寒对他的叮嘱。何一味忽然就没有了食欲。
冰果儿,你今天喝得最少,别扭扭捏捏的,来。男班长隔着三个人,把杯子伸到何一味面前。就你一个大男人整啤的,你给我喝喽!众人的目光都射到何一味的脸上,小芳推揉他的胖手更是让他招架不住。他索性扬起脖子将杯中的啤酒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冲大家一亮杯底。当班长的时候,你就爱发号施令。现在当了副局长,你还是发号施令。你以为你是谁呀!何一味不失时机的幽了一默,众人哄笑。赵莉话里有话地说:他现在是男秘书。真正的局长在这儿坐着呢。她一指小芳,众人又笑起来。何一味也笑起来。他有些奇怪,小芳后来怎么嫁给了班长呢?
班长果然有当班长的样子,趁着上洗手间呕吐的时候,把帐也给结了。何一味估摸酒桌上的东西,连菜肴带酒水起码要五六百元,比自己半个月工资还多,就有些不自在。男班长醉意朦胧地嚷着:今天是老同学联络感情,难得一聚。过几天还是我跟小芳做东,记着,必须有家属带来。他挨个点名。点到何一味头上:一味,得,我还是叫你冰果儿吧。别总是掖着藏着的,听说你媳妇儿特别年轻、特别漂亮,比咱家那老面包可强多了。到时候,可得领过来啊!矢村是在座唯一见过何一味妻子梦寒的人,他的儿子就是梦寒的学生。他喷着酒气,半真半假地说:班长,你没见过她媳妇儿梦寒。那模样,林青霞什么样,她什么样。矢村的后腰挨了一拳,是何一味。何一味也冲他喷着酒气:别瞎白话了。他说,为了下次联络方便,也为了熟人好办事儿的缘故,大家纷纷留了联系方式和地址。何一味的工作还没确定,他只有一个住宅电话。他看着手中的名单,心里挺不是滋味儿。这些过去不显山不露水的同学,现在有的混上了高官,有的腰缠百万。像赵莉这样的女人,嫁给了雨城很有名望的柴二公子,那可是黑白两道、手眼通天的人物。象矢村这小子,离婚了不到半年,又找了个女人,还三天两头儿在外面夜不归宿。酒醉后的凄凉,在何一味的心里泛起了一种莫名的苦涩。他想立刻回到家里,好好折磨一番梦寒。但是不行,今天是星期六。业余时间担任健美教练的妻子,周六、周日准会住在她妹妹家。一想到梦寒的妹妹梦蝶,和梦蝶那种手术刀般的眼神,何一味的酒也醒了大半。
冰果儿,你不对呀。光留了个电话,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男班长问他。
我住在海温斯公寓,十三楼十三号。抱歉。何一味扬起手来,在嘴巴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去了卫生间。卫生间里的水池虽然被冲洗过,但还是可以看出几个人呕吐过的痕迹。何一味把中指插到喉咙里,费力地抠了半天,心里堵得慌,就是吐不出来。他原地蹲了一会儿,重新又回到酒桌上。这时,老同学们已经寒喧着握手道别了。
你家不是住在海温斯公寓吗?坐我们的车吧,顺道。小芳盛情地说。男班长也随声咐和。
我还有点事情,我自己走。何一味的态度很坚决,班长只好做罢。
从大酒店出来,有的人招手叫来出租车,有的人钻进自己的车子。班长和小芳一前一后坐进奥迪的后排座位上。一边吩咐司机,一边摆手向何一味致意。何一味也摆了摆手,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车子一溜烟儿的开走了,何一味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有一种被世界拒绝的孤独感。海温斯在什么方位?他四下望了望。家在什么地方呢?
凉风一吹,酒劲差不多全醒了。何一味踢踢踏踏地往前走,走了五百多米,向左边一拐。他记得自己的自行车就停在一个楼门洞外,现在至少是午夜十一点多了。四下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冷漠感使何一味内心有一种莫明的空虚。要是有个女人出来劫我一下该多好。唉,女流氓都猫哪去了?
跟踪一个漂亮女人,是需要绝对勇气和充足理由的。何一味尾随在三个女人身后三十米远的地方,惶恐不安地想:如果有一个警察或便衣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自己该找什么理由搪塞呢?
六月的雨城街头,已显现出酷暑难耐的迹象。暖洋洋的夕照日,把金光涂抹在路人裸露的肌肤上。何一味隐约地觉得,随之而来的夏天,一定会发生什么,平淡的生活,总在勾引着人潜在的不良企图。
三个女人中个子最矮的那个,已经走掉了,另两个女人仍在旁若无人地说笑着。她们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公共汽车站,还有小客车站,仿佛愉快地交谈能支撑她们一直走下去。何一味手扶自行车,与迎面而来的路人一再地相面。也许是他一脸歉意的神情,也许是他貌不惊人,毫无恶相,别人也不愿意跟他致气。直到两个女人拐向步行街,何一味才有些犹豫了。步行街不让走自行车,如果他继续跟踪的话,只好先把车锁起来。那样就有可能失去目标。
两个女人走到一家商场大门前,停住了脚步。她们还在说着什么,非常尽兴的样子。长得更年轻更漂亮的那个,朝商场的楼层上不断地比划着。那一位也下定了决心似的,两个人一起进了商场。
何一味立刻就近找了一个存车处,胡乱地把车塞进栅栏里,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跟着进了商场。
高峰期已过,商场里的人并不算多,但是横七竖八的柜台和展柜,五光十色的摆设和商品,让何一味有些天旋地转。所有站在柜台里的女人,都显得年轻,漂亮,笑容可掬,神情暧mei。所有在过道里走动的顾客,都显得步履轻松,心情舒畅,别无杂念。家电部几百台开放的电视机和音响,在轰鸣着。银白色的吸顶灯光打在人的脸上,各种说不清的味道在加湿器的作用下,把整个商场变成一个不可理喻的、充满杂质的容器。何一味原想转身走掉,一个离他最近的,穿着蓝色套裙的女营业员,用软绵绵的声音对他说:先生,您选购点什么?我随便看看。何一味被动地说。女孩热辣辣地瞄了他两眼,不再声响了。
这是一个所有商品都在打折的季节,已经许久不独自逛商场的何一味,被奇形怪状、莫名其妙的商品纠缠着,时时冒出一种顺手牵羊的yu望。他不合时宜地把双手插在兜里,随即又拔出来,前后摆动,越发的不自然。
一楼楼梯拐脚处,是一个男士精品专柜,一个比男孩大不了多少的男人,正在柜台后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几个小玩艺。嘴里说着什么,像是对旁边情侣样的顾客介绍着商品。何一味凑到近旁,发现他正在推销一款样式新颖、做工精细的手握小型剃须刀。男顾客一脸犹豫不决的样子,女顾客却极为耐心地听着,然后不怀好意地看着男顾客的下巴,幻想着剃须刀在上面行走过的痕迹。何一味看了看旁边的标签,言不由衷地问:这东西管用吗?
这是日本进口的牌子,价钱也不贵,我们有信誉卡的。售货员抬头看了看他,吃惊的神情变成一抹笑意。二十五元钱的进口小商品似乎挺便宜。何一味不假思索地掏钱买了一把。让他心慰的是,剃须刀装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礼品盒中。他手里不再空着,看上去真像一个专职的顾客了。
如他所料,两个被跟踪的女人不见了踪迹。家电城没有,日用百货没有,针织品部没有,食品部没有,鞋帽部也没有,化妆品部也没有。破灭的希望,让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站在四楼文化用品柜台前,他让自己的幻想放纵了一会儿。上百种各式各样的文具盒、铅笔刀、书包、铅笔、自来水笔,把何一味的思想引向了儿童的世界。要是有个孩子该多好。何一味想。五年前,何一味刚与梦寒结婚的时候,早早地给未来的孩子起了个名字。儿子叫何梦天,女儿叫何梦宇。妻子梦寒比何一味小十岁,她小心谨慎、用心良苦地生活在丈夫的yu望里。何一味从少年体校办理病退以后,虚张声势地在外面找了几份工作,结果都没做长。要孩子的想法也就搁滞下来。梦寒还不到三十岁,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不知何时,他已溜达到四楼的另一侧。那里很有规模地摆放着席梦思床、实木家具、防盗门、玻璃钢挂窗和铁质护栏等。被搁置成一个个精致、典雅的小院落,俨然是一个微缩的家居世界和爱情堡垒,这时何一味的心情舒朗了许多。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家庭琐事,刚才还在他脑袋里徘徊纠缠,现在居然没什么感觉了。不知何时,一只大手有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一味,是你啊。他一回头,看见了矢村那一头卷曲的头发。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弄得这么憔悴。何一味没有正面回答,他晃了晃手里的电动剃须刀。我闲溜达,你也来买东西吗?
矢村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地抱怨着:白给你留地址了。我是商场家具城的经理哟,你忘了吗?这几个厅都是我的。何一味恍然,难怪矢村可以这么随便地闲溜达。他一边打哈哈,一边跟矢村进了旁边的经理室。小黄,给咱弄两杯饮料来。矢村用命令的口吻吩咐坐在门口,一个正在抄写东西的女孩。女孩很精明干练的样子,她扶正转椅,让何一味落座,然后转身离去,并随手带上了房门,把何一味探寻的眼神也关在了门里。
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怎么整天游游荡荡的?矢村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地问他。
哪能跟你老兄比啊!我现在在家闲呆着。何一味下意识地用手敲打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放着两张女人的艺术照片。看来,每天与矢村坐对面的,一定是这个风姿绰约的漂亮女孩。他舔了舔嘴唇,接着说:你知道,少年体校那边我早不干了。自从上次训练,我从器械上掉下来,身上象散了架似的。一检查,还真得了腰脱。又是吃中药,又是扎针炙,忙和了大半年,现在就算是好了吧。他又自我解嘲:除了当少年体操队教练,我也不会干个别的。没办法。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咱们商场的保卫科好象还缺两个人,要不你过来?矢村用目光争询他的意见。
我这腰一剧烈运动就疼,恐怕--矢村一摆手。哎,就那么回事,根本让你累不着。有我在这里罩着,什么都好说。你要乐意值白班,就光值白班,你要愿意值晚班,那就天天晚上睡大觉。待遇也不错,别是你瞧不上眼吧?哪能呀,感谢还来不及呢,看你说的。咱们还是老同学嘛。何一味咧了咧嘴,讪讪地说:能在你老兄手底下干活,也是我的光荣。多谢委员长栽培。
矢村被他的幽默逗乐了。好,这下好啦。你归我领导,我儿子归你媳妇儿领导。你要是同意,一会儿我跟他们打个招呼。矢村一拍脑袋。对了,刚才我看见你媳妇儿了。和一个女的,好象要给你买身衬衣衬裤什么的。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吧。何一味脸一红,他一边用咳嗽声掩饰着窘态,一边摇晃着脑袋。在咱们这班老同学里,你媳妇儿是最年轻、也最漂亮的。真让人羡慕哇,你可要注意点身体哟!何子、班长、大象他们老忌妒你了。你再看咱班那些女生,一个个人老珠黄,根本没的看。何一味找个话头,岔开了矢村丰富的联想。他的心里有些得意,脸上却带着苦相。和这帮老同学相比,也许梦寒是他唯一值得炫耀的。向那些人炫耀自己的女人,有这个必要吗?他也阻止了自己的联想,还是别把梦寒跟他们搅和在一起的好。
回到海温斯公寓十三楼十三号家门口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钟了。梦寒从猫眼里瞄了他好一会儿,才给他开门。门有两道,外面的是最普通的那种全钢结构防盗门。里边那道是何一味自己安的,包着棕色的仿真皮革。一束黄色鲜艳的玫瑰花饰品,贴在门上。他戏称这是玫瑰门。他总是不自觉地把梦寒想象成这扇玫瑰门,妖艳多姿,却不为外人所知。他知道有个植物学家曾提到过,花朵是植物的生殖器,植物就是靠那东西吸引蜜蜂来采集花粉的。他觉得那个植物学家挺专业,也挺流氓。
你怎么又喝成这种样子!梦寒扶他进门,然后嗔怪说:又跟谁喝酒去了?你的腰还没好利索,医生不是告诉你戒烟戒酒的吗?你就是不听。何一味把嘴巴贴在梦寒的脸蛋上,污浊的酒气让梦寒很厌恶。医生还让我别接近女人,别有房事呢,告诉你吧,我都成了禁欲主义者了。今天是遇见了矢村,要不,我一个人上哪喝去。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把嘴巴凑近梦寒的嘴。
梦寒尽量抑制着对他的厌恶,并没有强烈拒绝他。两个人的嘴巴就沾在了一起。
何一味洗了脸,又刷了牙,跟矢村喝的那一点酒也尿出去了。他重新回到房间里,梦寒正半倚半靠在枕头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在等他。跟你说个事儿,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何一味靠着梦寒,梦寒并没有放下手里的杂志,司空见惯的口吻让何一味很不自然。又找了一个工作,你那身体能行吗?是矢村帮着联系的。在商场里当保安,累不着的。就是没事儿穿着制服,在商场里穷转悠。光值白班。听说--何一味贴着妻子的耳根说:一千多块钱的月薪,不比你当体操教练少吧。想当初,你还是我的学生呢,嘿嘿。我这是误上贼船,要不是发生那事,能跟你么?!梦寒把杂志扔到一边,随手拉灭了床头灯。
温柔的夜色把房间占领了。何一味感觉到梦寒的身体在一点点升温。咱们要个孩子吧。他说。两个人生活不是也挺好的吗?你看梦蝶家的孩子了吧,多累呀!梦寒说。咱跟人家不能比,我都多大岁数了。要不,今儿个就今儿个了。何一味翻身坐起来。然后又俯下身去,抓住梦寒的双手。黑暗中梦寒的眼睛灵光一闪,随即又暗淡了下去。今天不行。今天你喝酒了。何一味用嘴巴止住了妻子的说话声。
一个再真实不过的梦如约而至。何一味看见梦寒和矢村呆在一起。
何一味总是梦见妻子梦寒和别的男人呆在一起。有的人他认识,有的人他根本没见过。结婚五年了,这样的梦,他至少做了几十个。当他醒来问梦寒自己在夜里说过什么的时候,梦寒总是摇头说:没有啊!你什么也没说。睡着了,跟死狗似的,总是打呼噜。何一味就想:既然梦里什么都没说,那白天说那些话也没有用。梦这东西真坑人。
商场白天的保卫工作并不繁重,除了搞庆典活动时维持一下秩序,和每天例行的巡视外,最突出的就是处理一些棘手的突发事件。比如营业员和顾客吵架,小偷在商场扒窃被抓,不法之徒扒女厕所,商场家电部或更衣室里出现火情,顾客坐滚梯不小心摔伤,或者突发心脏病、高血压什么的给护送到医院。除此之外,几个保安就只剩下呆在大门厅里,看看报纸、喝喝茶水、扯扯闲淡。
所有的保安都比何一味年轻,连他们的头王科长也比他小四、五岁。大家知道这位老何是上级领导的关系户,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乱七八糟的事儿根本不去烦他。何一味觉得奇怪,这样的生活他居然半个月就适应了。
他虽然貌不出众,语不惊人,但以前毕竟是搞过几年体育的,虽然得过腰脱的部位还有些不适应,几个毛头小伙子对他还是很尊敬的。闲极无聊时,他们会问何一味一些他们想知道的事情。比如体操运动员都怎么训练;从业余体校进到专业的体育院校,从市队进省队再进国家队都是怎么个过程;女运动员训练时带不带护垫什么的。何一味敷衍着他们,没有人看出他对以往生活的怀念,还有怀念以外部分的厌倦。他们后来才知道,老何的妻子也是搞体育的,在某个小学当体育老师,还业余兼任健美教练,就都啧啧有声、羡慕不已。在他们的印象中,从电视上看到的每一个女体操运动员,都是楚楚动人的人间仙子。有的人还话里话外带出想去看一看老何的妻子的念头。何一味强作欢颜,一边摆弄手里袖珍的电棍,一边检索着每一个让他心悸的梦。
他梦见梦寒和王科长呆在一起,他可以肯定的是梦寒和王科长并不认识。
他梦见他少年时的伙伴曹子约和梦寒呆在一起,曹子约只见过自己一面,稀里糊涂地出现,又莫明其妙地失踪,怎么可能和梦寒搅和在一起。
何一味梦见梦寒和老胡呆在一起,那个驴头狗脸的男人总在楼里楼外瞎转,他也敢接近梦寒?
让何一味十分诧异的是,虽然他噩梦不断,大脑里像上满了发条的钟摆,可一旦他醒来,平庸如常的生活又让他疑虑重重。他计算着妻子每天的作息时间,早晨七点从家出门,坐公共汽车去学校上班。中午两个小时在学校吃饭、休息。晚上五点准时下班,六点半左右到家。中间多余的半小时多半是去了菜市场。就算回家晚了,也大多是和她的几个好朋友呆在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逛逛夜市儿、小规模地聚一聚什么的。周六、周日的上午在家里忙一些家务,或者陪何一味出去走走,下午和晚上则在俱乐部当她的体操教练。何一味实在想不出梦寒有时间去约会别的男人。何一味实在想不出那些梦是怎么产生的。何一味觉得:自己可能有病,说不好是什么地方有病,大约是脑子里长虫子或进水了。
安眠药最初能解决一点问题。安静、香甜的睡眠使苍白的日子,有了些幸福的味道。等何一味把头一个月的工资拍在妻子的手里,脸上也露出勉强的微笑时,暑气蒸人的夏天已经来临了。何一味一种不详的预感也出现了端倪。
梦寒的学校组织旅游,去了雨城新开发的森林公园,在这座城市的大北边。年轻的男教师、女教师结帮成对儿去森林里探险,结果由于道路不熟,有的人迷路了。梦寒和学校的大队辅导员——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教师,跟大队人马走散。由于山高林密,风寒露冷,直到凌晨四点多钟,人们才在朦朦的晨光中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两人精疲力竭地靠在一起,手里拿着棒子和没有了电池的手电筒,一副准备随时对付来犯之敌的样子,很象是一对悲切的患难夫妻。弄得大家也跟着连吃惊带起哄,说他们是一夜风情一夜偷欢。既然没出什么要命的事,大家还是比较欣慰的。梦寒粗枝大叶地把事情告诉了丈夫,何一味心里咯应,嘴上却很宽容地说自己的妻子胆子太小了。后来又传出那位男教师的妻子到学校和他丈夫理论的事,不太清楚是因为什么,何一味的心里越发硌应起来。梦寒的殷勤、体贴、沉默被他视为一种赎罪。梦寒的冷漠、淡然、闪避被他视为一种蔑视。终于有一天,梦寒冷冷地对他说:你去看看医生吧。你每天晚上说梦话,搞得我整夜整夜睡不好觉,我真受不了!
我说什么了?何一味警觉地问。他想象着自己在梦中胡说八道的样子,觉得那很奇怪。
什么都说,什么脏什么损,就说什么。男人、女人那点恶心事,这些话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呢?梦寒动怒的样子,让何一味有些心痛。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到夜里,我就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见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吃再多的安眠药也不顶用。再说,我也不能老吃那东西呀,那样会耽误工作的,吃多就吃傻了。何一味沮丧地低下头,像孩子样掰扯着自己的手指。你,你跟那个男教师真没有事儿吗?他的声音小得可怜。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在怀疑我。你始终在怀疑我是不是?梦寒的声音既不是潮讽,也不是冷漠,她的感觉像是在跟一个孩子商量事情的家长。从我们结婚,不,从我们认识起,你就在怀疑我。我觉得你心理有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