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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半壶秋水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34

陆青仁道:“哪个老刘?”

陆彬低声道:“那个更夫。”

陆青仁心下一怔:“是他……怎么死的?”

陆彬道:“被钝物击中头部致死。”

陆青仁道:“凶手找到了吗?”

陆彬道:“还没有,但凶器已经找到,是一块磨石,这磨石是一个姓胡的屠夫的。”

陆青仁道:“有没有把人带过来。”

陆彬道:“带来了,正在大堂候审。”

陆青仁对萧剑卿道:“萧捕头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三人一进大堂,只见一个穿着邋遢的虬须大汉被两个捕快押着跪在地上。见到一身官服的陆青仁,连忙向他拜倒在地:“大人,草民是被人栽赃的,草民冤枉呐!”

陆青仁看了看他,道:“堂下是何人?”

那大汉颤声道:“草民姓胡,叫胡南,杀猪的。”

陆青仁道:“你可认识死者?”

胡南瞪着眼道:“不认识,草民真是冤枉的阿,大人!”

二 小城疑云 (4)

萧剑卿对陆彬道:“凶器在哪?”

这时堂下一个捕快把一块断成两截的磨石呈了上来。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磨刀石。

萧剑卿拿起那块石头掂量着,问道:“没有血迹?”

陆彬道:“怕是被昨晚的雨水冲刷掉了。”

萧剑卿点头道:“如何确定这是凶器的?”

陆彬道:“仵作说石头的一角正好能和死者头上的伤口吻合。”

萧剑卿道:“这块石头是在哪里发现的?”

陆彬道:“就在尸体边上。”

萧剑卿道:“尸体边上除了这块磨石,可还有其它东西?”

陆彬道:“还有打更的梆子,和一盏灯笼。”

萧剑卿道:“现场可有血迹?”

陆彬道:“有。”

萧剑卿道:“这么大的雨都没冲干净吗?”

陆彬摇头道:“没有。”

萧剑卿向陆彬点点头,走近胡南,只觉一股汗酸味袭面而来,不由皱眉问道:“你这身行头穿了几天了?”

胡南心中一愣,显是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回答道:“草民粗人一个,不像公子那么金贵,这衣服穿了怕有一个多月了吧!”

萧剑卿道:“可有人能证明?”

胡南大笑道:“你去找我肉摊边那些卖菜的娘们,她们都能证明。”

萧剑卿指着那块磨刀石道:“你可看仔细了,这真是你的?”

胡南哭丧着脸道:“没错,是我的,如果真的是我杀的人,我怎么会把它扔在那里?”

萧剑卿道:“这磨石平常都放在哪里?”

胡南道:“就放在我家门口,那歹人定是偷了这磨石杀人诬陷草民啊!”

萧剑卿向陆彬道:“陆捕头,案发地点离胡南家大概有多远?”

陆彬沉思一会道:“大概两三里地的路程。”

萧剑卿惦着磨石,怔怔看着屠夫若有所思。

胡南被他盯得心中发毛,可嘴里依旧反复喊着:“人不是俺杀的,真不是俺杀的……”

萧剑卿突然点了点头,道:“确实不是你杀的,你可以走了。”

胡南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真的可以走了?”

萧剑卿笑道:“我忘了,这里应该由陆大人做主。”

陆青仁道:“萧捕头说的是,你可以走了。”

胡南喜极而泣,向陆萧二人各磕了个头,然后匆匆走出衙门。萧剑卿对一个捕快耳语几声,那捕快点点头,也跟着胡南离开了。

胡南走后,萧剑卿问陆青仁:“大人为何认为他不是凶手呢?”

陆青仁道:“我始终觉得,世上没有一个凶手会把这么明显的证据留在现场。除非凶手是个傻子。”

二 小城疑云 (5)

萧剑卿笑道:“可是就凭这点便放人恐怕太武断了吧。”

陆青仁疑道:“萧捕头不是也觉得他不是凶手么?”

萧剑卿缓缓道:“昨晚下了那么久的雨,可是现场还留有血迹,那个伤口恐怕不一般,造成这样的伤口,凶器上却没有粘上一点血迹,这似乎说不过去吧?”

陆彬淡淡道:“被雨水冲刷干净了吧。”

萧剑卿摇摇头,在案上取了一支笔,醮上墨汁,在磨石上轻轻一点,墨汁便渗入进去。然后解释道:“这种磨石,血应该很容易渗进去的,一旦渗进去,就很难再冲刷干净了。可是这上面却找不到任何血迹。”

陆青仁惊道:“难道这不是凶器?”

萧剑卿摇头道:“若是作案的时候正好是倾盆大雨的话,这块磨石就会被雨水浸润,血就很难再渗进去,表面的血迹也会被及时冲刷掉。所以我推测是下雨的时候杀的人,而这时杀人势必会弄湿衣服。”

陆青仁恍然大悟,道:“他今天没换衣服,所以凶手不是他!”

萧剑卿笑着朝他点点头。

陆彬问道:“他或许换了一件衣服杀人呢?”

萧剑卿沉声道:“绝不会。第一,他这种人是不会为了要杀一个人而临时换一件衣服的;第二,我刚刚走到他身侧时,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汗酸味……你可知一般凶手杀完人后,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陆彬沉思了一会儿,道:“难不成是洗澡?”

萧剑卿笑道:“正是,很多凶手在行凶之后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洗澡……洗去身上的味道。”

陆彬冷笑道:“血腥味?”

萧剑卿淡淡道:“也不全是,主要是杀人的味道。”

陆青仁道:“杀人的味道……有道理,不过……难道就没有例外么?”

萧剑卿道:“例外也许有,但刚才我已经说了凶手是在下雨的时候杀的人,就算没有洗澡,雨水也应该把他一身的汗味冲刷掉了吧!”

陆彬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忽然又仿佛想到了什么,皱眉道:“凶手有可能是打着伞行凶吧,若是打着伞,可以不被雨淋湿啊。”

萧剑卿赞许道:“陆捕头想得很细致,这点我差点说漏了。若是打着伞的话,磨石也就不会被雨水浸润,如此一来,血水必然渗入磨石形成血迹。”

陆彬摇头道:“也许在凶手拿起这磨石之前,已经被雨水浸润了呢?”

萧剑卿笑道:“刚才你已经说了,凶案现场距离这屠夫家有二三里地的路程,这说明凶手拿了磨石后未马上动手,而是跟了死者走了二三里,这段时间足以将磨石表面风干了。我的猜想是,凶手在准备行凶的时候并未下雨,所以没有必要带伞,但是在跟了死者一段时间之后突然下起了雨。”

二 小城疑云 (6)

陆彬点了点头,不再提问。

萧剑卿问道:“那具尸体有没有带回来?”

陆彬道:“带回来了,仵作正在验尸。”

“带我过去看看。”

萧剑卿走进验尸房,一股阴冷之气直叫他打了个哆嗦。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翻动着一具比他更老的尸体。尸体被扔在一条破席子上,全身被雨水浸的泛白,枯槁的手指如鸡爪般蜷缩着,脸孔被泡得几乎已不可辨认,双目深陷,口唇微开,看来是没来得及挣扎就一命呜呼了。头顶一个好大的窟窿,混着血的脑浆从中流出,凝固在灰白的头发上,其它部位无明显伤痕,这应该就是致命伤。

萧剑卿半跪在尸体旁,问道:“能确定死亡时间吗?”

那仵作看了看他,发出沙哑的声音:“昨晚丑时左右。”

萧剑卿满意地点点头,昨晚是子时正开始下的雨,这也证实了他的推断是对的,他和仵作对视一眼,又问道:“头上的伤口是一击所致吗?”

仵作一直看着他,良久方道:“是一击所致,看来凶手不是一般人。”

萧剑卿疑道:“什么意思?”

仵作道:“是个练家子,而且还是个高手。”

萧剑卿点点头,对他笑道:“看来你也不是一般人。”

仵作不再看他,自顾低头翻动起那具尸体。

萧剑卿吁了口气,然后起身退出门外。门外天空也开始阴抑起来。

温暖的阳光早已被乌云遮没,风又起了。

陆府后院,冷月枫舞着他的秋水剑。地上的残花受到剑气的催发,随着剑式在他身侧飞舞盘旋。白衣猎猎,剑华如水,恍如姑射山上的仙子,在漫天花雨下翩然而舞,美艳不可方物。

突然,一片花叶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花雨外寒芒一闪,嘶拉一声,剑气织成的剑网被被生生撕裂,原本被秋水剑带动的花叶涣散开来,一片片零落到地面上。冷月枫心中一凛,知道强敌就在自己身后,当即运起内力,身形陡然回旋,秋水剑光华暴涨,向背后斜斜一挥。果然,金铁交击,一个男子持剑猝然而退。

未等招式用老,冷月枫栖身迎上那个男子,连出数招,强悍的剑势向他压去。那男子大笑一声,剑光愈盛,奋力格挡,一时竟扭转了劣势和冷月枫斗得旗鼓相当。

院内剑影交错,剑气如虹,二人身形翩若惊鸿,婉如游龙,剑锋交击发出清脆的鸣响,打了数十个回合,谁也未占得上风。

好凌厉的剑法!冷月枫一向对自己的剑术颇为自矜,但眼前这个人已经逼他用出了十成功力,却仍然不能取胜,心中油然而生相交之意。

二 小城疑云 (7)

想是对方也有此意,缠斗中只是一次眼神相接,两人同时向后退开,剑光消散,地上的落花经过刚才的一轮比斗,大多已被剑气搅成碎片。

冷月枫抱拳道:“阁下剑法精妙,不知如何称呼?”

“他是京城六扇门的捕头,叫萧剑卿。”答话的人是陆青仁。

原来陆青仁把萧剑卿接到陆府小住,正巧遇上舞剑的冷月枫,萧剑卿好胜心起,便有了切磋之意。而陆青仁则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刚才的比斗。只是当时冷月枫一心只在剑上,并未发觉。

萧剑卿叹道:“秋水剑果然名不虚传!”

冷月枫笑道:“你的也是好剑。”

萧剑卿道:“我这剑叫做秦桑。”

冷月枫疑道:“情伤剑?”

萧剑卿似乎能看出他的疑惑,吟道:“秦地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

冷月枫笑道:“好诗,又是好剑,妙哉!”

陆青仁道:“贤侄觉得这位萧捕头剑法如何?”

冷月枫道:“倘若再过上十招,我恐怕就挡不住了。”

萧剑卿道:“冷兄错了,不需十招,我就先认输了。”

陆青仁笑道:“我看你们的剑术当在伯仲之间,谁都没把握胜对方。”然后又对冷月枫道:“芸儿呢,我不是要她陪你四处走走的么。”

冷月枫茫然道:“我今日没见到陆姐姐。”

蕙兰也是陆府的丫鬟。今天她的心情不太好,因为她刚和春兰倒净桶回来,倒净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不但不轻松,而且很脏。本来这事是轮不到她们的,可谁料原来那个倒净桶的老刘昨晚死了。老刘是个更夫,平时也给陆府打打杂,比如倒净桶,每月也可以拿五两银子。

两人把那些净桶装在一架推车上,推到北门外的河边把净桶清洗干净,然后再运回来。当蕙兰把净桶搬到陆青仁房间的时候,陆青仁叫住了她:“蕙兰,小姐去哪了?”

蕙兰颤声答道:“小姐……小姐哪也没去啊,在屋里吧,今天一直没有看见小姐出来。”

陆青仁斥道:“天都快黑了还藏在屋里?你是她的贴身丫鬟,怎么不去把她叫出来!”

“是,奴……奴婢……这就去。”蕙兰一直以来都害怕这个老爷,此时更是吓得结结巴巴。

“小姐,小姐……”蕙兰在陆芸的房前叩了很久的门,可是门内没有一点动静。天色已暗,窗内也是黑洞洞一片。这让她产生一种不详的预感。笃、笃、笃……伴着节律性的敲击声,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得让她害怕!

“冷公子。”这时冷月枫走过,蕙兰叫住了他。

二 小城疑云 (8)

“冷公子,小姐今日一整天在房里,敲门也不回话,不会出什么事吧?”待冷月枫走近,蕙兰声音颤抖着说道。

冷月枫走到门前,叩了几下,的确没人回应。他手中剑光乍起,如闪电般没入门缝,屋内门闩应声而落,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冷月枫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绕过屏风,屋内空无一人!床上整齐地叠放着被褥,床边是一个梳妆台,银梳,胭脂,水粉随意地摆放在上面。靠窗的书案上,蜡烛已然烧尽,红色的蜡泪从烛台上滴落下来,凝固在案几上。案上还有一个茶杯,只剩下茶渣,一册《太平广记》,书脊朝上放在一边。香炉上青烟袅袅,只是这房内的香气似乎又有些古怪……环顾四周并没发现异样,仿佛主人只是去打壶茶水,或是换根蜡烛,片刻就会回来。忽然脚下发出“哐当”一声,脚尖踢到了什么事物,冷月枫俯下身去,看到一个摔碎的茶壶。

为什么会有一个茶壶摔在地上?屋内没有藏身处,窗户也是从里面闩牢的,这人是怎么出去的呢?

走出门外,冷月枫长长吁了口气。蕙兰一直守在门外不敢进入,生怕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这时看到冷月枫从屋内出来,惴惴地问道:“冷公子,小姐怎么啦?”

冷月枫摇头道:“里面连个鬼影都没有!”

蕙兰惊道:“怎么会这样,小姐明明没有出来过!”

冷月枫道:“你那么肯定?”

蕙兰茫然不语。冷月枫又道:“此事太过蹊跷,你速去告知府里其他人。”

蕙兰应了声“是”,转身朝陆青仁的房间跑去。

夜色凄迷,陆府的大厅里却还亮着灯。一阵晚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照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阴晴不定,更看不清什么表情。气氛压抑,死寂。

陆青仁神色消沉,显然悲伤不已。他看了看环厅而坐的众人,确定人已到齐,凄然道:“她娘临走前对我说,要好好照顾三个孩子,特别是芸儿,说女孩子家一定要给她选一个好夫婿……”他的目光慢慢移向冷月枫,“本来老夫已有打算,想把小女许给冷贤侄,想来也算是不错的姻缘……谁知她却没这福气……”说罢早已泪流满面。

听完这些话,冷月枫不由一愣,渐渐低下头去。

殷霞起身宽慰道:“老爷,您不要太自责,二弟已经带人去找了,或许还能找到……”

陆谦冷笑道:“你当真以为还找得到么?”

殷霞欲言又止,径自坐下。陆谦悠然道:“依我看,你们大可不必去找了,找不回来了。”他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这么晚了,该睡了。”说完便打个哈欠,摇着折扇信步走出门去。

二 小城疑云 (9)

陆青仁看着他出去,左手紧紧抓在花梨木的手把上,青筋暴出,良久才从嘴里迸出两个字:“畜生!”

刚才陆谦的一番话显然出乎大家的意料,虽然都知道他天生双目残疾,脾气古怪,却没想到他古怪到了这种地步。但他的话也不无道理:这件事和近来的失踪案如出一辙,而失踪的女子都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被找到的先例。或许真如传说中那样,那些女子都被鱼音婆婆带到阴曹地府以换取自己在阳间的寿命。

萧剑卿身体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双目却凝视着众人,捕捉着每个人细微的动作,以及不易被察觉的表情变化:陆青仁抓起案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大概是刚才过于气愤而口干舌燥。陆谦走后,殷霞也不再说话,端坐着,胸脯一起一伏。冷月枫低着头若有所思,发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见萧剑卿向他微微颔首,旋即又低下头去。门口林管家佝偻着身体,不时发出几声轻咳。门外是一些家丁丫鬟,正在窃窃私语。

安静了良久。

萧剑卿立身而起,对众人高声道:“大家最后看到陆小姐是在什么时候?”

陆青仁回忆道:“昨天用晚膳的时候,芸儿和蕙兰去法相寺拜佛回来,所以晚了些……后来我把冷贤侄叫来,大家就一起吃起来……晚膳之后就没再见过她。”

这时林管家沉声道:“一般小姐回房后,亥时才会熄灯,昨晚也是。”

萧剑卿疑道:“你怎会看到她亥时熄的灯?”

林管家道:“老朽有个习惯,每晚亥时会起夜一次,通常小姐熄灯我都能看见。”

萧剑卿点点头,又问了其它人,大都说晚膳之后就没再看到,只有几个下人说看到她在屋内看书。

忽然,蕙兰从门外窜入,对众人道:“是鱼音婆婆……一定是她,我看到她了……小姐被她带走了……”声音一惊一乍,神色惊慌。

“你看到她了?”萧剑卿吃惊道。

“是的……昨晚,我看到她了。”蕙兰颤声道。

“你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小姐房间的屋顶上,我昨晚起夜上茅厕的时候看到的,原本以为是幻觉,现在想来一定是真的。”她说话时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微微颤抖着,“我真的看到她了……”

这时一阵阴风从门外贯入,推开虚掩的窗户,蜡烛上的火苗随风摇曳,然后无声无息地熄灭了,一瞬间,屋里变得一片黑暗。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三 庭中枇杷 (1)

一早,萧剑卿就去了陆芸的房间,推开房门,他看见陆彬早已在房内了,于是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彬道:“我妹子失踪了,我是他兄长,又身为菱州府的捕头,难道不应该在这里吗?”大概是昨晚为了找陆芸一宿没睡,所以现在脸色憔悴,声音也显得疲惫。

萧剑卿颔首道:“可有什么发现?”

陆彬道:“门窗都是从里面闩住的,而人却不在屋内,这是不是很奇怪?”

萧剑卿道:“的确很奇怪。”

陆彬苦笑道:“若真是鬼魅作祟的话,就不足为奇了。”

萧剑卿咦道:“鬼魅作祟?”说话的时候,目光移向了案上的那册《太平广记》,心想,怎么又是《太平广记》?正伸手去拿,却不料纸张的一角黏在了桌面上,需要费点力才能把它撕下来。纸面上的一些字已经有些模糊,显然是被水浸过了,但还能辨认。

“博陵崔敏壳,性耿直,不惧鬼神。年十岁时,尝暴死,死十八年而活。自说被枉追,敏壳苦自申理,岁余获放……”

陆彬见他看得入神,问道:“怎么了?”

萧剑卿道:“案上曾有水迹。”

陆彬道:“是有水迹。”然后示意他看地上那个摔碎的茶壶,“是打翻茶壶后,水迹留在桌面上,现在早已干了。”

萧剑卿嗯了一声,又道:“我记得昨日陆大人看的也是《太平广记》。”

陆彬道:“家父和舍妹都信鬼神之说,看这种书也不足为怪。”

萧剑卿道:“那你呢?”

“我……”陆彬沉默一阵,随后目光变得坚毅,厉声道:“不管这鱼音婆婆是人是鬼,我都会把她抓出来!”

萧剑卿闻言微微一怔,又翻了翻那本《太平广记》,看着这些古人的笔记,心想,这个世上真有鬼吗?

鬼,当真只在人心?

门窗都是关紧的,而人却不见了,她是怎么出去的,难道是穿墙术?还是……鬼魅?不对,林管家和那些下人看到的恐怕只是房内的人影吧,这人影可能是别的东西,只要是个人形……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东西又哪里去了呢?

萧剑卿问陆彬道:“你最后看到令妹是什么时候?”

陆彬顿了顿,道:“前日晚膳之后,我看见她进房,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萧剑卿道:“你看见她进的房?”

陆彬肯定的点了点头。

萧剑卿喃喃道:“这就是说,她当真是在房中消失的?”

三 庭中枇杷 (2)

两人仔细地检察着房内每一个角落,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物事。可是当萧剑卿离开房间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是一时说不上来。不过他也懒得去想哪里不对了,也许在某个不经意间,自己就会发现哪里不对。就像找什么东西,往往找几个时辰都未必能找到,可是第二天醒来,却发现它正好好的安放在显眼的位置,一如往常,有时候你甚至会觉得,它是不是在你找它的那段时间消失了……

萧剑卿穿过热闹的街市,走进一条幽深的小巷。这是一条很普通的巷子,就像所有的江南小巷一样。几个孩子一边笑一边追逐玩耍,老人们泡着茶坐在斑驳的树影下聊天,还有几个乐呵呵地围在一起,时不时传出来棋子落盘的声音,井边洗着衣服的妇人不知在嘀咕着什么。萧剑卿从她身旁走过时,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搓洗。

虽然萧剑卿不属于这里,但他的到来并没有打破这里的宁静,他径直走到小巷的深处,人也渐渐稀少起来。最后他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门边上的墙也已经很旧了,泛黄的墙面剥落了一大片,裸露出里面的青砖,一条条笔直的雨线从墙檐一直延伸到地面,墙头几蓬野草在风中孤独地颤抖着。

“砰,砰,砰,砰。”萧剑卿在门上以一种怪异的节奏敲了四下,等候良久,伴着长长的“吱呀——”声,木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瘦弱的老人,他看起来比陆府的林官家更老,但穿得雍容华丽,感觉像是一个暴发户。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老头,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以前这里一直是个空院子,直到有一天有人看到他从里面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好似一直生活在在这里一样。本地人像看到怪物一样看着他,他却若无其事地走着自己的路,有人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他只说自己是郑老板,其它的都笑而不答。久而久之,这里的人只道他是个怪人,也懒得理他了,反正他的到来也没有给这里带来多大影响。

郑老板打量着萧剑卿,突然吟了一句诗:“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

萧剑卿也吟道:“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湖边。”

这两句诗根本牛头不对马嘴,如果有一个秀才在场的话,一定会笑掉大牙。可是郑老板却觉得萧剑卿对的很好,他满意地撸着下巴上的白须,把萧剑卿请进门去。

院子很小,里面种着一棵枇杷树,早已亭亭如盖矣。郑老板把萧剑卿带进屋内,屋内坐着一个韶龄女子,这女子一身紫衫,长发披肩,头上束着紫色丝带,肤如凝脂,姿色绝丽,双蛾深蹙,似乎有心事。此时看到萧剑卿进门,顿时眉开眼笑。

三 庭中枇杷 (3)

萧剑卿一看到她,大吃一惊,愕然道:“湘儿,你怎么在这里?”

那女子嗔道:“哼!你一个人到这,怎么也不跟我说,害我好找!”

萧剑卿疑道:“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了?”

那女子得意道:“我去找我爹了,我对他软磨硬泡,死缠烂打,他拿我没辙,都跟我说啦。”

萧剑卿道:“胡闹,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出门有多危险?”

女子娇声道:“有萧哥哥在,我怎么会有危险呢?”

萧剑卿无奈地朝郑老板看了一眼,发现他的脸色比自己更无奈。

京城的六扇门隶属于刑部,这些年来一直是由柳千叶接管的。柳千叶年轻时被称为大宋第一神捕,传言办案无数,不管多么离奇的案子只要由他接手,就没有破不了的。他早年也只是一个捕快,后来因破案有功,官至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五十岁以后开始接掌六扇门,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二十个年头了。

这女子就是柳千叶的小女儿柳云湘。而萧剑卿是个孤儿,柳千叶膝下无子,便把他收为义子,抚养成人,十三岁的时候送他去武当山学剑,后来亲自传授他潜行蹑踪之术,并安排他在六扇门当差,待萧剑卿视如己出。

郑老板也不是老板,他是六扇门在菱州的眼线。很多地方都有六扇门的眼线,他们在平时是老板,小贩,店小二……但如果当地有重大的案情,或者有重犯逃逸到此,他们便会立即传书给柳千叶,有时也会亲自动手缉拿。在这之前两人所吟的诗,只是接口的暗语而已。

而这些,当地官府是不知情的。

郑老板道:“萧公子是什么时候到的菱州?”

萧剑卿道:“昨日午时之后。”

郑老板笑道:“柳姑娘是昨日傍晚的时候到的。”

柳云湘柔声道:“那日我去找你,可你不在,爹说你出去办案了,我就迫不及待跟来啦。”

萧剑卿责怪道:“我是来查案的,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你既然来了,就乖乖在这呆着,不许胡闹!”

柳云湘冲他做个鬼脸,道:“你查你的,我玩我的,你管不着!”

萧剑卿道:“你根本就不该来的,这次的案子特别,作案对象可都是你这样的姑娘家,我劝你还是在这老老实实呆着吧。”

柳云湘撇嘴道:“那我跟着你查案吧。”

萧剑卿道:“你就会捣乱!”

柳云湘道:“反正我不管,你要保护我,不然我丢了,看你怎么向爹交代!”

萧剑卿不理会她,回头对郑老板道:“这案子你可有眉目?”

郑老板摇头道:“没有,活不见人,死未见尸,就像从人间蒸发了。”

三 庭中枇杷 (4)

柳云湘颤声道:“都去阴曹地府了,怎么还找得到阿?”

萧剑卿道:“你胡说什么!”

柳云湘低着头嘟哝着:“是郑老板说给我听的,害我昨晚做恶梦了。”

郑老板道:“萧公子可知道那个传说吗?”

萧剑卿正色道:“略有所闻,但不是很清楚。”

郑老板沉声道:“传说唐朝的时候,这一带有个姓梅的商贾,家里很有钱。一日傍晚,商贾的女儿和几个仆人走在街上,遇到一个老妪,这老妪疯疯癫癫地拦住他们,称赞那小姐的衣服很好看,想借来穿两天。他们只当遇见了疯子,呵斥几声就没事了,可那老妪竟动手撕扯那小姐身上的衣服,最后被那几个仆人乱棍打死,丢弃在街市上。奇怪的是第二日早晨,那老妪的尸体居然消失了。又过了几天,那个小姐和那几个仆人都死在家里,小姐的尸体被剥光了衣服,而几个仆人身上都被打得血肉模糊。有人说这是那个老妪变的厉鬼来报复他们。梅家人被吓得举家迁往别处。

又过了许多年,菱州城内,陆续有女子横死在街上,而死者都穿着之前那个死者的衣服。有人说第一个死者就是穿着当年梅氏的衣服,是当年被打死的那个老妪索命来了。当时官府查了很久,毫无线索,便相信了这种传言,于是请来一个得道高僧做法事驱鬼。那高僧对知府说,那些女子都被摄魂了,那个鬼物戾气太重,需要在城北的山坡上建一座寺庙才能镇住。于是知府便下令建庙,庙建好后,高僧在那做了几天法事,果然,那样的事就再也没有发生了。

那个老妪就叫鱼音,也就是现在说的鱼音婆婆,那座寺庙一直到现在还在,叫做鱼音寺。”

郑老板说完这些,长长地吁了口气。萧剑卿楞了好久才意识到故事讲完了,喃喃道:“这也太离谱了吧。”突然想到了陆青仁说过的话,这个传说之诡谲当真更甚那些笔记小说。

柳云湘道:“可是……当年还能找到尸体,现在却连尸体都找不到!”

萧剑卿点点头:“这就更古怪了,可能这些人都没有死。”

郑老板摇头道:“难说得很,有人说看到过那个鱼音婆婆,说是一个胖老太婆,身上穿的就是前一个失踪者的衣服……不过这个人已经疯了。”

萧剑卿点点头,这个人叫王刚成,另外冷月枫,陆彬,蕙兰也说见过这鱼音婆婆,而对她的描述也差不多,大致是身材臃肿的老婆婆,穿着年轻女子的衣服,但移动的速度很快,由于是天黑,隔得远,所以看不清脸。

三 庭中枇杷 (5)

郑老板干咳几声,道:“还有人说这鱼音婆婆的尸体还在,她的鬼魂就附在自己尸体上,由于放不下死前那点执念,所以专找年轻女子换衣服,叫做鬼换衣……那些人都被她送到阴曹地府,换取自己在阳间的寿命,所以她一直从唐朝‘活’到现在。”

柳云湘不由脊背发凉,颤声道:“那得多老阿?”

萧剑卿笑道:“至少有两百岁了吧!”

郑老板道:“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行尸走肉。”

柳云湘抱住萧剑卿的手臂,娇声道:“萧哥哥,我害怕,我要你陪着我。”

萧剑卿摇头道:“不行,我有正事要办,可没空照顾你……你留在这里,郑老板武功好得很,你在这儿比较安全!”

柳云湘摇着他的手臂,扁嘴道:“不要,我功夫也好得很,或许能帮上你忙呢。”

萧剑卿戏谑道:“的确,你吹牛的功夫好得很。”

柳云湘依旧抱着他的手臂不放,也不再说话。萧剑卿皱眉道:“湘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这么缠着我啦。”

柳云湘抬头看着萧剑卿,眼眶微红:“萧哥哥是不是很讨厌湘儿呐,不要湘儿啦?”

萧剑卿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怎么会呢,我最疼湘儿了。”

柳云湘双手捶打着萧剑卿胸口,道:“你就会惹我哭,我一哭你就哄我……我只想跟着你……我就欢喜……”说着说着倒在萧剑卿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萧剑卿拂弄着她的秀发,望着窗外的枇杷树,轻轻叹了一口气。

陆府前院的亭子里。

殷霞在绣花,她一针一针地在一块手绢上绣一朵牡丹,牡丹娇艳如血,旁边两只蝴蝶翩然而舞,栩栩如生。而陆谦则在弹琴,他弹的是一首叫《空谷幽兰》的曲子,琴音悠扬婉转,清新自然,恍如置身于雨后幽寂的山谷中,山雀轻鸣,一株兰花在小涧旁傲然绽放,令人如沐春风,意酣魂醉。

此情此景,一定让人羡慕不已,所谓神仙眷侣的日子想来亦不过如此。但所有熟悉他俩的人都不会这样认为。

殷霞绣完了花,抬头看了看陆谦,笑道:“你猜我绣的是什么?”

陆谦头也没抬,手指兀自拨弄着琴弦,琴声萦绕,淡淡道:“我猜你绣的是一朵兰花。”

殷霞摇头笑道:“可惜你猜错了,我绣的是一朵牡丹。”

陆谦冷笑道:“我猜牡丹边上还有两只蝴蝶……世人都爱绣蝶恋花,可一朵花儿,又怎容得下两只蝴蝶?”

殷霞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有时我真的怀疑你不是瞎子。”

三 庭中枇杷 (6)

陆谦淡淡道:“那是因为你们都认为瞎子什么都看不到,但你们却不知道瞎子能透过外在伪装,看到一个更真实的世界。”

殷霞有些不相信:“你真的能看清楚?”

陆谦笑道:“我何时欺骗过你?”

殷霞沉默了良久,试探道:“那你什么都知道了?”

陆谦皱眉道:“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会痛苦,有些事情即使知道也不能对别人说。”他顿了顿,继续道,“就像有些事情,你不跟我说,我却全都知道,可是我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殷霞惊道:“三妹的事情你也知道?”

陆谦抬头,空洞的眼神凝视着她,反问道:“你说呢?”

殷霞惊恐道:“你究竟还是不是人!”

“嘣——!”十三根弦应声而断,恍如一个惊雷劈向幽寂的山谷,打破了它原本的宁静。“我不是人!那也是被你们逼的!”陆谦吼道,脸色狰狞可怖,和刚才抚琴时简直判若两人,琴弦把他左手五根手指割得鲜血淋漓,可他却好像没有感觉到一样。

殷霞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吓得心悸不已,颤声道:“疯了……你一定是疯了!”慌不择路地向亭外跑去。

陆谦恶鬼般的双眼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嘿嘿笑了起来,然后慢慢抬起左手,轻轻地用舌尖舔舐手指上淋漓的鲜血。

菱州城依山而建,城北的山坡上几乎都是竹林。有的当地人把这片竹林叫做奈何林,因为常有人在竹林里迷路,就像在奈何桥上喝了孟婆汤一样,忘记自己回家的路。不过,尽管有这种说法,还是有人会去那里,在竹林里掘几支春笋,炖成汤后味道鲜美,可当一日的菜肴。另外,林中虽然人迹罕至,却环境清幽,风水又好,是死者安息长眠的好地方,所以竹林里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坟堆。每年的清明,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沐着春雨,带着一家老小来拜祭祖宗,然后赶在天黑前匆匆下山。

清明已过,但是在一座孤坟前还是有个人。此时已近傍晚,竹林中更显得阴森可怖,晚风吹在他身上,一袭青色布衣随之轻轻翻动。

这个人是陆青仁,他在妻子的墓前颓然地坐着,颤抖的手指抚摸着碑上的熟悉的名字,脸颊上还残留着两行清泪。

他的妻子姓李,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后理所当然地,她成了他的妻子,后来他们又有了个儿子,虽然儿子天生失明,但是一家人日子过得恬淡而又幸福。

但这个乱世终究容不下这一家人简单的幸福。不久之后,他便应征去了边关,虽然一身武艺让他轻而易举地做了墰州团练副使,但是最让他高兴的事情莫过于看着回家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对妻儿的想念让他归心似箭。

三 庭中枇杷 (7)

可是上天却给他开了一个玩笑,就在离归期不到一个月的时候,辽军突然重兵围住了墰州城。他被迫滞留在墰州,虽然经过两年的严守,终于等来了援军,墰州城逃离了被屠城的噩梦。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两年也改变了他的命运,而他的噩梦便是从那个时侯开始的。

想到这里,陆青仁身体不由颤抖起来,那段日子他已没有勇气再回忆了。原本日思夜盼的归期也变得不那么重要,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乡的时候,妻子已经病入膏肓,不久就死了,但是她又留下了两个孩子,陆彬和陆芸。

那一天,妻子在弥留之际还在嘱咐他,谦儿天生残疾,要更照顾他一些,等芸儿长大了,要给她找个好夫婿……他含着泪点点头,看着妻子放心地离开尘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因为爱她而流的泪,而是因为歉疚,深深的歉疚。妻子对他的爱一如往昔,多年的相思和等待让她越发憔悴,最后一病不起,而他却发现自己不再那么爱她了,这两年改变了很多事,也包括他的心。

因为他爱上了另一个女子……

不久之后,他便带着一家人搬到了菱州,就任菱州知府。虽然他把妻子的坟也迁往此处,但忙于公事,他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昨晚芸儿失踪了,这让他又想起了妻子临终前的遗愿。那天冷月枫到了陆府,他以为终于可以完成妻子当年的遗愿,女儿的婚事,这是报答她最好的方式,或许还可以减轻自己内心的歉疚。但造化弄人,芸儿在第二天失踪了。

现实如此残酷,他想赎罪,他只是想做一点补偿,可是连妻子小小的愿望自己都无法帮她实现,看来这辈子终究是要欠着她的。

夫妻,本是宿命。

他觉得自己的罪孽又深了一层。他想,这都是报应吧……

萧剑卿在木门前敲了很久,可是一直都没人应,干脆破门而入。

这是一个很小的院子,也很安静。屋子矮矮的,刷白的墙体被岁月染成了灰黑色,窗前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破旧的衣物,正迎风飘动,一些杂物堆放在小院的西南角,显然很久都没有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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