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和柳云湘走进这个院子时候,突然想到两个字——
凄凉。
这是叶瑾的家,她也是失踪者之一。从郑老板那里出来后,他们走访了几个失踪者的家庭,这些家庭有的富庶有的贫穷,但无一例外的,当萧剑卿问及失踪女子的情况的时候,他们都沉陷在深深的悲痛中,以至于萧剑卿真的不太忍心再问下去,但是他还是固执地一家一家走访。
三 庭中枇杷 (8)
可是叶瑾的家实在和其他家庭不太一样,这儿太安静了,安静得宛如不是人间,更不是地狱或天堂。这是一种环境造就的寂静,萧索,无比凄凉的感觉。
萧剑卿心中隐隐泛起一缕不安的情绪,他们两个人走进院子后谁也没开口说话,在这种地方,任谁也不忍打破这里的沉寂。
屋内的光线很暗,摆设很简陋,一个破旧的碗橱,还有一个小方桌,上面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角落的大水缸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水,一个水瓢静静地躺在水面上。
墙上的门虚掩着,里面应该就是寝室了。
萧剑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股腐败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柳云湘忍不住捏住了鼻子。
房内除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就只剩下两张床。一张床上空空如也,而另一张床上正静静地躺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身上压着一条破旧的棉被,脸朝外,看上去很安详。
萧剑卿慢慢地走到床边,用手指探了探老人的鼻息,然后朝柳云湘摇了摇头。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手捂着嘴巴轻轻地啜泣起来。
他们终于知道最初的凄凉感从何而来了。
四 竹林深处 (1)
二人从屋内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柳云湘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她们母女二人原本可以相依为命地生活,女儿失踪,没人照顾她,她就只能等死了。”
萧剑卿叹了一口气道:“或许,女儿失踪了,老人不想独活下去,自己饿死了自己。”
柳云湘道:“可是,也许她女儿没死呢,只要再等等,再等等,她女儿还会回来的。”
萧剑卿道:“老人太过孤独,她不想再等……也许她知道,女儿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柳云湘喃喃道:“不管怎么说,她们真的是太惨了。”
萧剑卿道:“回去叫几个捕快把她安葬了,我也只能做到如此了。”他握剑的手不由紧了紧,“我会尽快破案的!”这样的悲剧,他真的不想再看到。
柳云湘道:“接下来要去谁家?”
萧剑卿摇摇头道:“谁家也不去了。”
二人默默地走了很久,直到月亮慢慢爬上夜空,萧剑卿道:“陆府快到了,这几日你我都在知府府上借住吧……”
话未说完,萧剑卿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二位看来走得累了,何不进我小店喝口凉茶?”他循声望去,见一座茶寮门口,一个老人招呼他们过去。
茶寮很小,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五六张桌子,油盏里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照亮了空空的铺子。此时天色已晚,所以生意冷清,只有靠门的一张桌旁坐着一个江湖客,头戴竹笠,看不清容貌,二人进去时他兀自喝着茶,头也没抬。
萧剑卿随便挑了一张桌子,老掌柜立刻送上了一壶茶和两个茶杯,然后小心地为二人倒满。茶色清澄,香味淡雅,倒是难得的佳茗。
今日走了一天的路,柳云湘只觉口干舌燥,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还不解渴,又倒了满满一杯,正要饮,萧剑卿开口笑道:“唐人卢仝喝了七碗茶喝出七种不同的感受,可我在想,你就算喝七十碗也恐怕只有一种感受吧。”
柳云湘疑道:“我只知道茶能解渴,其它还有什么感受啊?”
萧剑卿悠悠道:“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他啜了一口茶继续道:“唐代的诗人们如果作不出诗,他们就会喝茶,因为茶能助诗兴,喝过茶之后,洋洋洒洒一首诗也写成了。”
柳云湘不屑道:“我只听说李白若是作不了诗,他就会喝酒,喝完酒就诗兴大发啦。”
萧剑卿摇头道:“这位谪仙自然是与众不同,谁让他是仙人下凡呢。”
柳云湘笑道:“那我以后也多喝茶,说不定也成诗人了呢……对了,那个姓卢的喝了剩下四碗都有什么感受呢?”
四 竹林深处 (2)
萧剑卿悠然道:“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乘此清风欲归去……”
柳云湘吐了吐舌头道:“那可不能多喝,我要是乘风飞到天上去了,萧哥哥到哪找我去,不过那个秦始皇找了一辈子仙药都没找到,要是他知道喝七碗茶就能羽化成仙,估计得气得活过来!”
萧剑卿淡淡道:“嬴政要是真能安安静静地喝几口茶,这秦朝恐怕就不会这么快没落了。喝茶能化解他暴虐的心性,或许真能让他成为一代圣君,到时候老百姓还不是会视他若神明,可他偏偏去迷信那些仙丹灵药,到头来弄得自己身败名裂,江山易主。”
柳云湘心想:“只要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即使只有短短的一天,也会很高兴的;要是喜欢的人不在身边,长生不老,又有什么意思。”
她正思忖着,突然感觉自己腰部一紧,低头看去,腰腹处多了一条男人乌黑的手臂,不由惊呼一声,然后只觉身体一麻,后背几处大穴已被封住,动弹不得。那人掳着她飞身出门外。
这人就是在一边喝着茶的那个江湖客,他趁二人喝茶的时候疏于防范,劫走了柳云湘!
这下奇变陡生,萧剑卿想也没想,将手中茶盏弹向那人,茶盏被注入了内力,其威力甚至可以媲美凌厉的暗器。可那人好像脑后长了眼睛,在茶盏飞至他后脑勺的时候,头轻轻一斜,躲了开去。
萧剑卿暗自心惊,这招弹指神通莫说是从后偷袭,就算是正面袭来,一般高手也未必能躲得开。心念电转间,萧剑卿已施展轻功向那人追去。
老掌柜战战兢兢地出来,看到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也许他在想,这茶水钱,怕是再也讨不回来了。
月色如洗,冷光照亮了整条街道,两人一前一后在街面上飞掠而过,最后出了城门。萧剑卿是六扇门的捕快,追踪术自然不会太差,但那人的轻功好像更甚自己,有时候他觉得那人是故意放慢了速度,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直没有拉开,然后他看到那人进了前方的一片密林里。
那是一片竹林,当地人管它叫奈何林,密密的竹叶挡住了月光,竹林里漆黑一片,仿佛藏匿着无数狰狞的妖魔,欲择人而噬。但萧剑卿并没有放慢速度,因为他绝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柳云湘独自走在竹林中。
她茫然地走着,这片竹林就像没有尽头,自己走了很久,可是竹林外面还是竹林,走不完的竹林,难道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转?她不知道,因为这里太黑了,黑暗给人未知,因为不知道周围有什么,所以就会产生恐惧,可以说人对黑暗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她一边走,一边在颤抖。
四 竹林深处 (3)
她总觉得这个竹林有点不对,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呢?
这里太过安静!这么大一个竹林居然没有任何声音。风声,虫声,鸟声……什么都没有——万籁俱寂!怎么会这样?
这时,她看到远处有灯光,昏黄的灯光,深更半夜在这样的一片竹林里居然有灯光?她慢慢地向那点灯光走去,越走越近,发现那是一个小木屋。灯光是从小木屋的窗户里发出来的。
屋里有人。
她小心地走到小屋前,在门上轻轻叩着,心脏随着叩门声扑通扑通跳动着,屋里会是谁呢?是不是猎人,还是这片竹林的主人?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婆婆,这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婆婆,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宛如被风干的核桃,驼着背,凌乱的白发在脑后简单地扎成一团。她看着柳云湘慢悠悠说了一句:“哦,进来吧。”
柳云湘慢慢走进屋内,屋内空荡荡的,这时,她注意到这老婆婆关好了门。她看着老婆婆突然想到了白天和萧剑卿的对话。
“那得多老阿?”
“至少有两百岁了吧!”
她想,这个婆婆,怕是也有两百岁了吧。难道这就是鱼音婆婆?不对,不会的,世上哪有什么鱼音婆婆,她默默告诫自己。
老婆婆又开口了:“你这小女娃子,怎么会在这里阿?”
柳云湘颤颤道:“我……我迷路了。”
老婆婆悠悠道:“哦,迷路了啊……来吃桃子吧,刚采的桃子,新鲜着呢。”她不知从哪里端出一盘桃子。
这些桃子足有拳头一般大,而且通红通红的,柳云湘想到自己还没吃晚饭呢,手伸向了那些桃子,突然她的手指又像触碰到油锅一般缩了回来,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现在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哪里来的桃子?
这些不是桃子,它们红的像血一样,就像,就像是……她想着想着,心里突然泛起恶心的感觉,胃中一阵翻滚。
她急忙跑到门边上,想要开门,可是怎么也打不开。那个老婆婆慢悠悠地向她靠过来,“吃桃子吧,吃一个,新鲜着呢,刚采的……”一边说,一边笑,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
柳云湘吓得哭了出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然后她醒了,这只是一个梦。
她喘着粗气抬了抬头,看到清朗的月光,又看了看周围,自己真的是在竹林里。
这是林间的一小块空地,她双手抱着膝盖坐起来,低头回忆。她是被一个人掳到这里来的,他点了她的睡穴,自己一直昏睡到现在,还做了一个噩梦。自己到底睡了多久,那个人呢,萧哥哥又在哪里?
四 竹林深处 (4)
她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向竹林深处走去。
林深叶茂,一如刚才的梦,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在做梦,因为她听到了虫鸣,鸟叫,还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一张张蛛网撞在她脸上,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她用手一遍一遍地捋着脸上和头发上的蛛网,忽然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爬进了领口,她的手倏然向那事物抓去,意识到这是一只蜘蛛,连忙把它扔到地上。
在黑暗中,人的视觉失去作用的情况下,听觉会变得异常灵敏。
地上大概沉积了数百年的竹叶,踩在上面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她走动的时候,便会发出这种声响,脚步一停,嚓嚓声也消失了。她茫然地走着,突然觉得这种嚓嚓声不是她一个人发出来的,虽然她停下了脚步,声音也戛然而止,但她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她停下的时候,那个人也停下了,可是她不敢往后看,她的脚步渐渐急促起来。
萧剑卿也在竹林中走着,只是他闭着眼睛。
在这样的环境里,常人和瞎子并没有多大区别,所以睁眼和闭眼也没有什么区别。但萧剑卿闭眼是因为他在默运功法。这是一门很奇特的武功,闭目之后,均匀吐纳,周行内力,身体各处毛孔舒张,将内力化为气息扩散到周遭环境中,练到极处,周围的鸟兽虫蛇,或者是人,他们的一举一动尽皆了然于心。这套功法是他义父柳千叶所创,叫做搜神术,最适用于夜间追踪。
他走动的时候没有发出嚓嚓的声响,这种类似踏雪无痕的轻功用在此处,就能消除走路时候产生的声音,他不会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而对手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黑暗中,他和对手都在等待,等待最好的时机出手,绝不容有半分懈怠。
他们就像两头蛰伏的狮子,随时都会一跃而起,用锋利的牙尖撕裂对方的喉管!
他突然停了下来,右手紧紧按住剑柄,因为对手在慢慢向他靠近,他感觉到了杀气,就在她背后!他身形猛然回旋,秦桑剑破鞘而出,如闪电般向身后激射而去。金铁相接,两道寒光交错,碰撞出的火花让他看到了对手的影子一闪,瞬间又没入黑暗。果然是他,那个戴着竹笠的江湖客!
萧剑卿再次凝神,慢慢催动内力默运玄功。一步,两步,三步,当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身体猛然右斜,一股强烈的气流跟他擦肩而过。他心下一凛,若不是先有准备,自己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四 竹林深处 (5)
对方两番攻击都未得手,大惊之下气息不由微微变乱。虽然只是一点点变化,还是被萧剑卿捕捉到了,他心中一喜,身体已向左前方掠去,秦桑剑悠然一挥,“撕拉”一声,衣帛破裂,那人骤然一退,躲开了攻击,但步法已被打乱,嚓嚓声响起。
萧剑卿冷笑一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急功数招,与那人缠斗起来,越斗越勇,那人渐渐不支,施展轻功向后飞掠而去。
周围的气息又慢慢地趋于和谐,他再一次融入了黑暗。但他还没走,萧剑卿知道,安静并不等于安全,最安静的时候,往往隐藏着无限的杀机。
杀机在他头顶上!他仗剑一挥,剑光闪过,身边的竹子斜斜倒了下去,他栖身向竹竿倒下的方向攻去,剑过疏风,发出呜呜的悲鸣声。那人显然方寸已乱,匆匆接了几招,便又遁入黑暗中。
如此几番,萧剑卿已有些不耐,朗声道:“阁下的轻功果然高明,但这样仗着轻功东躲西藏,怕不是丈夫所为吧?”
竹影轻摇,寒鸦振翅,但没有人回答他。
萧剑卿又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还恳请能放了舍妹,来日必当重礼答谢!”
等了良久,对方终于开口:“重礼倒是不必了,萧捕头既然已经来了菱州,可否帮在下查个案子?”从声音来看,他的年纪并不大。
萧剑卿惊道:“你认识我?”
那人又道:“这你不用管,只要你帮我查这案子,那女子我可以立刻还与你。”
萧剑卿高声道:“如果只是这样,阁下本不必如此,我是个捕快,若阁下有何冤屈,即使素昧平生,我也会义不容辞。”
“萧捕头果然是爽快之人。”那人声音一顿,又接着道,“二十余年前,菱州城内有个武林世家,以家传绝学元阳刀法独步江湖。”
萧剑卿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堂堂江南舒家居然勾结辽国贵族,意图不轨,后来东窗事发,圣上龙颜大怒,下令诛其九族!”
那人笑了笑,道:“传言舒家巨富,几可敌国,但事后搜遍整个舒府大院,居然只找到几百两银子,这不是很奇怪吗?”
萧剑卿沉吟道:“传言怎能尽信?”
那人急道:“舒家累世积攒的黄金少说也有三百万两,这些都在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怎会有假……”想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又立时噤声。
萧剑卿心中念着柳云湘,不想和他纠缠太久,道:“那你要我怎么做?”
那人悠然道:“你只要找到这些钱财便可。”
“好,我答应你!”
那人大笑,只是声音越来越远:“那姑娘就在山上的鱼音寺中,你若去得晚了只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四 竹林深处 (6)
“鱼音寺?”
萧剑卿当即运起轻功,在林间疾速穿梭,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早已消失在这片密林中,但萧剑卿却没有停下脚步,身体轻巧地避开眼前乍现的一根根竹子和一个个坟堆。直觉告诉他,柳云湘就在前面,他必须马上赶到鱼音寺,越快越好。又过了许久,他觉得竹叶开始稀疏起来,然后他来到一座古庙前。
这里就是鱼音寺了,寺前有一棵大槐树,月色清冷,树影婆娑,从树冠处时不时传来昏鸦低沉的叫声,给这座古刹平添几分鬼气。
萧剑卿轻轻推开寺门,寺内长满比人还高的蓬蒿,显然是很久没人来过了。他拨开密密的蓬蒿,一步一步走向大殿,大殿里亮起了火折子的微光。神案上的佛像早就残破不堪,油彩凋尽,他袒胸露乳,双手结印,但头颅却已不翼而飞,犹如传说中反抗天帝的大神刑天,或是无头的厉鬼,看着让人不由脊背发凉。
萧剑卿把火折从佛像前移开,照了一下四周,发现一个紫衫女子枕着一个破旧的蒲团,双手抱肩,像猫一样蜷着身子,躺在佛像边上的阴影里,正是柳云湘。
萧剑卿急忙纵身过去,把她摇醒。她慵懒地举起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见是萧剑卿,猛然抱住他,哭道:“萧哥哥,你怎么才来呀……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萧剑卿拍着她的肩膀,柔声道:“傻丫头,我怎么舍得扔下你不管呢”
柳云湘看了看四周,道:“那个大坏蛋,怎么把我扔在这种地方,吓死我啦。”
萧剑卿低声道:“这儿就是鱼音寺,你还记得郑老板讲的那个故事么?”
柳云湘点点头,颤声道:“萧哥哥,我们走吧,不要呆这里了,我害怕。”
萧剑卿苦笑道:“可是我已经走不动啦。”看着柳云湘怯生生的样子,忍不住刮了一下她鼻子,道:“傻丫头,有萧哥哥在,怕什么?”旋即起身,捡了一些枝杈和枯草,生起一团篝火。
篝火熊熊燃烧,照得人脸上一股暖意,柳云湘倚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阖着的双目,脸颊微红,嘴角轻轻上扬,却是已经入睡。他则眯着眼看着变换莫定的篝火,思绪万千。
有些事情终究是要和湘儿说的,但是他真的不忍心让她伤心,所以一次次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想到自己的懦弱,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熊熊燃烧的火苗,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
晃动的火光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清丽的脸庞,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触摸她的容颜,直到被火舌一舔,手指猝然缩回。
四 竹林深处 (7)
那只是个幻象,萧剑卿心中不由一阵恍惚,也许,她真的只是个幻象罢了,她身份高贵,而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快而已,又有什么资格去抚摸她的脸庞?也只有在梦里可以吧,也可以拥她入怀,给她一个吻。所以有时候他真的希望自己永远活在梦境里,永远不要醒来,他就可以一直抱着她,只有在梦中,她是能被触摸的。
此刻,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汴河旁的杨柳下,那个飘着细雨的午后……
他没有发现,密密麻麻的蓬蒿丛中,有一双眼睛正默默地看着他们。
冷月枫坐在屋顶上,他觉得屋顶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在屋顶上仰望夜空,天悬银河,繁星灿烂,能令人胸中开阔,忘却烦恼。
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撒在屋顶的瓦片上,使整个菱州城看去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清辉。虽然入春已经很久了,但他还是感觉到一丝寒意。
寒意来自他背后,他慢慢转过身去,看到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他心下一凛,身形陡然跳起,和黑衣人对视。那是一双魔鬼的眼睛,他阴恻恻的目光让冷月枫心中的寒意又增了几分。
两人僵持了许久,冷月枫先开口道:“你是谁?”
那人嘿嘿一声冷笑,声音低沉,但摄人心魄:“杀你之人!”话音未落,身体已陡然栖上,双掌翻飞,向冷月枫击去。
冷月枫还未缓过神,只觉一股劲风排山倒海而来,心下骇然,借势向后飘出三四丈,但不料来人的速度更快,如附骨之蛆,一双铁掌向他胸口猛压而下,胸中不由气血翻涌,喉头升起一股腥甜,破口而出。
对手内力之强平生仅见,若不是借着后退之势消去部分掌力,这次恐怕必死无疑,饶是如此,胸口仍发出阵阵剧痛。想到自己剑还没出,就被打得毫无招架,身受重伤,他心下不由苦笑。
心念电转,冷月枫拔剑,森冷的剑光也跟着破鞘而出,他飞身而起,剑光暴涨,凌空向黑衣人一划,一道剑气飚射而出,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秋水剑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疾,在夜空下织成了一张剑网,向那人压去!
这几乎是他一身修为的极致,融合了他这些年来对剑法的感悟,这一招遇神杀神,遇佛弑佛,夜空中的月光,仿佛也因之在一剎那变得暗淡!
但他赫然发现,手中的剑突然再也移动不了半分,仿佛这一剑是生生劈在泰山的巨石上。然后剑光慢慢消散,他看到那人的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他居然用两根手指接住了那钧天雷裂的一剑!
而黑衣人的另一只手掌正向自己心口拍来。
四 竹林深处 (8)
冷月枫的心不由沉了下去,他已闭目待死,却不料那人突然收掌,旋身而上,电光火石间,他看见一道剑光飞至。
原来黑衣人背后受袭,只得旋身避开。
救了他命的是陆彬,两人目光一接,齐齐向黑衣人飞身攻去,这次多了陆彬,两人所习剑法不同,但正好弥补了彼此的不足,双剑合璧,剑光交错,堪堪与黑衣人斗得旗鼓相当。
而黑衣人却不愿恋战,身形遁出剑团,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屋巷间。
他们追出数十丈,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陆彬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沉声道:“好快的轻功!”
冷月枫捂着胸口道:“更可怕的还是他的武功,想不到我才到菱州几天,就遇到了如此高手,他若想取我二人性命并不难,却不知为何放弃!”
陆彬看着他:“你受伤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两颗小药丸给冷月枫,“这是天香清心丸,专治内伤。”
冷月枫接过之后,道了声谢,把两颗药丸都服了下去。
陆彬笑道:“看他的样子是要你的命阿,你是欠他钱还是抢了他老婆?”
冷月枫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彬又笑道:“不过你怎么老爬屋顶?”
冷月枫道:“习惯了,咱俩也算有缘,今晚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恐怕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你怎么在这里?”
陆彬苦笑道:“我可是捕快,夜里行动是常有的事,况且这次舍妹出了这样的事,我必须尽快找到那鱼音婆婆!”提起陆芸,他一脸凝重,连声音也变得悲切起来。
冷月枫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回去吧。”
五 武林旧事 (1)
这是竹林间一条幽寂的小路,路两旁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乱坟堆,虽然被半掩在竹林里,但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墓碑上的文字,清明刚过,一些没有烧尽的冥钱在林间随风飘舞,盘旋。
柳云湘紧紧跟在萧剑卿身后,一面还催促他走快点,希望可以早点下山去,像这样的地方她实在不想多停留片刻。他们沿着小路一直走,到了山脚下的一座石桥上,石桥横跨过一条小河,阳光照在河面上有点刺眼。萧剑卿站在桥头,看了看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看到一个白影在不远处的河岸上一闪而过。
“是谁?”萧剑卿骤然朝着那白影飞掠过去,可是哪里还有那人的踪迹!
河岸上只有几块石头零乱地散落在附近。柳云湘挑了一块干净点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上去,把手握成拳头轻轻地敲打着双腿,走了半个时辰的路,她也累了吧。
这时,她看到萧剑卿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的双脚,她也好奇地朝自己的脚上看去,看了许久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一脸疑惑地抬头问道:“我的脚有什么好看的呀?”
萧剑卿摇头道:“不是你的脚,是你脚下面!”
“我的脚下面?”柳云湘稍稍一愣,又低头看去,自己脚下的地面上有个方形的轮廓,像是被石头压过的痕迹,“这里原来有一块石头!”
萧剑卿点点头:“我猜一定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沉到了河底,又怕它浮上来,所以事先绑了一块石头。”
柳云湘脱口道:“就像屈原,怀石投江……”她声音一顿,“难道是……”
萧剑卿望着平静的湖面,骤然转身,道:“我们先回陆府。”
这时,天空中突然响起一阵春雷,柳云湘眯着眼抬起头,一点雨滴正好砸在她脸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雨越下越大。
冷月枫正要把窗关好,以免屋内被雨水溅湿,却看见不远处春兰撑着伞走了过来。她看到冷月枫就在窗前,于是一路小跑过去,道:“冷公子,老爷想和你聊聊,叫我过来请你。”
冷月枫点点头,然后把窗户关紧,推门而出。
“哎呀,冷公子怎么也不带把伞呢。”春兰连忙跑到冷月枫身旁,然后将伞高高举起。两人走到陆青仁房前,房门虚掩着。冷月枫轻轻推进去,看到一袭青衫的陆青仁正坐在案前。
陆青仁一见冷月枫,示意他坐下,然后道:“贤侄阿,你看这几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咱俩都没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
冷月枫安慰道:“相信陆姐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陆青仁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也只能希望有奇迹发生了……今日你我不谈此事,我叫你来是要跟你谈谈你父母的。”
五 武林旧事 (2)
冷月枫心下一怔,突然说不出话来。
陆青仁不管他,只是缓缓道:“我本是徐州人,原是想和内子平平静静地过完一生的,但是生逢乱世,又怎么由得了我自己呢……再说国家有难,我等堂堂男儿也该精忠报国,护我山河,为大宋尽一份绵薄之力。所以我应征去了墰州,就这样遇到了你父亲。
你父亲果然是人中之龙,年纪轻轻便做到了团练使的位置。我自小学文习武,哪里能甘心只做一个小小的兵吏呢,所以在一次训练中,我故意显露武艺……你父亲也许看出了我的心思,便和我切磋起来,不打不相识,我和他还一见如故,于是结拜做了兄弟。正好团练副使的位置有空缺,得他举荐,我也做了官。”他看了看冷月枫,继续说道:“那时你爹还没有遇到你娘呢,你爹可跟你提过她么?”
冷月枫道:“我只知道,娘叫林若溪。”
陆青仁道:“其实,你跟你娘有几分相像。”
“我像我娘?”冷月枫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庞。
陆青仁点点头,道:“也不是非常像,有的时候你的一颦一笑很像她。你父亲应该也会这么想,他没对你提起怕是不愿再想起段回忆……若溪若溪,我和你爹第一次遇到她,就是在潺潺的溪水旁,她调皮地光着脚丫,踩在浅浅的溪水中。当时正是傍晚,金黄色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倒影在粼粼的水面上。她真的很美,我和你爹都看得痴了……是她主动和我们聊上的,我们三个在草地上盘腿而坐。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忘记当时聊了些什么,但是我永远忘不了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温婉动人,就像是春日里的暖风拂过人的心灵。她很爱笑,她的笑声就像有魔力一般,总能触动我内心深处的一根弦。”
冷月枫很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你……也喜欢我娘的,是不是?”
陆青仁苦笑道:“可是我已经有了妻儿,我只觉得她美好地如梦似幻,她不似凡人……对,她就是仙女,虽然近在眼前,却也遥不可及。”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况且,她喜欢的是你爹阿,我看得出来,每一次见到你爹时她眼中的欣喜,她只会对着你爹笑……你爹可真是好福气,他总是让我嫉妒!后来他们如愿以偿地结为夫妻……但是好景不长,几个月后辽国的军队屯兵城外,把整个墰州围了个水泄不通。由于强弱悬殊,我们不敢出城应战,若是败了,必遭屠城!老百姓和大宋军士一起被困在城内。我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出去传信的探子都被活捉,死在他们的酷刑之下。”陆青仁说话的时候,嘴唇都有些颤抖,可见当时环境的残酷。
五 武林旧事 (3)
“朝廷没有派援军过去吗?”
陆青仁摇头道:“墰州地处偏僻,附近又没有其它城池,就像汪洋中的一架木筏,随时都会有被浪涛吞没的危险。但我们还是寄希望于朝廷的救援,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无休止的等待。城内粮食吃完了,就把战马宰了,后来甚至像牛马一样吃起了野草,还有老鼠,树皮……城里的兵士和老百姓,被饿死的数不胜数,那完全变成了一座死亡之城……没见过的根本就想象不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饿死在自己怀里,却无能为力,而自己能做的只是等死罢了,街上都是饿死的尸体,引来乌鸦的啄食,整座城市回荡着人们凄凉的哭声和痛苦的呻吟……最后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他满眼的恐惧,梗咽的好几次,“你可知道你娘怎么会死,生你之前的那段时间,就是在那个时侯阿,原本美丽温婉的她,也被饿得瘦骨嶙峋,和从前判若两人……如果不是你,她一定还能活下去!如果不是因为你……”
说到这,他脸部突然抽搐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随即又放缓语气,歉然道:“我不该这样说的,我太激动了。”
冷月枫任脸上的眼泪恣意流淌,凄然道:“是!都是我,是我榨干了娘的生命,是我杀了我娘,难怪我总是觉得爹对我充满了莫名的敌意,原来是这样……”
陆青仁继续说道:“我们实在守不住了,饥饿和疫病摧残着我们的肉体和信念,守城的将军甚至已经决定下令投降了……奇迹通常就是在人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的,就在将军准备开城投降的那一天,朝廷的援军总算赶到了,经过一场大战,墰州城终于没有沦陷,但是,痛苦的回忆刻骨铭心,却是要跟着人一辈子的阿!”
“也许这件事对你爹打击太大,他放弃了朝廷的赏赐,带着你离开墰州,连我都不知道这二十年他去了哪里。”
“哎呀,萧捕头昨晚去哪了啊,这位姑娘是……”殷霞看着萧剑卿和柳云湘冒雨冲进大厅,忍不住问道。
“这是我妹子,能不能给她换身衣裳。”
殷霞打量着柳云湘,紫色的衣衫全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衬出少女优美的体态,额上的发丝上残留着晶莹的雨珠,滴落在皓白的脸颊上,如雨后初开的芙蓉,给人一股清新之气。她咯咯笑道:“萧姑娘可真是个美人胚子,来来,去我房间换身衣服。”
“萧姑娘?”柳云湘一愣,看着萧剑卿。
萧剑卿向她摇摇头,又对殷霞道:“我妹子就托你照顾一下,在下还有事要办,先行谢过。”
殷霞眯着眼道:“萧捕头真客气,你自己不用换衣服么?”
五 武林旧事 (4)
萧剑卿随口应道:“我回房去换。”然后匆匆走出门去。
萧剑卿打着伞站在茶寮前,此时茶寮的门紧闭着。
昨晚那个人掳走柳云湘绝非偶然,他也许在这茶寮中等候很久了,如果不是老掌柜招呼他们进去,那个人再等也没有用,所以这掌柜和那个江湖客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缓步走到门前,用手轻轻一推,门居然开了!看似紧闭的木门却没有上锁,好似主人早就知道他会来这里,现在正在屋里等他进去喝茶。
屋内没有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气,让人心清神怡,五六张桌子摆在里面虽然略显拥挤却很整齐,虽然破旧却纤尘不染。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你来啦……我等你很久了。”
“谁!”萧剑卿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宛如是空气中的鬼魅在跟他说话。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昨晚忘了告诉萧捕头一件事,如果五日之内找不到舒家遗产的话,令妹恐怕就会得一种怪病,她会慢慢看不清东西,听不到声音,闻不出味道……”
“五灵散?!”
“原来萧捕头连这个都知道,真没让老头失望,那就不用我多作解释了……对了,昨晚是五日,现在已经不到五日了吧。”
“卑鄙!”
那声音突然咯咯笑了起来:“难道萧捕头还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么?”
人在屋外?
萧剑卿如闪电般破窗而出,但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于是高声道:“阁下何必故弄玄虚,舍妹与阁下无冤无仇,不妨先将解药给我,在下一定竭力相助!”
他的声音渐渐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再也没有人回答他。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依旧无人回答。
刚才到底是谁在和自己说话?难道是幻听?
伞沿上的雨帘潸然而下,空气中氤氲的水雾带着一股淡淡的泥腥味,雨滴重重地砸在水潭上激起层层涟漪,喧杂的雨声,凉飕飕的风……他恍惚觉得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不真实起来。
正思忖间,远处有个老婆婆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走了过来,她看也没看萧剑卿,径直走到茶寮门口,向里面望了一阵,回头对他缓缓道:“年轻人也是来喝茶的?”
萧剑卿摇头道:“婆婆认识这里的掌柜?”
那老婆婆看了萧剑卿一眼,偷偷笑了起来,轻轻捂着嘴道:“何止认识……老掌柜的茶可好了,两年来我天天都在这喝茶……今日怎么不见他人呢?”又向门里看了看,“怎么窗都破了,不会是有毛贼吧!哎……这年头就是不让人安生。”
萧剑卿问道:“这茶寮是什么时候开的?”
五 武林旧事 (5)
老婆婆道:“就在两年前……以前这里是个小酒铺,后来那个掌柜突然死了,老掌柜就开了这间茶寮……老掌柜去哪了?”
萧剑卿又问:“这老掌柜平时都住哪呢?”
老婆婆怒道:“我哪里知道,你把婆婆我当什么人了,婆婆可是正经人家!不过……老掌柜倒是有个儿子,也不知道住哪里。”
“儿子?”
萧剑卿撑着伞向南走去,老婆婆一脸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茫茫的雨雾中,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茶寮。
五灵散原为五毒教的一种制毒之法,后不知何故流于江湖。其毒性不会致死,但会破坏视,听,味,嗅,触五觉,它是由五味草药混合而成,五种药对应五行,毒药是这五种药材,解药亦是这五种药材,五种药材并不名贵,甚至在寻常店铺就能找到。和一般毒药的区别在于若炼药时配药的顺序不同,解药的顺序也要按五行相克之理做相应变化,方才有以毒攻毒之效,如若不然,便是毒上加毒,致人死地。炼药之法也并不难,难就难在需要知道配药的顺序,五种药材便有一百二十种组合,任谁也不敢搭上性命去打这个赌,所以解药只有配药之人才有。
要解柳云湘身体里的毒,就必须在不到五天的时间内找到舒家遗产,他不能让她有半点闪失,决不能!
萧剑卿匆匆赶到衙门,却没看到陆青仁,于是走进捕快房内。原本嘈杂的捕快房瞬间安静下来,一个捕快抬头看着他,脸上还带着之前的笑容,道:“萧捕头怎么有空来看我们?”
萧剑卿淡淡道:“菱州府的旧档都放在什么地方?”
那捕快对一个老捕快喊道:“老吕,档案房的钥匙归你管的吧。”
老吕向萧剑卿点点头,道:“萧捕头,请跟我来。”
老吕打开档案房的门,对萧剑卿道:“所有府志,案宗,档案都在这里。”
萧剑卿点头道:“帮我把有关二十多年前舒家一案的所有资料都找出来。”
老吕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一愣,然后笑道:“萧捕头不会是想帮舒家翻案吧?”但见萧剑卿神色肃然,心下害怕,便不敢再多问。
雨渐渐停了下来,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几只蜜蜂在花丛间来回飞舞。
陆彬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只停在花瓣上的蜜蜂,听着它发出嗡嗡的声音,不由童心大发,摘了一片叶子轻轻拨弄了几下它圆圆的身体,那只蜜蜂估计是受不了他的挑逗,扑扇着翅膀嗡嗡地飞向远处。
陆彬目送那只蜜蜂飞走,目光突然停驻在前方不远处的花丛中,他一脸诧异地死死盯着前方,好似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五 武林旧事 (6)
前方花丛间有一位韶龄女子,鹅黄的衣裙,金丝束发,这俨然正是陆芸最喜欢的装束,几天前失踪的妹子终于回来了!陆彬脸色微变,甩了甩头,以确认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但当他再看向前方的时候,陆芸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