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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半壶秋水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34

正自疑惑间,他又看见她出现在另一处花丛中,陆彬冲她喊了一声芸儿,她没有应,转身朝反方向跑去。陆彬二话不说,追了上去,可是她越跑越快,步履轻盈,显然是在施展轻功。这时她前方走来一个紫衫女子,她便停了下来,像是在和紫衫女子交谈些什么。

陆彬追上了她们。那紫衫女子是殷霞,殷霞看着他一脸疑惑的样子,忽然扑哧一笑,然后示意那女子转过身去。

陆彬终于从正面看到了她,虽然衣着发式和陆芸一模一样,身材和脸型也和陆芸相似,但她不是陆芸。

殷霞吃吃笑道:“你把她当成三妹了吧!”

陆彬不可置否地点点头,道:“这位姑娘是……”

殷霞道:“她呀,是萧捕头的妹子,早上和萧捕头冒雨来陆府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我看她和三妹身材相仿,所以就拿出三妹的衣物给她换。”

这黄衫女子正是柳云湘。

陆彬长长吐了口气,对柳云湘拱手道:“萧姑娘,恕在下刚才冒昧,没吓到姑娘吧。”

柳云湘嗔道:“方才还真吓死我了呢,我还以为碰到坏人啦!”

陆彬一时语塞,柳云湘冲他做了个鬼脸,又对殷霞道:“殷姐姐,我想出去走走。”

殷霞笑道:“去吧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此时庭院中只剩下陆彬和殷霞。

二人静立片刻,殷霞忽然双手抱住陆彬的身体,双唇恣意地贴在他脸颊上。陆彬微微一愣,随即将殷霞一把推开,轻声喝道:“你疯了!”

殷霞怨道:“你……嫌弃我?”

陆彬道:“我何时嫌弃过你,只是……我只是怕被人看到!”

殷霞自嘲般笑道:“有时候,我真希望能被别人看到了,索性被所有人看到,让全菱州城的人都看到……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我真的不想过下去了。”她又想了想,似是下了个决定,沉声道“我们私奔吧,离开陆府,找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好?”

陆彬道:“我……”他没有接下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殷霞急道:“为什么!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每日都要服侍你那古怪的大哥,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又不能好好跟你说几句话,还要唤你二弟……每次听你喊我嫂子我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我不要做你嫂子,我要做你娘子……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这里还有什么是你放不下的,你爹,还是三妹?”她看着他,眼中充满期待之色。

五 武林旧事 (7)

陆彬温柔地看着她,静静道:“我答应你,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永远生活在一起。我们可以去深山老林,搭一个小木屋,屋前种满各种蔬菜,再养一只狗,我带着它出去打猎,你就在家里等我。我们还要生许多娃娃……不过,先让我了结一桩心事,好不好?”

“真的吗……你答应我?”殷霞早已泪眼朦胧,抬起皓腕,洁白的手指颤抖着抚摸他的脸庞。

陆彬点点头,眼神坚毅,“我答应你,一定!”

书案上一叠卷宗堆得像小山一般,萧剑卿随手拿起一本,吹去封面上厚厚的一层灰尘,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自有江湖的那一天起,便有一些不甘寂寞的豪门巨族插足其中,割据一方,成了江湖人口中的武林世家。通常这些世家都不太简单,武功自然不会太差,而且不是地位显赫就是擅长某种技艺,比如姑苏慕容氏是帝王后裔,蜀中唐氏善于用毒,云南谢氏则精通岐黄之术……比起一般江湖武人,他们不用为了衣食奔波劳碌,所以他们通常是武林中活得真正潇洒的一群人。

舒家崛起于李唐后期。世人皆道舒家巨富,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财富来自哪里,更没有人会觊觎他们的财富,因为谁也不敢去得罪舒家的人,除非他想死。

事实上舒家最为江湖人称道的并不是他们的财富,而是武功,元阳刀法,双人合练又名鸳鸯刀法,仅次于魔教的无忧刀法,位列天下十大名刀之二。百年前,舒家的舒言昊便是凭借了元阳刀法技压群雄,登上武林盟主之位;后来他的子孙舒颉和妻子顾怜花更是惊才绝艳,合二人之力,去繁求精,又融各家刀法之所长,将祖传刀法提高到一个不可逾越的高度。在那次正道和魔教的交锋中,二人凭借改良后的刀法,力挫魔教教主的无忧刀,从此,鸳鸯刀的威名震慑武林,尤甚无忧刀。舒颉和顾怜花更是被称为鸳鸯双侠,他们的事迹在江湖儿女口中传颂一时,俨然成了一段江湖传奇。

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传奇,会在顷刻间湮灭。

二十多年前,舒家居然秘密勾结辽人,并且向霹雳堂购置了大量火器,走私往辽国境内。辽军得这批火器之助,攻城掠地,势如破竹,大宋军士节节溃败,朝野惶恐。幸而此事被当时的舒府管家揭发,朝廷得到消息后,派了数百名大内高手于夜间悄无声息地潜入舒府……经过一场大战,由于舒家事先并不知情,所以措手不及,上下数十口人被全部制服。宋仁宗一怒之下,下令将其全部斩首,一个不剩,以儆效尤。

五 武林旧事 (8)

舒家被灭之后,大家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们的财富,若传言非虚,舒家当真富可敌国……朝廷派去抄家的官吏无不想大捞一笔,就连那些衙役也想着,也许随便抓一把,就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了。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他们把偌大一个舒府能藏钱的地方寻了个遍,但找到的银子还不够他们上缴国库。

萧剑卿一页一页地翻着案上的资料,眉头微皱。这些资料倒是很全,有当年的案宗,抄家时的财物清单,居然还有舒家的族谱……但唯独对舒家的那笔神秘的财富语焉不详,难道根本就没有那笔钱?如果没有,那湘儿……他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想。

他匆匆走到屋外,至少他知道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当年的舒府就是现在的陆府!

这时,他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情,于是转身朝捕快房走去。

六 酒的滋味 (1)

春晓楼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上摆着两个青瓷酒坛。

冷月枫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举着一个青花瓷的酒杯,杯中斟满在酒店冰窖里珍藏了三十年的千沉雪。酒色如琥珀,从杯口处升腾起一团若有若无的酒气,就连杯壁上也带着一层晶莹的水珠,仿佛是从杯子里渗透出来的酒液,恰好给杯上的青花点缀几滴晨露,珊珊可爱。

他凝视着杯中的酒,眼神迷离,仿佛有什么心事。

他的确有心事,他一直都想知道的事情,今天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爹身怀绝世武功却甘心隐居;为什么爹总是喝得酩酊大醉,睡得不省人事;为什么爹从不跟他提起娘的事迹;为什么爹对自己总是那么冷淡,有的时候,他分明能从爹眼神里看出怨恨……

原来自己就是杀死娘亲的凶手。在那样的环境下,自保尚且困难,跟何况还有腹中的胎儿……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一头残忍的野兽,不仅毫无顾忌地抢走母亲用来维持生命的食物,甚至在最后关头,还用锋利的牙齿撕开她的身体——说起来,是他亲手结束了母亲年轻的生命!

冷月枫到这里,他的手猛然一抖,杯中的酒液溅出少许,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他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时,他看到一个黄衫少女向他走了过来,看装束,酷似那个失踪了的陆家小姐,但绝不会是她,虽然现在他微微有了些醉意,但还是很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少女正是柳云湘。

她走到冷月枫身前停住了脚步,然后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一双大眼睛看着一脸醉容的冷月枫,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啜了口酒。

然后她说话了:“你喝醉了?”

冷月枫含笑点点头。

柳云湘疑惑道:“你为什么要喝醉呀,醉了很舒服么?”

冷月枫又点点头,但没有笑:“因为……我心里难过。”

柳云湘道:“我心里也很难过,是不是醉了就会舒服些呢?”

冷月枫还是点点头:“这里还有一坛子酒,你要喝就拿去吧。”

柳云湘喜道:“真的?”还未等冷月枫点头,便一溜烟跑到楼下,不久,伴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又跑了回来,只是手上多了一只青花瓷酒杯。

冷月枫拍碎酒坛上的封泥,然后给她斟了满满一杯。

柳云湘捧起酒杯,轻轻嗅了嗅杯口的酒气,只觉一股清冽之气沁入她肺部,不由赞道:“好香阿!”她一脸陶醉地将整杯酒全部灌下肚去。

然后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她连忙伸出舌头用手拼命地扇,一边扇还一边嚷嚷道:“辣死我了,辣死我了……好难喝……”

六 酒的滋味 (2)

冷月枫看着她可爱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你不会是第一次喝酒吧?”

柳云湘道:“是阿,以前爹和萧哥哥从来不给我喝酒的,这次我偷偷溜出来喝酒,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冷月枫只觉得她很有趣:“我又不认得你爹,怎么跟他说去……你萧哥哥,莫非是萧剑卿?”

柳云湘咦了一声,道:“原来你认识萧哥哥呀,那你可千万不能跟他说的。”

冷月枫道:“你是他的……”

柳云湘笑道:“我是他……我是他的……我当然是他妹子啰,要不怎么叫他萧哥哥。”

冷月枫道:“你每次只喝一小口试试,慢着点喝,才能喝出酒味来。”

柳云湘照着他说的轻啜了一口,果然辛辣之味淡了许多,变得若有若无,酒味愈加芳香甘醇。

“嗯……好喝。”

很快一杯饮完,她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柳云湘喝着酒,突然喃喃道:“这酒可真奇怪,有时喝着是辣的,有时是甜的,有时又是苦的……可是偏偏有那么多人去喝它。”

冷月枫淡淡道:“品酒是要看心境的,不同的人喝酒,往往能喝出不同的味道来;就是一个人喝同一种酒,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心情下,喝出的味道也不尽相同……酒就像人生,一样百味掺杂。”他想到他父亲,一生与酒为伴,是醒是醉恐怕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柳云湘脸颊微红,慵懒得趴在桌上,将满满一杯酒尽数倒进口中,道:“嗯,有道理,不过我听不太懂……哈哈!”

冷月枫皱眉道:“说了不能这么喝……”

柳云湘笑嘻嘻道:“我喜欢!”

萧剑卿啃着一个葱油大饼,带着一群捕快行色匆匆地从街上走过,当他路过那家茶寮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对身后的捕快们吩咐道:“你们先过去,我随后便赶到。”

一众捕快向他抱了抱拳,纷纷向北赶去,渐渐出了城门。

茶寮的门随风关了又开,开了又闭,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碰撞声。

萧剑卿再次踏进茶寮,屋内还是没人。他在里面来回走了几圈,目光随着脚步移动,突然停留在墙角的几个木桶上。木桶足有半人高,他掀开一个木桶的盖子,里面装满了茶叶。他用手捻了几片茶叶用鼻尖轻轻一嗅,茶叶并不名贵,但茶质很不错。

他又掀开另一个盖子,还是茶叶……直到他掀开第四个盖子,赫然发现这个木桶里没有茶叶,一个空木桶!这个空木桶被其它几个围在了中间,不无可疑。

六 酒的滋味 (3)

木桶并不沉重,他轻轻地把它提起来,定睛向下看去,唇角不由微微上扬。他看到木桶下面是一个口径略小的地洞,正好能容一个人出入。

果然如此,只要有人躲在下面说话,就会有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效果!这么简单的手段当时居然没有识破,还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室内光线昏暗,洞内黑黝黝一片,看不到底,所以不知深浅。萧剑卿长长吸了口气,然后钻进了洞里。洞口并不太深,只有两人多高,一条密道斜斜向下延伸而去,他思忖片刻,然后右脚踏进了深邃而未知的黑暗中。

也许是刚下过雨的关系,墙壁又潮又滑,狭窄的密道里充斥着泥土浓浓的腥气,极其难闻。萧剑卿调慢气息,玄功潜运,暗自戒备,要知在黑暗中最可怕的不是对手的偷袭,而是机关暗器,因为前者的气息是能被捕捉的,而后者悄无声息,让人防不胜防。但一路行来,并没遇到偷袭,也没触发机关。饶是如此,他还是不敢大意,他知道,杀机常常在人放松的一刻毕现。

突然,他感觉到自己踩到了什么,于是燃起一支火折,弯下腰去,火折子的微光下,赫然躺着一具尸体,这个人他见过,竟是他在茶寮外遇到的老婆婆!她怎么死了?又怎么会死在这里?他凝思片刻,继续往前摸索。

走不了多久,地面渐渐平坦起来,然后,他来到一处较开阔的空间,行到尽头,他已能确定密道中没人,于是点燃洞口的油盏。

油盏的灯光顿时照亮了整个空间,这是一个较大的洞坑,周围的墙壁有好几个小洞,全都不到半人高,只能容人栖身爬进去。洞口随意扔着几把挖土的铲子。

这个密道的用处显然不是藏身那么简单,他更像是盗墓人所挖的墓道,只是这里不是墓室而已……那这里又是哪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密道?

萧剑卿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他慢慢回忆起来,起点是茶寮,密道沿西北方向,按照自己的脚程估计,这里是……

这里正是陆府地底下!

现在他大概知道这些密道的作用了。二十多年前的舒府就是现在的陆府,而舒家被灭后,他们的巨额财富并没有被人找到,所以如果那笔财富真的存在的话,极有可能是藏在某个密室中,这些密道的作用便和盗墓人挖的墓道一样,目的是寻找宝藏。

为了一笔传言中的遗产不惜花那么大的心力去寻找,除非……他们能肯定这笔遗产的存在,这老掌柜究竟是什么人,舒家的人已全部被诛杀,还会有什么人?难道是……

萧剑卿钻出密道时,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他眼前一闪,掠出窗外。

六 酒的滋味 (4)

他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外面明亮的光线,所以并未追赶,而是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大口呼吸着地面上的新鲜空气,密道里的泥腥气差点没让他吐出来。

少顷,他长身而起,拍掉身上的泥土,走出茶寮。

萧剑卿匆匆赶到城北的石桥,远远就看到几个捕快围着一具尸体查看着什么。出乎他意料的是,陆彬也在那里,而且脸色十分难看,通过他的脸色,萧剑卿已经能猜到个大概。

他走到陆彬身旁,试探地问道:“这尸体可是令妹?”

陆彬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正是舍妹。”

萧剑卿道:“你可确定?”

陆彬冷冷道:“我当然能确定,从小看到大的妹子我怎么会看错!”

萧剑卿没有再多问,而是打量起地上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河水浸得面目全非,双目外凸,口唇大开,脖颈处有淤痕,从淤痕来看,应该是被人从背后掐死的,然后绑了一块石头抛尸到河里,欲毁尸灭迹。

看到这样一个妙龄女子香消玉殒,萧剑卿心中一阵凄然,长长叹了口气。

既然找到了陆芸的尸体,那其他女子呢?是不是也像陆芸一样被杀害后抛尸在某个地方,凶手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难道真的是所谓的鱼音婆婆……不对,这尸体是穿着衣服的,这就不会是什么劳什子鬼换衣了,应该是有人假借传说之名杀人,再把罪名加在鱼音婆婆身上,以转移大家的视线。

或许陆芸的死根本和之前的那些女子失踪事件无关,也就是说这是两个毫不相关的案子。陆芸失踪,我们自然而然把她和之前失踪的那些女子联系起来,陆芸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失踪的,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如果是鱼音婆婆做得话更能让大家信服,更何况那晚,冷月枫,陆彬,蕙兰都看到了鱼音婆婆现身陆府……何以一晚便有三个人见到这鱼音婆婆,鱼音婆婆哪有那么容易被人看到。他们看到的“鱼音婆婆”怕是凶手乔装假扮,目的在于误导大家。

原来这就是一个局,如果不是发现了陆芸的尸体,又有谁能看破这层?凶手杀了人之后,把罪名栽赃给鱼音婆婆,自己则逍遥法外!

萧剑卿想到这里,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白影。对,就是这个白影让他发现此处的古怪。当他追及到此,那个白影业已遁走,可见此人轻功了得。如果此人就是凶手的话,那个“鱼音婆婆”诡异的身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是谁?

天色渐晚,萧剑卿走在空旷的路面上。

忽然,他停下脚步,驻足望向阴翳的天空。

六 酒的滋味 (5)

昨天也是这个时候吧,他和湘儿在路边的小茶寮喝茶,却不料奇变陡生,湘儿被歹人劫走……

他奉义父之命,来菱州调查失踪案,可案情丝毫不见进展,还被人牵着鼻子走,要去找寻舒家留下的巨额财富,如今湘儿身中巨毒……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该怎么办?

空中的云层开始汇聚,宛如一张狰狞的恶鬼脸谱,咧开嘴朝他诡异地笑着,嘲笑他的卑微和无能。

若是湘儿出事,他该怎么去面对义父日渐苍老的眼神。他该怎么办?

连日来所遇种种在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二十余个人间蒸发的女子,雨夜死去的老人,鱼音婆婆的传说,神出鬼没的茶铺掌柜,一闪即逝的白色身影,无故消失的巨额财产,阴气森森的竹林古寺,秘道中的尸体,陆家小姐在反锁的房间里神秘消失,而今日又在河中打捞到她的尸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无时无刻注视他,也许此刻就在他背后!

他蓦地转身,一只在垃圾堆里寻食的野狗,朝他轻吠几声,然后夹着尾巴消失在幽深的巷子中——街上已空无一人。

而此时的春晓楼正灯火通明,嬉笑怒骂,人声鼎沸,和外面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萧剑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跨进门去。

陆府西北角,一个老人提着一盏灯,慢悠悠游走着,地上浅浅的光晕由于他手的颤抖不停的摇晃。

他来到一座屋前,这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屋子,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木门,木门发出的吱丫声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灯笼暗淡的光晕照亮了屋子,屋里是一口棺材,他慢悠悠走进去,仿佛走向他自己的归宿,无论如何,他都已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忽然,他跪倒在棺材前,双手抚摸着棺盖,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然后屋里发出隐隐的啜涕声,他居然哭了。

究竟是怎样的悲恸,能让这个老人痛苦至斯?

半响,老人吃力地坐起身来,然后提起灯笼朝屋外走去,屋外,却站着一个人!老人心下一怔,手中的灯笼掉在了地上。

老人颤声道:“老……老爷……”

那人正是陆青仁,他冷冷道:“老林,你在这里做甚么?”

这老人正是陆府的林管家,他战战兢兢地拾起掉在地上的灯笼,颤声道:“小姐生前待老奴不薄,老奴……老奴……”

陆青仁却不再做声,也不再看他,只是盯着屋内的棺材,神色凄然。

老人提起灯,慌慌张张地朝门外的夜色中跑去。

六 酒的滋味 (6)

这时陆青仁跨步进入屋内,黑暗中,只有那口冰冷的棺材陪着他。

夜色朦胧,月光如洗,春晓楼已经到了打烊的时辰。

三个人恋恋不舍得被掌柜请出门外,柳云湘扶着烂醉如泥的萧剑卿,二人身后跟着的抱剑青年正是冷月枫。

萧剑卿似乎很不愿意被扶着,挣脱开柳云湘的双手摇摇晃晃走在了最前面,口中还喃喃道:“湘儿,你太胡闹了,跑这来喝酒。”

看着萧剑卿摇摇欲坠的样子,柳云湘不由扑哧笑道:“萧哥哥,看你自己都醉成什么样了……以后可不许自己偷偷在外边喝酒哦。”

萧剑卿一个踉跄,若不是柳云湘扶的及时,估计这会儿早趴在这菱州城的路面上了。

柳云湘嗔道:“萧哥哥,你就不能乖乖地让我扶着么,你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你今晚就睡在大街上吧!”

萧剑卿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一般,没来由的问了句:“湘儿,你没事吧?”

柳云湘打趣道:“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醉成这个样子,还说是来办案的,要不要我告诉爹,你以办案为名,出来花天酒地。”

萧剑卿道:“湘儿,我对不起你。”

柳云湘道:“嗯,又去找姑娘了?”

萧剑卿:“……”

柳云湘道:“萧哥哥,你没事吧?”

萧剑卿道:“没事……”

柳云湘正要追问,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没什么话的冷月枫忽然压低了声音道:“小心,有人跟踪。”

柳云湘正要回头,被萧剑卿轻声喝止,“我们走我们的。”

三个人继续朝前走,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萧哥哥,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头好沉啊……”

“说啊,瞒着我什么了?”

“哎呀,我醉了……”

……

然后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拐弯。

他们身后果然还跟着个黑影,黑影到了十字路口,也跟着拐弯。萧剑卿和柳云湘还在前面不远处,依稀还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只是听得不甚清楚。

黑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之前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抱剑青年呢,他怎么不见了!当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的时候,已经晚了,三尺青锋早已架在他脖子上,他不能动,因为他还想让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多留几天。

冷月枫喝道:“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笑吟吟地对着走来的柳云湘道:“小妹妹,还记得我么?”

“你是……你是那个坏蛋!”

原来此人正是昨晚掳走柳云湘的那个黑衣人!

六 酒的滋味 (7)

萧剑卿冷笑道:“阁下怕是跟了我一天了吧。”

黑衣人悠然道:“萧捕头有如此美貌可人的妹子可真是羡煞旁人,却想不到你还有闲工夫去喝酒,我真替你着急啊!”

萧剑卿怒道:“把解药交出来,不然就留下你的脑袋!”

黑衣人笑道:“你太看得起我了,他下的毒,哪会把解药放我身上,如果我有解药,不用你说,我双手奉上!”

柳云湘道:“萧哥哥,我中毒了?”

萧剑卿安慰道:“湘儿,你不会有事的。”对黑衣人笑道:“你是他儿子,我不信他见死不救!”

黑衣人苦笑道:“我自己都快忘了他是我父亲,萧捕头果然不简单……若是他真能来救我,我死而无憾。就怕他来了,也是来杀我的。”

他来了。

冷月枫只觉得一股劲风从眼前划过,冲向黑衣人胸口,伴随着及其轻微的声响,黑衣人倒地。

杀人灭口!

暗器飞来的方向,远处的一盏风灯上站着一个人影。冷月枫提气纵身向那人飞去,萧、柳二人随即跟上。

那人影向后急退,掠过身后屋檐,然后遁入夜色中。三人寻了许久,哪还找得到他的踪迹。路面上一层薄薄的轻雾被他们打散了又聚拢。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

三人只得原路返回,说不定那个黑衣人的尸体上能找到什么线索。可是当他们回到十字路口时,路面上空空如也,那具尸体竟不翼而飞了。

柳云湘道:“好厉害,居然神不知鬼不觉把尸体给带走了。”

萧剑卿摇头道:“只怕是那尸体自己爬起来走的,方才情急之下并没有检查伤口,那根本不是什么暗器,他佯装被灭口,等我们去追那个人的时候,自然是他逃跑的最好时机!这父子俩当真狡猾。”想到自己不止一次被这两个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不由如此感慨。

“萧哥哥,我真的中毒了?”

“五灵散之毒。”

冷月枫惊道:“五灵散!南疆五毒教的制毒秘法,废了梅庄大庄主五感的五灵散?”

萧剑卿道:“此事我也有耳闻,这毒非制毒之人不能解啊。”

冷月枫道:“制毒的人可是刚才那人?”

萧剑卿点头道:“是,他们要我办一件事。”

冷月枫道:“什么事?”

萧剑卿道:“不知冷兄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二十年前这菱州城有一个江湖世家,因勾结辽人被皇帝诛了九族。”

冷月枫道:“自然听过,却不知和今日之事有何关系?”

萧剑卿道:“据说舒家在菱州城里留下了一笔巨额的遗产,而我要在五灵散毒发前找到它,否则……”

六 酒的滋味 (8)

“否则我就会死?”柳云湘问道。

萧剑卿道:“那倒不会,五灵散之毒会坏人五感,到时候若是拿不到解药……”

“那我不是成废人了?”

萧剑卿点了点头:“湘儿,我……”

柳云湘道:“萧哥哥,若是我真的成了废人,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萧剑卿道:“怎么会,若是那样,我就陪你一辈子。”

柳云湘笑道:“萧哥哥,其实你不用担心我。”

萧剑卿道:“湘儿别怕,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

柳云湘道:“恩,我不怕,一点也不怕。”

冷月枫道:“我会帮你。”

萧剑卿抱拳道:“那就先谢过了。”

柳云湘咦道:“萧哥哥,你不是喝醉了嘛?”

“谁说的。”

“还不承认!”

“好啦,咱先回陆府,等明日再从长计议。”

七 密室之谜 (1)

菱州衙门。

仵作今天很清闲,事实上这份差事一直都很清闲,只有发生命案的时候才会忙活几个时辰,可今天没有命案。

他搬了个竹塌在验尸房外的空地上,躺着享受早上的阳光,阳光很明媚,所以他今天心情很好。这时他看到一个人朝他走来,于是他吃力得站起来,然后伸了个懒腰,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来人正是萧剑卿,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递给仵作。

仵作疑道:“这是……毒?”

萧剑卿摇头道:“不知老人家能否看看这瓶中装的什么?”

仵作轻轻打开瓶塞,嗅了一下,道:“这不是水?”

萧剑卿道:“果真是水?”

仵作一仰头,把瓶中的液体灌入口中,这次他非常肯定:“这就是水,还是清水!”心中隐隐有些不快,道:“萧捕头,你不是来消遣小老儿的吧?”

萧剑卿笑道:“我没这个本事证明这个是清水,这不才来找您么。”

又道:“昨日陆家小姐的尸体,可有何发现吗?”

仵作道:“能说的我已经说了,她被扼死后抛尸河中,这都能被萧捕头找到,小老儿当真佩服的紧。”

萧剑卿道:“巧合而已,是天意不想让凶手逍遥法外,倒没有我什么功劳。”

仵作疑道:“这么说,萧捕头已经找到凶手了?”

萧剑卿道:“找到凶手其实不难,只是还有些事情不太明白。”

仵作道:“正好我有件东西想给你看看,也许能帮你。”他说着取出一件物事。

这是一段蜡烛,而且断面非常平整,应该是有人用刀把它截断的。好好一段蜡烛为什么要截断它呢?

萧剑卿惊道:“这是哪里来的?”

仵作道:“我在陆家小姐尸体身上发现的。”

又道:“莫非萧捕头想明白了。”

萧剑卿点头道:“我明白了。”

仵作笑道:“可否说与小老儿听听?”

萧剑卿摇头道:“陆小姐的死只是一个插曲,今日中午我自会把真相公诸于众!”

此时艳阳高照,已是正午时分。

陆府大厅内,陆青仁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道:“该来的都来了吧。”

身边的丫鬟蕙兰应道:“老爷吩咐奴婢们去请的人都在这里了。”

陆青仁点了点头,对萧剑卿道:“萧捕头,人都到齐了,这真相你可以宣布了吧?”

萧剑卿颔首道:“陆小姐之死我已有眉目,今日招大家来,便是想给诸位作个交代。”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有的开始窃窃私语,有的故作镇定,也有人坦然自若,一时百态毕现,好不热闹。

七 密室之谜 (2)

“到底是谁杀害我三妹!”殷霞急忙问道。

坐在他身旁的陆谦自顾摇着扇子,依旧对此事漠不关心。

萧剑卿看了看陆谦,微微一笑,道:“我能找到真凶,还应该感谢陆大公子呢。”

陆谦收拢折扇,哼了一声。

萧剑卿继续道:“昨天早上,我和湘儿在城外桥头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在河岸上驻足,当时还没看清他面目就被他遁走了。后来,也就是昨天下午,我们便是在那里捞起了陆小姐的尸体。”

“那个人是谁?”陆彬急忙问道。

萧剑卿道:“当时没看清那人面目,不过现在仔细回想那人的衣着身材,倒是和陆大公子有几分相像。”他有意看了看陆谦空洞无神的双眼,却找不到一丝细微的变化,有如古井之水,平静之极。

“我听义父说过,很多凶手都有返回作案现场的习惯,若我说凶手是你,你会不会辩驳,陆大公子?”

陆青仁闻言,错愕道:“萧捕头,不会搞错吧,犬子虽然性格孤僻,也不至于残杀自己的亲妹子。”

萧剑卿笑道:“当然,这只是个假设而已,凶手是谁我心中已然有数,且容在下先卖个关子。此案最蹊跷的地方在于,陆小姐明明是反锁在自己房间里的,而后居然消失了,这是何故?”

“必定是那鱼音婆婆劫走了三妹,这本就是鬼魅才能做到的事”殷霞颤声道。

“非也,鱼音婆婆有一个习惯,他下一次出现必定是穿着前一个失踪者的衣服,而昨日发现陆小姐尸体的时候,穿着和失踪时一样。”

“如果不是鬼魅,是人为的话,凶手是怎么做到的呢?”陆青仁不解地问道。

“其实很简单,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障眼法。事发那天我就想到了,却一直未想明白……如大家所言,大家在那天晚上看到陆小姐在屋内只是看到她的影子而并未直接看到他的人。这就好办了,只要有一个人形物事投影到窗纸上便可,比如,皮影。”

“不可能,我进去之后并未发现有皮影,除非事后凶手又回到房中取出了皮影……”第一个进入房间的冷月枫道。

“很难做到,门窗都是反锁,如果能做到这点,在同样情况下把屋内的陆小姐带出来也不是难事,这便多此一举了,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在第一时间闯入把皮影藏好,待大家赶到的时候自然不会发现什么……能做到这点的只有冷兄一人而已!那凶手可是你冷月枫?”

“冷月枫,原来是你!”陆彬喝道。

“怎么可能,冷贤侄与小女只有一面之缘,何来杀人之理!”陆青仁道。

七 密室之谜 (3)

萧剑卿一笑道:“同样只是假设,也许不是皮影,是其他什么东西,经过一天一夜会自己消失的东西,比如说,冰。二公子记不记得那天在桌上发现了水渍?”

陆彬道:“这水渍不是打翻的茶壶留下的?”

萧剑卿道:“留在书页上的水渍没有颜色,若是茶水的话,水渍会泛黄。我想凶手是这样做的,他先将冰块雕刻成人形,大致是胸以上的部分,再将冰块放在桌上,点上蜡烛,烛光就会把人像投影到窗户上,形成屋内有人的假象。由于担心第二天水迹未干,被大家怀疑,索性在地上摔了个茶壶。”

陆青仁道:“可此时凶手是在屋内吧,他是如何出门,又是如何将门反锁的呢?”

萧剑卿道:“此事不难,他只需在门闩下抵一块冰块,然后出门,待冰融化,门闩自然下落,门就被反锁了。”

“原来如此!”陆青仁恍然大悟。

“现在哪去找那么大一块冰啊。”一直沉默着的柳云湘不解地问道。

萧剑卿道:“湘儿你忘了昨天喝的酒么?不觉得那酒喝来很凉快?我听店小二说,附近有个山洞,洞里的积冰终年不化,他们便是把这些冰藏在酒窖里,以保酒水常年冰凉。”

陆青仁道:“不错,城外确实有这样一个山洞。”

柳云湘皱眉道:“要运来这样一块冰也不容易,被人看到难道不会怀疑么?而且冰块也不能保存太久。”

萧剑卿笑道:“这块冰运进陆府的时候绝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时间也恰到好处。”

他转身对陆青仁道:“陆大人,记得我来菱州那天,还出了一件命案。”

陆青仁道:“死者老刘,是本地的更夫。”

萧剑卿道:“但据我所知,他白天还给陆府打杂,比如倒净桶?”

管家老林点头道:“府里大都认得他,这活计还是老奴给他安排的。”

萧剑卿道:“他在倒完净桶之后将一块冰装在其中一口净桶中运回来并非难事。”

老林不解道:“他是个老实人,为何要害小姐?”

萧剑卿道:“自然不是他害的你家小姐,但你想,若是凶手给他几两银子要他去运一块冰,他会不会做?”

“他自然会去做,所以他死了。”陆彬沉声道。

萧剑卿道:“他若活着,他就是第一个知道凶手是谁的人,所以他必须死。”

陆青仁道:“这也只是你的推测吧,不知可有证据?”

萧剑卿笑道:“今日我无意中发现,陆小姐房间内的净桶中居然留有小半桶水,而且证实了是清水。试想一口净桶中装了那么多清水是何故?”

七 密室之谜 (4)

柳云湘想了想道:“那一定是多余的冰融化而成的水!”

萧剑卿满意地点点头:“那老人的死至今未找到凶手,各位不觉得这样的推断比较合理么?”

“老奴还有个问题,小姐在亥时熄灯,那晚也是如此。按照萧捕头的推断,亥时屋内该没有人才对。”

萧剑卿道:“此事正说明一个问题,凶手对陆小姐的习惯了如指掌,该是熟人。昨日在城外河中捞起陆小姐的尸体,仵作在尸体上发现一件物事,倒是可以解释你的疑惑。那物事是一截蜡烛,截面平滑,应该是有人用刀截断的,各位不妨想想,好好一段蜡烛为何要截断它呢?”

柳云湘疑道:“这是为什么呢?”

萧剑卿笑道:“我们日常都以线香计时,那蜡烛又为何不可。想必凶手试验过多长的蜡烛可以从他布置现场开始一直燃到亥时,然后准时熄灭。各位有没有注意过陆小姐屋中的蜡烛是燃尽的?若不是刻意布置的,蜡烛到了亥时准时燃尽,这未免太巧了吧。”

陆青仁道:“萧捕头言之有理,可是小女在用完晚膳之后应该就已回房才是,凶手哪来的机会布置这些?”

萧剑卿道:“晚膳后陆小姐自然没有回房休息,其中原因,现在怕是只有凶手能回答了。”

陆青仁正色道:“凶手到底是谁?”

萧剑卿道:“凶手就在我们之中,但他往往会说谎掩饰杀人的真相,二公子,我记得你就说过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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