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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半壶秋水 当前章节:1548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6:34

陆彬笑道:“萧兄,你假设的凶手可真多。”

陆青仁一怔,道:“萧捕头,这还是你的假设吧!”

萧剑卿摇头,对陆彬道:“那日我问你,何时见到令妹最后一面,你说,晚膳之后见她进了房,是不是!”

陆彬道:“我说过么?在坐的就你一个人听到吧,就因为你的一面之词而说我是凶手,是不是太过武断了?”

萧剑卿道:“当然不是,你不止杀了令妹,还杀了更夫老刘。那日我分析过,杀人之时,天正在下雨,也就是说,凶手的衣服必然是湿的。我问过负责清洗衣物的丫鬟,得知那日你换下的衣物便是湿的,这你怎么解释?”

听完这话,陆彬脸色一变。

“畜生!芸儿到底是不是你杀的!”陆青仁勃然大怒。

“是。”陆彬放弃了狡辩,木然抬起头,对视自己父亲。

“你怎么……怎么下得去手?”陆青仁颤声道。

七 密室之谜 (5)

陆彬苦笑道:“萧兄说的大致没错。那日妹妹从法相寺回来,我便让她晚膳后在府外的三木亭等我,我有话要跟她说……所以她并没有回房,我也就有机会布置这一切。等我赶到三木亭的时候,快到戌时了,我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掐死了她,她死的很快,几乎没有来的及挣扎,因为我不希望让她看到是我杀了她。然后我把尸体藏在亭边的杂草丛里。冷兄,那日你见到的鱼音婆婆其实就是我,我用那身行头把罪孽嫁祸到鱼音婆婆身上,你追我的时候我早已躲在隐蔽处脱下那身行头,然后出来和你见面,斗剑,再暗示你见到了那‘鱼音婆婆’。待你回到府中,我便趁着夜色将妹妹的尸体运出城外,沉下河去。回到城里,我正好听到一慢三快的梆子声,老刘大概不会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打更吧,我跟着他,打算在他打完更之后结果他,却不料天突然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我不得不提前动手,没想到这场雨会成为我杀人的证据,还有那截蜡烛,或许我不该把随身带着的那截蜡烛一起沉下去……这些细节我并未注意,因为,当时没想到尸体会被发现,也许这是天意吧。”

萧剑卿摇着头道:“不是天意,是人意,即使没有那截蜡烛,我也已经确定凶手就是是你了。就算没有发现河中的尸体,也许大家真会被你骗过去,但是我想,依然有人知道真相。”

萧剑卿看了看陆谦,他的表情依旧冷漠,但嘴角还是微微抽动了一下。

“二弟!你为何杀三妹?”殷霞不解地问道。

陆彬环顾众人,目光最后停留在殷霞身上,欲言又止。

忽然,他闭上了眼睛,因为他看到人群中有人持着一把匕首向他冲来,匕首插入了他的心脏,他没有躲避,更没有反抗,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可以不把这个秘密公诸于世,这是逃避,亦算是赎罪。

这下奇变陡生,当众人都在等待陆彬的说话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会有一把匕首刺进他的心脏,而杀他的人竟是林管家!

萧剑卿未来得及多想,用最快的手法封住陆彬胸口几处大穴以护他心脉。此时陆彬已经气若游丝,但他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只有殷霞知道,他是在对她笑,他还在深情地望着她,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或许这个动作只有她能看到。

然后,他的目光逐渐凝固,她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昨日你是如何对我承诺的,而今日你却要离我而去了?

“老林,你……”连续失去两个子女,陆青仁的声音也在颤抖。

七 密室之谜 (6)

陆青仁看着林管家,恍惚觉得这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友变得愈发陌生,他的背比平时更加佝偻,他脸上的皱纹也更加深,倒像极了传说中的鱼音婆婆。

他为何要杀彬儿?

林管家的脸上布着一层阴霾,他低着头,发出苍老的声音:“老爷,老奴对不住你。”

陆青仁愤然道:“你为何要杀彬儿!”

林管家道:“因为他,他杀了我女儿啊!”

陆青仁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林管家颤声道:“小姐……就是我的女儿,是我跟阿莲的孩子。”

陆青仁沉默,阿莲,就是他的妻子李莲。

“阿莲对你说二公子和小姐是一起出生的龙凤胎,那是骗你的。小姐是我跟她的孩子,比二公子小了一年多。本来打算等你回家,我们就把这件事告诉你,到时候任由你处置便是,可老天偏偏喜欢开玩笑,你整整延迟了两年才回去,于是我和阿莲就编了这个谎话,因为孩子看起来如一般大。这件事我本想一直隐瞒下去,作为父亲,我只要能天天看着她过得好就成,陆家能给她的我给不了,阿莲死之后我想过离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还是随你来菱州……我没有资格做她的父亲,我也没有保护到她……但今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报仇!”林管家看着陆彬的尸体,咬牙道。

陆青仁叹气道:“这件事,也不能怪你们,是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可是今天你杀了彬儿,我也不能饶了你!”

林管家发出一阵苦笑,道:“这件事压在我心头多年,今日说出来反而好受多了。你们永远无法理解,自己的女儿把自己当成一个卑微的奴仆,那种感觉有多痛苦,但是为了她的幸福,我一直强忍住没告诉她真相,如今……如今想说也没这个机会了。”

“不劳你们动手了。”林管家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中的匕首已经插进自己胸膛,他的身体慢慢倒下去,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刀把涓涓而下,流了一地。

二十余年的心结终于打开,如今这个世上再无牵挂之人,生或死他早已不在乎了。

他的眼神慢慢涣散,直到再也看不清周围的人,耳边忽然响起了陌生的歌声,歌声空灵而凄凉,仿佛是来自冥界的招魂之音,他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生死的交界,下一秒,他的世界将永远归于宁静。

冷月枫看着陆彬和林管家的尸体,感叹世事无常。他回头想跟萧剑卿说句话,却发现萧剑卿早已经不在了。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院子,像这样的院子菱州城里多的数也数不清,可是只有郑老板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此时郑老板正坐在树下喝茶,他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人,这个人正是萧剑卿。

七 密室之谜 (7)

萧剑卿紧锁着眉头,脸色很差。

郑老板抿了口茶,然后把黏在唇上的茶叶吐在地上,悠悠道:“我在菱州呆了六年,还真没注意过这两个人。不过,照你说的,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身份?”

萧剑卿道:“二十余年前舒家被灭,但他们好像又对舒家十分了解。我想到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们或许是当年参与抄家的捕快衙役,在抄家过程中发现了什么秘密,比如账簿之类,然后私自藏了起来。”

郑老板点头道:“那么,第二种呢?”

萧剑卿道:“第二种,他们是当年舒府的人,而且我觉得这个假设有点像真相。”

郑老板不解道:“这舒府不是被灭门了么?”

萧剑卿低声道:“当年舒家之人全部被灭,连家丁丫鬟也不例外……除了一个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我怀疑那个老者,就是他!”

郑老板道:“你是指……”

“管家!当年向朝廷告密的人!”萧剑卿打断他道。

“你说这个假设像是真相,可有原因?”郑老板问道。

萧剑卿道:“我可以确定二人是父子关系,我与那年轻男子交过几次手,他使刀,他的刀路和传说中的元阳刀法颇为相似。”

“若此人的确是舒府管家的话,或许真的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郑老板想到今日在陆府发生的事,轻轻一叹,“管家都是些有故事的人呐!”

萧剑卿却没有理会郑老板的感慨,继续说道:“从他们的做法来看,好像能确定舒家遗产的存在,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郑老板道:“所以他们找到了你,甚至不惜对柳丫头下毒来威胁你。”

萧剑卿沉默。

郑老板道:“你有没有想过遗产的位置?”

萧剑卿道:“他们都快把舒府地下给掏空了,还是没有找到……当年舒家被灭是一夜之间的事,按理说他们根本没时间把遗产运走。只有一种可能了,舒家的的遗产根本不是藏在舒府,而是另有所在!”

郑老板干咳几声,眯着眼道:“老头子我倒是想到了一种可能。”

萧剑卿正色道:“快说来听听。”

郑老板道:“舒家的富有世人皆知,可是他们的财路却没人知道,他们既不卖丝绸也不买茶叶,由此看来,舒家祖上留下来的财富足够他们花销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在舒家崛起的时候,他们就把钱藏在另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不在舒府,但又不能太远。”

萧剑卿道:“舒家崛起,应该是唐末的事了。”

七 密室之谜 (8)

郑老板点头道:“而本地关于鱼音婆婆的传说,也是在那个时候,是不是很巧?因为年代久远,这个故事的真假早就难以分辨,传说大致都这样,人们不会去关心是真是假,或许这个故事是有人编造的,至于目的,自然是想要掩盖什么。你想,关于这个故事中提到的人和事,现在还留下些什么?”

萧剑卿想了想,道:“鱼音寺!”

郑老板笑道:“正是,传说里的鱼音寺是用来镇住鱼音婆婆的鬼魂,防止她出来为祸世间。可传说终究只是传说,也许真正的目的不是这样,这个传说只是个借口,由于年代久远根本无从考证。”

萧剑卿似乎有些明白了,但还是追问道:“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郑老板道:“借传说之名,修了鱼音寺,实则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鱼音寺!”

萧剑卿拍案而起,道:“郑老板一席真是话让晚辈茅塞顿开!”说完抱拳出门去了。

郑老板摇了摇头,把杯中的茶一口饮尽,当他提起茶壶想再倒一杯的时候,才发现壶中的茶水已经干了。

八 朽木成荫 (1)

萧剑卿回到陆府大厅,厅内已经空无一人,两具尸体也已不在,就连地面上的血迹都清洗的干干净净。萧剑卿走出门去,看到两个丫鬟在低声絮语,也不去理会她们。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看清来人,笑道:“冷兄,正好我有事找你。”

冷月枫道:“陆府的事今日算是了结了,不知你自己的事有头绪了没?”

萧剑卿道:“我找你正是为此事,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冷月枫疑道:“什么地方?”

萧剑卿沉声道:“鱼音寺!”

二人很快出了城,穿过山脚的石桥,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间小道上了山,山上是成片的竹林,林间偶尔还会冒出几个坟堆,年代不一,烧剩的纸钱如幽灵一般在林间飘荡,虫鸣鸟叫声如泣如诉,身临其境,让人不由心中发寒。

大约半个时辰后,两人到了一座破庙前,老旧的牌匾上“鱼音寺”三个字还清晰可辨。寺前有一棵大槐树,树皮脱落了大半,露出枯骨般的枝干。树冠却郁郁葱葱,阳光被树叶分割成无数的光束,打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斑驳的光点,风起的时候,光点也随之移动,恍如梦幻。

树杈间还有一个巨大的鸟巢,却没有鸟雀的踪迹,大概是外出寻食去了。寺院里长满了蓬蒿和杂草,都比人还高。

萧剑卿已经是第二次来这里,之前那次是在夜里,凌晨天还未亮便离开了,今日来此,景致也大不一样了。

二人用剑拨开杂草,走进大殿,大殿正中央是一尊古旧的佛像,油彩凋尽,金身不再,就连头颅也不翼而飞了。佛像下面摆着几个蒲团,蒲团围着一堆烧尽的篝火。

冷月枫看着篝火的灰烬,低声道:“看来在我们之前有人来过!”

萧剑卿笑道:“这是我前天晚上留下的。”

冷月枫道:“不对,你仔细看!”

萧剑卿俯下身去,点头道:“原来不是一堆篝火,是两堆重合在一起了,确实还有人来过!”

冷月枫低声道:“无论是谁,在这种地方过夜肯定不太正常。”他看到萧剑卿飞身掠上佛像,在脖子的断层处看了许久,于是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萧剑卿道:“找机关。”

冷月枫道:“找到没?”

萧剑卿道:“没有。”

冷月枫道:“你能肯定舒家遗产就藏在这破庙里?”

萧剑卿摇了摇头,道:“不过我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而且这种可能性还比较大!”

萧剑卿从佛像上跳下来,道:“走,我们四处找找。”

二人把寺庙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

八 朽木成荫 (2)

冷月枫道:“现在怎么办?”

萧剑卿叹了口气道:“先回去。”

冷月枫冷笑道:“你放弃了?”

萧剑卿摇了摇头,笑道:“既然找不到密道的机关,我们倒可以学学那两个人的做法。”

冷月枫沉声道:“你的意思是……”

“掘寺!”

不知不觉,当二人行至山脚的时候,天色已晚。他们并没有回陆府,而是径直去了菱州衙门,却在班房里碰巧遇到正要回府的陆青仁。

由于今天的事,陆青仁的脸色十分难看,二人自然不愿自找没趣,只作了个揖便向捕快房走去,不料被陆青仁叫住。

陆青仁道:“看你们急急忙忙,是要做什么?”

萧剑卿回道:“我觉得这鱼音寺定和那案子有关,所以想找几个弟兄帮忙掘寺!”

陆青仁冷笑道:“掘寺,亏你想得出来……也罢,这案子已经交付与你,你要掘我也不干预,不过现在衙役们都已回家去了,仅剩的几个值班的要他们去也未必乐意,我看,还是等明日再说吧。”

萧剑卿道:“陆大人说的是,那便明日再说,我先去给值班的打个招呼,让他们明天早些做好准备。”说完,他已进了捕快房。

片刻之后,萧剑卿退了出来,见陆青仁和冷月枫在交谈些什么。

陆青仁见他出来,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可愿意陪我这老头子出去走走?”

月亮的清辉洒在菱州宽阔的路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陆青仁负手缓步而行,出于礼仪,萧冷二人只得微微落后于他。三人都只着一件单衣,晚风拂过,带来阵阵寒意,不由让人打起冷颤,陆青仁毕竟是年纪大了,忍不住咳嗽起来。

陆青仁忽然开口道:“你们相不相信有报应?”

二人闻言心中一怔,却未说话。

陆青仁苦笑道:“我是相信的,今日果,便有往日的因。”

“我和内子都是徐州人,是指腹为婚,而且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从小就把对方当成要托付终身的人。新婚后不久便有了第一个孩子,可他竟是先天残疾,幸而当初殷家的人把他家女儿指腹给他,这殷家老爷子是我父亲的拜把子弟兄,义气的紧,倒也不嫌弃我这残疾的孩子,我和内子都很感激他们。

后来殷家夫妻两个因为一场变故,吃了人命官司,发配去了琼州蛮夷之地,所以他们把女儿交给我们照顾,我们把她抚养成人,如今做了谦儿的媳妇。谦儿也算命苦,养成现在这脾气也不全怪他……不过也真是委屈了霞儿。”

八 朽木成荫 (3)

萧剑卿道:“他们若是相爱,又何谈委屈,就算是受委屈了,就当是报了你二十余年的养育之恩,何来报应一说?”

陆青仁摆了摆手道:“你们且听我说下去……

怪只怪我年轻时那个可笑的理想,什么保家卫国,若是当年我不去墰州,以后的事便不会发生。有些话冷贤侄已经听过了,萧捕头想不想听听?”

萧剑卿抱拳道:“在下洗耳恭听。”

“那年去了墰州,便遇上冷贤侄的父亲,他叫冷文书,那时候他已经是墰州团练使,因看重我的文采武功,便和我结拜做了兄弟,后来又举荐我坐上团练副使的位置。一日练兵之余出去游玩,遇上了一个女子,这女子叫林若溪,便是冷贤侄的母亲。

那时候我们兄弟俩都看上了她,可是那女子眼里却只有冷兄。我日日夜夜想着她,每天试图接近她,跟她说话,每天独自伤感,不能自拔。那段时日,我甚至忘记了家里的妻儿。所以今日得知阿莲和林管家的事,我并没有气愤,相反的,安心了许多,这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直到她和冷兄成了婚,我才对她死了心,虽然死心但心中还是抱有一丝幻想。

几个月后辽军把墰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我们带着十万军民死死守着城,终于没有给辽军任何机会。却不知城门好守,但没了粮草,无异于等死。我们吃完了城中所有能吃的一切,几乎便要放弃了,就在守城将军正要宣布开城投降的时候,朝廷的援军总算到了,那个时候大家都哭了……

可是战争胜利了,若溪却死了,她在最艰难的时候怀了冷兄的孩子,就是冷贤侄,她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把孩子生了下来,却熬不到胜利那天。

因为这件事,我跟冷兄有了隔阂,所以二十余年来一直没什么往来,却没想到,他打听到了我的住处……”

陆青仁停了下来,嘴唇微微发抖。

冷月枫道:“陆伯伯虽然爱慕我……我母亲,可是也没做越轨的事,虽说对不起伯母,可是也谈不上报应啊。”

陆青仁长长吐了口气,这口气瞬间被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了开来。

“前几年,我偶遇一个女乞丐,便执意要把她带回府里收留,做丫鬟,当时没人能理解我的用意,只道是我发了善心,所以也没人在意。他们不知道,我收留她的真正原因是,她长的跟若溪一模一样!”

此话出口,萧,冷二人心里都是一怔。

冷月枫回想起陆青仁之前对他说过的话,自己长得和母亲有些相像,又想到春兰说他很面善云云,当时只觉得奇怪,但并未在意,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女子的关系吧。

八 朽木成荫 (4)

萧剑卿忙道:“这丫鬟,可是叫墨兰?”

陆青仁点了点头,继续道:“我把她带回府上,给她安排最简单的家务。那时候我已经把她当成了若溪,本以为二十余年的时间足够我忘记一切,可是当记忆里的人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时,我已经不能自主。

她不知道,她以为我是真的喜欢她,在一个夜里,她把一切都给了我。那夜我很满足,当年得不到的女人,终于还是让我得到了,我几乎忘乎所以,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久,我答应她,时机成熟便要娶她。

也许真是天意吧,我爱的女人注定命薄,她还是走了,被那劳什子鱼音婆婆带走了,到现在也没有音讯,想是死了吧。”

陆青仁苦笑道:“若是我当年不去墰州,后面的一切便不会发生,偏偏我还做了那么多荒唐事,你们倒是说说,这算不算报应!”

三人相视而立,一时无语。只有风吹过路旁的杨柳,沙沙地响着。

这是菱州城里偏僻的一隅,除了杂草和灌木,还有一个亭子,亭子的檐下刻着“三木亭”三个字。

亭中站着两个人。

殷霞轻声道:“你带我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陆谦冷笑道:“三妹便是死在这里的。”

殷霞沉默不语。

陆谦淡淡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

殷霞惊道:“你肯说?”

陆谦沉声道:“今晚我突然想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然后从他口中慢慢吐出五个字:“其实我不瞎!”

这五个字着实让殷霞大吃一惊,一时竟说不上话来。在她的生活里,陆谦一直都是个瞎子,这就像日夜更替,冬去春来一样毋庸置疑的事,如今却成了一个谎言。

陆谦笑道:“我知道一定会让你吃惊,因为没人知道,除了我自己。所以你跟二弟在我眼前做的那些事,我看的明明白白!”

殷霞冷笑道:“我只听闻有人装疯卖傻,却从未想到会有人装瞎二十年!”

陆谦道:“非也,我本是个瞎子,我也只当自己会瞎一辈子,直到十六岁那年,我遇到一位奇人,他给了我一粒药丸,我服了便昏死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便发现我竟能视物了。”

殷霞道:“鬼才信你的话!”

陆谦没理会她,继续道:“后来你嫁了我,哼哼,却整天在我眼皮底下跟二弟做些亲昵动作!真当我看不见么?”

殷霞道:“既然你已经不瞎,却为何还要瞒着我们?”

陆谦道:“我已习惯了瞎子的生活,而且,如此一来,能看到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岂不更加有趣?”

八 朽木成荫 (5)

殷霞大声道:“你是个疯子!”

陆谦对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道:“轻点,你若再喊,我便不说了。”

殷霞压低了声音道:“你说,我听便是。”

陆谦沉声道:“再说与一件事你听,你也许会更加相信我。别看我爹平日里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也是个伪君子。一天晚上,我发现墨兰衣衫不整地从我爹房中出来,被我撞个正着,她真当我看不见呢,原来她是跟我爹勾搭上了,那日被那鱼音婆婆带了去,当真是她的报应!”

殷霞冷冷道:“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原来尽看些见不得人的事。”

陆谦笑道:“别忘了这些龌龊事都是你们正常人做的,自以为不会被人看到,却被我这个看不见的看到了。可笑么?我瞎的时候当真以为这个世界很美好,所以我渴望能够看见,但是当我真的能看见的时候,我看到的都是罪恶和虚伪!每个人都带着一个面具,面具下的嘴脸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够了!”殷霞喝道。

陆谦冷笑道:“怎么,害怕了?那么说些你感兴趣的话题。那晚二弟把三妹活活掐死在这,我也是亲眼所见。”

殷霞惊道:“那你为何不阻止他?”

陆谦悠悠然道:“二弟剑法厉害的紧,我怎么阻止的了他,我当时要是现身的话,恐怕只是徒增一具尸体罢了,这会儿你便成了寡妇,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殷霞哼了一声道:“见死不救,你还有理了?”

陆谦沉声道:“你可知二弟为何杀三妹?”

“我不知。”

“还不是因为你!你和二弟做的那些事被三妹发现了。三妹劝他离开你,他不肯,三妹便要把你们的事告诉父亲,以此作为威胁。二弟便起了杀心,假装认错,约三妹来此,并设计害了她。三妹是个极好的人,那日去寺里请愿,据说是哭了,想必也是为了此事。

哼,若不是我那天突然想念三妹,去河边看看她,那萧剑卿哪会这么快破了案。”

殷霞冷笑道:“你倒还算有良心。”

陆谦长叹口气,又继续说道:“你从小就在我们家,我们几个中你跟二弟的关系最要好,想必早就芳心暗许了吧,若是当年你嫁的是他,如今这些事也不会发生。父亲心里也该明白你喜欢的是谁。可是他却是个老顽固,偏说这门亲事是当年指腹为婚的,谁又能违背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早就想过要私奔,但是二弟心里挂念的太多,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直到他杀了三妹,他还是放不下这里的一切。不知道他临死前后悔过没。”

八 朽木成荫 (6)

殷霞摇头道:“他若真有心,根本犯不着杀人,带着我走了便是。他这么做是想两全,可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没得到,反而赔了几条人命。”

二人沉默许久,陆谦忽然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

是啊,以后该如何呢,自己心爱的人已死,难道要自己独自在牢笼一般的陆府大院里陪着眼前这个疯子过一辈子?殷霞摇了摇头,突然一个邪恶的念头涌上心来,我的命运,我要亲手改变!他现在背对着我,毫无防范,而我只要在他后心上来一刀,便永远不用再见到他了……我可以远走他乡,再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只需要给他一刀,而我身上正好有一把防身用的匕首呢……

邪恶的念头像种子一样在月光下发芽,迅速成长。殷霞的嘴角微微上翘,目光却变得狰狞无比。她从腰间掏出了匕首,轻轻地举起来,然后用力向前刺去!

柳云湘在床铺上辗转反侧,她已经躺了一个多时辰,却一直没能入睡。

月光透过泛黄的窗棂纸,让她能看到周围物事的轮廓,她就一直睁着双眼,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屋内除了一张床,还有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一个青铜烛台,上面还留着一截未燃尽的蜡烛。

她眼前浮现起白天的情景,一老一少两具尸体倒在暗黑色的血泊中,而在昨天,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她看到两张同样苍白的脸,嘴唇是紫黑色的,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向上弯着,宛如伶人面孔上的一张未画完的脸谱。

死的刹那,他们却在笑,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在笑什么?

她有点害怕,于是推开被褥,披上外衣,点燃案上的蜡烛。蜡烛昏黄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

她坐在案前看着蜡烛慢慢变短,不知道过了多久,烛台上只剩下一根灯芯,然后火苗轻轻一抖,屋子再次陷入黑暗。

她忽然想到陆芸的死,蜡烛居然成了帮凶。

据说她是一个和自己非常相像的姑娘,现在却躺在府里某处的一口棺材里面。

真是晦气,自己还穿过她的衣物。当得知陆芸的死讯后,她果断换上自己还未干透的衣服,还洗了个澡,想把衣服上带着的晦气洗的干干净净。虽然这样,她还是觉得身上带着死人的味道。

有人说,人死之后,他们的魂魄还会附在生前用过的物品上。那衣服上会不会也附着她的魂魄呢?还有床上的被子,不知道那丫鬟从哪里抱来的,会不会……

蜡烛熄灭后,一团青烟袅袅而上,带着一股焦味钻入她的鼻孔,在陆芸的灵堂里,也有这味道!这味道越来越浓,让她透不过气来!

八 朽木成荫 (7)

柳云湘起身,拉开门闩,一下推开房门。她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冰凉,一阵阴风呼啸着涌进屋内。

屋外很平静,一轮明月高挂于夜空,在云层中穿梭,时隐时现。她也跟着月光在院中穿梭。

现在是什么时辰,萧哥哥去了哪里呢?

自从中午之后,她便再也没见到萧剑卿,不免有些担心。

你还在给我找解药么?柳云湘忽然咯咯一笑,好像一点也没把自己中毒的事放在心上。

她在院中一个亭子前停下脚步,亭中有一张石桌,桌旁有四个石凳。她就近挑了一个坐上去,双手触摸冰冷的桌面,一条条线纵横交错刻在上面,原来是一幅棋盘。

柳云湘依稀记起小时候柳千叶教她和萧剑卿下棋的情景。萧剑卿对棋艺颇具天赋,不到一个月便能跟柳千叶一较高下。可是自己却没一点长进,看不透这些线条纵横交错间到底有何奥秘,往往一局下来要么悔棋无数,要么耍赖弄乱棋盘,气的父亲连连摇头。不过萧剑卿一直是让着她的,他常常想尽办法让自己输,柳千叶看到只能叹气,只有她,虽然心里知道,却还是得意洋洋。

后来萧剑卿迷上了剑法,柳千叶便送他去了武当山学剑,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棋子。

回家之后我若再找你下棋,你还会不会像当年一样让着我呢?

不知过了多久,柳云湘觉得有些困了,欲起身回房中休息。这时,她隐约听到了一个女人的笑声。

“咯咯咯……”阴冷的笑声中仿佛带着无尽的恶毒、怨恨,听着让人脊背发凉。深更半夜,究竟是谁在笑?又在笑什么?

柳云湘循着笑声走去,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她了,她忽然停住脚步,前面是一座房子,房门虚掩着——那正是她自己的寝室!

究竟是谁在她离开后,进入了这个屋子,躲在里面怪笑?莫非是鬼不成?她不敢再向前走,只是远远地站在屋子前和房门对峙着。

笑声越发强烈,充斥着她的耳膜,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人笑得如此恶毒,或许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含冤而死的女鬼?

忽然门向外慢慢打开了。没有人,也没有风。

屋内烛光亮了起来。柳云湘清楚地记得,在她离开前,自己已经用完了最后的蜡烛,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咯咯咯……”笑声还在继续。

柳云湘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向房门走去。

一步,二步,三步……走到第十步的时候,她到了门口,而笑声在此时戛然而止。她慢慢把头探进屋内,屋内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唯一改变的是,书案上,一截新的蜡烛在安静地燃烧着。

八 朽木成荫 (8)

难道真有鬼?柳云湘跨进屋内才注意到墙上多了一幅画,这是一幅仕女图,落款竟是陆青仁。

画上是一个美貌的女子,赤着脚站在清澈见底的溪水里,背景是远山和夕阳。画工精美,画风写实,称得上上乘之作。

她是谁?画中除了作者年月再找不到任何信息。

那诡异的笑声是她发出来的么?难道刚才的只是幻听?柳云湘摇了摇头,不对,若是幻听怎么会引我来这里,怎么会看到这幅画。

她看着仕女图,突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画中女子满头青丝瞬间化作如雪的白发,原本娇好的面容变得如干瘪的核桃般沟壑纵横,身体也渐渐蜷缩佝偻。

画中的妙龄女子瞬间变成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婆,她咧开嘴,露出零星几颗发黄的牙齿,笑声又再次响起,充斥着整间屋子。

“咯咯咯……”

房门不知在何时被紧紧锁住,老婆婆竟然慢悠悠得从画里钻了出来。柳云湘捂着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不是那天在竹林小屋见到的婆婆么,那不是一个梦么,怎么会……

忽然她耳边响起一个人的声音:“烧了它!”

她颤抖着拿起蜡烛,缓缓向那幅画移去,就在火苗靠近画纸的时候,一滴蜡泪滴落在她手指上,她只感到一阵灼痛,手一松,蜡烛便掉落到地上,然后整个屋子变得一片漆黑。

柳云湘从恶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她竟靠在石桌上睡着了。还好只是个梦,她长长吐了口气。

而在此时,她又听到了笑声,和梦中一模一样的笑声!

九 古寺奇谭 (1)

“你是谁?”

柳云湘知道笑声就来自她身后,但她不敢回头,只是试探着问道。

“咯咯咯……”那人并没有理会她,依旧肆无忌惮地笑着。笑声中包含着强烈的恶毒,怨恨,讥嘲,恐惧……还有欢畅。到底是什么让她的笑声诡异如斯?

微风起,带来一阵花香,也带来一股凉意,柳云湘裹了裹衣襟,心中已下了一个决定。

她终于鼓足勇气转过身去。她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自己。

“咯咯咯……”诡异的笑声正是她发出来的。

“殷姐姐,你怎么了?”

那个女人正是殷霞。她整个脸庞隐藏在阴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是咯咯地笑着,让人无法捉摸。

“殷姐姐……”

殷霞慢慢抬起头来,用手轻轻拨开脸上的乱发。

月亮钻出云层,柳云湘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笑容夸张扭曲,眼神中充满了怨毒!柳云湘不禁怀疑这个人是否真是殷霞,抑或是她的鬼魂?

想到这里,柳云湘慢慢向后退了一小步,她实在不愿意离鬼魂太近。

殷霞却向前移动一步。笑声突然停止,她把脸慢慢贴近柳云湘,然后从口中迸出三个字:“他死了!”

“谁,谁死了?”柳云湘不禁问道。

殷霞轻轻举起右手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嘘,别让他们听见!”

这个极普通的动作,却让柳云湘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周围的风声,虫鸣声杂糅在一起,宛如无数冤魂共同演奏一曲勾魂之音,冷汗再次濡湿了内襟。

因为她看到殷霞整个右手竟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你杀了他?”柳云湘虽然不知道她口中的他是指谁,但还是这么问道。

殷霞没有回答,只对她说了句“离开这里!”便如游魂般飘出亭子,融入到黑漆漆的夜色中。

只留下柳云湘一人惊魂未定地站在亭子里,望着殷霞背影消失的方向,夜风拂过,她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当萧,冷二人回到倚风居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但萧剑卿却发现柳云湘房间的门是虚掩的。一丝不安的情绪渐渐爬上心头,他慢慢走到门前轻声唤道:“湘儿!”

没有人回应他。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剑卿跨步进门,却看到床上空空如也。

这个时候湘儿去哪了?不安的情绪在心里快速蔓延,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有预感,柳云湘一定是出事了!

萧剑卿退出门去,对站在门外的冷月枫道:“湘儿不见了!”

九 古寺奇谭 (2)

冷月枫惊道:“这个时候,她会去哪?”

萧剑卿摇头道:“我怕她会出事,那鱼音婆婆我们还没找到!”

冷月枫沉声道:“走,我们去找她!”

柳云湘还站在亭子里,虽然殷霞早已离开,但刚刚恐怖的情景——无论是那诅咒般的笑声,还是被血染成红色的手,依旧让她心悸不已。

她杀了谁?

柳云湘抬起头,望向悬在半空中的一轮明月。她恍惚觉得月色忽然变得朦胧起来,月亮边缘逐渐模糊,然后慢慢变形,变成一张女人的脸,那是如此精致的一张脸,精致到让她窒息。

她还来不急惊叹,那张脸竟突然开始老化,转眼间变的犹如七旬老妪,就如她在梦境中见到的一样。

这是幻觉!柳云湘已然意识到,她蓦地闭上双眼,片刻之后再次睁开,此时,月亮早已躲进深深的云层后面去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她长长地吐了口气。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萧哥哥也该回来了吧。

她正想回寝室,却发现亭子外面不远处,有人正提着一盏灯笼慢悠悠朝自己走来。她看不清来人是谁,只看到一团昏黄的灯光透过夜色里一层薄雾,正朝自己的方向缓缓移动。随着那人一步一步接近,她心里不由紧张起来。

是谁?府里的丫头吗?这么晚了她在做什么?

那人越走越近,近到柳云湘已经能清楚地听到布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同时她仿佛闻到了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味道若有若无,让她怀疑是否真的存在。

那人的穿着很平常,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穿的那样,但绝不是府里丫鬟的装束。她的身材比一般女子高大一些,所以这身衣服穿着略显臃肿,就像绑上去一样,非常不合身。她低着头,脸被垂下的乱发遮挡着,看不清容貌。

嚓、嚓、嚓、嚓……

脚步声已近在耳边,檀香味越发浓重,甚至变成一种不明的臭味。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草丛里也不再传来虫鸣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柳云湘不敢正视前方,因为她知道来的是谁了。

她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怎么移动脚步,她想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直,动弹不得。于是她放弃了挣扎,闭上双眼。她害怕,害怕见到梦中那张恶鬼般的脸,她知道那人就是鱼音婆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汗珠正从额上顺着脸颊慢慢滑落,有的滴落在颈上,有的流到干涸的嘴里,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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