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族和狸族隔着一座绵延到仿佛没有尽头的雪山。
阿梨嫁过去时,只道自己是被爹爹放出去游玩的,全然不知这一走便要永生冠上他人的姓氏。就连轿子和脚夫也全都是公孙自家出的,公孙贺将阿梨草草的塞上车又带上几个丫环后就打发着让她们上路了。
阿梨一路上折花砍柳,耽搁了好几个时日才到了百卯城,百卯城是白家居住之地。队伍踏进狐族境域,却也不见有人来接,大概也是为了不引起阿梨的反抗。
放眼望去,白垠之府立着一座歪歪斜斜挡不住风雨的小驿站。供给一些馒头小菜和酒水。再往前几十里便能看到高大巍峨的百卯宫殿。马车途经生意惨淡的铺子时,阿梨心下一转,忽然就势倒在了厚厚的垫子上,又是打滚又是嚎叫,满嘴念叨着:“哎呀,疼死本小姐了……一定是这大寒之地太冷,哎哟,我的肚子疼死了……”
大婚前夕,怎么能有意外?且不说白家威信有多大,光是白景容临行前塞给他得银子,便让他连停下来喝口水都会觉得羞赧。再者这丫头主意多的很,要是掉以轻心,十有九成是会落入她的陷阱。车夫为难的咬咬牙齿,马鞭子顿在空中不轻不重的落下:“小姐,你再忍忍,前头是个闹区,过了这个坎,小的再让丫环给你找个大夫可好?”
“哎哟。不成……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本小姐怕是要客死他乡啦。”阿梨抬起一只眼,眼角好似真的挂着晶莹的泪珠,模样我见犹怜。如果说雪白的毛发是上天赠给她的一份礼物的话,那么阿梨的脸蛋便是第二份厚礼。倒不是她生得有天仙般惊艳的美貌,只是每每她一耍赖,总是能无辜得让你觉得上辈子欠了她一大笔钱没有还,最终也便不好意思不随她。
几个丫环焦急的在车内又是翻包袱又是端被褥。可谓一派鸡飞狗跳之景。
见外头好一阵子没有声响,阿梨也憋了一会儿,楚楚可怜的向他商量道:“不妨在这里休息片刻,指不准我吃点小菜就好了。”
车夫思忖半晌,想来这一路果真也没吃过东西,干粮泉水老早在出发不久便用尽了。后来欲要办置一些却都是路过荒郊野邻的地儿,饿了也是情理之中的。倘若她是真正饿了那还好说,怕就怕这只是个推脱。
无奈满车子的人都饥肠辘辘,而且马儿也行走不动,车夫也就依从了阿梨,打算在铺子里小憩一下。
阿梨出门前曾和父亲约法三章,一不准使用妖术,二不准半路逃脱,三不准莽莽撞撞。有了这三项,阿梨的破坏力就削去大半。顶多只能烧去他的胡子而已。
驿站比看上去的还要小些。稀疏的稻草勉强能遮蔽住飘雪,屋内陈设简约,一桌一椅,一锅一炉,再无他物。
店主则是个年近七旬骨瘦嶙峋的老人。阿梨点了一些新鲜的野菜之后就看着老人佝偻着背行至锅炉旁开始生火。不多时就像是呛到了,扶着背咳嗽起来。
阿梨眸瞳略转,像是发觉了稀事罕宝,也没有坐下,只是让马夫和丫环随便捡个可以坐的地方休息,自己却神情有趣的走向角落里痛苦的老者。
“老伯,可否让我也试上一试?”
在冰天雪地里遇上一团火,大概人人都是喜爱的。车夫才不会单纯的以为小姐是为了享乐或者是助人才做出此举。
老人面露笑意,憨厚的道:“这等粗活客官还是不要着手为好,小店不比别处,柴火是荆棘,湿气也很重,生火实是件难事。”
阿梨依旧笑吟吟的看着他,眼中带着贪玩的乞求之色:“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老伯让我试的话,我便多付一锭银子。”
听上去不是件吃亏的事。
老人执拗不过,最后被她推着坐在了马车上搬下来的躺椅里。柔软温热,还配上了垫子。或许他这一生都未曾享受过这样优厚的待遇。阿梨想着,一边蹲了下来。
她在家时也时常溜进厨房,不是变身成烧水丫头,就是吵嚷着要些吃的,时日一久,失了兴致也便没有再去戏耍下人。
阿梨顺手捡起一根枯柴,哪怕她已经小心再小心,却还是被荆棘上的刺戳出了一个小小的血窟窿。丫环们看得诚惶诚恐,但因为有惨痛的先例在前,皆不敢帮忙。
吸吮了一会儿冒血的指尖,阿梨这回很聪明的裹上上好的防火丝绸,好不容易塞进炉子,火却灭了。
她悔极当初满口应下不能使用妖术,否则张口一吹,什么火都能轻易得来。
懊恼的咬咬贝齿,阿梨拾起火石,手腕稍一用力,便闪出一些星子。点燃,熄灭,熄灭,点燃。如此周而复始的几十遍,柴火才终于燃烧。
老人一直在一旁望着她,时而露出赞赏的笑容,时而焦虑的想要起身相助。但却都叹叹息,继续静静的观赏。
野菜依旧是老人亲手烧的,清爽可口,且带着一股暖暖的香气。阿梨吃的很满足。肚子也便不再疼了。
临走时,马夫丫环因陪同她整天,都已经疲倦的在车上等候。
阿梨如实的递给老人今日的酒钱,并且多付了一锭让她玩火的银子,转身之时唇角依旧带着恭敬的笑意。她也该起程了,百卯城才是真正好玩的地方呢。
马车已驶出很远。雪地里的小屋在一瞬间忽然变成细碎的屑片。随着清风如同飞雪般通向苍穹。
而那站在门前遥望的老人,亦渐渐的褪去皱纹和银丝,成了一位高大挺拔的少年。
少年银色的衣裳垂在地上,青丝慵懒的散开,他负手而立,眼底的深柔层层散开。
《黑扇鬼司》
黑扇鬼司
一袭墨色高挑,
双目凌厉如刀。
随身不离黑扇,
嬉笑清点世道。
2011年5月29日
占今
(一)
黑色空间,透着诡异。
无论是墙壁窗帘天花板地板,都显得沉重。
没有阳光,却有一缕暗香。
突兀的声响——
“叮铃铃铃铃……喝!妖孽速去,扇子起床,急急如律令!!!”
嗯,没错。电话铃声。
(二)
黑色羽绒上似乎有个球体在蠕动,听到一声断“喝”后猛地弹跳一下;僵了好久,被子里终于缓缓爬出一只手……抓起犹在“急急如律令”的话筒,扯开嗓子大吼:
“妈的什么事?!老子昨晚三点才睡,你丫的现在就叫我起来?!现在才……”
一个黝黑的女孩拥着被子弹坐起来,还很迷糊的眼睛瞟到左边的挂钟后几乎要喷出火花,“我靠!现在才五点多,敢情我还没睡完三小时?!”
“喂,你是黑扇吗……”电话那边的女人被发飙的某人煞到了。
“……你谁?”黑扇语气不善,显然对方不是自己认识的人,而且不是正常人——正常人怎么会来找她,还是在凌晨?
电话那边弱弱地进行自我介绍,似乎连声音都在颤抖:“你好,我、我是雷医生。你……下来一下好吗?”
“下哪?噢,阿鼻地狱咩——”黑扇突然拖长音节阴惨惨笑了。
电话那边颤抖更甚:“不不不是,我在你楼下……我是雷医生啊,你家楼下的雷医生!”
黑扇扭曲着脸想了一下,好像自家楼下是有一家牙科诊所。
“那你好歹告诉在下什么事吧。”
“死了……死人了!你快来……”雷医生似乎要哭了,哽咽一会才补充道,“一个男的给我你的电话号码,他说是你师父——”
嘟嘟嘟,嘟嘟嘟……
电话突然忙音。
黑扇盯着手里的话筒愣了几秒,脸色大变。
(三)
凌晨五点多,天边已经有些微微的光亮。
一家白色装潢的牙科诊所摇曳着橘黄色的柔和灯光,但这毕竟不寻常,特别是在周围店铺一片沉默的肃杀中,更显得分外诡异。
一条黑色影子从黑幽幽的楼道里掠出来,直奔那点摇曳的橘光。
鬼魅的黑影在诊所门口来了个急刹车,人形显露。
一袭墨色高挑,双目凌厉如刀——正是黑扇。
黑扇,人如其名,随身不离一把黑色折扇。
鲜有人知,她的实际名字是鬼司。
此刻她正拎着那把黑扇子在门板上比划,似乎惊疑不定。门半掩着,就在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推开门时,门却吱呀一声开来。
顿时阴风大作!
鬼司刺啦一声展开扇子挡胸护体,退开几米远;身形稳住,其人却是慢悠悠地摇着折扇,一脸嬉笑。
只见门里飘出一件踉踉跄跄的白色大褂……准确地讲,是一位大夫。雷医生。
(四)
雷医生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见到鬼司立刻扑过去哭号:“黑扇,你是黑扇吗?”
鬼司闪身,伸臂架住即将同地面亲密接触的中年女人,稳住了就撒开手。
手里扇子摇个不停,她无辜眨眼:“黑扇是什么东西?在下姓黑名心,黑心是也。”
见雷医生愣住,复又捂住下巴嬉笑:“在下喝多了咖啡,睡不着又赶上牙疼。这不给您兜生意来了?”
“兜生意兜生意……”雷医生依旧愣着,睁着一双怪眼睛念叨。
“是,”鬼司刷地收扇,一本正经道,“在下牙疼。”
(五)
雷医生貌似精神恍惚,指着沙发:“坐。”
鬼司依言坐了,若无其事似的扫了屋子里一眼,叫道:“雷医生。”
雷医生呆呆望她。
“原来牙科医生爱通宵。难得在这时候能找到可以补牙的地方。”鬼司微笑,并不等医生反映,“对了,在下内急,要上厕所。”
展扇一笑:“阿姨不介意吧。”
雷医生眼睛睁了睁,似乎回过神:“好……”
(六)
诊所里面有个小隔间,堆积满了杂物。
人需要绕过这些东西才能通进狭窄的洗手间。
鬼司打开卫生间的灯,四壁瓷砖亮亮堂堂;原地转了一圈,眉头蹙得更高。
视线转移到马桶上,鬼司右手一抬,马桶盖自动翻起。
里面深处的水面平静无波,她盯了一会就转头,正好看到窗户外的树影;漫不经心地想收回视线——突然,微微转动的头颅顿住。
她不可置信地瞪视那堵镶有窗户的墙,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呵,这么彪悍。”她脸色暗下来,却偏偏要笑,“这回怕是难过了,原来是真的是要找在下的啊……”
迅速瞄了一眼马桶里的水,水面似乎升高了一些。
(七)
杂物间里的东西被人翻过,还被故意伪装成某种假象。
阴影固然绰约,却藏不住一个死人。
对某些人来说,死人是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的。
鬼司蹲下身子,伸出二指捏住杂物里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喃喃道:“难怪,这里怨气这样重。”
她的时间并不多,眼见外间那个人影渐行渐近;努力争取时间察看,在那个医生的脚踏进来之前一秒把那只手放回去并掩盖好。
鬼司连忙就着原来的姿势抱住肚子,扭脸看向进来的人:“医生,在下肚子疼。”
没有回答。雷医生的脸在灯光交错下看不清表情。
鬼司又补充道:“被阿姨的煤气熏得胃疼。”
雷医生突然掉头走出去,顺手把门关了。
“咔。”
是上锁的声音。
(八)
鬼司缓缓站起来,用扇子在空气里打了一个圈。
煤气瓶的阀门吱呀吱呀自己拧紧,与此同时卫生间里的玻璃窗也跟着拉得更开。
新鲜空气在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将呛人的煤气味带出去——想到这里,鬼司嗤笑一声:自己还是大意了。
这么严重的煤气泄漏,自己却没察觉到那位犹能行走自如的牙科医生……真不知道是自己的体质特殊不怕液化石油气所以一时疏忽,还是因为没睡好反应迟钝。
“睡眠,是很重要的啊。”
她叹息一声,指着锁眼嘴里念了几句,大喝一声:“开!”
门还未完全打开,方才负手立在杂物堆里的黑影立刻蹿了出去。
(九)
龇牙咧嘴的女人迎面扑了过来,张牙舞爪的样子堪比索命冤鬼。
鬼司不退反进,抱住雷医生借着惯性重重砸在诊所的大门上。原本就虚掩着的门立时把二人“放”出去。
被强行充当了垫背,雷医生似乎并无自知,也不疼痛;两只手掌大张开来绞住鬼司的肩膀,白牙森森作势要咬。
谁知鬼司嘿嘿一笑,医生大张的嘴就这么僵住。
“天亮了,今天的天气很好。”
鬼司嘴角一勾,支起胳膊令更多的阳光流泻在自己身下。
雷医生痛苦地嚎叫一声,闭紧眼睛昏了过去。
(十)
太阳挂得高了,路上行人匆匆,车水如织。
有些人眼睛灵动点,爱瞟;那么今天他们就要惊异了——
一家诊所的门前躺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瞧那样子像医生;旁边盘腿坐着一个黑衣少女,正殷勤地给昏倒的白衣人扇风。
现在的社会还有这样“热心”的奇异事件:医生倒下了不说,反而是小孩来帮忙。
鬼司一手摇扇子,一手也没闲着,一直在雷医生的脸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还没死……算你有点良心。”
一个长长的抽气声,雷医生悠悠转醒。
“黑……黑大师!”
中年女人刚看清头顶上的那张黝黑的脸就哭叫起来,抓住鬼司的胳膊死死不放。
这雷医生,平日里鬼司路过她铺面时也没见她多亲热,这下“黑小妹”立刻变成“黑大师”;鬼司倒记得这医生的女儿雷载碧,经常嘲笑自己是“挂着俩黑眼圈的疯子兼盗版熊猫”;有其女必有其母,指不定这当母亲的暗地里也嘲讽过自己几句;可不是么,每次走过现在坐着的地方,总会听到一把女人特有的尖厉叫声:“黑小妹,走远点!”
鬼司不动声色把手抽回来,问道:“里面那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雷医生开始抹眼睛:“他……是我前夫的朋友,夜里一点多的时候来的……”
鬼司打断她的话:“在下问,什么关系。”
“……他是我前夫的朋友,我、我不熟悉……”
“很好。在下没兴趣听你扯。”说完,鬼司起身。
雷医生慌了,连忙拖住她:“我说,我说!”
鬼司斜眼看了她一眼,越过她直直望进依然灯火通明的诊所里。
雷医生见鬼司不走,赶紧说下去:“他是我的……”
还是被鬼司打断了。
“他是怎么死的?”
(十一)
听到这个问题,雷医生脸色白了,似乎想起十分可怖的事情;颤声道:
“我记得是四点多的时候,他明明好好的,突然……”说到这里哽住了。
这次鬼司没有出言打断或追问,只静静等听。
“突然,”雷医生似乎换了一口气,声音斗得厉害,“突然他就站起来,捂着脸叫,拼命地叫!我吓坏了,问他怎么了……就看到……”
她声音低了下去,怕被人听到一样,眼睛只敢盯着地面,好像是个做错事挨批评的乖学生:
“……他在撕自己的脸,边撕边叫,一直在叫,跟……跟鬼一样!都是血,脸上都是血!然后——”
她用力抓住鬼司的手臂:“他抢了我包里的手术刀!中了邪似的,在这里割了这么大的口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用手指从自己的额角划到脖子动脉处。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幕: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在她面前把他的脸皮包括头发头皮一起撕下来。
血淋淋的头颅上有一个大张着拼命呼吸的嘴,两排牙齿□在外几乎要咬碎了;两只凸出的眼球直直对着她快速转动,随着身体的晃动向她压了下来。
她不停尖叫,用尽浑身力气躲开身后那个鲜血淋漓的人。
他明明已经死了,却好像还活着;她明明还活着,却好像快死了。
他死了——就算还有呼吸,对于她而言只是一只会移动的尸块。
他的头歪到一边低垂,身体像个破碎木偶一样被人操控,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倒在转椅上仰面坐下;手里却不停,左手拽着手术刀用力剁碎自己的右手。
刀锋划破皮肉筋骨的声音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
很快,尸块安静了。彻底死了。
她瘫坐在地上紧紧靠着墙壁,惨白的嘴唇窸窸窣窣在抖。
他死了,她还活着……
(十二)
“……我想起一个月前有个老人来店里,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有事情可以找你。”雷医生脸色青白,“他,就死在我电脑桌前的椅子上……”
鬼司眼皮一跳,立刻探头朝里面望去:皮质转椅很干净,并没有碎肉血渍;地板墙壁也很干净。
脑子一转便恍悟过来,这雷医生现在就是个语无伦次的主儿,刚才说的“他”定然是她的老情人,而非师父他老人家。安心安心。
雷医生见鬼司煞有介事随后又松了口气的样子,不由也跟着往里看;尖叫一声,回过头来满是惊喜之色:
“没有血!难道昨天是我中邪了?他没有死?”
话音未落便急着要进去,却被一只手拉住了;她回头看见两个严重的黑眼圈。是鬼司。
鬼司似乎想说什么,忍了许久才提醒道:“你家煤气泄漏了,先打119吧。”
案发现场干净能说明什么,自然不可能是雷医生清洗干净的;照推理看,当时只怕是血流成河,能在她赶来的时间内收拾干净,显然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情。而且很有可能,一开始出门朝她扑来的那个雷医生已经不是雷医生了。
鬼司突然觉得有些悲催:这恶鬼,居然连死人血都不放过……
(十三)
“记住,那件事情你最好忘记。忘不了也别跟人说。”鬼司摇着黑扇,慢吞吞道,“不然,不是你死就是我……”
舌尖突然打住,她像要挥去什么晦气东西一样拼命扇风,咬牙切齿道:
“还是你死。”
雷医生战战兢兢点头,见鬼司发狠完毕后就要闪进门里,吓得连忙拖住:“你要做什么!”
这黑小妹,刚刚才警告自己里面有煤气,现在反而自己钻进去;她倒不是担心鬼司的安全,只是现在能保住自己性命的人也只有这个疯丫头了。
鬼司缓缓转身。
雷医生立刻惊退一步。
只见鬼司缓缓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
“在下内急,要上厕所。”
(十四)
法医鉴定中心某个办公室,一个法医打扮的男子伏在案上苦苦思索。
三张档案资料平铺在一张办公桌上;这是他特意叫人弄的,密密麻麻的字体很小,常人若看久了恐怕要头晕。
这时,外边走廊喧闹起来。
男子皱眉,起身去拉门,就见到两个男法医跟在一名黑衣女孩后面不亦乐乎。他俩见他出来,马上挤眉弄眼,大笑道:
“蓝浩仁,你扇子妹妹又给你送被褥来了!”
这六月天气,能这样光明正大给一个男人三番五次“送被褥”的女孩,除了鬼司还能有谁?
鬼司背着一个黑袋子,不时傻笑连连点头:“是是,最近夜里阴风重,在下给蓝大哥送被褥来了。”扮起呆子十足像。
那个黑袋子……与其说袋子,不如说成箱子:尺寸很大很大,无论长宽高都要比她大上一码。
蓝浩仁愣了一下,苦笑。
两个大男人见了都直摇头,难得好心道:“小扇子,你看你蓝哥哥只站着不帮你,哥哥们帮你背吧。”
鬼司却啪嗒啪嗒跑得更快,直蹦到蓝浩仁眼前笑嘻嘻道:“不劳驾不劳驾,被褥轻得很,在下背得动。你说是吧,蓝大哥?”
说着就把蓝浩仁整个儿扳过去推进门里。
走廊里两位男法医只顾看同事笑话,根本没注意到鬼司腾出两手推人时,那个黑袋子还悬浮在她的背上。
(十五)
“黑扇,这种时候我真的不介意你爬窗户。”
蓝浩仁叹气;想帮鬼司卸下袋子时,巨大的袋子已经漂浮起来,飞过他的头顶,落在两人面前。
鬼司懒得搭腔,两手一翻;黑色袋子唰地划出一道长口子并平展开来。
一具成年男子的尸体映入眼帘。
头颅鲜肉模糊,右手五指残缺。
尽管意料之中,蓝浩仁还是皱起眉头:“黑扇,这是第四个了。”
鬼司随手拽了把椅子坐下,撑下巴抬眼看他:“你信不信,还缺一个。”
蓝浩仁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凶手到底为了什么。”
凶手已经用这种残忍手法连续杀了四个人,每副尸体死状相似:都是被剥了脸皮头发,一只手伤痕累累,分明是被剁碎了手指。奇怪的是,工作人员却找不到死者缺失的破碎尸块,连血渍都寻不到。当他带人抵达案发现场时,死者都是仰面持刀躺在电脑桌前,刀柄上除了死者自己的指纹外勘察不到其他人的信息。
而死者之间似乎并无多大的利益干系,也无共同的仇家。
鬼司摊手:“在下叫你整理的资料呢?”
说话间瞟到桌子上几页纸,便自个拈起来看,也不问问主人。
蓝浩仁早就习惯她的做派,倒不怎么介意,只问:“你怎么看?”
“凶手跟死者的脸有仇,而且相当妒忌他们的工作能力。”鬼司眯眼笑。
“何以见得?”蓝浩仁郁闷,“说跟脸有仇还好说,怎么扯上工作能力了?还妒忌?”
“他们脸皮都被剥了。”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