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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也被砍了,而且剁的都是第一节指头。”

作者:一目十行 当前章节:1454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1:58

“是这样。”蓝浩仁更郁闷,这都跟工作能力有什么关系……

鬼司摇摇扇子:“会这样做的人,大抵有两种。一种是变态中的变态,另一种就是因为他恨,所以他要恶意报复。”

她站起来,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你看,如果他活着,右手是不是不能用了。“

蓝浩仁点头,随即反驳:“你好像忘了,第二个死者断的是左手。“

“刑惠?”鬼司挑眉,“你好像忘了,那女人是左撇子。”

(十六)

“黑疯子,你起来!”一个美丽少女走到教室角落里叉腰呵斥,引来无数好奇目光。

鬼司趴在桌子上眼睛半睁,懒懒拖声:“干——嘛——”

“干嘛?还敢问我?”少女横眉竖眼咬牙切齿,几乎要一脚踹到鬼司屁股上,“谁准你去我家找我妈的!”

鬼司把头埋回去,闷声:“雷载碧大小姐,你错了。是你妈半夜三更把在下召唤过去的。”

“我妈怎么会找你这种人?你是什么东西!”

鬼司爬起来掏掏耳朵,摸到桌面上的黑扇子拎起来就走。

雷载碧不依不饶跟上去,嘴里喋喋不休:“你去做什么,肯定不是好事……嗯哼,心虚了想逃了是吧!”

鬼司现在属于严重缺乏睡眠的状态,巴不得能马上飞去厕所打铺盖睡觉;只凭着本能嘴上应对雷载碧:“不是。在下内急,要上厕所。”

雷载碧平时听鬼司经常左一个“在下”右一个“在下”地自称,早就听得窝火;一气之下竟然真跟着鬼司跑到厕所里。

她体力毕竟不及鬼司,一趟走下来累得够呛:这该死的疯子,为了甩开她居然不惜从六楼跑到一楼。

可惜还是没能甩脱她雷载碧大小姐。

“喂,我说,是不是疯子都这么肾虚?动不动就内急。”雷载碧挑衅道,气喘吁吁中带着得意洋洋的笑。

“不是。”鬼司不怒反笑,“是雷载碧大小姐太美了。”

雷载碧的表情漂移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鬼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进卫生间并反锁上门。

终于,厚重的门板里透出鬼司疲惫至极的声音:

“……美得雷人,在下一看到你就内急。”

(十七)

鬼司在闪进此间时,心里便暗叫不好。

好容易用激将法把外面那位大小姐气走了,她才慢慢打开自己的扇子,压低声音:

“现身吧。”

果然,马桶上渐渐显出一个人形,隐约坐着;过了一会眉目也清晰起来。

“是你把我背到法医鉴定中心的?”

这个疑问句的语气很肯定。

(十八)

鬼司微微一笑:“在下道行浅薄,哪里背得起你?”

马桶上的人形也笑了,只是惨白得吓人。

“你想要在下的命?”鬼司淡淡提问,好像事情就跟朋友请她出去吃酒一样简单。

“你很识相,需要我动手么?”

“在下向来识相。”鬼司很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扇子,话锋一转,“但倘若如此,到底死不瞑目。你到底是谁?”

“你这么快就不认得了?”一张苍白的脸凑到她面前。

这张脸,鬼司自然认得。早上才在蓝浩仁那里搜了简历资料。

雷医生的老情人,巫力。

鬼司二话不说把他的脸推开,用扇子一挥!

那人的脸瞬间变了样。

空气里有类似于挤泡沫的声音——

不一会儿,那张模糊的脸重新有了完整的五官。那是另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安在一个健硕的男性身躯上——让人看了忍不住由衷地心底发毛。

这张脸,鬼司也认得。正是左撇子刑惠。

“你法力不错。”女人的脸庞,男人的嗓音。

“马桶君,你真正的脸是哪张?”

鬼司状似漫不经心地靠在门板上扇凉,不时拎起扇骨敲敲门的把手。

“……马桶君?”

“嗯,在下猜想马桶君是热爱马桶的。”

马桶君嘴角一抽,马上又变了一张脸。

这张脸,鬼司还是认得。

唐光,这次连环凶杀案的死者之一。

“哦?你想见见?”马桶君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一个堪比鬼司的、阴惨惨的笑来。

“不敢。”鬼司苦笑,“怕你没脸。”

(十九)

“你知道南边的豪宅吧。”鬼司突然低笑,眼神狡黠。

突然挨了这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马桶君愣了。

“在下虽然是火命,但要取在下性命毕竟不容易。”鬼司笑得神秘。

“那又怎样!”

“南边华清宅A栋别墅。那里的主人也是火命。”

鬼司突然推开门蹿出去,摇着扇子好不潇洒。

马桶君彻底错愕。

事实证明,不仅人,就算是人化成厉鬼,也未必承载得住某人的跳跃性思维。

在厕所特有腥味的陪衬下,一句话幽幽地飘回来。

“他家的浴室是豪华加强版的,没学校厕所臭,马桶君会喜欢的。”

(二十)

鬼司走在学校操场上,黑衣飞扬。

各路同学纷纷闪避。

学校里不少人是忌惮她的,见了她都当瘟神供着。当然,这其中少不了雷载碧大小姐的大力宣传。

鬼司乐得耳根清静,自顾自走着,全当周围的异样目光是空气里的二氧化碳。

可是这时,人群里却有一只手伸出来,准确扣住了她的胳膊。

她用力一拉,把那人从一堆花枝乱颤的女生里拉出来;看清模样,立即蹙眉:“辽奇!”

“辽奇学长——!!”与此交相辉映的是,众女生惊慌失措的声音。

鬼司发现身边围了两三圈花容失色的雌性动物后,当机立断把胳膊从辽奇怀里扯回来。

辽奇看了一眼鬼司背后,长眉蹙得比周围的雌性动物还纠结。

他说:“黑扇,你后面有四只。”

鬼司却捏着折扇掩嘴笑:“不可说,不可说……”

果断脚底抹油。

辽奇长出一口气,用劲将努力拨开人群的某人给拽回来,大怒:

“师父怎么又把这种烂摊子扔给你?!”

(二十一)

“碧姐,你快来看!”窗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招呼雷载碧过去。

“干嘛!”雷载碧正对着小镜子照头发。

“你看哪,黑扇又在跟辽奇学长勾勾搭搭了。”一个女生戳着窗户玻璃说。

“不可能!”雷载碧跑过去推开一个女生,自己爬上去;看到楼下当众抱在一起的两人后,直接冒火,“怎么这样?!我明明在外面把厕所的门锁上了的!”

“你上次不是说黑扇偷你的钱吗?她能开你的储物箱,当然什么锁都能开了。”有人劝慰。

“喂,拜托你有点常识好不好?门被反锁了怎么从里面开啊……呃,你说她会不会是爬出来的?”有人反驳兼联想。

“说不定她本来就是贼,喜欢COS神偷大盗,整天神神秘秘的……”有人和鬼司一样当机立断。

但是雷载碧什么也听不进去。

“变态!勾引人的混蛋!博取同情,卑鄙!”

她愤愤地捶打玻璃窗,只恨不能直接跳下去把鬼司砸死。

(二十二)

夏夜,无风。

鬼司不喜欢夏天,嫌太过闷热;她也不喜欢冬天,嫌冷得彻骨;可她更不喜欢湿冷的春天——没法子,她就是这样吹毛求疵的人。

好在没多少人在意她的看法,她也不用经常去顾及别人的感受。

窗前有一只巨大的墨色树冠,吝啬得很,连一小缕清冷月光都不给放行。

鬼司的黑房间能拉开窗帘透透空气——已是难得一见的“奇迹”,然而现在她也只能低头透过不大的空隙“欣赏”楼下的街道了。

市里最近在搞创卫。

一个下午的时间,整条街被划了两道红线。

红线很长,是霸道的。

不管你是什么铺子,反正只要你触及两条平行线的范围,一律滚蛋。

当然,你只需滚出红线之外就足够;当然,你不必有长久的担忧,只要创卫时期一过,你大可以滚回来。

楼下的油漆味很新,鬼司能闻到。寻着刺鼻气味,隐约能看见树影底下红漆反射出来的泠泠血光——她眼神一凌,抬手摘下一片探进窗子的叶子。

叶子也很新,拿到鼻尖似乎有一股浓郁的苦香。

鬼司鼻子不灵,认真辨认了许久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她终于放弃了,叹完一口完整的气,喃喃低语。

“天,该变了。”

仿佛为了回应她的叹息,数道紫符不知从何处飞将出来,绕着她转圈。

一开始只是很慢的速度,犹如紫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鬼司提起扇骨清点了一下,失笑:

“还不错,掀起六张。”

话音刚落,飘飞的紫符疯狂刮了起来,刮起她长发的同时又把暗处两道紫符卷了进来。随着转速的猛增,紫色蝴蝶烧成八团火焰,却始终燃不起鬼司的衣物毛发。

鬼司眼皮颤了一下,抬眼。

果然,房间角落里其余几处都亮了。

“其实,在下觉得这屋子黑着挺好。”

她展开黑扇子悠悠摇着,抿嘴笑:“马桶君,既然那么喜欢不请自来,何必做个梁上君子?”

(二十三)

这黑色空间从没这么亮过——暖洋洋的,让鬼司的上下眼皮想亲密接触了。

她强打精神,见到突然出现的人形并不意外;当透明的人形凝出一张英俊的面容时,她甚至挑起一边眉毛。

“看来你还是想要在下的命。”鬼司煞是遗憾地摇头,啧啧有声,“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马桶君这次的脸恐怕是他收藏的脸皮中最漂亮的一张了。

只是此时这张脸十足扭曲,连见者如鬼司都暗自担心照着这个扭曲程度那张皮会不会掉落:指天为誓,她实在没兴趣欣赏马桶君的真容。

马桶君闻言怒喝:“你骗我!就算我收了那个火命,我还是没办法转世投胎!”

鬼司向后滑出一段距离,避开马桶君扑来的爪牙,杵在墙角里扇凉:“非也非也。马桶君只是忘记一事。”

“什么事!”马桶君逼近她,身子拉长拱起,像一只剑拔弩张的白猫。

鬼司收起扇子迎上去:“你原先为何不能投胎?”

白色透明的人影僵硬了一瞬,立时四处散开;嘶叫不断,真正的狼哭鬼嚎:

“啊——不能投胎!你问我,怎么不能投胎——冤屈!我有天大的冤屈!冤到地府难容、天地不收!我——”

“打住。”

“什——”

“打住!远点。”鬼司皱眉,把欺上身的白影扇去。

白影被她一挥,居然散成几缕风烟;费了好大劲才重新凝成型。

“你……你——!”清醒过后,是极度惊惧的低叫。

“现在才发现,是不是太迟了些。”鬼司脸上没有一丝戏谑之意,沉声,“你,到底是心思单纯。所以当初才会那般惨死。”

白影惊恐地瞪着她,脸皮终于平铺完整;细看之下,这张俊脸与鬼司竟然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处。

“你,”这回轮到白影后退,“明明有能力收我,当初做什么还装疯卖傻!”

“因为那时,在下斗不过你。”

鬼司不笑的时候总给人一种特别威严的感觉。抑或说,是一种将死的错觉。

不想死的死人,最终还是怕死。怕反复的死。

“斗不过我……?”白影把鬼司的话细细嚼了一遍,咬牙切齿道,“我平生,最恨你这种小人!无论生前身后,我都恨不得把你们抽筋扒皮!”

鬼司不语。

白影又恨声道:“果然是不知廉耻的小人,为了自己性命嫁祸别人!”

鬼司这才缓缓开腔:“是,我承认。当初是我无能。”

却轻笑,语调全变了:“但你不能剥夺在下保命的权利。”

鬼司淡然,张开五指在空中一抓,展开。紫色的纸片还未燃尽。

“你破了在下十八道符,元神大伤。明知道这里有陷阱,你偏要闯。这能怪谁,难道怪布阵之人?”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会来。”鬼司笃定看他一眼。

白影哑然。

(二十四)

“你之所以到现在都无法投胎,是因为你怨气太重。但你忽略了,你是人,其他人也是。你会有怨气,他们岂会没有!”

“你胡说!”白影断喝,“是你!是你让我杀错了人!是你加深了我的罪孽!”

莫名愣了下,鬼司苦笑喃喃:“在下亲手种下的孽,与你何干?”

语毕,她一抛手。

一道冷光落在白影怀里。

鬼司并不看他,盯着窗帘下伸进的枝丫出神:“这把匕首,你带去。”

“你又想害我什么!”白影显然不信她。

“他们怨气不比你轻,你们六个老呆在这里不是办法。”鬼司转头幽幽看了他一眼,“三天之内,你若用在下的匕首能取下他五人双目,转世投胎不过时间问题。”

白影噎了半日,失声:“……你比我狠!我凭什么信你!”

鬼司像是没听到他的控诉,表情依旧很淡:“剜去双目,可以消除他们此生的记忆……带去阴府就不麻烦了。”

忽而目光转狠:“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破我十八符,你能凝成型的日子只有三天。一旦三日期限过了,你便魂消魄丧,永世不得超生!”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白影犹豫了,喃喃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你难道不知道,他们的尸体在哪?现在的我,怎么敌得过那群道僧的阵法……”

原本法医鉴定中心的人大多是不信邪的。奈何这次事件太过诡异,有些人便找了些道士和尚坐镇。

鬼司伸出二指从自己后边衣领里夹出一道紫符,仔细看了看后递给白影:“带着这个去。”

那白影却似见了死穴,紧紧贴着墙壁,字不成句:“这、这是……”

鬼司笑了:“马桶君,你敢破在下十八道符,却怕见他一张保命符咒。”

心底徒生悲催之感:这张符是下午时分辽奇强行塞到她衣领里的,看来这位师兄的道行到底比她高出许多。

当然也不排除马桶君是因为元气大挫才不敢接符。

但鬼司还是有些伤感,因为她这房里还藏了许多符咒。马桶君在此间呆了这么久,刚才吓得几欲魂魄出窍的样子和之前一直发火雄赳赳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反差。

鬼司实在很难催眠自己说这不是辽奇的功劳。

说到辽奇,那人此刻说不定就在蓝浩仁那里。

他的符是宝贝,糊弄那群道僧自然不在话下;再加上被鬼司做了手脚,马桶君想带着它去辽奇眼皮底下溜达五趟也绝对不成问题。

马桶君临去时,鬼司突然拉住他,神情凝重:

“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

松了手,白影消失;只剩一袭黑衣呆呆伫在原地。

自言自语的低喃伴随着暗香:

“……要尽快。”

(二十五)

鬼司拉开门,看清来人后又想关上门。可惜晚了一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高贵女人走进自己的黑房间。

“毕姨,有事情在楼道里说就好了。”鬼司很想把这个姓毕的女人扔出去,但又实在不想和此人的身体发生接触。

毕姨年近四十,看上去却不到三十岁;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鬼司:

“小扇,你爸爸出事了。”

“哦,”鬼司应了一声,拉过转椅坐下,“这样很好,你能得到他全部家产。”

毕姨被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惹恼了:“这是什么话,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死得多惨!”

“妈妈当年也死得很惨。”鬼司笑着补充一句。

毕姨愣住,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平复了语调:

“跟你说过很多次,你妈妈的死和我俩没有关系。一个人不想活,你拦着也没用。”

“那得看她为什么不想活。”鬼司倒了杯水慢慢喝,截口道,“开门见山吧。有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去看一看他,你们好些年没见了。”毕姨咬唇,伸手想摸摸鬼司的头发;看到鬼司敏感地偏过头后苦笑,“你别再恨他了,他走得不安心。”

“恨他?”鬼司吃吃笑了,“为什么要恨他?毕姨,要恨一个人是需要耗费精力的。他显然不配。”

毕姨一怔,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看到鬼司转头对着四周厉声:

“你们嚷嚷什么!闭嘴,都听不见这女人在扯什么了!”

女人刚才说的话并不多。她看见鬼司把脸转向她,居然带着一副和颜悦色的笑:“毕姨,您继续。”

寒毛蹭蹭上来了,她瞪着鬼司惊疑不定;果然,不多时就见鬼司冲右边阴冷道:“没听见我们说话吗?”

“你闭嘴,别用你的花言巧语侮辱在下的耳朵。”鬼司斜了女人一眼,盯着空气某处继续说,“你得了胰腺癌晚期,命不久矣。就算不是为了马桶君死,为你这些年私吞的几千万公款死一死也是好的。”

在毕姨看来,一直都是鬼司在自言自语;即使是和人对话,对象也多半不是她。

越看越是心惊,她还看到鬼司特别逼真地嗤笑一声:“你应该为自己临死前多出来的附加价值感到庆幸。”

但下一刻,女人真真切切想尖叫了——

鬼司还没笑完,就似乎被一股大力扔到床上;马上弹跳起来没过多久就被什么东西按回去。

黑色折扇掉在地上隐去了,她躺在床上极力扭动挣扎,大笑不止:

“果然是物以类聚!这种时候还能如此团结!真真讽刺,啊哈哈——”

她忽然笑不出来了。

很快,鬼司脸上的血色渐褪;双手掐在自己的脖子上像是要努力摆脱什么东西;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凭你们五缕孤魂就想要我的命?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好不好……”

(二十六)

毕姨似乎被惊醒了,慌忙唤道:“信刚——?!”

出乎意料,真的有人回应她。

是她熟悉的声音,此刻万般焦急兼咬牙切齿:

“小毕你快走!我之前钱放哪你都知道!把我房里保险柜的数据处理掉,带着钱走!去英国,哪都行,快——!!”

毕姨却扑到床上,努力把鬼司扯起来,不顾形象地大喊:“你想做什么,是不是连你也疯了?小扇不是你女儿吗!”

“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不能活了。”男人的声音,阴狠的笑意。风格与鬼司极像。

毕姨愣住。

鬼司惨笑一声:“黑信刚,你杀不了我的……”

最后几个字因为窒息几乎吞到肚子里。

男人沉稳的声线在黑色空间里荡漾,极具蛊惑力:

“小毕,乖。快走,到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去。你是个好女人,以后会有人照顾你的。”

她向来很听他的话,无论是十几年前还是现在。

这一次,也一样。

她别过脸去,刻意不看床上那个和他长得极像的垂死女孩。

路过电脑桌时,把上面一串钥匙紧紧攒在手心。

黑色房间的门再次被打开,很快又被关上。

连带着是金属碰撞的声响。

“咔。”

门,从外面,锁住了。

(二十七)

咔。

鬼司讨厌这个声音。

大概是听过太多次了,这次锁门的声响让她觉得特别恶心。

意识开始模糊,这种感觉和犯困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没有绝望与疲惫,唯有解脱般的快意。

毕姨看不到,可她是看得到的。

她还听得到。

耳边传来冷嘲热讽的言语,那是她曾经的父亲:“你还真是蠢,比我还蠢!”

他在笑:“居然把辽奇那臭小子给你的符咒送给那只鬼……”

后面的话她听不到了,似乎已经丧失了听觉。

眼球因为充血而微微凸起,它艰难地转动着,却看见雷医生的老情人巫力抓起台灯砸在她的胸口上。

从厨房里出来的那只,模样看起来像是唐光,手里提了一把菜刀走过来。

钱贵泽,也是最近的死人之一,现在正按着她的手脚不让动弹。

呵,她的确动不了了。

可它还能动,它不死心;终于它瞟到角落里举着花瓶眼神空洞、站着不动的刑惠。

她眼眸里掠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马桶君,动作要……利索点啊……

(二十八)

三更半夜,蓝浩仁刚在办公桌上睡醒;一转眼就看到倒在地上挺尸的黑衣女孩。

仔细一看,地板上还有一滩黑血铺在她身下。

蓝浩仁着实受到惊吓,想抱起她又怕碰了她的伤处,只能小心翼翼地扶她起来。

“还有气……”他松了口气,连忙检查鬼司的身体。印象里鬼司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总不能是因为得罪了雷载碧吧。

鬼司突然睁开眼睛,痛哼:

“蓝浩仁,在下的肋骨断了。快帮忙看看断了几根断的是第几根啊!”

蓝浩仁再次受到惊吓,忍了许久才没一掌拍在她头上:“原来没昏过去,你装什么死人!”

鬼司脸皮大皱:“怎么昏呐,睡都睡不着。”

半个钟头后,鬼司抱着自己缠成木乃伊的左手,郁闷道:

“蓝大夫,其实你解剖死人还可以,治疗活人就不行是吧。”

蓝浩仁黑脸:“你的意思是要我把你的肋骨敲折了再接上去是吧!”

原来鬼司同学一睁眼就声称自己肋骨断了,可蓝浩仁大夫忙活了大半天,最后鉴定某同学除了多处擦伤和软组织挫伤外,只是折了左手。

正在双方对此争持不下时,一个白衣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看清来人,两人皆是眼皮一跳。

鬼司连忙向后倒:“蓝大夫,在下是病人,病人是要休息的是吧。”

蓝浩仁哪里管她,及时默默转过头去:“听说今天城郊出了一件命案,我去看看。”

来人一把将二人揪住,狞笑:

“你们两个,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辽奇……”

两张脸齐齐望上去,一黑一白,同样无奈。

(二十九)

辽奇还没来得及发火,身上突然长出两只白皙的小手来——咳,那是蓝浩仁看错了。

一双纤纤玉手从后面抱住辽奇,一张漂亮脸蛋探出来磨蹭着他的后背撒娇:

“辽奇哥哥……”

轻软的、甜腻的。

一口“辽奇哥哥”叫得在场三人起了三层鸡皮。

辽奇哭笑不得,忙去解她的手:“载碧,你怎么跟进来了?乖,去外面等我吧。”

雷载碧嗯嗯了几声抱得更紧,就是不撒手。

鬼司嘴角有些抽搐:“这天怎么越来越冷了,难道是在下的错觉?”

蓝浩仁望天花板:“是有点冷,空调开大了吧。”

这时,雷载碧搁在辽奇肩膀上的小脸忽然咧开嘴笑了。

嘴咧得越来越大,里面伸出一条长长的舌头。

鬼司大惊,赶忙拨开发愣的蓝浩仁,跳过去用折扇把雷载碧敲晕了。

辽奇也觉察异样,提起雷载碧不让她滑落;问道:“今天阴历几号?”

鬼司苦笑摇头:“是今天,初八。她每月都爱提早八天到的。”

辽奇恍然大悟:“是了,我记得上次是十六,月亮很圆。”

说着视线移到一半就定住了,他礼貌微笑:“阿姨又来看黑扇了。你们叙叙旧,我和朋友就不打扰了。”

蓝浩仁莫名其妙,走过去的时候见辽奇连连点头微笑,嘴里说着什么“哪里哪里,应该的”。

辽奇见他过去,一手拽了他,一手提着雷载碧,一并拖了向外走了一段路,还对空气说道:

“你们难得一见,我怎么敢当电灯泡?黑扇,你好好伺候阿姨啊。”

(三十)

蓝浩仁不肯动了,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辽奇摇头笑了笑:“有些事我们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蓝浩仁不放心,回头看到鬼司把折扇放进衣袋里、有些无奈的样子。

只见鬼司直视前方,嗤笑道:“辽奇一身都是紫符,你抱谁不好偏要抱他。敢于实践,精神可嘉啊。”

顿了一会,连连点头:“是是是,他已经完蛋了。你还气什么?”

突然躲开,嬉皮笑脸:“我没事,真的!好着呢,我这左手的绷带是道具,不信你问蓝浩仁。他是我朋友,这是他骗我玩呢。”

某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辽奇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同情。

鬼司歪头安静了一会,嘟嘴:“那个啊……我真的没办法。谁叫你当初要上吊啊,要入枉死地狱的。”

她说着伸手在空中夹了一下,举高一尺余:“你看你看,这舌头越来越长了。你再不入狱,恐怕过几年就拖到地上当地毯了。”

手指忽的收回,鬼司笑眯眯一脸奸相:

“怎么,你还想咬我啊?要是咬断舌根可怎么办?”

(三十一)

蓝浩仁默然片刻,转头对辽奇说:“我第一次见到黑扇的时候,她有时就是这副模样。黑信刚说她疯了,要送她进疯人院。”

辽奇点头:“刚好后来遇见师父,被收留了。”

那时鬼司还很小,只有蓝浩仁一半高。

鬼司小时候并不喜欢笑,也不像现在那么喜欢自称“在下”;常常一动不动地发呆,有时却对着无人角落咯咯地笑个不停。

小丫头总被两个大汉押着,神情异常淡漠。

这在当时还是见习生的蓝浩仁看来,无疑是触目惊心的。

他找到黑信刚,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黑信刚却说是孩子因为失去妈妈受了精神刺激,疯了,管教不了。

简直是胡闹,黑信刚的原配夫人去世时,鬼司恐怕还在吃奶,怎么长到八九岁才因此精神异常?——蓝浩仁几乎在心里把黑信刚这个人从头到脚狠狠唾弃了一遍。

谁知,黑信刚竟把一张申请表递给他,说:“小蓝,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表交给陆医生,你离那家疯人院近吧?”

蓝浩仁压下心中愤怒,推说道:“要申请入院得让我先过过目吧,连我都觉得没必要送院的话,老师也不会批准的。”

黑信刚欣然同意。

蓝浩仁陪了鬼司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鬼司的师父出现。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在和鬼司玩魔方的时候,鬼司指着远处的黑信刚夫妇说:

“蓝浩仁,你看见没有?我不是疯子,我爸头上真的吊着一个拖长舌头的女人。”

他傻眼,因为他真的什么都没看到,除了那对如胶似漆的夫妻。

鬼司似乎没有期望他的回应,只是抱着魔方转得飞快:

“你能看见我爸身边的女人吧,很漂亮。但她不是我妈,她是我后妈。我妈是我爸头上的女人,上面那个长舌头女人才是我妈。”

(三十二)

胸口闷闷的难受,蓝浩仁从记忆里回过神来,却看见辽奇蹙着眉头脸色阴沉。

辽奇手上拿着一张表,一张填写死亡信息的表,一张附有“黑信刚”仨字的表。

黑信刚的尸体是前天半夜在自家浴室里被人发现的,死状和本次连环凶杀案的死者一样。

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告知鬼司,或者说,是蓝浩仁潜意识里不想这么做。他总是心软。

“你信不信,还缺一个。”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一句话,是鬼司说过的。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辽奇没多说什么,将表格还给蓝浩仁,闷声:“以后这些资料别乱放,容易弄丢。”

他抱起昏迷的雷载碧向门口走去。

“辽奇!”蓝浩仁突然叫住他。

辽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蓝浩仁的声音很低,语无伦次:

“黑扇是你师妹,我知道你了解她,比我多得多。你一向……最清楚她的,她这人就是太直,爱憎分明。”

吐字艰难,只因他不知道该怎样为她辩解;而事实上,她的确什么也没有解释。

蓝浩仁从没像现在这样恨自己嘴笨:“她这次可能只是……”

“我知道。”

“什么?”蓝浩仁有些呆。

“我知道。”

辽奇侧过脸,嘴角弯起一道苦涩的弧。

(三十三)

“黑扇,”蓝浩仁无奈地看着正在翻找茶叶的鬼司,“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去上学吗?”

鬼司举起石膏手在他眼前摇了摇:“在下病了。”

蓝浩仁叹气,拿过鬼司手上那包茶,帮忙泡好;给鬼司递过去时还是没按捺住心里的疑惑。

他问:“黑扇,最近的连环凶杀案有人作怪,对吗?”

鬼司挑眉,用“明明知道还问,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瞧着他。

“是……你吗?”蓝浩仁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鬼司的眉毛抬得更高。

她不说话,这恰恰是蓝浩仁最忍受不了的——难道真的是你,监守自盗?黑扇!

鬼司仔细将某人心焦如焚的模样欣赏完毕,才慢悠悠道:“不是。”

“那是谁!”迫不及待。

“一个人,是谁在下目前还不清楚。那人大概在二十年前死于非命。他是寻仇来了,或者说,他只是想转世投胎。”鬼司喝了一口茶,“他很擅长五行八卦,现在集齐五行,很快就能回地府了。”

“寻仇?这么说那家伙跟这次的受害者有仇?之前根本没调查出来……”蓝浩仁几乎想仰头长叹,五行八卦,怎么又是这些他不懂的东西!他更愿意相信凶手是一个纯粹的变态杀人狂。

“那怎么那么巧,刚好凑足五行?”

“不知道,或许也不全是什么仇人吧。可能只是为了凑足五行而已。”鬼司眯眼,“他本来第五个人是想找在下的。在下刚好是火命呢。”

蓝浩仁心里咯噔一下。

没察觉蓝浩仁的怪异神情,鬼司继续道:“他杀人是有目的的……呃,应该说,目标性很强?基本上都是贪污腐败仗势欺人的家伙。”

可她就不明白,当初马桶君怎么就找上她了?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吃惊。

“在下也是很晚才知道。”鬼司看了他一眼,吸一口热腾腾的茶气,“而且话说回来了,阻止他做什么。他是恶鬼,但不是坏鬼。”

蓝浩仁额头有细细的汗珠:“你简直疯了。”

“谢谢,”鬼司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家都这么说。”

“那你也不能随便害人啊!”

“随便害人——?”鬼司突然站起身,铁青了脸,“你说我害人?那些人,怎么不能杀了!”

蓝浩仁皱紧眉头,不言不语。

这个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她向来不是那种喜欢随便冲人发火的人,更不会做出迁怒他人的举动。

鬼司脚下有些不稳,在蓝浩仁面前强硬站直了,冷笑一声:

“蓝浩仁,这个世道是怎样的境况,你清楚得很。这些人的资料你也都看过了,他们是什么人还用得着你帮他们辩解?别忘了你找到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

“我知道,这些人根本杀不完,灭不去。不公平,这世界始终存在这些人。

“但他们别老叫我瞧见,还天天在我眼皮底下晃悠!

“噢,逍遥法外那么久,哪天不长眼的教我看见了,还不准我动手?

“况且还不用我亲自动手呢,一个个死得这么惨,那叫什么?报应,众愤!

“唐光和巫力,置办楼盘,偷工减料,拖工资,报虚税!你他妈知不知道他们害了多少人?告诉你,凶手多半就是找他俩的。凶手是凶手,死者也是凶手。

“至于钱贵泽,别看他一个小小的副局长,贪污腐败不说,包养情妇二奶,一堆。这就够了,还不甘寂寞奸污未成年少女,其中能查证者有三。你想帮他说什么话?

“还有刑惠,虽然只是公务员……呵,这女人不简单,家有高官爱得瑟,兜下边的钱铺上头的路。发起狠来,真真逼死人不偿命啊。你说是不是,在下听说你家表哥跟她关系不错?两个月前还不是被她整到医院去了。”

听这嘴里一排豆子倒完,蓝浩仁还未回过神;鬼司已经恢复常态,笑嘻嘻望着他,还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这些人,到了阴间也少不了剪舌油炸,蓝大夫就别跟他们计较了吧。”

蓝浩仁冷不丁抓住她的手。

“喂,你干嘛?”鬼司笑了笑,“你想说什么?”

蓝浩仁嘴唇蠕动,终究把最初想问的那句话吞回去;一把抱住鬼司的腰,咬牙骂道:

“傻瓜,傻瓜!”

他结识鬼司有好些年头,多少知道此人的脾性。很多事,她看不惯,却偏偏不闹,只冷眼旁观。但这不代表她不厌恶。她不屑,所以嬉笑疯癫。

她是潜伏人世的黑面判官,在必要的时刻出现,狠狠推人一把。绝不留情,无论身份。

蓝浩仁有时甚至觉得:也许她不直接出面收割那些人命已经是极大的宽容。命运居然让一个如此决烈的人的呆在这样矛盾的世界——太残忍了。

人们总知道,黑暗是什么,知道躲;躲不开,会叫屈;就是忍气吞声,也知道心中不平。

人们似乎也知道,光明是什么。但往往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纯粹的黑暗夺取你的光明,纯粹的光明射瞎你的眼睛。

你还是看不见。

没有黑暗就没有光明,没有光明更无所谓黑暗。

万物相生相成,何必追求纯粹。

(三十四)

古往今来,纯粹带着一贯强烈意味的东西,最会折杀人。

管他黑漆漆还是白茫茫,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三十五)

夜够深了。

蓝浩仁伏在案上又一次醒来,手里摸到背上一件黑色风衣,转头看向窗户的位置。

果然,一条黑影呆在哪里。

“鬼司?”他走过去,“你怎么还在,不回家?”

“不回,等人。”鬼司摇摇扇子,笑道,“叫辽奇去我家拿东西来,等了许久都没人影。净是鬼影子。”

“鬼影子……?”蓝浩仁有些发毛,勉强笑一下,“这么晚,辽奇不会在路上睡了吧。”

鬼司笑得惨兮兮的,露出白森森的牙:

“难说,要是被雷载碧缠住,指不定还真在路边睡上一睡。”

(三十六)

法医鉴定中心的建筑是灰白色的,在夜里有些清冷。

二楼电梯门无声拉开,一个白色人影匆匆跑出来,发出嗒嗒的脚步声。

“龚丫头哇!!”

一把沙哑的声音带着笑在离电梯不远的地方炸开,差点将白衣女孩生生炸死当场。

“阿伯!”龚萍有些恼怒,又不好发作,“您老别一惊一乍啊,人吓人吓死人呐!”

原来是值班的保安阿伯;只听他憨憨一笑:

“丫头,早上跟你说过一楼电梯门坏了,你咋还坐电梯下来嘞?”

“哎,”龚萍叹气,“这不是到二楼就出来走楼梯吗?阿伯您悠着点啊,我先下去了。”

冲保安挥挥手,龚萍飞速跑了。

不知怎的,总觉得这鉴定中心有些古怪,一到晚上就阴森森的……好不容易挨到下班,还是快点回家的好,免得赶不上最后一班车。

但很显然,天公没有作美的习惯。

刚跑出楼道没几步,龚萍立刻条件反射地缩回来——呃,这个,如果在回家路上碰见自己导师的好朋友和女人调情该怎么办?

难道要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然后对他说“不好意思啊,辽奇大人,我只是路过,你们继续继续……”?

探头出去不甘心地瞅几眼堵在门口的一男一女,不甘心地扭回头。

不甘心的龚萍严重郁闷了:建筑设计师们啊,为什么咱鉴定中心的门如此窄小……

(三十六)

辽奇靠在门上,低头看着女孩伏在自己胸前蹭来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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