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很漂亮,黑色□浪卷发携了几抹酒红,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剔透。
辽奇苦笑:“载碧,这地方不是很好,你以后别跟来了。”难保不被什么东西附身啊。
“不要,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雷载碧很少笑得这么柔,要是鬼司看见了一定要被激起一身毛;她仰起头,美丽的眼睛里有喜悦的光芒,“辽奇学长,你在关心我。”
“你还是别跟我扯上关系的好。”叹了口气,辽奇轻轻把她推开,“快回家吧,我上去了。不许再跟来。”
说着提起地上的黑袋子转身往里走。
这时,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从后面覆上他的背,他回头,看见雷载碧抱着他的腰对他撒娇:
“辽奇哥哥……”甜美滑腻。
辽奇转而望青黑色的天花板,深呼吸一下:果然,还是找来了。
阴风幽幽吹着,刮起女孩的碎花裙子。
此时此刻,雷载碧已经不是雷载碧了。
他说:“阿姨,您似乎很喜欢载碧的身体啊。”
雷载碧显得很委屈,依旧软软叫他的名字。
辽奇突然有些恼,提高了音量:“池清!”
女孩僵了一瞬,瞪着他:“奇奇,我哪里扮得不像了?”
漂亮的眼眸在委屈中居然带了几分嬉皮。
池清还是抱着辽奇不放,双手也放肆起来;一边摸着青年的腰腹,一边摇头赞叹:
“奇奇啊,你真没让阿姨失望!腹肌都练到八块了,真好,连模样也越来越俊俏,比老黑漂亮多了……”
“但是,”话锋一转,眼神凌厉,池清捏着辽奇的下巴狞笑,“惹花拈草的花花公子,是要招报应的!你知不知道?”
(三十七)
“阿姨,我没想冒犯您。请自重。”辽奇的话语平静无波。
他斜挑的眼角有些许邪气,浓黑的眼珠子跟背后的女孩对在一起,毫无惧色。
池清渐渐松开他的下巴,轻轻拍打他的胸骨,喃喃道:
“扇扇总不让我抱你,怕我被你伤到。一转眼十几年,奇奇长高了,壮了;可我还是比较喜欢小奇奇,你看你现在,跟阿姨多疏远……”
她突然尖叫一声向后倒去,捂着肚子脸色青白;却偏偏要笑:
“我猜的没错,你的符咒藏在胸骨偏左的位置!哈。”
辽奇有些不忍,伸手想扶她,不想却被她一掌大力拍回来。
池清神情不屑,倏地站起,几乎要上去几巴掌扇到辽奇脸上:
“奇奇大了,知道泡姑娘。但我女儿不是你能欺负的!你想花就满世界去好了,干什么还老纠缠扇扇不放?你是不是忘了,她不仅是我的女儿还是你的师妹!”
辽奇猛地抬头:“我知道!”
池清笑得很欢,面目扭曲:“是,你知道。你是明知故犯,我知道。”
“阿姨——!”辽奇骤然低吼一声,靠墙滑下。
“别逼我,”他嘴里反复念着,“别再逼我……”
(三十八)
池清嗤笑一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拖起来:“走,跟我出去。”
他站着不动:“……我有事,黑扇在楼上等我。”
“不跟我走?奇奇,你就不怕我虐待你的小情人。”女孩笑着戳戳自己的脸蛋。
辽奇静静看着她,忽然出声道:
“阿姨,这件事跟载碧没关系。请不要迁怒她。”
女孩的嘴角勾起嘲讽的味道:
“是么。每个男人都习惯做一件可笑的事情,他们喜欢指着自己的情人告诉全世界说‘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不要迁怒她。’”
“我和她不是阿姨想象的关系。”辽奇蹙眉,“是阿姨误会了。还有一件事,她是黑扇的朋友。你知道,黑扇的朋友并不多。”
“你跟那个雷什么碧的睡昏头了?”女孩不可置信地用力戳自己的脸,“你居然护短!她明明天天都在找机会欺负扇扇!”
“她是黑扇的另一种朋友,是连她和黑扇本人都不会相互承认的朋友。”说话间,辽奇实在看不过眼,把女孩的手腕抓在手里,“我必须再强调一次,我和载碧只是朋友,没睡过。阿姨不要在黑扇面前乱说。还有,别戳了,戳出红印子很难办。”
池清一开始很吃惊,听到中间才稍微有点满意就发现某人又“护短”了,于是更怒:
“怎么了,戳出红印的话她敢来找你哭?你就不会跟她说是蚊子咬了!我就戳,怎么了!”
她吼得很尽职,一直努力用另一只自由的手配合着一个个音节做某个动作。
可怜辽奇看得几乎要闭过眼去,心想:今天晚上把雷载碧送回家后就跟学校请几天假吧,我发誓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啊……
(三十九)
龚萍一直觉得,像辽奇这种长相的人不去荧屏上赚花痴兜粉丝,是一件暴殄天物人神共愤的事情。
但是没办法,事实摆在眼前:这个万人迷是个天才,必须把他埋在工具书里才不显得浪费。
虽然论年纪不过二十出点小头,但辽奇已经是法医鉴定中心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据说此人在其他领域也颇有建树,而且家产挺厚。
当然,龚萍没想到,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男人,居然也有如此受伤的狼狈表现。
但她也没想到,一向绅士的辽奇,居然会恭敬地称呼一个少女为“阿姨”;她更没想到,那个美丽少女对此非但不恼,居然还反过来用自己的粉嫩脸蛋威胁辽奇……
天呐,难道这个世界还不够混乱?
龚萍郁闷极了,心想:算了,我还是去蓝老师的办公室凑合一夜,顺便讨论一些案件。闹鬼怎么了,反正有蓝老师陪着,能安心。
她刚想转身爬楼梯上去,就听见辽奇在门口叫她的名字。
没错,是辽奇,在叫她的名字。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啊啊,真见鬼。
辽奇大人,不是小龚我要撞破你的好事,实实在在是你自己叫我出来撞破的啊!
被迫从晦暗的楼道里挪出来,龚萍几近哀怨的脸上挤出一点尴尬的笑:“辽老师……”
辽奇点点头,递给她一个大黑袋子:“快速把这东西送到蓝浩仁那里。”
她接过来掂量了一下,有些分量;好奇道:“这是什么?”
“一个案件的证物。”辽奇阻止她准备解开袋子的举动,把袋子拿过来重新系实了,嘱咐道,“这里面的东西不要看,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快送上去。”
看到龚萍因他举动变得更加好奇的大眼睛,辽奇有些无奈:
“小龚,你好奇心不必这么重。小心坏事。快点,送上去。”
龚萍刚想反驳,却见辽奇转身跑了。
仔细一看,不知何时那名美丽少女已经在门外远处的大树下等他,鹅黄碎花裙摆随风飞扬。
(四十)
二楼电梯门前,蹲着一抹白影。
龚萍盯着地上的黑袋子很纠结,挣扎许久,总算给自己找到一借口曰:反正辽奇自个已经出去逍遥了,这电梯门还没开呢,等也是等,先解开封口饱饱好奇心才是王道啊。
已经找到合适借口的龚萍从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手套戴上,迅速解开黑袋子。
出乎她的意料,袋子里躺着一截粗壮的树枝,旁边散了很多不明团状物。
树枝的截口是一片不寻常的暗红,隐约还有血红色的汁液渗出。
本应粗糙的树皮上覆着几张暗黄色的皮革,上面还有很多分布不均的毛茸茸的东西,沾得很紧,揭不开。龚萍清点了一下,这样的皮革应该有五张。
她脑子飞速转起来,思前想后,就在要把这些证物同某个案件搭上勾时,思绪被掐断了。
她拾起一小块团状物观察了片刻,捏了捏……
毛骨悚然的感觉慢慢爬上她的背——这东西,俨然就是一块碎骨!
龚萍的手有些抖,拿起袋子里一块最大的团状物凑近眼睛看;看形状,应该是指关节一类。碎骨上面发黄的硬质物,虽然被血迹掩盖,但她还是认出来了:这是大拇指指甲……
暗暗吞了口唾沫,龚萍把目光转向那只“流血”的树枝,定在那些毛质物上:这些东西大体是黑色,也有褐黄交错的,其中还夹杂了一些白丝。
最诡异的是其中最小的那块皮革,它的毛质物很长,居然打了细小的卷儿,还挑染了些许颜色。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龚萍的上下两排牙齿开始打架——这些毛质物,更像是某种动物的毛发。
比如说……人?
(四十一)
龚萍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二话不说把手里的东西一并丢进黑袋子里!
电梯也不敢乘了,她胡乱把袋子系紧提在手里,直接跑楼梯!
跑到四楼的拐角处时,袋子忽然破了,某些细碎的物件散落在地上不说,更有“叮”的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滚远了。
龚萍战战兢兢,不知怎的竟不敢去开灯,只循着声源把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摸回来,和着地上的东西扫成一堆。
也不管地上的证物捡齐了没有,她脱下自己的大褂,在黑暗中把那些东西和黑袋子包在大褂里抱着,拖着两条虚软的腿往楼梯上走。
到了六楼,黑漆漆的走廊里有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橘色灯光透出来洒在地板上。
龚萍终于鼓起勇气把手放在墙上的开关上,一按。
顿时,整条走廊光亮起来。
不多时,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子探头出来,见到远处的她有些讶异;边走过来边关切道:
“龚萍,这么晚了,你还上来做什么?你应该下班了吧。”
看到自己的老师,龚萍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勉强笑道:“蓝老师,我太晚回家,路上没车了。”
蓝浩仁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那你去我办公室吧。里面的东西比较齐全。”
说着又笑了:“真巧,组长叫我明天去外地办点事,刚好可以把房间空给你。”
“啊?你要出差,那我不是要一个人呆着了……?”龚萍不由张大嘴巴。
“傻丫头,难道你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蓝浩仁揉揉她的脑袋,有些好笑;仿佛记起什么事,正色道,“你来的正好,帮我把这几张表拿上去。”
“什么叫拿上去,”龚萍的下巴快脱臼了,指了指那间亮着的房间,“那不就是你的办公室吗?”
“嗯,是啊。”蓝浩仁笑得很无奈,把表格都装进一个密封袋,“可是,这些档案必须送上天台啊。有个人在上面等着,你跟她说这表随她处置就行。”
“为什么一定是天台?还要我去?”
蓝浩仁叹气:“天台的窗口太小,我钻不上去。至于为什么去天台,就得问那个人了。”
他也不明白,鬼司为什么突然钻上天台不肯下来。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辽老师叫我拿给你啊。”龚萍举起手里的东西。
蓝浩仁并不看看是什么东西,只喃喃道:“辽奇拿来的?你也一起拿去天台吧……给她就对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过去了,他边走边嘱咐道:“龚萍,记得一定要拿给她。”
好吧,龚萍表示自己的下巴已经脱臼了。
(四十二)
建筑的顶层最阴冷,龚萍现在还记得,她从来不敢上自家祖屋最上面的楼阁。
从六楼开始,她就一层一层地将灯都开了。到了顶层,不少灯管都因为年代久远,坏了;只能亮着稀疏的几盏。
找到天花板上的小窗口,龚萍连忙把梯子搬来架上;爬到一半,就听到天台上有人聊天的声音,抑或说,只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她下意识停住了。
“为什么,你还在这呢?”天台上的人喃喃道。
龚萍屏住呼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似乎寒毛都立起来了。
“你还知道我是谁吗?你恨我吗?”
“……你不恨在下,为什么要在这里逗留着不走?你的钱都给了毕娴,在下一分一文都没有拿,你知道不知道?”
“为什么还老跟着在下呢……或许你可以听听无常兄的话,去孟婆桥多饮几碗汤。估计就能忘了……”
“说来可笑,你好像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了啊。怎么办呢……”天台上的人时而自问自答时而嗤笑,突然惊叫起来,“就是这把刀!你怎么还能带着”
天台下的人也被吓到了,不自觉向下踩了两三步,天台上的言语便听不真切了。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安慰自己道:不怕不怕,上面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呢,那家伙一定是在打电话……
龚萍决定要等上面的人打完电话再上去,于是趴在梯子上休息。
她不是个闲得住的人,手里抱的那些东西她是不想再看了,但想起一事:在四楼时掉落的东西里,似乎金属之类的东西,之前在二楼没发现。
她闭紧眼睛从大褂里摸出那个金属壳,睁眼一看,这壳子有个小盖子;把黑袋子连同大白褂半搁在阶梯上,用拇指将盖子顶开,从里面抽出一卷纸。
这是一张手写的档案,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十分细小,居然用的是繁体小楷。
繁体,龚萍在台湾电视剧里看过不少;隐约看出这表上的姓名写的是“貝良”,其余的信息,她都是“跳跃”着看的——毕竟有些字还是不熟识。
“生於公元一九六X年九月,高中學歷……高中畢業后,於一九八X年五月就職于X陸地產,專管對外推銷業務;三年后因公司拖欠工資聚眾鬧事,后行蹤不明……”
这表,显然没有按照常规。
龚萍见过这类表格,都是在蓝浩仁办公桌上见的。因为字迹太过细小拥挤,她也没多注意。没想到辽奇手里也有,也许就是他写的?
法医鉴定中心也有不少绝密档案,有些是解决不了的悬疑案,有些则是因为凶手手法过于残忍变态,不便公布案情——她也见过两张,却没见过这种风格的档案:字体采用繁体,全部手写,连表格都是由尺子格成。
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份所谓的档案里,诸如时间人名地点——此类按理来说应该十分关键的线索,基本上都用叉叉代替。
“搞什么圈圈叉叉啊……”龚萍暗自嘟囔,貌似今天就是自己的抑郁日,真的是从头郁闷到尾。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发现天台上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叹了口气,继续看表。
表格中间很多她不是很懂的字,只知道“鬼司”二字出现频繁。
她干脆直接看最后一段,有些奇怪:与之前的端正小楷全然不同,这一段字有些潦草,甚至飞扬:
“現由X奇收其殘骨,已驗:兇手系唐X、巫X。貝良死於虐殺,尸骨難存,僅一顱骨置於昌X牙科診所後院的水井內。其餘尸骨,通過XXX靈書再現得知:除骨挑肉,骨骼溶於王水,尸肉切成兩千餘片,埋於昌X牙科診所門前,栽樹一株。如今樹有大成,樹葉枝幹皆有異香,味苦;砍之,有血脂。因貝良怨氣過重,地府不收,魂魄原該四散;然,天意所致,其顱骨存於水井,尸肉藏於巨樹,有所承載也。故貝良遊蕩二十餘年,終於二零零X年,報復唐巫之眾;為消除怨氣,集齊五行,先后殺害刑X,錢X澤,黑信X三人。因其所殺皆不義之士,故請閻羅特准其回府。此錶由X奇所寫,望黑X慎重處理,切勿外傳。”
龚萍完全理解为什么这一段笔迹会变样,十有八九是填表人的心境有变化——连看表的人都手脚冰凉,何况是一笔一划将此事记载下来的人?不过,她更多的感觉,是感慨。没想到二十多年前人心就已经变态到这种程度了……
突然,正在摇头感慨的某人激灵一下。
梯子在摇,力道不大,好像老人的摇椅一样吱呀吱呀地叫……
“鬼啊?!”
大叫一声,龚萍吓得抱紧梯子一起向后倒。
(四十三)
没有预想的疼痛,身体依然悬在半空。
龚萍好奇了,立即抬头看。
只见窗口一抹黑影,一手抓着梯子脚;黝黑的脸配着昏暗的灯光,眉目看不真切,却居高临下射来两记锋利的眼刀。
那人摇扇笑道:“你是要自己上来,还是要在下拖你上来?”
(四十四)
阴风一刀一刀刮着。
鬼司蹲在天台,低头捣鼓一只大黑锅。
她听得响动,眯眼看向来人:“你就是蓝浩仁叫来的?”
不等回应就自言自语地抢答:“龚萍,见习生跟屁虫?对,没猜错。”
“……哎哟我的妈!”龚萍手脚并用攀住窗口,以八爪鱼的形象爬上天台;一上来就听到鬼司的话,差点没摔下去,“我……是蓝老师拜托我帮忙的!”
“东西拿来。”
“呃?”
鬼司点头:“蓝浩仁拜托你的东西,拿过来。”
龚萍衣服上的尘土还没拍干净,动作倒是利索,立刻跑过去;只是在离鬼司几步远的地方又大叫一声“哎哟!”就要摔倒鬼司身上。
“砰——!”物体跌落在地的声响。
鬼司看向脚边摔得龇牙咧嘴的白衣女孩,拎起扇子敲她的后脑勺,阴笑:
“不好意思噢,在下实在没有当垫背的习惯。你,那么有闲情,怎不上其他地方摔去?”
说着捏住龚萍的下巴引她朝楼下看去。
楼下,树影阴森婆娑。
远处,车水如织,霓虹灯彩连成一片繁华。
“不好意思啊姐姐,妹子我恐高……”龚萍马上反手扣住鬼司的手腕,一脸讨好;身形灵活,顺着鬼司的力道爬起来,把密封袋塞过去,眉开眼笑,“呐,蓝老师给你的!”
龚萍乐呵了。
她刚才的确抓住了这个人的手臂,那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是一个人,真人,还是个活人。
越想越心安,她不禁笑眯眯地补充道:“蓝老师说了,这袋子里的东西随你处置。”
鬼司接过密封袋转身,留给她一个酷酷的背影;刷的一声展开折扇,笑嘻嘻道:
“恐高的妹子啊,还要劳烦你跑一趟,帮在下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才好。”
“捡捡捡什么?!”龚萍笑僵了,嘴巴大张,就是合不上去。
“丢了什么,就捡什么。东西在哪里丢了,就在哪里捡起。”鬼司转身,捏紧折扇掩嘴笑;说到此处还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人啊,也是一样。”
(四十五)
“鬼司大人,时间很重要。万一那个丫头耽误了时辰可如何是好?”
白无常拖着长舌头跳到鬼司旁边嬉皮笑脸,转头看见左边黑衣男子的刀后,赶紧并脚跳回自家兄弟黑无常身边。
黑无常手里拿着一根粗长铁锁,铁锁另一头拴着四个目光呆滞的人。
他摇摇头:“无妨,想是鬼司大人算好了。近日我们收的冤魂太多,现在恐怕一时半会没办法呈递到阎罗那里。”
鬼司把几张紫符丢入锅里,又在锅壁上贴了几张:“我试试她罢了,这个人以后或许有用。”
她看了眼呆在楼沿的白影,缓缓道:“马桶君,你此番去,是少不了刑罚的。但在下保证,你会成功转世投胎的。”
马桶君闻言回头,平淡的眉目微微一动:“放心,我早有心理准备。”
“当初只为把你收回,因为你的怨气太厉害了。”鬼司有些歉疚,看了一眼被绳索栓住的四人,“当然,也为了收回这些人。在下跟阎罗再说一番,他会记住的。”
“不用,没必要为我破例。”马桶君看到鬼司微微讶异的神情,不禁笑了,“万事皆有定数,顺其自然便好。”
“说得好!”鬼司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四十六)
黑信刚握紧刀柄向大铁锅伸去,鬼司没有阻止。
果然,黑色的刀鞘定在黑锅一尺外的地方。
黑信刚用力敲打那道无形的屏障,不多时就敲到铁锅,发出铿锵声响。
黑白无常看在眼里,异口同声叹道:“鬼司大人,这人还是你亲自送吧!怕我兄弟二人招惹不起啊!”
鬼司苦笑,伸手一挥又立起几道屏障,将黑信刚挡开;喃喃道:
“看来那个姓龚的见习生不仅喜欢跟班,还手脚巨慢。”
(四十七)
龚萍的如意算盘原本打得蛮好。她爬上天台前把辽奇给她的东西都放在梯子下,就想着上去后跟鬼司打声招呼后就逃回导师的办公室。
哪里想到还有这一遭?
龚萍手里拿着块碎布,似乎包了什么东西。
她愤愤地瞪一眼那个窗口,好想直接透过天花板送鬼司两记眼刀;暗骂:老天,这世上怎么有这么懒的人呐?!
嘀嘀咕咕地抱起已经绑成粽子的白大褂,她一摇一晃爬上楼梯,十足艰难。
天台热气哄哄。紫光红焰,纸灰无风自舞。
龚萍看呆了。
“你的速度,还真快啊。”鬼司拿着一只铁叉子在锅里鼓捣,像炒菜一样。
“嘿嘿,那是!”没听出其中讽刺意味,龚萍一扬头,十分得意,“这些东西可重得很,换作别人未必爬得上来。”
鬼司按住有些跳动的太阳穴,把白大褂粽子抢回来,解开来看;头一眼就见到一团皱巴巴的纸……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好像又大了一圈:“喂,你看过了?”
总不能,是辽奇心血来潮,把重要文书当成艺术品对待……
龚萍有些脸红,毕竟偷看文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好在鬼司没兴趣多问,她迅速将表格展平,粗略看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等着,快好了。时间够了。”
于是,某人就看到鬼司把她辛苦跑了好几趟拿上来的证物,全数丢进火里。
顿时,一股浓郁的苦香弥漫在空气里。
“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咬牙切齿。
龚萍看得纠结,蹲在锅子旁边面容扭曲,忍了好久才没去掐鬼司的脖子。
鬼司淡淡看她一眼:“有些东西,是不能见人的。”
龚萍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隔了许久,火烧得更旺了。
龚萍不禁问道:“刚才一直是你一个人在这里?”
“人么?”鬼司挑眉,唇角上钩,“是只有在下一个。”
龚萍松了口气:“那你,认识那个人吧。”
“嗯?”
“就是那个死得很惨的人啊。被你丢进去的那个,有他的资料,好像叫什么……贝良”
鬼司不语。
龚萍说道:“其实你认识他吧?”
“从何得知?”
“直觉。”作为一个法医的直觉,咳,虽然只是个见习生;龚萍有些不自在,但她很好奇,“你,一定认识他,对吧?”
“见过。”
“咦,真的假的?虽然你黑眼圈很重,但应该还没二十岁啊。”怀疑地看一眼鬼司,龚萍更好奇了:“快说说,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忽然,鬼司的月牙眼弯了,嘴也咧开弯成小船。
她凑过去,凉丝丝的气全喷在龚萍的脸颊上,阴惨惨笑道:
“刚……才……”
(四十八)
“干嘛走那么远,怎么,怕我吃了你?”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在林荫间荡漾。
这天晚上,没有月光。
“奇奇,放心好了。丈母娘是不会欺负自家姑爷的。”池清拽了辽奇的手向前拖,不住埋怨道,“我就是不明白,你怎么就不帮帮扇扇!你也知道,她跳级去你们大学不容易。你好歹开点窍好吧,套套近乎啊。”
辽奇摇头:“她不喜欢我插手她的事。她那样骄傲的人,绝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和同情。”
“你笨啊!”
池清回身就是一个拳头:“我刚才那么多话都白说了?什么叫施舍,什么叫同情?那叫喜欢!喜欢一个人有罪吗?还施舍和同情,你活该被扇扇无视,真该的!”
辽奇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鬼司老躲着他,并不是因为他不理解她——而是,他太了解她。
是的,他太了解她了。
他和她,那种几乎与生俱来的默契,让鬼司感到可怕。所以她宁可逃。
鬼司这个人,实在不能用正常的逻辑去推算她。
很多人一生都不放弃寻求知己,但她却一次次把他推开了。
也许因为怕,抑或是安全感的缺失。
其实辽奇更明白,这仅仅是鬼司的本能——一个人的本能,你难道能去埋怨她吗?
鬼司往往没有害人的心理,可偏偏总有人想尽办法把罪名扣到她头上。她不恼吗?她恼过,但久而久之就淡然了。
任你冷嘲热讽,我自风淡云清。
辽奇欣赏这个师妹,兄妹之情却不知不觉变味。
纵使天意弄人——他依然感到庆幸,因为鬼司只是他的师妹,不是他的亲生妹妹。
至少,他和她的缘分还没有卡得那么死,他还犯不着跟世人观念和伦理道德执拗。
这样,真的就够满足了。
知足常乐,不是?
……辽奇啊,师父常叫你阿奇,你又何尝不是阿Q呢。
(四十九)
池清第一次见到黑信刚时才十九岁,还是家人引着去的,相亲。
黑信刚生得俊俏,身形颀长,就是性情太冷,一派王者风范。偏偏能捕获女性的眼球。
那个年代比较保守,男女恋爱还搬不上台面。
池清算是个另类,见了黑信刚一面后天天往他家跑,从不避讳。黑家人对此颇有微词,毕竟在当时的观念里,媳妇还是找安分端庄的好。
可年少天真的她哪里顾得?
相处两年,池清觉得黑信刚不是很喜欢她,爱理不理的。但这种东西很难说,因为黑信刚亲口对她说过:“池清,我喜欢你傻傻的样子。”
她心动。
结婚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当时黑信刚有些傻眼,随即说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说喜欢我?我家比你家有钱,不会拖累你。我还能帮你!”池清委屈地瞪着他,“我不管,我喜欢你,我们结婚!”
黑信刚冷冷看她一眼:“我们不适合结婚,做朋友还凑合。别问为什么。”
“为什么?!”
在她和他认识后的第三个夏至,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豪华,他们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祝福。
婚后第二年,她生下一个女儿,取名“黑扇”。
“为什么给宝宝起这个名字?”池清抱着女儿喂奶,嘟囔,“这两个字感觉好单调好奇怪啊!”
黑信刚靠在床头摸摸女儿的小脸蛋,目光柔和:“那你想叫什么?”
池清被黑信刚难得的温柔感动了,乐得倒在他身上咯咯笑:“好啦好啦,就叫黑扇!扇扇,扇扇好乖!”
和黑信刚接触越久,越发觉此人性情古怪;结婚没多久池清便发现了,她清晨醒来,身边必定没人。
一开始是吓坏了,她赶紧叫人去找;后来才知道,黑信刚喜欢舞刀,还有夜游症。
咋听这消息,池清的脸有些黑:一个大男人,这三更半夜的,拿一把刀到处晃悠。
但这件事并不妨碍她对丈夫的好感。
两人婚后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公事。
人行走社会,难免需要妥协,靠些关系。但这些关系一粘上去,就得送钱。
家里有钱,黑信刚擅长理财,池清并不担心丈夫会把家产败了。但问题却偏偏出在黑信刚身上。
黑信刚看不惯贿赂,生意上很多方面又要打理关系。钱是乖乖送出去了,可他还想让钱乖乖回来,还是用同样的方式,不多不少地拿回来。
这种固执行径,无异于小孩子的思维。
池清有些好笑,但眼见这个男人真的把钱一笔一笔收回囊中后,渐渐坐不住了。
“信刚,你下次别再收他们的钱了。”饭桌上,她提起这件事。
黑信刚抬眼:“这件事你别管。”
“我是在提醒你,信刚,这件事闹大了很难搞定。”池清按捺脾气好言相劝。
“我去搞定,你别管。”
“黑信刚!你知不知道行贿和受贿的区别?”池清生气了,“我别管?一句两句都叫我别管,你是存心堵我呢!”
黑信刚抱着手臂,冷笑:“就是叫你别管。我行贿,我受贿,扯平了。”
这场晚饭不欢而散。
池清在房里生了一晚上的闷气,临要睡时才想起还没给女儿调奶粉。
都怪黑信刚,不让保姆帮忙,偏说女儿要自己养。这下好了,孩子怕是饿坏了。
就在她懊恼万分赶去女儿的房间时,却发现黑信刚正慢慢推着摇篮,手里还拿着一把黑色折扇摇着。
池清和黑信刚撕破脸皮闹一场,原本是希望他能有所收敛。既然是顾家的人,何必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料,自此之后黑信刚更加变本加厉,像是故意做给她看似的。
相关部门来查过几次,却什么也查不出来,最后也烦了,还专门打了份证明挂在黑信刚的公司办公室上。
该证明的大意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作风很好,什么问题都没有,你们底下的群众就别乱打小报告了吧。无证据者,恶意诬告者一律罚款,以犒劳工作人员的车马费及补偿黑老板的名誉损失。
一年多的心惊胆战,虽然有惊无险,但已经足够让池清崩溃了。
她和黑信刚的矛盾不断升级,即使没到天天吵架的地步,那也只是因为黑信刚没有天天回家而已。
她总是质问他: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你有没有为我和女儿考虑过?
吵得最凶的一次,她抓破了黑信刚的下巴,指着他的鼻子歇斯底里:“你给我滚!我要跟你离婚,你滚!”
在女儿的哇哇哭声中,她挨了平生第一个耳光。
黑信刚不回家,她也没心情管女儿,故意雇了个保姆叫她养。
那段日子连阳光都是灰暗的。
她曾经是那么渴望和他在一起,可那时已经精疲力竭,太累了。
“黑信刚,你答应和我离婚,是我的解脱。你不和我离婚,是对我的折磨。”
她总是反复地想离婚,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看到卧房里的双人婚纱照也想,甚至当牙牙学语的女儿爬到她脚边时,她也是这样想。
想象往往是很美好的,因为人们总觉得事情这样的发展刚好顺了自己的心意。
但现实是残酷的,只有真的到了那一步后,你才发现,你的想象是多么残酷。而命运更残酷,因为它真的给了你这条路。
一条残忍到接近自残的路,曾经自以为能如愿以偿的路。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黑信刚带了一个女人回家,和他一起回家的,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
“结婚前你的财产比我多,但这几年我的公司上了轨道,累积财产比你多出好几番。你不用担心,公司股份也属于夫妻财产,依照法律我们对半分。不少你的。”黑信刚把离婚协议书推到桌前,“你不要小扇,我要,我来养。离婚后你就一身轻了,来,签字吧。”
池清呆滞地望着黑信刚身后的高贵女人:“她是谁……”
那个女人很漂亮,站在黑信刚旁边很搭配;听到她的话便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你好,我叫毕娴,是黑先生的专人律师。”
“是,她是我的律师。”黑信刚却直接将毕娴拖到池清面前,“她也是我未来的妻子。她会帮我照顾女儿,以后就是小扇的妈妈。”
毕娴有些尴尬,手被黑信刚紧紧握着抽不出来,只好歉意地冲池清笑笑。
池清不可置信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良久才走到黑信刚的面前,声音在发抖:
“黑信刚,你……要跟我离婚?”
那天,池清彻底疯了——不仅黑信刚和毕娴这样想,连她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她快疯了,只恨自己为什么还残留意识,为什么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失魂落魄般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名字,看着黑信刚带着她的女律师转身……
心里突然涌起恨意,池清冲上去拽住毕娴的头发向后扯,痛骂这个女人是狐狸精,用指甲挠她的脸。
“你们这对狗男女!黑信刚,我恨你!”
“池清,不关她的事!不要迁怒她!快放开,你疯了吗?!”
黑信刚甚至拦不住她,总算抢救及时,把毕娴护在怀里;抬头却见池清把抢过来的文件袋抖开,拿出离婚协议书撕了个粉碎,纸屑全扔到他脸上。
女人尖锐的笑声里充满怨恨:
“……哈,你想都别想,我给你生了一个女儿,你不能和我离婚!黑信刚,你不能!”
她边笑边往里屋跑,嘴里叫着:“扇扇,你在哪,快来妈妈这里!”
黑信刚脸色一变,撇下毕娴追去。
“谁啊?”保姆打开门,一脸意外,“太太?”
池清头发很乱,脸上带着泪痕,却笑得浑身都有些抖:
“扇扇呢,我找扇扇……嗨,扇扇!”
她拨开保姆冲地上爬行的孩子张开双臂,笑得面容扭曲,眼泪扑簌簌掉了:
“女儿,妈妈来了……”
胖墩墩的小孩坐在地上呆愣,好像没认出眼前又哭又笑的人是谁;不多时一道黑影掠过,小孩终于看清来人,眉开眼笑:
“爸爸!”
“黑信刚——”池清嘶叫起来,“你这混蛋,把女儿还给我!还给我——”
黑信刚护住女儿,躲开她的指甲,冷冷地盯着她斩钉截铁道:
“池清,我一定要跟你离婚。”
“不行!我不准!信刚,不要走——回来,快回来——”
她在后面竭力追着,却不知怎么老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自己的女儿,和另一女人,离开。
她在他背后撕心裂肺地嘶吼,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
“黑信刚,你今晚不回来,你会后悔的!你再不回来,我就死给你看!死给你看——”
清冷的晨光投射在雪白的墙壁上,砸在惨白的女人身上。
她没死,还没死。要等的那个人没来,她不甘心死。
她游魂般走过厨房,却见战战兢兢的保姆给她端来水:
“太太,想开点吧。先生就是说说气话,会回来的。”
“……是呀,信刚会回来的。他会看到我的。这个人,是哪一个时间来的,难道有区别?”拿起钱包夹出一叠百元大钞,池清扯着嘴角惨笑,“这钱给你,这月的工资。快走吧。”
“太太……”任谁看到这种笑容心里都会发毛,保姆迟疑着不敢接。
“嫌少?”
池清吸吸鼻子,把钱包里的现金首饰全倒在地上,末了,将钱包也掷在地上。
她缓缓朝卧房行去:“捡走,都给你。快走,你快走。”
池清在卧房里收拾衣物。
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只有一条棕色皮带横在床上。
她拿起那条皮带把玩着,走过去将黑信刚的牛皮沙包卸了,换上柔韧的皮革,套成圈。
脚上踩着黑信刚喜欢的沙包,手里是黑信刚给她买的皮带。
她正对着婚纱照咬牙笑了:黑信刚,你给我好好看着。
死,不过片刻的痛苦。
死后,是无尽的恐慌。
她好像有片刻的时间是失去意识的。
只是片刻,又似瞬间——她又活过来了。
视野一下子展开,她看到一个惨白的女人吊在绳索上晃着。
那人有一张她十分熟悉的脸,两眼暴突,吐出一截舌头。
活着摇晃,死着挣扎。
它好像是活的,又的确已然死透了。
活着挣扎,死着摇晃。
黑信刚回来了,木在门口盯着它怔了好久。
终于,他走过来抱住它的腿,把它卸下来,动作比她卸沙发时利落。
他抱着它坐在和她一同睡过的床上,帮它整理好头发和裙带、合上眼、送回舌头、关好双唇。
她像傻子般盯着他的侧脸,白衣无风自起,睁大眼,嘴巴合不上,拖着长舌头带出几丝唾液。
“信刚,事情会过去的。你还有小扇和我……不要难过。”
毕娴,来了,蹲下身看着他毫无思绪的眼。
黑信刚看着她,嘴唇抿成一线。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池清猫在毕娴身后,几乎贴着她的背。
妒火熊熊烧起,这只鬼恶意地张开长指甲在女人的脸色比划,银白色的唾液几乎垂到她的肩上。
哈,杀了她,杀了她……灰白色的指甲向女人的眸子用力扣去的同时,撕心裂肺的惨叫充斥整个空间。
池清倒在地上抽搐不止,另外两个人却没被她的分贝震破耳膜,依旧一个蹲着,一个抱着东西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