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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祖先的记忆

作者:苏-阿·卡赞采夫著 当前章节:14860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9:51

依拉——维——土拉    献给伊特拉斯坎人的

耶拉塞          辉煌而温馨的世界;

阿斯特朗西斯——齐拉   献给万能的阿斯塔尔达,

卡克——谢列——伊塔拉  用意大利的全部的富足的财产。

——摘自伊特拉斯坎古文化研究专家约·涅·阿尔特洛夫致《关于罗马城附近比尔格地方祭坛金象之鉴赏》一文作者之信件(据意大利莫·帕诺廷诺教授提供的材料)。

一、假体

维琳娜懂得,在这样难以置信的短促时间内,掌握宇航员需要多年专门学习的全部教程将是何等艰巨的劳动。

还是当她学习音乐的时候,就曾表现出一种令人称羡的倔强劲儿。不过,她现在从事的学习,按照一般看法,己经远远超出了可能范围。但是,她仍然死劲儿地坚持。由于维琳娜的这种发狂的学习,全家人都陷进了无边的苦海。母亲甚至病倒了。维琳娜在母亲床前看护,手上还拿着一本天文学或者物理学之类的书。

安娜·安德列叶芙娜从女儿脸上的表情看得出,学习这些玩意对维琳娜来说决非轻松愉快的事。这却变成给母亲治病的良药。她在确信女儿航天无门之后,也就霍然而愈了。英明的外婆劝说大家别去干扰,一切听其自然。

维琳娜白天的时间总不够用。她想起了睡眠教学法(睡梦中记忆的学习方法),于是,她在一个晚上带回家一盘物理讲稿的录音带,打算夜梦中学好几个章节。为了不妨碍和她同住一个房间的阿文诺莉,她就到父亲的工作室里过夜。外婆被约请来做伴儿。两个人全进入了梦乡。

安娜·安德列叶芙娜从门缝里听到录音机里放送出的喃喃的话音。

“宇宙航行中,可由四个氢原子变为一个氮原子的热核反应作为动能的基础。热核聚变的影响下,质量亏损将相应释放出能量。正如爱因斯坦提出的质能相当关系式:E等于M乘C的平方。这里,E是能量,M是质量,C则是速度。……”

“真不如让她好好地睡一觉。”安娜·安德列叶芙娜叹息了一声。

一大早,阿文诺莉穿着运动衫裙推开了父亲工作室的房门。

“起来做操!立——正!”然后,跑进房间,按了一下电视机的开关。

屏幕上出现了全家都喜爱的电视广播员的面容:“早上好!”

阿文诺莉揿了揿电钮,窗帘挪向两旁。

阳光直射维琳娜的两眼,她抬起手来揉揉眼睛:“怎么搞的?我怎么睡到爸爸的沙发上?你,外婆,也在这儿?坐着打盹儿,可不好受吧?”

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在软椅上欠伸了一下:“怎么?我也睡着了?真没料到!”

屏幕上现出了一个身材匀称、体态健美的女运动员——看来,她身边还有几位伙伴儿。维琳娜站直身子,习惯地舒展了一下双肩。

“嗨呀,瞧外婆,”阿文诺莉欢叫了一声。她瞥见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跟孙女儿一样,在音乐伴奏下做起体操动作来了。

“姑娘们,吃早饭喽。”传来母亲亲柔的唤声。

大家在桌前坐定了。安娜·安德列叶芙娜给每人斟上咖啡。这时,尤利·谢尔盖耶维奇问道:“夜间上的这一课,可记住了些什么吗?”

“精疲力尽。夜里没有学习。”维琳娜回答说,她根本忘记了睡梦中学习的试验。

“可能,效果还不错,”父亲轻松地吐出一口气,“总而言之,我们来考查一下,你是不是知道一点什么叫做质量亏损?”

“它在热核反应中跟释放出来的能量相当。”年老的女演员突然答道。

“外婆!你倒学会了?!”阿文诺莉惊喜地两手一举一拍。

“我什么也没有学会,”外婆唠唠叨叨地说,“真是的,糟糕透了!……自个儿也不晓得,怎么就记住的。倒也是,当年我记台词,也常常是稀里糊涂就记住了的。”

“等等,等等!”维琳娜惊奇地说,“我又是怎么懂得的呢?我想,我物理早忘光了。爱因斯坦公式:E等于M乘C的平方。”

“咖啡你可能多喝上一瓶,糖多搁上几方?”安娜·安德列叶芙娜皱起眉头问道。

“这里,M是质量亏损,”维琳娜继续说,“而C是……”

“光速!”外婆在一边提示。

“热烈祝贺,”朗斯柯依把茶盏当作高脚酒杯举了起来:“维琳娜有了个对手了。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大有可能参加航天哩!……”

“哎哟哟,真带劲!”阿文诺莉笑着高声叫道,“为什么我们学校里尽老一套,上课时连打个盹儿也不让。”

“这是严肃的事,”尤利·谢尔盖耶维奇说,“总而言之,维琳娜,早饭后,我跟你谈谈学习上的事。”

尤利·谢尔盖耶维奇检查了一下女儿的学习成绩,好不容易耐下性子,语调柔和地说道:

“你可以看到,维琳娜,睡眠教学法,当然了,是二十世纪就试行过的一种方法。这种方法通过重复白天所学的内容可以帮助掌握外语,可以加深许多单词的记忆。但是,你面临的任务要复杂得多。需要记忆的,象你外婆那样不知不觉地记住了的,这一部分并不多。需要的是理解,比如说吧,对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中学里我就下过功夫。不对,这种理论,按照常理,说不通。为什么不论怎样加速,最后总不能超出极限?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好胜。可能,我太低能?”

“问题不在于低能不低能,在于期限太短促。”

但是,期限短促这句话,维琳娜连听也不想听。

父亲迫不得已地带领女儿学习起来,一面还得安慰妻子,说维琳娜的心愿反正不能实现,她航天无门。

对于维琳娜来说,世界上除掉书本之外,什么都不存在了。阿文诺莉在冬天劝她去滑雪,到夏天又变着法儿哄她去游水,可全白费劲。

时间飞逝。维琳娜的希望愈来愈渺茫了。她的亲人也就愈来愈定心了。

每天大早,电磁邮箱里总出现一束送给维琳娜的红石竹花。

施洛夫的尊容在传像电话机上出现过几次。但是,阿文诺莉访查出花束并非来自教授:施洛夫不喜欢红色,这颜色使他冒火。

维琳娜对施洛夫邀约的任何娱乐活动一概谢绝。安娜·安德列叶芙娜急得抓头。

阿文诺莉万分高兴。她向姐姐宣布:“你想飞上星空?我要做个人鱼公主。对不起,先别笑。我找到个符合心意的活儿了。人类的未来,我想象得出,地球上生育了这么多的小家伙!可是,地球表面的百分之七十却被海洋占据了。应该建造供人居住的水中设施。我将要到水下住上一个月、两个月,去干那些极难干好的活儿。整个人类总有一天可以住进海洋里。这句话,暂时我还没有能使我的那些朋友信服。”

但是,维琳娜一心响往的是星际航行。而且她也不仅仅是以此来作为做阿尔谢尼同年人的方法了。要完成航天飞行的伟人功绩首先得脚踏地球地干一番事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人类。

深秋季节一个阴沉的日子,有位来客拜访维琳娜。

外婆悄悄儿地走进她的房间,含蓄地说道:“找你,维琳娜,一个年青人。头发披在肩膀上,活象个王子。等了有一阵子了。他说若是你在学习的话,不要惊动你。我就告诉他,你成天都在学习。你嘛,对他……稍微客气一些。”

维琳娜走出自己的房间。尽管她全副身心都扑在学习上,但是衣饰外表仍然整洁端庄,还略带点威严的神情。

万尼亚·波列夫一碰上她凝视的眼光,慌忙纵身站立起来。他手上拎着一口小皮箱。

“您好,万尼亚。”

“请原谅……我打搅了您的学习。”

“难道打搅得了吗?打搅我的是我自个儿的脑袋。”维琳娜微微一笑。

“自个儿的脑袋?”不知为什么波列夫兴奋起来了。维琳娜惊讶地望了他一眼。

“请原谅,”她淡淡地说道,“今天该做的作业特多,要准备考试。”说着,维琳娜又微笑了一下。

“我正是为这个来的!”万尼亚活跃起来。

“为了我的学习而来,”维琳娜诧异地说,“想出什么高明主意来了?该记忆的不多——需要的是理解。头脑不够使唤。”

“正是,正是!”波列夫更加起劲了,“我正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们坐了下来。

“我一直在打听,您学习的进度怎样了。”

“您打听?向谁?”

“我跟柯斯嘉,还记得他吗?我们两个轮班儿地给您爸爸打电话。”

“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我们要求他这样的。我们关心您的进度,也作出了结论:在限期之内您要掌握必需的一切,是无法办到的。我在电子计算机上计算过。天文数字。远远超出人的能力范围。”

“噢,原来如此。多谢你们的帮助和鼓励。”维琳娜的音调里有点痛苦的讥讽味道。

“为什么要说这些空话和假话?”

“请您相信,此刻,不管什么话,都引不起我的兴趣。……”

“不,您会感到兴趣的。如果……”

维琳娜困倦地转身朝向波列夫:“如果什么?”

“如果您下定了决心。”

“难道这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我正是为这个到您家里来的,”波列夫急急地说道,“您可以撵我走,您可以说我神经病。但是,我看得出您有个唯一的办法。”

“终究还有个办法?”

“对,您完全可能通过中微子物理学考试,如果……”

“我正朝自个儿头脑里装载……直到超载为止。”

“我有个主意,还得往您头脑里装点东西。”

“好哇,往头脑里装吧。”维琳娜笑了一下。

万尼亚·波列夫感到不好意思,垂下了眼光。

“我早就……了解……”

“了解我的脑袋?了解它会受不住,要炸开?”

“只有电脑的电磁记忆存储,能够容纳得下全部必须的知识。”

“怎么?叫我立刻变成一台电子计算机?”

“这正是我想提出的建议。”万尼亚又兴奋起来。

维琳娜挺身一站,敏锐的眼光直射向来客。

万尼亚也站起身来:“我研究了记忆器的机制专题。完全可以使用手提式电子机器,预先存储进大量的必须的知识。”

“但是那是机器,不是我!……”

“可以使机器变成您头脑的一部分。”

“可以用电子机器来代替我的头脑?”维琳娜忿然地问了一句,又怔怔地凝望着波列夫。

“不是,看您说的!……不过是给您头脑上装个电极,铂铱电极……这么极小的一个……给动物也可以装置的哩。”

“给动物?”

万尼亚急忙解释:“您可以随身携带一台手提式记忆机,您的脑电波完全可以控制使用这台机器,随时能把储存在机器里的知识直接传送给大脑……”

“波列夫!”维琳娜厉声打断了对方的话头。

“我已经给它准备了综合记忆材料,预先备足,就是这小皮箱里,或者叫小提包里,怎么称呼它由您决定吧。它里面储存了您应试用的科学知识。也许您认为这是电子夹带或者叫知识手册……反正您用得上。”万尼亚说着就把维琳娜当作小拎箱的皮包递给对方。

维琳娜接过皮包,把它放到耳边听了听:“我怎么才会知道,这里面装进了些什么呢?”

“得承认,具体的装置法我还不太清楚。大概先得理次发。唔,头发要剪掉……神经外科手术我不大懂。”

“您发疯啦!”

“我也顶怕剪头发了。”波列夫声音低沉地说,“说老实话,我正在试着写一首托勒玫一世的诗歌。这位皇帝远征时告别了悲伤的皇妃维罗尼卡。别,别怕,我不给您朗诵我的那些歪诗,我照直说。她祷告上苍,如果丈夫能够平安回返,她愿牺牲自己的美貌,自已的秀发……”

“亲爱的,亲爱的万尼亚!您用您的诗歌建议过我做一个睡美人,在冰雪的坟茔里等待王子。现在,您又想教我……”

“远征归来的皇帝见到妻子时,……伤心透顶。这时,星占家卡农要皇帝仰看苍穹中一绺绺陨落的星星,它们多象维罗尼卡秀美的长发!”

“您,大概,总归要成为一位诗人了。别以为,亲爱的万尼亚,我是被吓住了。生命也在所不惜,何况头发。不,我不用您这种出色的电子夹带,全然不是因为这个。”

“不用?”波列大不大相信自己的双耳了。

“请您细想一下,您提出的是什么建议?假脑?难道我会同意把自己的两只脚置换成两只极其漂亮的车轮吗?”

万尼亚窘困地垂眼看了一下对方的脚,摇了摇头。

“我为什么要在主要的方面不再是个人呢?我为什么要变成一个女人和机器的共生体,在脑壳里装置起假脑来呢?不!万尼亚,我要,作为一个人来打胜这一仗;我要,看一看自己全速前进有多大能量……”

“真可惜……我以为……为了能航天飞行,并且记住维罗尼卡头发的故事,您会收下这只电子小皮箱的……”

“亲爱的万尼亚,一定,若是我能航天远飞的话,一定会记住维罗尼卡头发的故事,尤其是会记住您。我早就知道……用不着电极。但是,我不知道怎样来感谢您才好,为了您的不能接受的礼物。”

“原谅我……我对您了解得太不够了。我——一个蠢人。我……我在寻觅……

我永远,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翻遗尘封的、读破了的书册,

去寻找她神秘的故事……”

“我也在寻觅神秘故事,”维琳娜说着,一双晶莹的绿玉般的眼眸,略带抱歉但又十分坚定地望着对方。“您看着吧,我寻觅到的决不是单纯的神话故事。”说着,把皮箱递还给他。

二、祖先的记忆

“我们荷兰过去有句老话:‘上帝创造了世界;而荷兰是荷兰人创造的。’”

维琳娜凝神地望了望这位同车客,然后环顾四周。

富丽堂皇的公路很象家乡的景色。可是,在这里公路是沿着笔直的水渠埝坝修建的。路边单轨悬吊列车的高架闪忽而过。路面低于渠道里的水面,迎面疾驶而来的一艘艘轮船,水下的翼叶飞旋着,象是要喷溅着水花腾越到公路上空,这四射的水沫使陆路和水路区分得十分清楚。

工程师金·卡切驾驶着气垫轿车到飞机场迎来了维琳娜。

工程师的容貌,按照维琳娜的观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这位年纪不大,可是已经开始秃顶了;个头儿不高,却又过早地发胖,拱肩曲背地坐着。从侧面看,好象神色有点沮丧。但是,一碰上他的目光,这些印象便立即全部消失。他一双火热的眼睛,执拗地凝望着对方,仿佛要把一切都看清楚,并且深深地铭记在自己头脑里。他的言语也和外貌迥然不同,自信而热情。维琳娜觉得很有可能,这个人外貌平庸到什么程度,其内心的激情也炽烈到什么程度。

“一千多年之前,荷兰人就向大海夺回了土地。”金·卡切又说道,“我们此刻正行走在当年的海底上。”

“走在沿海垸田 上?”维琳娜聚精会神地看着道路一边的整齐的田珑,这些正方形的耕地受到了人们特别的爱抚和侍弄。

“过去,这里的农场主总是把产业传给长子,打发其他的儿子去自谋生路。于是,大海对岸兴起了一个城市,新阿姆斯特丹,现称纽约城。荷兰人在南非建立过布尔国,大量流入到印度尼西亚。他们或则消融于海外的民族之中,或则返回家园。荷兰人口过于稠密了。”

“这是个平坦得多么惊人的国家啊!”维琳娜说。

“既无高山又无森林。”这位同车客应声说道:“荷兰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洼地之国’,我们古代有句谚语:‘让你的脚踩到干地上’。我们的祖先在这里遇到的是沼泽地、小鱼小虾、盐和泥污搅和成的稠浆。他们先得排除国内的积水,建成了网状渠道,利用风磨的力量把积水吸进渠道,沿着国境线筑起堤坝。大海让步了。”

“真令人赞叹!”

“为什么向您谈这些事呢,因为我们还想把堤坝筑到大海深处去,再向海洋素取肥土沃壤,面积不能少于一千年之前我们已经夺取到手的。荷兰在没有参加联合世界的时候,这种设想难以实现……”他的眼光碰上了维琳娜兴趣盎然并且多少带着一点探究意味的注视。

“为什么?”她问。

“您的专业是钢琴演奏。”他说着眼光望到别处。“但现在正在学习自然科学。上您父亲这儿来,也正是这个目的,指望得到他的帮助。”

“土方工程——又重又累的活儿。得用上几十亿立方的石块、砂子、水泥投建栏洪坝。但是,如果用海水直接来筑成堤坝,不用上述建筑材料,也能成功。”

“冰冻海水?可是,那需要多少制冷设备啊!”

“要是让荷兰人跟风神的传统友谊发挥作用,利用这种动力,先让海水凝冻出一道堤坝,然后设法使堤坝始终保持着冰冻的状态。”他说得入了迷,并且进一步解释:“先把管道结构架安放进海水中,管道里排溢出制冷溶液。于是,管道附近的海水开始凝冻,及时抽出管道。冰坝的洞眼里充满了制冷液,它就不会溶化了。哪一种混凝土都用不着!北极地带正是用的这个办法,并不是我的创造发明。”

“我很喜欢这个,冰冻海岸。多美!”

“请别责备我的罗嗦,为什么您,着名钢琴家怎么忽然对科学技术发生了兴趣?”

“我必须如此!”

“为了生活?”

“为了幸福。”

年轻的工程师惶惑地看了同车客一眼,便不则声了。

汽垫轿车弯离了干线,使汽垫行驶改为车轮行进了。

这时,车子开上了较为狭窄的田间公路,路两边是耕耘过的土地,缤纷绚丽的田野景色使维琳娜惊愕。

“郁金香!”她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唤道:“荷兰郁金香。”

“现在这种荷兰郁金香是十六世纪从土耳其引进的。那时的荷兰,风车遍及全国,动力资源半富,成了欧洲的先进国家。于是俄罗斯彼得大帝也大驾光临了。”

“他这个人还是勤劳的。听说,您这里的做母亲的,常把自己的手掌给孩子们看,所有的人拳心上的纹路都是一个字母‘M’,倒过来一看,就是字母‘W’。”

“对的。M是‘人’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W是‘工作’这个词的第一个字母。所以,过去年代根据手相来算命,大概也懂得人的命运是和工作分不开的。所以,勤劳的荷兰就很容易参加进联合世界这个各民族的家庭。”

路两旁有时倏忽闪现过农场的石砌小屋。这类小屋的四周常是水流潺潺的沟渠围绕着,沟渠上横跨着一道小桥。沟渠外展伸着花团锦簇的田野。

“这儿的肥沃土壤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荷兰人。于是,二十世纪世界大战的艰难岁月中,希特勒便垂涎这块土池,把它当作宝贵的战利品了。”工程师继续和同车客闲聊着。

远处,现出一座顶端被削平了的奇异的小山岗,就象是一张特大的圆桌架设在平地上。大圆桌而上的枝叶丛中隐现出老式的瓦房屋顶。陡削的岗坡上围着发出黑色的古旧木柱栅墙——用来抵挡海浪潮汛的。

“家父的怪癖,”金·卡切指着这些说,“他不准把这些拾掇掉。祖先的遗物!就连早已废弃了的码头也保存着。你看见那上而涂着焦油的小船吗?少有的古迹哩!”

“这么说,这并不是大海当中的小岛?”

“是在田野当中——过去的大海当中。地名还叫小岛。岛上有我父亲的实验诊所。我们正就是要上那儿去。”

他们沿着岗坡上凿成的台阶,一直爬上往昔的小岛顶面。维琳娜俯视了一下田野,心头浮现出苍蓝浩莽的远方大海中,一面面家庭手工织成的白麻布的船帆。风儿吹拂着她的面庞,撩动着她的衣裙。

“海水有两次冲击到这里!十二世纪一次特大的风暴。以后就是二十世纪,希特勒战败之后,炸毁了堤岸。”

“战争现在是不大可能了。至于风暴,你们在发展了荷兰人民战胜海洋的理论之后,一定能筑成坚固的冰冻堤坝,来把它阻挡住。”

“可能不仅是荷兰,而是整个儿的联合世界。若是都能把领土上的浅水滩地围造成田野,这就给人类又创造出一个欧亚大陆!”

他带领维琳娜沿着花园走去。林荫道上不时遇到一些就诊的病员。

老彼捷尔·金·卡切教授正在等待维琳娜。但是他没有走出门来迎接来客。

教授个头不高,跟儿子一样,明显地发胖了,大腹便便,可又不肯在年岁上认输,于是用尽一切办法来进行补救。头顶上染了色的稀疏的头发梳得溜光,那一部并不很时髦的胡须——也染上了颜色。

“您的光临使我十分高兴,”他嗓音响亮地跟维琳娜说:“我的朋友罗登柯院士要我接待您。”

维琳娜入神地望着教授,心想,这位老年人看上去还不象七十五岁。如果教授能从应诊者的脸上看出这个想法,那是会叫他着实高兴一番的。

教授接到一个急诊手术的电话通知,道歉了一下,便走了。

维琳娜等着他,不由回想起第一次听说这个教授的经过。

罗登柯院士在拉达的悲剧之后,并没有忘记维琳娜。有一天,当维琳娜走向自家客厅的时候,瞥见脑研究所的列别捷夫教授在座。

阿文诺莉急乱地在电磁邮箱旁跑来跑去,显然,她向商店里定购了些什么。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和安娜·安德列叶芙娜在张罗餐桌。爸爸跟客人聊天。维琳娜听见父亲在说:

“我早就想带着维琳娜来找您。真伤透了脑筋。”

“这次以她为开端的实验,是一个创举。唷,她来了。”教授转脸看到维琳娜,便说:“我希望,您还没有忘掉我,并请您原谅我再次打搅。弗拉基米尔·拉夫仑特维奇很关心您!”

维琳娜微微一笑。

主客都入席了。维琳娜看到菜肴如此地丰盛,不由一愣。他们这个忙碌的家庭里吃喝是从来不大讲究的。列别捷夫戏谑地搓揉着手指,谈话间表露出对维琳娜的学习进展极感兴趣。

“可惜,现在还没有一种方法,能使每个人具备他必需具备的才能。”维琳娜回答说。

“拿您来说,为了您的音乐的天赋,不该感激您的先辈们吗?”

“可是,我所需要的是数学的天赋,或者是外婆家的先辈物理学家伊林的天赋。”

话题就这样转入到有关祖先的回忆上来了。

“这种天赋是存在的。”列别捷夫说得很肯定,“知识、生活经验都能遗传给后代。小狼崽子、小狐狸全会嬉戏玩乐,我们称之为本能,但对其实质却缺乏了解。”

“您否认本能的存在?”安娜·安德列叶芙娜问道。

“不否认。但想解释清楚些……这决不是妄自尊大,自以为是。候鸟知道迁徙的航线,鱼儿知道产卵的道路,海狸能够从事结构复杂的建筑,尽管并非工学院毕业生。而人……”

“人怎么样呢?”维琳娜抬起了双眼。

“人终究是个谜。”这位胖教授用餐巾揩着嘴唇叹了口气:“拿人的头脑来说,其中神经元多如银河系中的星群。我们用上了多少呢?极为可怜的一小部分。”

“多可惜。”维琳娜应声说道,眉毛微微蹙起。

“着名的荷兰学者彼捷尔·金·卡切称大脑半球的这一空白区为等待开发的新大陆。”

“是不是那里面会蕴含着祖先的记忆呢?”朗斯柯依问。

“如果不是的话,又怎么来解释一个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人突然说起从来没有学习过的古希腊语的现象呢?还有,二十世纪有个英国海员爱特华尔德·斯密特,酒醉之后,竟然用阿拉伯语讲了半天,而且还用早就失传了的中世纪的纯粹的方言俚语胡骂了一通。酒醒之后,立刻便全忘了。”

“总而言之,把这种现象解释为祖先的记忆是很恰当的。”

尤利·谢尔盖耶维奇说道,“我还补充一点,许多人都有过这样奇怪的感觉:蒙胧之中仿佛遇到了早就经历过的情景,尽管确实并没有身受过。”

“我同意。医学上称之为类神经失常。”

“失常?”维琳娜插嘴说,“那么梦城中的飞翔呢?没有翅膀,没有任何作用力,如同处在失重的情况中。不少人都在梦中飞翔过。”

“可能,这并不是一种失常,而是一种遗传的记忆,是来自祖先生活中的久远的忆念。荷兰学者金·卡切正进行一种大胆的试验:唤醒应诊对象大脑中的祖先的记忆。”

维琳娜眯起双眼凝望着窗外疾飞的浮云。她很想通过罗登柯院士向这位教授请教,要是院士请金·卡切接受她的求诊该多好啊!

于是,她此刻坐在往昔的一座小岛上,一间老式的渔民房屋里,准备又一次投身到危险的试验中去。以为她毫无畏惧,那就想错了。如果,她突然间变成一个白痴呢?她双肩不由一紧,但立刻又抑制住了,让肩头舒松下来。

金·卡切教授做完手术回来,满意地搓着双手。

“您很勇敢。这方面我还没有取得完满的成果。”他对维琳娜说。

她坚定地望着对方的眼睛,答道:“这一次就会取得的。”

“我们的祖先和我们现在的时代相比,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但是,他们的才能,是不是也能在我身上唤醒呢?”

老教授微笑了一下:“您是想得到他们的一小部分的‘自我’?我们从事的也正是这方面的研究。您是不是仔细斟酌过?对于记忆的生理机制,您是不是多少有点概念?”

维琳娜在到荷兰之前作了些准备。她知道现代生理学对活体器官与电子计算机的功能进行了对比。动物活体的主要特点是具有接收外来信息并随即作出反应的能力……甚至在蚯蚓身上也表现出这种过程。记忆的孔眼分布在它的尾部。大多数动物的记忆神经细胞集中在大脑中。当然,肌肉也有记忆的能力,维琳娜太了解这一点了——她的手指,能够按照训练成功的严格的程序,再现成千上万个动作,把作曲家写在乐谱上的音程,以令人惊异的准确性表达出来。按电子控制论的观点,手指肌肉上存在着合乎逻辑的记忆分子。

照维琳娜的理解,活体的记忆生理机制在原则上与电脑的信息储存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如果电子计算机的记忆是将信息电磁化,或者是一种静电录音,再或者是如同当代的一种偏压分子的录音,那末,对活体器宫来说,这一切都建立在神经细胞的化学反应上。这些细胞是能接受信息和重现信息的高度特殊的化合物。但是,可以设想一部分神经细胞已经进行过记忆的化学反应,这就反映在遗传性上,由此产生的遗传性在新的活体生命中得到重现。所以,每个新生命出现时总带有存储着信息的记忆神经细胞,它来自于新生命的赋予者。

科学家把记忆分成积极的和消沉了的两种。积极的记忆是由于进行过记忆的化学反应的神经细胞的存在。消沉了的——是由于记忆神经细胞发生变化的结果。因此,活体生物,比如鲸鱼或者蚊虫,它们的形态和结构是和生命物质脱氧核糖核酸的分子链的排列分不开的。遗传过程中不仅使新一代具有鳍、翅、脚,而且包括一部分脑体,脑体内含有生命起源的原始时期即开始发生作用的神经细胞,这是记忆的遗传性的体现者。由于这种记忆的继承,给了幼小的生物以必需的知识,这些知识是它们在自己短促的生命过程中根本无法学会的。此种科学现象被称之为代代相传的“本能”。生活中显明的例证表现在一种昆虫的“集体性”上,比如蚂蚁和蜜蜂。记忆的继承帮助各种形态的动物进行生存的斗争。当然,人在这种共同的规律中不可能是个例外。但是,人的消沉了的记忆,由于脑体中神经细胞的复杂活动,已让位给积极的记忆,而退居到不显着的地位了,只是在偶然的情况下间或出现。

“您全准备好了吗?”金·卡切教授问。“我是很想帮助您的。但是……实不相瞒,我很耽心,唤醒了您记忆神经细胞中的古远的生活情景会遮蔽住您当前生活中的各种忆念。不过,我希望取得完满的成果。您得做一些事先的准备,护士凡·迪丝小姐会领您去的。”他说到最后一句时,随手打开了传呼装置。

门口出现了瘦长的护士凡·迪丝小姐。她有一双俏薄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睛,头上是一顶白色的复杂玩意儿。她领着维琳娜走进一间预先安排好了的房间。

金·卡切教授的实验室,如果不考虑它的墙壁也象罗登柯院士那边一样漆成黑色的话,就一点儿也不象个外科医师的实验室。

巨大的丝织绸面的屏板也是黑色的,上面一排排黄色的刻度盘,大部分是长方形。

维琳娜立刻想到星际航船的指令舱,这是她在屏幕上会晤时看到的。心头立刻轻松多了,如果一切顺当,她也终究能够进入这种座舱的。

“您准备好了吗,勇敢的女人?”教授柔声地问道,微笑着从她对面的操作台上站起身子。

维琳娜没有想到教授的笑意会如此地深浓,他两眼旁边的皱纹,象裂缝一样深。

金·卡切把维琳娜安顿进软椅后,说了句玩笑话:“您别当这椅子是个古董,以为它是牙科手术椅或者是上刑罚的电椅。”说着,自己先笑了。

凡·迪丝小姐拿着一具很大的头盔走向她身边。头盔上弹性电线一直连到黑色的操作台上。

维琳娜突然想起了那只能够说话的拉达。

当头盔戴向朗斯卡娅·拉托娃时,她双眼眯缝起来,但随即强使自己睁大眼睛。于是,她觉得仿佛人们在给她戴上一具宇航员的头盔。

三、神奇的回忆

维琳娜在金·卡切教授的试验做完之后回到家中,每一夜都做着希奇古怪的梦。

……一匹鬣毛摇曳的骏马在她的胯下小步奔跑。纤长的芬芳的绿草拂击着她的面庞。立马山坡上,只见茫茫草原,遍地长满挂着水珠的羽茅草。地平线上起伏的丘陵如同海浪。

马儿越跑越快,风在耳边呼啸,飞箭一支支从耳旁擦过。

理伏的敌人突然象乌云一样蜂拥而出。只见刀光剑影, 马匹冲撞,战骑直立,暴怒的骑士和坐骑一道摔倒在草地上。

维琳娜有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她如此狂热震怒;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疼痛而又充满厮杀的迷醉……

醒来后,她要等好一阵子才能定下心来。她怎么会杀人?她觉得自己过着一种奇怪的、新的、完全不是她维琳娜自己的生活,而是另外一个人借着她的身体在度时光……

严重而又沉痛地将首领的遗体放进墓穴,装满飞矢的箭袋搁在死者的手边,为的是取用比较方便。微弯的利剑猛然挥起——疾驰的战马栽进了陷阱。人们拽着马尾和长长的鬃毛把它朝上拉。妇女们屈从地跪满山地,散乱的头发披在脸上,团团绺绺垂挂着,使得她们象是地下长出来的一簇簇黄色蘑菇……

维琳娜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浩瀚的大海闪耀着太阳的光辉。粼粼的波光,澄碧的蓝天,以及清新的海风,使维琳娜心头充满一种油然而生的喜悦。她多褶的长长的裙裾一直垂落到地面。海船上走下一个晒得发黑的、鹰钩鼻、大胡须的人物,奴仆们抬运着随船而来的货物行包。

高耸的城垛仿佛是岩石建筑成的。城门边是长着大胡子的守门人,头戴火红的盔形帽,手持火红的标枪。

维琳娜走进市场。市场里一片欢快,人声喧哗,五光十色……这里用各种语言交谈的声音活象是群鸟乱鸣。

乱石铺成的路面上有着车轮磨出的辙印。一个商贩坐在路旁石块上。他面前地摊上摆着手镯、耳环、戒指。

维琳娜此刻(她原来对装饰品一向是不大在意的)被这些商品的精致美丽吸引住了。但是,四面八方的人流挤着她,一些梳着许多条长辫子的姑娘用膀肘推搡着她。维琳娜醒来时很懊恼——多么想做一个天真的顾客,领略一下这种朴实的情趣。

镂刻着文字的金质薄片反射着阳光,一定要伸开四肢匍伏在祭祀拜石上,才能读出声音:“依拉——维——土拉——耶拉塞诺克——克——伊阿维耳——热——乌尔瓦尔——杰——西——阿明特——耶列——伊拉克维阿拉——西——卡克——阿斯特朗西斯——齐拉——卡克谢列——伊塔拉。”

早晨,维琳娜忽然觉得思想中有点什么东西纠缠着,便复述了这些奇怪的声音。尤利·谢尔盖耶维奇象书呆子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下来。

金·卡切教授曾经告诉他,维琳娜消沉了的遗传记忆将会逐步地苏醒。同时,必须弄清楚哪一阶段的生活情景最先复现在她的头脑中,必要时,还得再经过一个疗程。

朗斯柯依教授逐日记录着自己女儿的梦境日记,心头有点难过.

“卡斯帕亮能立刻辨别出这是种什么语言。你试着翻译一下,哪怕是纯粹的意译。”

真叫维琳娜大吃一惊,她毫不费事地翻译出来,仿佛念咒语似地随口说道:

献给伊特拉斯坎人的

辉煌而温馨的世界,

我准备奉献出一切,

因为都是从身外取来。

那些光耀千秋的人们呵,

我等待祭祀你们的时间,

献给万能的阿斯塔尔达,

用意大利的全部富足的财产。

“意大利,”朗斯柯依教授沉吟着。“总而言之,全然不象现在使用的或者是过去的古老的语言。还有,也不是拉丁文。阿斯特朗西斯?这是不是一种祷词?可能是向阿斯塔尔达的祈祷词?”

突然,他懂得了。

“耶拉塞,有这个词吗?这个,显然是伊特拉斯坎语!”

于是,维琳娜便和伊特拉斯坎的先人们经常相聚了。他们让维琳娜看这种铭刻祈祷词的全片,维琳娜熟悉了这些祷词,也知道当时这些文字全是轰动一时的大作。后来,维琳娜竟然熟谙伊特拉斯坎语言,并且能够订正祷词铭文流行后一百多年间人们用古斯拉夫语根词翻译成的译文。

阿文诺莉知道这些情况后断言道:“伊特拉斯就是俄罗斯,不过更加古远些,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尤利·谢尔盖耶维奇笑了起来:“黄口小儿,模仿格拉哥利说话儿。”

“第一,不是小儿;其次,什么叫黄口,再其次,又什么叫格拉哥利,不合时宜!”

“总而言之,合时宜的语言学家已经证实了:一定伊特拉斯坎语言和古斯拉夫语言是同源的。”

维琳娜又得经受一次打击。金·卡切略有差错,他催醒了维琳娜十分古老的祖先的记忆,有益于科学研究,但无助于其本人。

不管这事如何出乎意外,维琳娜仍然在思考着怎样做一个能说伊特拉斯坎语的未来的宇航员。当然,思路不清。古代语言和当代语言把头脑里搅和得乱七八糟。

尤利·谢尔盖耶维奇心中惊惶,小心翼翼地劝说女儿停止这种试验。不能以一生的命运来冒险,说得准确些,不能以科学事业和她探求的目标来冒险。第二次试验可能不会有更多的成果,如果不是整垮的话。

但是,维琳娜就象一名在高台腾越的疾驰中的滑雪运动员——已经无法站定了。

她又一次飞往荷兰。

维琳娜在金·卡切医学研究诊所经受了第二个疗程。回家时神情压根儿地变了。外婆和妈妈嚎啕大哭了一场。

恶梦更加厉害地折磨着维琳娜,但是,她觉得这些梦境必不可少了,常常焦渴地等候着黄昏的到来,以便重温那些沉重、不安的梦中遭遇,去经历那种别人的、难以理解的生活。外婆经常嘀咕说,听到维琳娜梦中下述的尖叫声吓得她魂都飞掉了!

“炮推出!瞄准头辆坦克……开炮!”

维琳娜在床上折腾着、呻吟着,唤叫着什么人。

外婆把她喊醒。

“够劲儿,我梦见我挂花了。”维琳娜拉着外婆的一只手,高兴地说道。

“你是个女人。”这位纠正她。

“不,是小伙子。我们连的二炮手被坦克履带碾死了!是些多出色的小伙子!勇敢的雄鹰!真的。”

“你怎么啦,孙女儿?坦克,得到博物馆里才见得到的。”

“啊,外婆,外婆!怕人咧。”维琳娜固执地说,“难道过去的人们就是这样生活吗?我刚才正被抬到战地卫生站去。”

“错,你得明白,全是试验那个鬼在你身上作怪。如果不上战地卫生站,那末,得请一位医生到家里来给你治治。”

外婆说得对,确实得请一位医生,而且己经请来了。他持续认真地检视着维琳娜。医生是脑研究所的谢尔盖·费道洛维奇·列别捷夫教授。

教授跟维琳娜的亲人完全不同,毫不惊惶,并认为没有紧张不安的任何理由。

维琳娜不为自己感到不安,但她为夜梦中的生活不安。这种生活象是她的,可又不是她的,而是早就牺牲在柏林城下的人们的生活,可是却又明晰得如同发生在白天一样。

维琳娜感到自己躺在军医院的病房里。她的一只脚受了伤,上了石膏绷带,并且被“残忍”地悬吊在滑轮架上。她只能一动不动地仰卧着,全部时间在思索、思索、思索着。

她的思路极其清楚,一大早她便唤住父亲,跟他说:“我想了多少个夜晚,我在计算……我在梦中,可以用数学语言来叙述给你听……不过,现在我只有掰着手指数数目的本事。请原谅我:梦中我是个数学家,一醒过来……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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