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里斯·洛夫斯基出生在首都的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里。双亲十分宠爱这个天资聪慧的独生子。他读完小学一年级后就跳级到了四年级,八年级读完就参加了十年制中学的毕业考试。十五岁被破格录取进入大学。他非凡的学习才能常使教授们惊叹。习以为常的赞许使鲍里斯自命不凡。同时,他对可以联系到他的体弱身矮的一切暗喻有种病态的敏感。他迫切希望自己的体力也能高人一等,但是在与身强力壮的年长的同学遭遇时,他常常提心吊胆地自动退却。因此,他跟谁也不接近,跟谁也不贴心。
唯一能吸引洛夫斯基的便是读书。他具有一种所谓“影印”式的阅读能力,飞快地浏览一本书,就能把其中内容深深印入脑中。他阅读了大量的书籍,一百多年前出版的科幻小说特别使他入迷。他毫不选择地阅读了这类书籍,这对他的性格的形成起了不小的影响。这类作品常是通过幻想的事件批判现实追求未来。可是,作者提供的未来往往也是些毫无出路的死胡同。鲍里斯从这些书里给自己找到一种离群索居的生活方式。他想效法那种单枪匹马的孤胆英雄。在这当中,从童年起就听惯了的种种夸奖可算是找到了回声。
应该说明,洛大斯基的聪明才智也使他居然能够毫不显露出这些晦涩的思想脉络,它们仿佛假寐在他的潜意识中。他在外形上,言行中决无表现,甚至电子测验仪的严格考试以及医务人员的详尽检查也都顺利通过。罗曼·华西里耶维奇·拉托夫关注到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显露这些性格特点。后来,宇航城的电子测验仪作出简要的,按实际情况说,是正确的结论:“有才能。有实现目的的顽强性、坚韧性。深自内省、孤僻、健康……”
拉托夫从候选人员中确定探测组成员时,对洛夫斯基的孤僻(根据绝对公正的电子机器的评定)却认为是一种很不错的品质——因为这种性格的人在和同伴们分手的时候比其他人会轻松一些。这种深自内省的性格,这种孤僻的心情,在从未经历过的条件下、茫茫宇宙中,会以什么方式表现出来呢?不论是电子机器,不论是洛夫斯基本人,也不论是拉托夫,都无法预料。
夏娃得悉她将跟洛夫斯基随同拉托夫第一批降临盖雅星时,高兴得差一点哭出声来。
洛夫斯基则无法入寐,即将到来的任务和幸福使他心情激昂:重担落到“他”的肩上——他将第一个踏上未来的人类居住的星球。
第二天起身,鲍里斯多少也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用一句玩笑话支开了同伴们。他说,自己航天飞行并不是想建立一块纪念碑。但是就这句树碑立传的玩笑话里也表露出他隐藏在灵魂深处的虚荣心。
夏娃在这个早晨,时常眯缝起灰褐色的双眼,打量着洛夫斯基。她似乎发觉了什么,便行施起医师的职权,递给对方几粒药片,但是鲍里斯愤懑地拒绝了。
罗曼·华西里耶维奇驾驶的飞碟降落在平原上一座小山岗的顶部。山岗的陡坡上是一片紫烟萦绕着的树林。
拉托夫让两个年轻人先踏上盖雅星,
夏娃扬了一下头。洛夫斯基抹了抹湿润的额角。
可以不穿密闭飞行衣走出飞行器。盖雅星的空气是无毒的。
“将来总有一天,这里的人类会编出圣经上的夏娃的传说,纪念他们第一代的妇女。”洛夫斯基想用玩笑话鼓一鼓自己的劲。
夏娃没有回答,一下子跳到地外行星的土地上。她象一个当家人似地四面环顾了一下,说出一句令人不解的话:“人们移居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将会出现母系氏族。”
洛夫斯基笑了起来,贪婪地看望着地外行星上的一切。呼吸很自如,就是心跳有些加快。
罗曼·华西里耶维奇随后走了下来。
怪事?树林上哪儿去了?
一眼望去,这里土地上只长着些小灌木。脚下的小山岗上长着细微的小草,象是地毯上的绒毛。
“到哪儿去了?地球的复制品呢?”洛夫斯基惊愣地望着指令长问道。
“难道我们在屏幕上没有看清楚?”夏娃问。
“屏幕上表现不出物体的规模。”拉托夫沉吟着说。
“跟规模有什么关系?”夏娃惊诧地问。
“让我们仔细地看看这些小灌木!”
夏娃和洛夫斯基下了坡岗奔向小树丛,拉托夫跟在他们后面。
“判断正确,”夏娃叫唤道:“这些原来就是屏幕上的森林!”
她站在灌木丛的前面,小树只齐到她的腰部。然后,她跪倒身子,两手伸向这些植物。
“白桦!正是我们的那种白桦树,克拉科夫郊外的桦树!多么细嫩的树!小美人儿!”
库尔德娃诺夫斯卡娅抚摸着奇异植物的纤细枝干,它们很象地球上的桦树,但大小尺寸只合到地球上的十分之一。
“亲爱的指令长,你看到过北方的特小的小桦树吗?”夏娃向正走过来的拉托大问道。
“那种桦树比这儿的还要矮小。”罗曼·华西里耶维奇回答说,“特小的桦树不仅是因为品种的原因,而且由于北方的严寒的自然条件,造成了这种畸形。但是这里……”
“照您——指令长看来,这里是什么缘故呢?”
“不是自然界的游戏,而是自然规律。如同几何学上的一种近似律。”
“对了。我在星际航船上用显微镜观察这里的微生物时,也有类似的情况。”
“那是说,用显微镜检验这里的微生物要比检验地球上的再放大二三十倍,是吗?”罗曼·华西里耶维奇问得很仔细。
夏娃没有则声。
洛夫斯基蹲下身来,他从低处观赏盖雅星上的树林时,心里觉得,眼前正是地球上常见的普通的树林:一株株银白色树干上垂挂着长有星星点点叶芽的细枝条。完全跟地球上的白桦林一样,只是尺寸小得多。桦树林内间生着云杉,很细很小,但跟地球上的云杉一样,长着柔软的针叶,触到手指上也有痒丝丝的感觉。
“日本就有这种特别逗人的微型花园,”夏娃说,“一点点大的树木、细细的小拱桥架在狭长的小河上,玩具式的景物就跟真的一样。当然,就象从倒转过来的望远镜里看到的一祥。挺美!我在日本参加游泳比赛时,去观光过。”
“这里的景色是不是更美些呢?”拉托夫问。
“简直是美极了!就是得跪着欣赏,因为是微型世界。可能,在上帝的天国里也得尽跪着了。”她说着望了一眼洛夫斯基。
“跪着?”最年轻的这位身子一挺,不仅身子挺直了,而且飞蹿到树林上空,这个星球上的引力要比地球上小一半,“你们还没有理解我们这一发现的意义有多巨人?这是一个巨人的世界!”
“那里来巨人?”夏娃惊奇地说,“是微型世界。”
“我们就是这里的巨人!我们!大树只有我一半高。我觉得自己成了泰坦,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住我们的行动。”
拉托夫惊惶地瞥视了一下自己的这位年轻助手。是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心理负担过于沉重呢?
夏娃略带嘲讽地眯了眯眼睛。
洛夫斯基拽着细枝条一般的白桦树,一抬手连根拔起,一挥臂把“战利品”扔出树林。这枚土炮弹在当地的引力条件下,一直飞到远远的小河对岸。
“看吧,我成了万能,万能!我能拔树,我能一步千里!我简直象进了神话世界。”洛夫斯基叫唤着。
拉托夫警觉起来。但是他没有能一下子辨清,这个小青年究竟是种什么情绪。
洛夫斯基的表现愈加乖戾了——他象一头松了绑的野兽,狂奔乱窜。但是,由于用力过猛,一下子就蹦到树林上空,随即又栽倒在树棵里,身底下的树木折断了一片。他的头也被猛撞了一下,好一刻才苏醒过来。很可能这一撞击成了他后来种种事故的主要原因。他的潜意识中闪现出某种先人的意念——历史上有过这种例证,当年有个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人,突然讲起从来没有学习过的古希腊语!……洛夫斯基站立起来时,已经失去自制能力。他不停地拔起树木朝远处的树林扔去。不一刻功夫,他的四周就出现了一片林中空地,地面上尽是树木被拔起后留下的黑色空塘。
“你看这是怎么回事?亲爱的指令长。”夏娃问道,一面拉起拉托夫的一只手,让他离洛夫斯基稍远一些。洛夫斯基这时不知因为是太累了还是镇静了一些,正在用手掌拭抹着汗水淋漓的脸庞。
喧声惊起两只家兔一般大小的动物,它们窜出树林奔向坡岗逃命,细细的瘦腿很有弹性地蹦跳着,支叉着的两只尖角,磕碰到自己的脊背。
微型小鹿见到这三位巨人,略一站停,随即猛一转身,狂奔着转了一个大圆圈。
“跟我们家乡的一样,就是只有十分之一大。亲爱的指令长,你说是吗?”
“我只是个航天飞行员。这类问题该由你们、专家们去解答。我也不知道,地球上是不是有人考证过这个问题:一切生物的规模是怎样定型的。我们的树木为什么可以高达三十米,但超不过一百米?为什么野兽比昆虫大?能不能用生物的‘地球型尺码’来衡量地外行星世界?”
“当然了,亲爱的指令长,你说得对。生物的规模取决于千万种因素:星球本身的大小,它的引力、光照、放射性、磁场力……等等,还有生物求生存的主观条件以及许许多多其他因素。所有这一切,无疑地,都影响着生物的进化,确定生物的规模。”
“那末,我们在这里见到的是由于各种可能因素造成的结果了,正好相当于地球上生态的重现,不过……是另一种规模的重现。”
“亲爱的指令长,你是不是认为我们从屏幕中见到的狮子、大象跟这些小鹿比较也大不了多少?”
“是的,大体如此。可以把它们当作叭儿狗一样地夹在腋下。”
“真是又有趣又理想。”
“为什么?”
“移居到这里的人就不会被这类小小的猛兽吓住。人和它们相比是多么巨大。对吗?亲爱的鲍利斯。”洛夫斯基刚刚走过来,听见最后一句。
“巨人?对极了!”他起劲地附和着:“地道的巨大的人。尽管我脑袋被碰撞了!但我觉得我有无穷的力量。现在我是全能的人!若是我在这里垒起一座石头房屋,对于当地的小小人儿来说,就是一座庞然的城市。”
“指令长认为这里没有又矮又小的小‘人’。”
“想做小人国的国王古里维尔?”拉托夫微微一笑,“不成。我们的飞碟仔仔细细探测过整个行星了,没有发现任何一点智慧生物所造成的自然界的变化。”
“噢,我会给这里带来变化的,只要批准我自由行动!我会让你们看到,泰坦在这里什么都能应付得了。”鲍利斯说着,抬眼盯望着微生物学家。
“变成一个小人儿值得吗?”夏娃问。
“您不会是那种冷酷的女神!您知道,我们会成为真正的上帝,森林只齐到我们的腰,河水只齐膝盖深!”
“不完全是那样,不完全是。”夏娃在纠正对方的想法,并且为自己的一个明晰的念头微微一笑,但她瞥视了一下洛夫斯基便突然住了口,蹙起了眉头。
五、黑色闪电
低沉的天空迸发着电火,似乎有千万道令人目眩的闪光,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不停地闪耀着。
电火的光波象无数盏探照灯慑人的光柱在天幕上移动。
天空爆炸了,狂烈的轰隆隆一阵巨响,象地球上历次战争中使用过的火炮全部汇集到这里,命令一下万炮齐吼了。
树林中有个巨人在奔跑,林木只齐到他的腰部。树林不仅由于暴风的袭击,同时也由于巨人的狂奔,成片地东倒西歪了。
但是,如果狂奔者比之于树林算是个巨人的话,那末在天幕崩裂的威力之下,他就象是个小小的侏孺了。
闪电不时袭击到他的身旁。热带小丛林里惊惶的成员中已经不止一株象火炬一样点燃起来。
巨人圆睁着慌乱的双眼。他觉得爆发的闪电是深黑色的。他在狂奔中已经无力思考,恐惧的心情超过了躲藏起来的意念,他也无法分清究竟是电光的闪射还是纷飞的矢箭,曲折的黑色闪电仿佛滞留在他低垂的眼睑上。要是在别的时候,他会想到人有一种本能,比如看到一扇亮光刺眼的窗户,眼睛便会自动闭上,并且觉得那里是有着明亮边框的暗黑色洞口。
洛夫斯基在地球上的时候,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说是人们在森林里曾经见到过一种黑色闪电。这一刻,他亲眼看到这种黑色闪电了。
鲍利斯由于精神错乱和脑震荡,已经不能按照顺序回顾探测组登上盖雅星后的最近几小时中他本人的经历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
地球来客升起了熊熊簧火,越烧越旺,火焰象柱子样地升腾到高空。纷落的红色火星象是陨落的星星跌进树林。
篝火旁坐着巨人,丛莽中没有任何一只野兽敢来靠近。一群野象甚至因为要离得远些,特地泅渡了一条大河。当然,巨人们在这种大河里完全能涉水而行。
凶顽的犀牛迟迟疑疑不想远遁,个别的还怒气冲天迎着向它们伸过来的手掌扑去,于是增加了探测组生物学家的搜集品。
“收集到的野兽可以配成全套了吧?”卡拉通问夏娃。
“微型野兽。”夏娃一面纠正道,一面用手亲柔地抚摩着一只细微的但却十分暴怒的动物:“从这种神话故事里飞走,不可惜吗?”
“您可以带上地球的植物再飞回这里。”罗曼·华西里耶维奇说。
“亲爱的指令长,如果我回到盖雅星来专门保护这星球的自然界,您看怎样?”
“为什么要专门保护?”拉托夫觉得奇怪。
“为什么不能让这颗星球保存着我们见到的这种景象呢?为什么非得种上地球的桉树和棕榈呢?让移居到这里的人都成为巨人吧!”
“说得对,夏娃!”洛夫斯基热情支持,“破坏这里的自然界是种犯罪行为,人在这样的世界里都会成为泰坦。”
“我对上天发誓,开拓这个世界比我们当年开发西部各省要便当得多。”阿勒贝尔达·罗斯·路易利也发表了意见。“仔细观察一下这些幼小的树林和细微的动物,再看看天上运转自如的小太阳,会不会想到这样一个问题:鲸鱼星座中生命的波涛正是从这里,从第五行星上涌起的,经过几百万年,再加上几百万年,生命的波涛也会迁移到附近的行星上。我们的太阳系中不就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卡拉通捧起一把连根拔出的树木扔进火堆。火焰收敛了一下,然后带着新的劲头猛烈地升腾向上,火光映照出的斑影在飞碟的突出舱壁上晃动。
“有道理!”卡拉通说,“不论是这里,还是太阳系中‘生命地带’,都是从遥远的行星转移到较近的行星上的。所以我要再说一遍,很可能,法艾东星球上的文明社会的出现要早于地球。所以我们就在法艾东星的残余部分——灶神星上发现了废墟。”
“能不能设想,盖雅星‘人’的身材和地球上的人相比,相当于这里的犀牛和地球上的犀牛的大小比例。”
“这倒没有考虑过。那时候,我们也没有想到探测一下灶神星上遗迹的大小规模。这是个失误!”
“异想天开!微型人是不会有的。”柯斯嘉·兹汪采夫插话说,“难怪我们在这里也没找到他们。脑的重量和神经元质量决不能低于进行思维活动的必需数。”
“真的吗,亲爱的天文学家?我挺喜欢狗,有种很小很小的小狗,品捷种小狗,能够用手掌托住,象这里的犀牛,按照您的看法,它一定比短毛大猛犬要呆笨喽?”
“对,问得对!”卡拉通故意挑逗地哈哈大笑起来。
“亲爱的指令长,您认为怎样?还有,蚂蚁没有思维活动吗?”
“很难答复。等回到地球,解剖研究过你搜集的微型野兽才能断定,具有多少神经元储备就可以进行思维活动。”
“是的。鲍利斯,我常说,一个人的大脑只有其体积的百分之四在从事有益的活动。很应该把你和微型动物一道儿研究一番。”
“对你,是可以不必研究了。因为你全部脑储备都耗费在‘楔形文字’式的俏皮话上了。”
“回去之后要研究的事物多着哩!”卡拉通叹息一声:“我们的那个失误也就有法子补救了。那次,我们临近了灶神星,观察到上面的废墟,可就没有想到要从宇宙的角度去分析它,去探测一下过去的星球居民的身材。我们仅仅考虑把这个星球的自我毁灭的教训告诉人们。”
“真难相信;文明导致毁灭。难道说,文明的同义词就是你死我活吗,亲爱的指令长?”
“文明,文明!”洛夫斯基激奋异常地说道,“文明社会的果实,野蛮人照样可以享用!”
“亲爱的鲍利斯,你为什么要谈到野蛮人?”洛夫斯基眼睛里有种病态的闪光。
“难道例证还少码?可以想一想希特勒法西斯,这并不是久远的历史。人会比野兽更加凶残,狮子和老虎也不会消灭整座森林里的全部牲畜,也不虐待俘虏。历史研究、文学艺术、剧场影院——所有这些行当都暴露无遗地揭示出有一种隐匿着野性的人。所以,我才兴高采烈地跟你们一道‘远飞’。”
“原来——是这回事!”罗曼·华西里耶维奇拖长了的音调里有种苦恼。
“荒唐的宣传,诡秘的组织、盲目的对领袖人物的祟拜,不止一次地使得不同时代、不同国家中,不仅是在部分破产者中,而是在大部分爱劳动、有教养的人们中唤醒了一种野性。这些人事后回想起来,常常觉得羞愧。”洛夫斯基情绪更加激昂,最后他用一种歇斯底里病患者的腔调,叫唤着;“所以,我跟你们一道儿飞!”
拉托夫摇摇头:“活到老,学到老!”指令长不由暗想:“应该承认,我挑选航天人员的方法不对!”
“你们会说,这是一百年前的往事了。我的回答是,人的变化极其缓慢。远在法老时代的人们和我们当代人,甚至也基本相象。”
“我的话题又回到时间反常之类的事上来了,”柯斯嘉·兹汪采夫说,“你,鲍利斯,是落到现代社会中来的古人。”
“不!”鲍利斯叫道,“我不需要古老的岁月,我怕它!我怕炸弹、流血,我怕历史车轮的荒诞的倒转。就说大洋对岸的那场国内战争,有什么价值?”
“战争早结束了。”阿勒贝尔达·罗斯·路易利说,“联合世界规定战争是非法行为。地球上每个人都应战胜自己的野性。”
“鲍利斯的主张——普遍适用。”柯斯嘉说。
夏娃立起身,两手搁到脑后。
“在这个微型世界上的最后时刻,我真想做一做原始人,去沿着盖雅星上的原始森林走走。”
洛夫斯基也站起身来。柯斯嘉用不以为然的眼光目送着他。
篝火映照下,女运动员清瘦颀长的身影投射到飞碟的银色舱壁上。她没有戴头盔,但是穿着密闭飞行衣,背后斜支出一根金属天线杆。
鲍利斯和夏娃紧靠着飞碟并肩漫步。库尔德娃诺夫斯卡娅的个子比洛夫斯基稍高一些,这就使后者有些不悦。簧火的光焰只照亮了周围的草地。远处的地平线沉没在黑暗中,所以草原显得格外深远。
“夏娃。”洛夫斯基碰碰姑娘的手,唤了一声。
“什么事?”夏娃问着,手一缩。
“别这样!”洛夫斯基激动地嘀咕着,“我要跟您十分认真地谈一次。”
“该谈些什么呢?在盖雅星上的最后的这个夜晚。”
“要谈的是,这不该是最后一个夜晚。”
“什么意思?”
“刚才,不正是您说出了我日盼夜想的愿望吗?您决非偶然地提到这古老的名字,我也不辜负我的亚西利亚皇帝的雅号。”
“我的名字?为什么只谈名字不谈姓?”
“您是不打算理解我的意思,夏娃!您愿意暂时做一下原始人,我却想在原始的星球上永远做原始人。所以我不回地球去了。永远不回!”
“纯粹的野蛮人的话。”
“我还希望您也别回去。我们留在盖雅星上做这个微型世界的唯一的主人。我们周围没有也不可能有第三者。”
夏娃如果没有担任星际航船的医师,定准转身就走,但是此刻使她吃惊的并不是这荒诞的笑话本身。她平静地站在原地,主要是想了解对方的这次发病会有多大危险性。鲍利斯患有精神病,这个诊断她已经下了。年轻人没有经受过十分巨大的变异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各种情绪的冲击,再加上又得了脑震荡。
“就只两个人留下来,不成了野蛮人了吗?”她小心地问。
“不会。我要建造一座宫殿。在这里的自然景色中,我们的宫殿会比地球上的一切史前建筑宏伟!我们的周围将是一片安谧舒适的天堂。”
“你就改名为亚当了?”夏娃忍不住嘲弄地问了一句,说出来就后悔了。
“请您别笑话我!让我们一道儿留下来,亚当和夏娃,或者是鲍利斯和夏娃,成为这里的神话故事。我们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后代,全是一代又一代的泰坦,只有诗人埃拉多斯曾经有这类幻想。”
夏娃猛然一转身,面对洛夫斯基——歇斯底里发作的时候,突然刺激会有一定疗效。
“伊甸园里的夏娃难道能够有所选择吗?除了亚当,还有谁?”
“您想说什么?”洛夫斯基提高声音说道,“您是说,我配不上您?”
“我的意思是请您记住……地球上有几十亿男人。”
“他们在无限遥远的天外。在这里的——只是航天而来的几个。留下来的仅仅是我一个,还有您……”
“新出世的亚当先生,您是不是也想过,盖雅星上未来人类的一对始祖,至少互相还得有点儿爱情吧?”
“我……我是考虑,我考虑爱您,夏娃!”
“这种直爽的求爱方式,得赏几记耳光。”
“夏娃!”
“但是,我也直直爽爽地回答您。您得知道,地球上几十亿男人当中,有一个是我深爱的。他说,女人就象影子,你向她走近时,她就闪开了,当你走开的时候——她又追了上来。”
“他走开了?”
“可是,被形容成为影子的女人,并没有去追他,而是跟他拉开了三十年的距离。”
“请您接受我的劝告,让这三十年的距离变为永远的距离。”
“没有比教人负义的劝告更可恶的了。新亚当先生,请别忘记,我到这里并不是出于女人的任性,而是来分挑同伴们的重担的。”
“您跟他们有什么相干,您在这里是……”他挥臂做了个手势。
“世界女皇?”夏娃挖苦地提示了一句。
洛夫斯基已经辨别不出话语中的讽刺性了,他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对!我完全能把整个世界奉献给您!我,新世界的泰坦!”
“难道泰坦的力量就是在于捉一只狮子放进衣袋里?唉,您哪!确实,人在任何世界中、在任何规模的生物群中,都是泰坦。人比其他生物的高强是在于他的智慧,而不是他的身材。人能制造出比恐龙还坚硬的机体;人能行动得比猎狗或者雨燕更迅疾;人类使大自然为自己服务根本不是采用双手拔树的方式,因为机器完全能够代劳。”
夏娃说完,一转身向篝火走去。她想,鲍利斯会跟过来。
鲍利斯确实勉强地向篝火堆迈着细步。
这时,夏娃已经决定,得给鲍利斯注射药水,使他休克……
拉托夫迎着他们走来。夏娃打算立即向指令长汇报,请他出主意。但是,洛夫斯基抢到了她前面!
“把我当成鲁宾逊或者古里维尔,听你们的便!”他眼神迷乱地宣布:“但是,给我留下食物!或者——最好是留下一台‘食物制造机’给我。”
“你疯了!马上回星际航船去。”拉托夫断然说道。他的头朝着停放在近旁的碟形飞行器那边点了一下。
“在这个世界,您的命令对于我来说——等于空话。”洛夫斯基披垂着波浪型长发的头颅一摆,说得神气活现。
罗曼·华西里耶维奇凝神盯视着对方的面孔。在篝火余烬映照下,这面孔似乎拉得很长。拉托夫不由想到那个头发蓬乱、胡髭满脸的华列里,此人曾经披头散发冲进航船公共舱,吼叫着要没有归宿的航行快快完蛋。洛夫斯基却是仔细梳妆整理过的,可是,他眼神里正闪烁着斯诺思廷迷乱时的昏谵的光点。对那些缺乏控制感情能力的人来说,生存世界的变换,精神上常会支持不住。宇宙万物对于他们是沉重的考验。选拔航天人员的条件是不是本来就不够恰当?必须考虑这个问题。
“阿勒贝尔达,兹汪采夫!”拉托夫发出命令,“立即把洛夫斯基送上碟形飞行器。他的病发作了。”
宇航员从暗黑中现出身影。
“放开我!”洛夫斯基疯狂地叫着,“我不需要你们帮助!微型世界能养活我!”
鲍利斯的喊叫声把宇航员们全引来了。夏娃带着注射器和药物回到了这里。
“你得喝一点镇静剂。”拉托夫亲切柔和地说着,一面握着洛夫斯基的一只手。
后者粗暴地把手挣脱出来:“别碰我,可怜虫们!”他眼神疯狂、嘴角上现出了白沫,“让你们这类可怜虫,在监狱一样的航船里,在地球世界上苦度时光直到死亡吧。我要跟你们分手,跟你们的文明社会分手。”
他一说完,就朝丛莽里狂奔,暗黑的夜幕很快地遮没了他的踪影。只有根据树木的簌簌声响才能判定他奔跑的方向。
阿勒贝尔达·罗斯·路易利和长跑健将夏娃向洛夫斯基追去。
洛夫斯基发觉有人追踪,便折向河岸边奔逃。他从陡直的河岸上跃入水中爬泳起来,
墨西哥人和夏娃紧跟着跳进水里。兹汪采夫和卡拉通也追寻到河岸边。他们发觉洛夫斯基爬上对岸,踩着小树在密林中奔跑。
跟踪的人使劲地追赶着,可是,距离越拉越大——发疯的人狂奔中有一种特殊的劲头。
柯斯嘉·兹汪采夫和卡拉通赶上夏娃和墨西哥人的时候,星光已退尽了,——天空被浓密的阴云遮没。鲍利斯留下的踪迹再也无法寻觅了。
这时,突然闪起一道电光。大家象听到口令一样,立即收下天线杆。
但是,洛夫斯基的金属天线杆,却仍然在空中闪动。
盖雅星上空爆炸了一个惊雷,雷声的狂烈是地球上从未听到过的。
夏娃象是大草原上遇到雷暴雨的小姑娘,吓得呆住了。哗啦啦的急雨象密集的鞭条抽打着地面。她想起母亲常常谈起的克拉科夫附近田野上被雷电打死的妇女,还有母亲常常关照的,不要在大树下避雨,因为雷电专爱打中高高的树木,此刻的洛夫斯基高于一切树木,就象那个行走在田野上的克拉科夫妇女。
星际航船指令长从暗地里走了出来。跟踪追寻很难有成果了,病人已经失去了自制力,也可能,雷暴雨会使他恢复知觉。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找着洛夫斯基,他们决不飞走,哪怕寻遍整个星球。
“亲爱的指令长,您说会出事吗?……鲍利斯没有收下自己的天线,它象一根导电避雷针。”
当然,洛夫斯基此刻想不到这一点。
四周火焰迸发,天际雷电轰鸣,仿佛是地球的古战舰上经受炮火轰击的钢铁甲板。摇摇晃晃的两株树木,一株接着一株,象火炬一样燃烧起来。失去理性的那个人从燃烧着的树木旁边跑过。眼看,闪电立即会击中这杆摇晃着的金属天线。
夏娃甚至觉得,她清楚地看到一束眩目的黑色的(正是黑色的!)电矢击中了洛夫斯基,他全然不象一个巨人,悠晃着倒身在树丛里。夏娃不由眯紧两眼,黑色的电光仍然在她眼前闪耀。
她和阿勒贝尔达奔到被雷电击倒了的鲍利斯身旁。女宇航员跪下身子失声痛哭起来:这简直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小男孩,得赶紧抢救。
墨西哥人根据夏娃的意见,把洛夫斯基放平,然后替他进行人工呼吸。
其他几位宇航员也急急忙忙赶来了。
很明显,洛夫斯基己经没救了。人们在滂沱暴雨中,默默抬起他发软了的身体,走向河岸,准备渡河回到碟形飞行器上。
罗曼·华西里耶维奇默然地检讨着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死亡应负的责任。他,作为一个老宇航员,没有能从上次的航行中得到应有的教训,作出必要的总结。星际航行中,人们可能会遇到各种无法预料的情况,所以他常挑选那些比较容易跟地球分别的人航天,不大注意那些热爱地球、但是在必要的情况下又十分坚定、十分理智的人。为什么?
夏娃没有揩拭自己湿漉漉的脸庞,雨水冲刷着泪水。远处电光照亮了她的那一刻,她甚至显得十分美丽。
第二天一大早,洛夫斯基的遗体安葬在热带丛林和草原接界的地方。
罗曼·华西里耶维奇决定为盖雅星球上的第一个死难的人兴建起纪念的标志。
飞碟从邻近的山岗上运来石块,人们在树林边沿垒起一座尖顶建筑物,和树林相比较,它象一座巍峨的大山。
“移居到盖雅星上的第一批居民一定会发现这个标志,正是为了他们,星际探测组才从地球上飞往这里来的。”拉托夫坐进碟形飞行器时黯然地默默想着。
飞碟全都庄重地升入空中,按照严格的队形,象鹤群一样排成尖楔形阵势。它们飞离这个领地,一定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