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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维琳诺莉.2

作者:苏-阿·卡赞采夫著 当前章节:13120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9:51

“未来有许多发展的道路——既包括冰冻的陆洲,也包括飞向宇宙……全球最高学术会议很快地选定这两个方案。”

“我跟维琳诺莉在这个问题上意见已经一致了。不过,新出生的下一代当中,谁留在新大陆上?谁飞向地外星球去呢?”

“对。谁去呢?”维琳娜说。

他们议论的是有关几十亿人的事,可是悬在心头的只是一个维琳诺莉。她正该赋予一个新生物以生命。终于,那位老妇人出现在正方形石柱的后面,向他们做了个手势。

她领着来客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花园,园子里飘逸着混和在朽木腐草的霉味中的晚开的花香。

他们走向装有玻璃长窗的露台。老院士脸色严峻庄重地站在门坎上,轻风拂动着他的髯须,他默然地用手势请彼嘉一个人随着他进入室内,让维琳娜留在露台上。她透过玻璃门瞥视了一下熟悉的办公室。书籍,成排的颅骨,还有伟大学者的肖像:达尔文、谢琴诺夫、巴甫洛夫以及稍后的彼捷尔·金·卡切、沙尔略·德·格劳特和符拉德仑·梅列尼柯夫。

院士把彼嘉领到窗前:“过去的遥远的年代里,时常会向做丈夫的提出下列问题,保全哪个的性命——保母亲还是保婴儿?现在这样的问题基本上失去意义。但是不能排除,您妻子在一段时间将由人工器官替代肾脏的功能,也可能,还得替代心脏。我们很担心她的心脏。拿出点丈夫气概来。顺便说一下,您父亲正通过‘远控窗’找您。”

于是,院士回身看了一下露台,维琳娜仍旧站在露台上,院士便快步走出办公室。

老工程师金·卡切正站在大洋岸畔。他身躯松软虚胖,岁月的重负压驼了他的背。此刻,老人沉思着凝望眼前。

大洋也同样,不会永存。人们会用冰冻法来取消它。所以更何况人的自身了。又何必在无法避免的死亡的前夕鲁莽从事呢?

大洋生活着、跃动着。工程师本人也活着,那颗心在正苍老衰颓的躯体内跃动着。

但是,大洋必然会被冻结起来的,而在这之前很快便要冻结的是,失去了原有弹性、勉强地给疲惫的心脏供应血液的动脉。

近来,老金·卡切常常想到自己的死亡。心脏及其他多种疾病使他痛苦,如果他当年的生活象现代人一样,这些疾病原是可以避免的。但是,他不可能不是当年的自己。

从气质和习惯来说,他是属于过去年代的人。他赞成以车代步,尽一切可能逃避工间操,习惯于熬夜,由于常常沉迷在工作中,很少考虑自己的健康。

可能,七十五年的时光中,他干得不算少了……冰冻堤坝改变了大陆的界限。他刚驱车前往旧日大海的干涸海底,观赏过“自己”的沿海垸田,田野上刚刚进行栽作,但是不久便要中止,郊外的房屋群已经开始营建,正在播种城市呢!为什么需要农业耕作?当年的善良的荷兰人知道,现在是大量使用“食品制造机”了……可是,老彼捷尔·金·卡切进了食堂总是挑自然产品烹制的食物。尽管实际上他并不能把它们跟合成食品加以区别。

大洋的浪涛拍打着金·卡切脚下“绿色的”冰块垒建的堤坝。老工程师感到嘴唇上有股咸涩味。他回头一看,看到过去的沙滩上逶迤流淌着一道运河,河水流进冰冻堤坝旁边的水池里,从这里汇集后,流经水闸进入大洋。

“这一切之所以能够实现,应该归功于一直被埋没了的真空能源……我的能源则是来自对工程师的事业的迷恋。”金·卡切老人自尊自重地思索着。

生命——也就是成功和失败的交替。金·卡切真挚地奋不顾身地致力于自已的事业。看来,他生命的历程算是漫长的了,但是,也如短暂的梦境一般倏忽闪过。他父亲的友人、俄国老院士罗登柯在冬眠中凝冻过一段时光,苏醒时和入眠时一模一样,可是金·卡切在自己的“艰难的梦”中耗尽了精力。如果在遥远的艾当诺星上,他就会被送上陆洲,装配成机器,置换成预制的肺、心、肾、肝、胃……但是,他并不是生活在艾当诺星上,而是生活在地球上,所以他将从生活的舞台上走开,他看不到自己和儿子以及那位日本人朝思暮想的新大陆的出现。

他的一生是在正直的世纪中度过的,他跟同代人一道为人类的未来操劳一生。眼看着,他将要把这个未来让给别人。为什么?这个刺心的、在过去显得有些难以出口的问题,竞然成为无法摆脱的习惯性的问题了,就象那阵发性的心绞痛一样。

他的父亲是位伟大的学者,他指导人们催醒祖先的记忆,甚至使人们能够经历祖先的生活……

后代们!复活在后代人之中!伟大的生理学家能够有这样的权利。可是,他的儿子,冰冻堤坝的建设者有此需要吗?

老金·卡切害怕以这样的问题自问。

他觉得,自己对儿子的婚事正是赋予这样的意义的。儿子和维琳诺莉的后裔的出现,他认为是自己学者的父亲在又一代人身上得到第二次生命。可能,老金·卡切的灵魂深处已经形成一种信念,他自己将在未来的岁月中通过孙辈的年轻的眼睛看到崭新的世界。

他得知维琳诺莉和未出世的幼婴处在危厄之中,维琳诺莉正在生命研究所就治之后,便不断用显像电话和罗登柯院士联系。金·卡切一个劲儿提问题,其他什么话也不说。当然,他的眼睛在屏幕上说着话。

可能,老院士十分懂得这种语言……

院士的一位身材壮实的女助手把维琳娜领进办公室。朗斯卡娅·拉托娃伫立在窗前,痴痴地望着在苍碧郁结的云杉树丛映衬下一株白得出奇的桦树。可是,她眼梢里瞥见彼嘉走向“远控窗”前,拨动号码电钮。于是,屏幕上显现出他父亲。老荷兰人仿佛就在花园里盯视着“远控窗”。儿子十分直率地说,母子俩生命全在危险中。

“你有一位伟大的祖父,”老金·卡切开口说话,但是立即住了口,因为他看到罗登柯院士正走进办公室。

“只好接通人造肾和人工心脏的仪器了。一定得,那怕是,保住母亲。”院士说。

“远控窗”关上了,仿佛一道帷幕遮上了它。

维琳娜跑向彼嘉,默默地吻了他一下,然后祈求地望着老院士。

老院士摊开了双手。

“甚而至于,科学还得暂时屈服于自然法则。”他满怀忧伤地说。

罗登柯离开两位探视者,走过黑色的手术室进入银色的人工器官室。这时,人工器官开始为维琳诺莉工作了。她躺在一张台子上,台子一侧连接着通向金属圆柱的无数合成材料的细管。

年青女人呻吟着,身着橙黄色工作衣的医护人员在她身旁奔忙。

维琳诺莉的一双眼睛仿佛在寻问:“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她侧过脸朝向年老的学者,央求地凝望着他。

“他在这儿,”老人说,轻轻地为她撩开披垂到额角上的一绺头发,“您的维琳娜也来了。”

维琳诺莉吃力地微微一笑,接着脸色一变,尖声叫了起来。

院士轻松地吐出一口气。此刻,纯然是天赋的本性在为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而奋斗了,在为了种族的绵延时这种本性从来是不惜一切的……

维琳诺莉在分娩的时刻,心脏完全停止跳动。各种医疗手段也没有能使它重新跃动。

整整一夜,院士和他的助手没有离开过银色办公室。用尽全力抢救年青的母亲。

不久前,维琳诺莉帮助艾当诺星人安诺延长了寿命。可是,此刻她由于诡谲的自然法则,自己却变成艾当诺星上长生老者的同类了……

新出生的女孩取名为安娜。

维琳娜把婴儿带回林边住宅,这样就可以跟自己的儿子一道儿哺乳了。

于是,安诺和安娜成为一对小小的兄妹。

四、峭壁上的铜环

维琳诺莉从银色房间的窗户向外望去,窗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心头浮现出南方乌暗的天空。星星令人惊异地低悬着,闪闪发光。那时,她在高加索参加古文物的发掘工作。采集到不少有价值的古代文明的残存物品,证实古希腊和科尔希达之间的交往,决不仅仅是美丽的神话传说。

维琳诺莉在当时仰望苍穹中的群星,心头挂念着飞往银河中的外祖母……那位天外归来时还将是年青妇女的外祖母……

小伙子们唤她到篝火旁去,并且论证正是在这岩壁上奥德修斯亲自点燃起标灯的。可是,维琳诺莉没有走过去。

一个旅行鞋后跟上钉着铁钉,垂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咯咯作响地踏着岩石,跑到维琳诺莉跟前:“你只要一想,准定就能想象出!”来人气喘吁吁地说,“我们有了重大收获了。”

“实在太奇妙了。”篝火那边传来考古小组领导、一位教授的威严的男低音。

“是青铜的,不是生铁的!”悬岩下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叫唤——这是一位从岩顶冒险缘岩壁而下的大胆青年。

他们叫维琳诺莉伏身在岩顶,太阳的余热使岩石变得很暖和。然后就得匍伏爬行到悬崖边沿,探手向下,维琳诺莉就这样爬行着。岩脚下拍岸的浪涛声更近了,喧声一忽儿轰响,一忽儿消沉。

维琳诺莉算不上是个胆大的冒险家,可是她毕竟抚摸了一下峭壁上的金属圆环。手指好不容易才够上它。圆环的表面已经因年久而剥蚀了,有些粗糙,象圆锉子一样。维琳诺莉突然产生了一种神奇的联想,她仿佛听到悬崖之下传来隐约的轰隆声和呻吟声,传来胜利后的欢呼,战斗中的嚎叫,英勇的呼哨,狂笑、痛哭和轻的、即将停息的歌声。

维琳诺莉不愧被称为是个才思敏捷的人。

她站起身来说道:“对的。是有个圆环里!”

考古工作者们团团地围住教授。

“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们问。

“海岸系船桩。”教授逗笑地说,“你们该记得,在古代有些航海冒险家,曾经来到这个海岸。”

“系船桩能设在一百多来的高处吗?”有一位提出疑问。

“几千年中,海岸有可能会升高。”教授在辩解。

“这铜环是古代的锻造物,还经过了粗加工。”机械工程师发了言。

大家望着维琳诺莉,于是她象放炮一样一口气说出:“这个铜环是当年锁禁普罗米修斯的。”

有一位嗤嗤一笑。

“这是神话故事。”机械工程师认真地反驳。

“神话故事也常常来自于观实中的事件!”姆琳诺莉也坚持己见。

“完全有可能,当年有过这样一位古代的学者,”发言的是一位暗地里恋慕维琳诺莉的大胡子,他从容地说道,“这一位英雄的学者,教人们务农、航行和使用文字。但他却受到惩罚,象一个罪犯一样。”

“顺便说一句,卡尔·马克思称他为‘哲学的日历中最高尚的圣者和殉道者’。”教授在一旁提示道。

“神话故事把他塑造成泰坦神。”维琳诺莉说。

山崖正在斯基福人聚居地的边缘,高加索悬崖,崖壁上破碎的链条的铜环……一切,正象希腊神话故事描述的一样。

年轻人,以及教授也都同意维琳诺莉的“假设”。当然.并不是由于这种“假设”的准确,而是它可以引起人们的神思遐想。

维琳诺莉的演员的天赋突然发出光彩,她跳身站起,吟诵道:“我见着了,复活了的普罗米修斯,是他从天国窃取了火种,点燃起人间的火炬,把火带给了人类!”她仿佛点然火炬一般,姿态优美地探手到篝火堆上。

“雷电吓不住普罗米修斯!”维琳诺莉继续说着,“感到无能为力的是宙斯自己——它的霹雳打不垮泰坦神。”

大胡子一面欣赏维琳诺莉的朗诵,一而把一根枝柴插进火堆,火堆上迸溅出一阵火星。

“于是,泰坦神来到人间,”维琳诺莉向大胡子微微一笑表示答谢,“他给人类点燃起探求知识和新事物的火焰。他跟人们一道给航船添上风帆,使它能远涉重洋。”维琳诺莉突然产生了一种凄怆的情绪,嗓音也喑哑了,“我看到了泰坦的恶运,峭壁如同狱卒一样锁禁着他。但是,他傲然地昂着头,逼视着宙斯。远处是一个悲痛的铁匠神,拿着铁锤,他的任务是把自己的朋友悬钉在崖壁上。”维琳诺莉向悬崖的边沿走去,“就在这里,就在这铜环上用链条锁着英勇的普罗米修斯。他眼前是辽阔苍茫的海天——自由的灵魂、飞驰的思念、无穷的探求的象征!普罗米修斯再也不能象雄鹰一样翱翔于其间了。深远辽阔的空间如同凶猛的恶鹰一样折磨着这位英雄。于是,美妙的大海以旋动着飞沫的浪涛在崖脚下悲泣。”

听众们极其赞赏维琳诺莉的表演才能——在这之前,谁也没有料想到这个姑娘有这样的天才。

“可是,赫尔克斯来了——这是人类的力量和英勇精神的象征。他用沉重的棒锤砸断了束缚普罗米修斯的锁链,一个铜环残留在崖壁上,一个铜环被他取走。”维琳诺莉说完了,她又跪下身来,探手去抚摸着峭壁上的铜环。

这是维琳诺莉的第一次“公开演出”,大家就象在剧场里一样为她鼓掌,而她也颔首回礼。

当时,群星在上空令人惊异地低悬着,灿然地发出亮光。

维琳诺莉此刻从自己的“牢房”里仰视着群星,不由回想起自己的当年,回想起一切。于是,她觉得窗外的星空格外浩渺辽阔,正是这辽阔的星空折磨着她,如同凶暴的恶鹰折磨普罗米修斯一样,她也正象当年的普罗米修斯无法响应星空的召唤。

她不是泰坦神,但是她能抚摸到自己的锁链,就象能抚摸到峭壁上的铜环一样……当然,她的这条锁链是柔韧的、轻软的、甚至是细嫩的,不象那个表面粗糙的青铜制品,“锁链”是用特种塑料及橡胶制成的。

维琳诺莉不能走出银色的房间,不能让苏醒在她身上的安娜·伊洛温娜重登舞台,形象地展现人们的生活。和阿奴什卡的记忆一道儿苏醒在维琳诺莉身上的还有对舞台生活的渴念,痛切的渴念,如同心绞痛一般,尽管现在维琳诺莉已经没有了心脏,她的心脏跟她的女儿安娜一样,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小安娜跟阿尔谢尼的三个月的儿子小安诺一道由维琳娜哺乳;心脏则由金属仪器代替,如同艾当诺星人安诺的家乡习俗一样。

不幸的维琳诺莉多么需要她的赫尔克斯啊。

但是,向她走过来的赫尔克斯的替身是拖着两条腿、步履艰难的艾当诺星人安诺。他带来一张病员车的设计图,这是他回想着艾当诺星上长生老者的机器而绘制出来的。维琳诺莉可以坐在这车子里,露出半个身子,象是铁制的半人半马塑像。距离远,可以坐在车子里面开动,象置身在“坦克”车里,距离近,便可以离开座椅,在柔韧的锁链许可范围之内步行一圈。

可是,维琳诺莉难道能这样上台演出吗?

可怜的、亲爱的安诺!他自己也十分病弱衰竭了,在捱着时光,为什么还要因维琳诺莉的灾难使他更加伤心呢?安诺的健康情况顶多只能算比维琳诺莉略好一点。环球旅行之后,他就一直没有能恢复健康。她当时怎么就没有说服安诺谢绝这一次旅游的呢?……

安诺走了。他没有能成为病人的赫尔克斯——维琳诺莉稚气地揣想着自己的赫尔克斯,一个健壮的、鬈发的、长着一部大胡子的手持棒锤的神人。

但是,维琳诺莉的赫尔克斯终究向她走过来了。当然,完全是另一种样子。那是她的可爱的高额角的彼嘉!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随来的同伴也不象古希腊的英雄,尽管普罗米修斯也可能收留过这种个头不高的、淘气的、黑眼眸加上黑卷发的、跟柯斯嘉·兹汪采夫一样的弟子……彼嘉开始说话了,他从远处扯起:

“苏黎世——是瑞士的古老城市……爱因斯坦在那儿学习过……”

彼嘉·金·卡切刚从苏黎世参加全球最高学术委员会开发新大陆专题讨论会回来,会上审议了冰冻日本群岛之间海面的设计书。

维琳诺莉期待地望着彼嘉和他的这位动弹得不停的调皮的伴当,一面暗自猜测柯斯嘉上这儿来的原因。

“这么说,得从日本海开始了?”她随口问道。

“我马上告诉你,我来这里的目的。”

“我们来的目的。”兹汪采夫神秘地补充了一句。

“怎么,要计算一下吗?”彼嘉问自己的同伴。

“计算过了。一切就绪。”柯斯嘉点了点头。

“什么计算过了,哪里的事?是全球学术委员会吗?”

“正是,那里也计算得很好。”彼嘉微微一笑,“当我跟松村走进大厅的时候,大厅里空无一人。高高的主席台上只坐着一位专门委员会主席弗郎士·奇布,他面对着同心圆形的——这很重要——剧场,剧场里没有座位,只有一排排圆柱体。”

‘圆柱体干什么用?”维琳诺莉诧异地问,“委员会成员呢?”

“一个没有。”

“他们何必去呢?”兹汪采夫问得很怪。

“杰克·华礼是值班的秘书,他把我跟松村安排在主席座位的旁边,然后他走向一座小小的操作台……突然间,大厅里坐满了人。有几个圆柱体暗淡无光,其他的仿佛全消失了。”

“简单透顶的光学效果,出席人员的显像装置,类似立体电视。”兹汪采夫连声说道,“有点过时了。现在完全不需要什么圆柱体,形象可逼真地显现在空中。”

“我不明白。”维琳诺莉说,“不过,这次会议到底作出了一些什么决定?”

“没有什么重要的,通过了我们的设计书,并且准备把这种没计方案用于其他海洋。重要的是,正象柯斯嘉说的,是为了你。”

维琳诺莉突然领悟到他们来此的目的:“大概,你们是想让我的形象映现到外界去?”

“您的形象在观众的视网膜上,决不会比苏黎世会议的参加者逊色——毫无疑问。”柯斯嘉说。

“你们希望这样?”维琳诺莉问,她害怕说出萦绕在心头的思念。

“我希望。但是,我不会搞。”彼嘉笑了起来,“所以,请柯斯嘉动手装置,使你能不离开这里却又象离开了这里,比方说,登上剧院的舞台。你同台的演员,也能和你在一道,却并不要上这儿来。细长的管道也很容易遮蔽,观众猜不出来的。”

维琳诺莉从床上撑起身来,拥抱着彼嘉,亲吻了他。然后吻了吻柯斯嘉·兹汪采夫。

她因为幸福而感到眩晕了。正是他们,她的赫尔克斯,用“科学的棒锤”砸碎了她的锁链。

“剧院里的人会同意码?”维琳诺莉又担心了。“已经同意。你的同台演员用这个消息激动了整个戏剧界。他们等待着你。罗登柯院士那边也已经谈妥了。柯斯嘉负责在这里装置设备。”

“这不比方圆法复杂。”柯斯嘉说。

“你们使我大失所望!化圆为方是无法解决的难题。”

“以十进制记数法是解不出这道题的。如果采用七进制,象古埃及人在阿基米德之前两千多年采用的记数法,那么‘阿基米德数’就可足够精确地用简单的分数表示出来。”

“可惜,这方面我懂得太少。不过我准备在舞台上或者扮演法老的妻子,或者扮演叙拉古的卫士。”

“剧院建议你扮演安娜·卡列尼娜。”

“这是阿奴什卡喜爱的角色。”

“我把托尔斯泰的小说给你带来了。你读一下,熟悉一下那个时代。导演和你的同台演员会来访问你的。”

“托尔斯泰的小说?我背都背得出,我的思想已经到十九世纪漫游过。我知道那个时代如何穿着,如何梳装,如何行路,如何起坐,如何说话,甚至如何思考……科学也得肯定这种时间的机器——想象!想象引领我驰骋!”

“想象!”柯斯嘉深有感受地发表意见,“这是使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特点。”于是,他立即把一首古老的打油诗改成如下四句:

鸡蛋不会想象,

雄鸡只会乱唱。

唯独人会想象,

因而他才高尚。

“你不是个诗人也是个圣哲。”彼嘉在一边夸赞。

“我嘛,既不是死人,也不是神贼。”柯斯嘉的眼睛炯炯发光。

维琳诺莉送走自己的赫尔克斯,一直送到她的锁链所许可的界限。

五、安娜

扮演主角的演员并不在舞台上。维琳诺莉待在生命研究所的银色房间里,她在房子里走动,尽力不让遮蔽着的各种细管道显露出来,这些管道把她和体外的人工心脏和人造肾连在一起……医疗仪器也全伪装起来。银色房间里列放着柯斯嘉·兹汪采夫装置的显像暗箱。仪器设备能把穿着多摺曳地白裙扮成安娜·卡列尼娜形象的维琳诺莉投影到剧院舞台上。

那里的舞台上不用布景装置,呈现在观众大厅前的一切都象是真实生活的场景,细节逼真的古代生活的再现得归功于立体的电视屏幕,维琳诺莉的形影则出现在屏幕衬景中。

安娜·卡列尼娜独自待在露台上。她在等待着儿子,儿子由家庭教师领去散步了。

安娜从打开的玻璃门朝外望去。门外可以看到一座花园,花园里树木葱郁,有一条蜿蜒的林间小道,小道上有几个水洼塘,洼塘里跃现出一个个小水泡,雨点开始洒落下来。这一切全是真正的“立体和彩色的”,按照最高学术会议上的那种“显像出席”方法,进行的戏剧演出。

安娜没有听见佛伦斯基走进屋来。这位近卫军官身材不高、但很结实,安详、坚定,穿着一身得体的礼服。他的举止是克制的、沉着的。

他赞赏地望着她。她瞥见了。瞬间之前还是沉思着的脸庞立即绯红、火热起来。

“您怎么了?不舒服?”他问着,侧视了一下露台的门,也立即不好意思起来了。

“不,我没有病。”她说着站起身米,一面伸出戴着戒指的手来,“你吓了我一下。谢廖沙散步去了,他们得从这儿回来。”她指了指花园。

维琳诺莉—安娜说着这些毫无意义的话。可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双唇是如此地颤动。观众们不由会感到蕴藏在这个光辉的女人心头的感情正在汹涌激荡。

“您在想什么?”

“想着大家都在想的事。”安娜嗓音低沉,并且微微一笑。

她的微笑和她说话的语调是这样地不协调,从而愈加显现出安娜的痛苦和激动。

“可您并没有说出您在想什么,告诉我吧!”佛伦斯基坚持着。

安娜转身朝向佛伦斯基。她没有出声,可是心灵上“说还是不说”的斗争,以反常的红晕和凄恻的苍白交替着从她的脸庞上反映出来。

“为了上帝,你就说吧!”佛伦斯基央告着。

就在这一瞬间,安娜消失了,消失了的还有她持在手中的喷水壶。

佛伦斯基立在原地,可是维琳诺莉—安娜杳无踪影。

“为了上帝!……”大惊失色的男演员出自内心地、丝毫不是演戏地、真切地央告着,一只手仍然伸向空掉了的坐椅。露台门外雨下大了,洼塘上的水泡现在喷溅出飞沫来了。

“说出来吗?”传来一声失真的、“阴间里的”女子的声音。凭这声音无法辨出是安娜或者是维琳诺莉……

“对,对,对。”佛伦斯基的嗓音也嘶哑了,但这是由于过分激动。

仅仅是由于传统的舞台纪律使得这位男演员按着剧情的发展继续说着话——佛伦斯基己经知道,安娜在等待自己的孩子。

“不论是我,还是您,对待我们之间的关系都象是对待一个玩具一样。”他机械地背诵着台词,“现在,我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必须结束这一切。”他带着暗含的深意又说了一遍,同时环顾了一下,想搜寻导演,又象是在证实花园里空无一人,“我们生活于其中的虚假的一切快快结束吧!”他说完了台词中的最后一句尾白。

突然间,安娜又出现了。维琳诺莉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种形影的消失。

“结束?怎么结束,阿历克塞?”她悄声问道。安娜的悲剧对于维琳诺莉,比她自己的遭遇更加深沉,更加强烈,尽管这位女演员的实际处境比健壮的安娜要不幸得多。

“万事都有个了结,”佛伦斯基说。扮演这个角色的男演员竭力想装成任何意外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他的嗓音里正如维琳诺莉一样,有着十分诚挚的音调。一切显得多么真实,周围是确凿可信的生活场景。花园里的树林上空现出了雨后的七彩虹霓。可是所有这一切已经无助于这场演出了。

《安娜·卡列尼娜》的伟大作者曾经说过,“只需要一点微小的浮夸和虚假的细节就足以破坏整个故事的真实性。”

“该是决断的时候了,”佛伦斯基继续说,“我看得出,一切都使你痛苦,社会、儿子、丈夫。”

“啊!唯独不关丈夫的事,”安娜轻蔑地仙笑着,“我不了解他,我不想他,也根本没有他。”

“你说的不真实。”

佛伦斯基说出的这句“不真实”,整个儿地破坏了舞合上发生的情节景象的真实性。

具有传统风格的剧院象通常一样落下帷幕。可是,观众们全都发觉舞台上有种异常。人们交换着眼色,悄悄地发表议论,耸耸肩膀。

技术,新时代的伟大技术,看来,同样会叫人上当!一些知道维琳诺莉重返舞台采用的何种技术的人,理解到这是设备故障。另一些人什么也不知道,甚至感到愤懑。

但是,有人向邻座说明实际情况了。于是,消息以连锁反应的速度传遍剧场。尽管观众有些失望,可是由衷地热烈欢呼起来,唤叫着伊洛温娜的名字。

欢呼声经久不息,剧院打破了剧终谢幕的常规,帷幕重又升起。卡列尼娜的那座露台上,出现了身着宽大曳地长裙的维琳诺莉。她向热烈鼓掌的观众深深施礼。

观众大厅上有人把一束鲜花掷上舞台,象那些天才演员的崇拜者常做的那样。花束飞上了台,可能献送鲜花的人由于激动用力过猛,花束直向维琳诺莉身上飞去……接着穿越了她的身子,仿佛她是一个幽灵。

花束掉到台上,维琳诺莉惘然若失地盯望着它。远离此地的演员实在无法捡起这束鲜花。

帷幕又垂落下来。

维琳诺莉再不肯继续演出了。剧院负责人走上舞台向观众们致歉,并宣布“由于技术性的原因”演出中断。

剧院自建立以来的几百年间,“出于技术性的原因”中断演出这还是第一次。

观众们四散了,眼前的事情激动着每个人。

夏娃异常愤懑,非常尖刻地说道:“难道可以把无法并存的东西揉合在一道吗?剧院的演出是有条件限制的。怎么能以当代的技术来破坏旧时的程式呢?美妙的维琳诺莉没有任何过错,造成现在这种结果的是由于舞台上过多的不必要的细节。伊洛温娜最好还是在另外一种舞台上演出。”

“就是说,白纸上画一只圆眼睛就可以表示出恐怖了,是吗?您认为?”卡斯帕亮问。

“你在回想艾姆的生活场景时,首先会想到什么呢?亲爱的语言学家,难道不就是能够发射无线电波的狭长的眼睛吗?应该就这样表达,摈弃掉地外星球的一切不可理解的细节。”

“舞台上又怎么办呢?”罗曼·华西里耶维奇问。

“亲爱的指令长难道不同意我的看法吗?我认为维琳诺莉·伊洛温娜需要在另外一种剧场、场景全是象征性的剧场演出。在那种剧场里‘显像’新技术就比较适用了。那时,人们可以原谅她的瞬间的消失,就象原谅过去的电影院里和电视接收机的映像中断一样。”

“请原谅,夏娃,”阿尔谢尼说,“维琳诺莉·伊洛温娜选择了剧场舞台生活,是因为她被催醒的遗传记忆与此相近。”

“那就对了。不过,难道过去的记忆不该为未来服务吗?”

“您的意思是?”维琳娜问,心里在思念着可怜的维琳诺莉,不知她此刻的情况如何。

“我的意思是指观众的想象。观众可以似想出并没有见到的一切,这就是一种全新的剧院。”

“我看,你是你们当代人当中最现代化的一位。”托里亚·库兹涅佐夫说,“但是未来的艺术中,程式化不会成为本质的,这种程式化会成为过去。”

“亲爱的生物学家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说,您认为旧时剧院的程式化是特色,其实这是久远的事了,比方说,在古希腊、在东方都是如此。想一想古希腊悲剧的合唱队以及出场而没有动作的角色……还有中国的、日本的传统剧,特色是语言的程式化。”

“噢,不!”夏娃应声说,“我是说,演员应该启发观众的想象,而不只是表演各种姿势和显示语言知识。”

“如果这样,不如读书。读书最容易产生想象。眼前不需要演员、布景。书面语言激动人心的力量,可以使想象添上翅膀,但这不是戏剧了。”

戏剧舞台对于维琳诺莉就是一切。在“显像”装置中参加的第一次演出失败之后,她魂丧魄散。

飞奔而来的维琳娜见到维琳诺莉时,后者正在死亡的边缘。

“别慌,如果有错的话,全怪我。”罗登柯院士跟维琳娜说着话,用头指了指维琳诺莉,“应该承认,在我们的试验中不能不考虑到精神因素。但是,没有您,亲爱的维琳诺莉,”院士已转脸向着病人说了,“我们什么成果也不会有。需要的是意志和坚毅,需要的是对生活的热爱。可是,您?……您想在自己身上做出什么事来呢?”

“什么?什么事?”维琳娜激动起来,

罗登柯捡起细长的塑料管来,他拿着管道连结的地方,用两手做了个掐断的动作,眼睛侧视着病榻上的维琳诺莉。病员的脸色极度的悲痛和疲惫。哀痛沮丧使她很象昨天台上的安娜。

维琳娜跪身在自己心目中的妹妹的病床前,把她的手指握到手中,手指上有昨天戴上去还没有脱下的卡列尼娜的戒指,维琳娜吻了吻这些手指。

“我不想这样活着,”维琳诺莉双眼微睁了一下,说:“这不是生活,这是对于大自然的撒谎。”

罗登柯院士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维琳娜和维琳诺莉一起哭出声来。

年青的彼嘉·金·卡切,当安娜·卡列尼娜从舞台上消失之后,立即奔出剧院。他有一种犯了某种过失的预感,再也不能待在剧场里了。得去帮助维琳诺莉,快!快!

在地铁的车厢里,彼嘉焦躁不安,晕头转向:他知道维琳娜在剧院,而阿尔谢尼在家带小孩,于是他第一脚先赶到拉托夫的林边住宅。

他在露台上寻着阿尔谢尼。后者刚用维琳娜的乳汁喂饱两个婴儿,并安顿他们入睡了。

阿尔谢尼睡在躺椅上,伸直双腿,望着初现的新月。

月亮很大,橙红色,甚至肉眼也能分辨出上面奇异的斑块,拉托夫眯缝着眼睛,这双眼睛现在已不再被认为是近视眼了,他竭力想寻视月亮上的某一个火山口。

激动不已的彼嘉·金·卡切来到后,拉托夫站起身来让坐,他知道来客一定有事。

“你的小安娜——美极了,“他说,“睡得十分自在,看看去玛?”

“不,”彼嘉连连摇头,“我另外有事要谈。”

“冰冻大陆的事?”阿尔谢尼问。

“不。是飞航盖雅星的事。你说,阿尔谢尼,你在这当中任务很重吧?”

“仿佛顶梁柱,一走动,房顶就要塌。”

“我就要你走动。”

“你怎么?精神正常吗?”

“听我说,阿尔谢尼,每个人都该懂得自己对于人类的责任。”

“具体一点。”

“新的伟大的航行正在组织,但是,第一次星际航行已成为往事。”

“已经经历过了。”

“有什么意义呢?你们的那些冒险经历?”

“不大明白你问的什么?”

“艾当诺星上带回了冰冻海洋建造陆洲的做法。”

“我不跟你争论这个。反正它有害于全球的气候。这事儿让新大陆建设办公室去管吧。”

“但是,我要跟你争论。既然你还没有能使用上第一次星际航行的成果,你有什么权利埋首在群众性的星际航行当中。”

“请问,怎么叫使用上成果?”

“列勒星上文明世界的成就,你带给人类社会了吗?”

“暂时还没有。怎么说?”

“这当中包括艾姆培育活体组织的成就,你的报告上记载着。”

“是的,确实。我们也试验了培育。生命研究所建立了专门实验室。托里亚·库兹涅佐夫负责。他亲身在艾姆中待过。”

“待过?那么谁跟艾姆们一道儿生活过的呢?库兹涅佐夫?”

“生活在艾姆当中的是我。”

“研究过他们吗?”

‘当然啦。”

“那末,你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你要我怎么样呢?”

“我要你调到库兹涅佐夫实验室去,帮助他出成果。”

“等等,等一等?你是怎么了?翻老账吗?来折磨人,给伟大的航行拆台?好让你把陆洲冻结的事落实?”阿尔谢尼·拉托夫生起气来了。

“等一等”,彼嘉激动地说着,“不要误解我,我把一切都说给你听。”

他们沿着小径走向田野。

月亮升得老高了,变成一面没有指针的银色字盘,略带着一些灰暗的斑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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