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人类开始移居到‘第七大洲’来了。移居来的不仅有不能忍受地球引力的心脏病患者和年迈的老人,还有希望继续开发宇宙新大陆的人们,还有立志做‘月球居民’的年轻一代的浪漫主义者。
“月球成为人们的大型航天基地。我对这基地曾作过一次巡礼。我们这些月球疗养院的休养员被允许到月球宇航中心进行一次旅游,以便参观一下人类智慧的巨大成就,参观一下人类进入宇宙的新的跃进。大概是为了使这次旅游更有特色,我们是乘坐的一辆老式月球车,这种车子使我愤懑地想起长生老者。庞大的机车上遮着防陨石的挡板,现在这挡板已经完全失去作用。机车下装着四个履带式转动架,这是按照月球上无路可行的情况设计的。月球车内部是类同于与外界环境完全隔离的小型宇航船。在月球表面还没有大气层的时候.月球车可以转动、爬行、疾驶。
“我到月球宇航中心时心情激动。我想使自己感觉到我也是一个亲身参与这种大胆的、宏伟的、包罗万象的计划的人。他们,可能,在一定的时间会组织到达我的艾当诺星的新航行。那时,没有我,事情就难办得多!
“月球车上装置着陈旧的原子推进器,迅疾地奔驶过开阔的地区,地平线近在眼前,人们可以感觉得出这个不大的星球的曲率。月球车有好一阵倾斜到一边去了,它开上了尚未用生成大气层方法平整过的山谷地带,有棱角的、针尖形的月球峭壁,象是一束飞箭,随时会腾空而去。
“宇航中心座落在一个巨大的月面圆谷中。平坦的、微微鼓起的、充满原始熔岩的山谷被环形的浅灰色陡削山峦团团围住。宇航中心是在月球大气层形成之前建筑成的。技术工作室全部设在山洞里,封闭式的回廊通向每个起飞场。现在己经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面了:整个行星被亲切的、气体构成的圆形顶盖保护着。
“月球车从当年的火箭发射场旧址一闪而过,经过凿穿环形山峦的隧道,进入大山的圆谷中。
“我们面前是一片‘微微鼓起的平原’,也就是一部分月球的球面。平原上停放着许许多多巨大的银盘式的飞行器。我才知道,最新式的宇宙航船已经不象我从艾当诺星乘坐而来的那种式样了。
“‘呶,这就是星际舰队的一部分,’我的同伴告诉我说,‘星际航船母舰正在环月运行轨道上,母舰将分别携带上所有这些碟形航天器,然后开始远航,飞向盖雅星。’
“我的心颤抖了,剧痛了,揪紧了。难道我不能等到飞往艾当诺星去的那一天吗?
“我知道,飞往盖雅星的远航队伍是庞大的。但是,我看到的一切都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月球车停在第一台圆盘形飞行器旁边的人群附近。我十分高兴地跳出这台笨重的车子,看见站立的人群中有我熟悉的面孔。
“这是我的几位星际航行中的同伴,尤其是其中有着星外女客维琳娜。她向我微微地笑着,搀着一个男小孩向我走来。男孩使劲挣脱了母亲的手,一蹦,老高老高的,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当母亲大惊失色的时候,飞落下来了。但并没有象地球上那样碰伤跌坏。母亲为此责备了孩子儿句。她的丈夫阿尔谢尼·拉托夫正跟父亲、着名的宇航专家罗曼·拉托夫站在稍远的地方。罗曼·拉托夫负责领导这次飞向盖雅星的航行。
“维琳娜按照地球上的习惯,拥抱了我一下:“身体还好吗,亲爱的安诺?”
“我多想跟你们一道儿飞啊!唉,若是我能看见、猜到、听说你们不是飞往盖雅星,而是飞向我的艾当诺星的话!”
“‘到爸爸那儿去。’维琳娜对小男孩说道。然后用手搀着我,领我沿着宇航中心的便道走去。
“我望着欢跳欢蹦的小男孩。艾当诺星上禁止生育!带着孩子们上那儿去干什么呢?他们到盖雅星去将成为第一代的智慧生物。
“我突然感觉自己身体不行了。星外女客用月球车把我送回疗养院。她挨近我坐着,如同她称之为小妹妹的维琳诺莉有一回的那样,尽力想使我好受一些。
“‘有可能的,你会有其他的同行的伙伴的。亲爱的安诺。’她柔和地对我说着,她指的是我渴望中的飞向艾当诺星的航行。
“但是,我已经确知,人类准备着的是另一个航程,派出宇宙开发人员去到适宜他们生活的盖雅星去。他们在那里如同巨人一般。他们多么光荣和幸福!我呢?
“我就要合上、完成、结束我这本笔记了……或者是遗书,可能,我用地球上的书面符号传达的思绪会到达艾当诺星上去的,会到达遥远的、我渴念的、热爱的青春岛上去的。那岛上居民能够、必须、应当象人类一样建立一个共产主义社会。”
“维琳娜的儿子正在我们的年老病弱人员疗养院内嬉戏着。他爬上了树,跳到我的露台上。这个男孩将是盖雅星上的巨人。盖雅星上将会建立起唯一的、真正的、确凿的、永存的智慧世界,它将代代相传……这也是艾当诺星的唯一出路!
“多可惜,我没有任何后人……”
艾当诺星人安诺偎依在维琳娜的手臂上死去。全人类都感到哀痛。艾当诺星上还会有这样探求、而又这样忠实于自己的思想智慧的“人”吗?还是全部生物尽是在那里考虑着自己的长生不死?
维琳娜的儿子,取名为安诺的小男孩,此刻正欢悦地在月球的峭岩上蹦跳。
四、“巴比伦塔楼”
松村伊卫助博士揩了一下汗湿的额角之后,扶正了眼镜,沉重地喘息着,继续盯视着已经映完节目的电视屏幕。
他等待着,这个问题或迟或早会提到他的面前来。但是一旦如此,却又感到惶然、惊恐、甚至有一种迟钝的忧郁的疼痛……
他拉开了纸糊的隔扇,隔扇把这间他从童年起居住的、按照地球上的时间难以算清年月的古旧的小屋一隔为二。隔扇拉开后,房间增大了一倍、窗外突现出耸入云端的大厦景貌。
着名的“富士大厦”可以住下一百万日本居民。一百万人可以一层叠一层地住到这海滨的峭岩地带来……富士大厦高出地面大约三公里,稍稍比富士山略低一点,因而取了现在这个名字。
当巨型起重机把大厦的未来的墙壁——人造大理石块运到围栅内的建筑工地的时候,小伊卫助还只会稚气天真地哼唱着有关乌龟的儿歌:“莫西,莫西,卡米 哟,卡米 桑,哟。”
围栅里总有东西在吼叫,总是在僻啪地迸裂作响着。小孩子觉得那里面是神仙和妖怪在进行着永无了局的厮斗。但是从板缝向里面张望又不礼貌。礼貌是伊卫助一知半解的许多概念中的一个。
联合世界当时还没有成立,但是许多国家采用这种或那种方式纷纷建造怀疑派称为“日本巴比伦塔”式的塔型住宅。
巍然的住宅城楼的许多层从围栅上显露出来的时侯,松村伊卫助刚从“勇敢者学校”毕业不久。
他还清楚地记得这城市的街道。当年,街道上奔驶着自动化轿车、管状车、电动机车。
但就在那时,他已经爱上了步行,开始了自己的每天“日本万步行”。步行的人在狭窄的人行便道上,紧挨着房屋挤来挤去。现在,当机动车辆全部进入地下通道之后,当年的那种景况是无法想象的……简直象是竞赛结束后体育场门口蜂涌而出的浩荡人流。
青年时代的伊卫助在窗户之间的室内墙壁上挂了一幅中世纪艺术家彼捷尔·布鲁格的名画复制品“巴比伦塔楼”,于是,他年复一年地用这幅原型和不断增高的“富士大厦”高楼相比。
巴比伦塔楼的形象深深地打动了这个年青人的心,因此松村伊卫助择定时间出发寻访了当年巴比伦的遗址。
那里,他并没有给自己找到什么新东西,他见识到不仅是巴比伦人的,而且有他们的祖先——古老的苏麦尔人的历史陈迹。苏麦尔人的文明社会是在地球上突然出现的。据说是由于类人形的智慧生物的帮助,这些穿着蒙头的鱼形外衣的天外来客被称为奥昂纳。
松村伊卫助常常默想着那些聪慧的苏麦尔人的来宾,那些地外文明世界的使者。
反对这种设想的人还不少。激烈的论战中,松村对怀疑派忿然立下誓愿:一定会取得无可争论的证据……
正是这些原因促使松村参加了“生活二号”星际航行。
他没有带回证明艾当诺星人曾经登临过地球的证据,但是,跟他一道飞回地球的是一位活的、无可置疑的地外来客——艾当诺星人。
松村在地球上缺席了五十年。
他回来时,“日本巴比伦塔楼”已经直插云霄,高出地面整整一公里。可是还得建造无法计算层次的两公里高的楼屋……
那时,日本人松村伊卫助曾从“生活二号”近星航行轨道上,目睹了艾当诺星上长生老者的冰冻陆洲,因而成为在地球的部分海域建造大陆的热烈拥护者。首先该在日本海附近,这就可以使日本人住得宽敞而且舒适,如同人们现在利用“食品制造机”解放出来的耕地到处建造广场一样。松村响往着使波浪翻滚的海域变为樱花如锦的花园。
于是,松村伊卫助和金·卡切父子两位工程师一道儿成为冰冻日本海的倡议人。
松村协助他们制订规划。他坚持在冰冻的海面上一定要覆盖上大地的外衣——土壤。为此,他甚至不惜开挖富士山。老工程师金·卡切亲柔地向他笑笑,用铅笔约略一算(甚至没有用电子计算机),算出了这一工程所需的劳动量。冰冻陆洲的规划加上这种规模的挖山撒土运动,若是跟伟大的星际航行支持者辩论,绝对占不到上风,可是松村也不屈服,他不能想象人们的生活可以变成艾当诺星上的长生老者那样,老者们除去冰冻的机车库之外,别无他求。一个人,按照松村伊卫助的看法,需要美:花园,蜿蜒的小河,静谧的岸畔,起伏的丘陵,最好还有高山峻岭……;如果没有这一切,就应该装置起来……。
“这一切是完全需要的”老彼捷尔·金·卡切说,“不过,为什么要开挖富士山呢?来个底朝天多简单。”松村一愣,以为老人在开玩笑,但是工程师全然不象说俏皮话的样子,他说得完全对,需要把海底上升到海面上来!这位老工程师建议,在冰冻外壳下置放吸管,吸进大海底层的污泥,几百万年中,这种海底污泥充满了极其丰富的有机物质,所以这种海底软泥形成的土壤(无疑,要去掉盐分),必然会极其慷慨、极其肥沃。“种你的樱花吧,亲爱的松村君。”老荷兰人说。自此,日本海冰冻陆洲的工程开始了。松村欣赏着象河流一样在徐缓游动着的深海软泥,它驯顺地按照规划好的地形,拥积起一层地面,象过去垒建堤坝一样地准确整齐。
然后,松村伊卫助以一种决非暂时的欢悦心情在暂时还是荒芜之地的陆洲漫步,新陆洲的丘陵之间河流萦回,湖泊罗列,他伫立在暂时还是光秃秃的湖畔。规划中的这些湖泊是为了保留一部分过去的日本海的蒸发镜面,其余一部分陆洲上布满了人造间隙喷射热泉。泉水从人造的土地下向上喷溅,直射高空,成为光采闪烁的水柱,水柱散发出的水蒸气结成色彩缤纷的虹霓。这些湖泊和热泉使空气中的湿润度,相等于过去的海面,附近大陆的气候也受不到不利影响。
于是,许许多多的孩童在新的光秃秃的土地上奔跑,他们在这儿建设花园,准备将来居住。
如果古人说过,只有种植过两棵树的人才能在自己的身后留下踪迹。那么,现在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日本年青一代建造的罕见的繁花似锦的艳丽陆洲,将在百万年间闪耀着人类智慧的光采。
松村的头脑中倏忽闪现了上述的意象,这时,他站在推开的隔扇的前面,注视着窗外尚未竣工的“巴比伦塔楼’富士大厦。
他应该作出决定,并将这一决定通知金·卡切他们父子俩。但是老金·卡切的身体不行了,很不行了。
松村走向屋门,在过道里穿上鞋子。他作出决定之后,行动总是很果断的。
他穿外衣时,又望了望高耸入云的、尚未竣工的“巴比伦塔楼”。
时间之神多么会戏弄人,或者是特别英明!高耸入云的富士大厦的外观竟然和彼捷尔·布鲁格作品中的古代巴比伦塔楼完全相象……,那种以许多层楼为一级的阶梯逐步拢缩,一直聚拢到尚未建成的最高层的大厦顶尖。如果说,古神话中塔楼建筑的荒废,是因为建造者们言语不通,互不熟识,种族各别;那么,富士大厦的没有完工,而且同样地失去需要,则是因为全世界人民找到一种共同的智慧语言以及一条共同的发展道路。
共同的道路……
松村面临着的一项艰巨任务,就是要把这条道路告诉自己的同事,两位金·卡切。
他们会理解这个吗?会认为自己是被困难吓跑了吗?当然,不会。他们当中谁也不会这样认为,因为建造陆洲的最艰巨的时期已经过去。当然,需要完成的任务超过已经完成了的,可是应该怎么做,现在已经明确了。至于和百万人一道飞向宇宙(这百万人满可以安排进这座塔楼里)去开发和建设全新的星球,——人在这颗行星上将成为巨人——这可能比在地球上建造新陆洲要更加困难。
松村带着这些想法到冰冻陆洲去。列车从地面开进延伸到远方的地下管道——穿越当年的大海——向陆洲疾驶。不一刻,松村来到老金·卡切的小小的住房前。年轻的金·卡切大概不会在远处,因为老人情况不妙……。
松村来到了陆洲,想起自已如何说服老金·卡切尽力保留日本海岛的岸畔风貌,保留住近岸的海面,使之成为大海运河,航船沿着这条运河来往于昔日的港口。他们全同意了。于是,过去的海岛则是由大海运河围绕着。这样,既保留了当地居民的传统风尚,又提供给人们更多的生存空间。他们完全可以从架设在运河之上的格栅型桥梁上往来。这类桥梁、曲折的河流、湖泊、丘陵、间隙喷泉遍布樱花之国。陆洲的地表之下有一层仿佛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带一样的隔热层,它象是有海面那么大的冰冻的圆形底座背负着自己的新的土地。
松村伊卫助走到绿荫拥覆下的老工程师的小屋前,工程师就在这里领导着整个的陆洲建设工作。小屋是雅致的日本式住宅,屋顶有一道边缘向上弯曲的飞檐。小屋和小花园全在冰冻的海面上!
突然,松村止住脚步。他抬眼看到院墙内的小花园,小小巧巧的“玩具式”的日本小花园,小小巧巧的树木,以及架在潺潺细流上的小小巧巧的木桥,以及一个小小巧巧的纤秀的女孩。
她怎么上这儿来的?
露台上纸糊的隔扇推开了,一张卧床被推上露台。卧床上平躺着塌陷进垫被里的衰竭的老人,只有一张面孔挺露着。
彼嘉·金·卡切和他的妻子维琳诺莉走出来迎接松村。
维琳诺莉用一个手指贴近双唇。
小女孩安娜不懂得祖父即将去世,她在祖父的小花园里嬉戏着,觉得十分幸福。
满脸银白胡髭的苍老的祖父是个善良的人。他察觉孩子的爸爸妈妈浸沉在哀恸之中,便亲柔地对他们说着话。
一道阴影飞掠过花园上空,小安娜不知怎么害怕起来,直想大哭。
妈妈在小树丛里找着孩子,便把她带进屋来,跟祖父告别,尽管祖父哪儿也不去,而且睡在他自己的带轮盘的床上。
祖父吃力地喘息着,用定了光的浑浊的眼睛四面看望。女孩被带到他跟前,她吻了一下那只干硬的黄色的手。
这一下可以走开了,于是小安娜很高兴。
“他终究还会继续生存着。”维琳诺莉看了看小女孩,跟日本客人说。
“请原谅,”松村悄声说,“难道罗登柯院士也束手无策了吗?”
维琳诺莉用头指了指正在沙坑里玩着的女孩说:“从她的未来的孩子身上可以催醒她祖父的记忆。”
彼嘉·金·卡切默然肃立,盯视着疾驶的飞云的投影。然后说道:“因而——智慧永存人间。”
“不仅如此,”松村说,“还在于它将要扩展到全宇宙。”
“是吗?”彼嘉,金,卡切说着,凝神地望着自己的同事。他全猜到了,但是决不劝阻松村,只是使劲地握了一下他的胳膊。
五、星际舰队
地球上又过了一个春天,又过了一个夏天,时值秋令。维琳娜家里的小花园内球形的金色小花开放了。花儿繁密簇集,使得维琳娜不由联想到旅途中她将遇到的众多的星星。
屋里已经拾掇得十分整洁,维琳娜就象迎接盛大节日一样,仍然在不断地打扫。她挥动着“过时”的小抹布,原因在于不太相信自动吸尘器。她希望自己“身后”的一切都是那样“井然有序”。她揩拭过光洁如镜的钢琴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之后,用面颊轻轻地贴向平滑的琴盖。
维琳娜带着小儿子,拎上一只小小的皮包(其他已经运发)走出屋来。她轻轻地把屋门带牢——穿堂风不要惹出麻烦来——然后,搀好安诺,精神勃勃地从花坛旁走过,——她曾经多么喜爱侍弄这些花木啊。然后,她在球形的金色小花丛旁站立了一会儿,跟它们告别,仿佛对待有思想的生物一样,凝视着它们。
而后,维琳娜一面走,一面尽力探手抚摸着每株树木。她就这样领着小儿子走上田野。
多好啊!“食物制造机”还没有挤走地球上的全部田野。这里,可能是最后一次培植秋播作物,田野里一片柔嫩的翠绿,在秋天的森林景色的映衬下,这绿色分外地充满生机,青春焕发!
秋天的树林里色彩绚丽,桔红、姹紫,棕黄……。维琳娜突然觉得过去生活的种种情景正从林丛里浮现出来。多少事呵,真惊人!
她眯缝起双眼,竭力克制着瞬间的痛苦和软弱。如同一片干枯的飘零的秋叶,她在随风旋转着。
安诺老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再上月球去?”
上月球?还是上地球?这样的小孩有必要知道“永远不”这几个字吗?
“在那里一跳就多高多高的。”安诺坚持着。
他挣脱了妈妈的手,向上蹦着,如同在月球时那样。当然,没有能跳得多高多高的。母亲行星正紧紧地挽留着自己的小儿子……度过这最后几小时。
母子俩人很快走到地铁车站,横穿莫斯科,到达宇航中心,巨型的星际舰队在月球附近等待着他们。图查、威耶夫的联络用宇航船象是远洋海轮的舢板,正停泊在地球上。为了保证留在地球上的人们的绝对安全,所以星际舰队不是从近地轨道,而是在绕月飞行的轨道上启程。
每一艘星际航船都得载运成千上万的人,现在“超载”这个词还有什么意义呢!从维琳娜和电子测验机器的较量,以及提出宇航新能源引起的激烈的争论直到真空能的开发,已经过去了多少岁月!正是真空能的运用使星际舰队的远航具备了现实的可能。
第一批星际航船已经成为博物馆的陈列品,它们的创造者威耶夫又成了伟大航程的星际巨舰的设计家。
维琳娜回想起第一次星际远航启程之前,她和已经列入“生活号”乘员名单的阿尔谢尼的一次会晤。“反正我决不丢弃你。”她用这句话来回答关于时间反常的警告,然后她便去寻找威耶夫……。现在好象一切又重复出现了。他们会跟阿尔谢尼在一起的,但是……整个航行期间必须分开。因为参加过首批星际航行的每个宇航员,都得单独带领一队星际航船。每队的领航飞船环列在航船旗舰附近,以电视进行业务联系。当然,这种电视决非维琳娜和阿尔谢尼进行屏幕会晤的那种。总指令长的丰富经验,对于每队的领航宇航员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因为每艘星际航船上都有成千上万宝贵的生命……;总指令长的每一句话不超过一小时就能传遍所有的星际航船。
首批星际远航归来的宇航员们没有哪一个回避这种崇高的职责,只有威耶夫和罗曼·拉托夫暂留在地球上,准备载运第二批移民。航程中需要度过漫长的时光,阿尔谢尼和维琳娜也将在宇宙空间的各自的航船上互相思念了,而且在电视屏幕上经常会晤也不大可能。
维琳娜到了宇航中心,第一个先上威耶夫那儿,准备跟他告别。
他的办公桌还象很久很久之前一样,堆满设计图纸,桌旁竖立着巨型星际航船的模型。
威耶夫从桌后走过来迎接维琳娜,拥抱了一下她的肩头,让她靠近自已身边。
“记得吗?”他说“你责备过我不关心宇航员中的单身汉?”
“得了!”维琳娜微微一笑,“这对您和我都是半个世纪之前的事了。”
“正是。伟大航程的第七舰队指令长!”威耶夫庄重地宣布:“现已决定给你配备一名助手,不过不是单身汉,是个有妇之夫。”
维琳娜脸上立即绯红起来,她猜得到威耶夫此刻说的是谁。
“你不会猜错的。”威耶夫点了点头,“阿尔谢尼·拉托夫。而且我们还给第十三舰队指令长夏娃·库尔德娃诺芙斯卡娅配备了助手,一个暂时还是单身的汉子。”
“柯斯嘉·兹汪采夫!”维琳娜高兴极了。
“正是。”威耶夫点点头。
维琳娜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怎么啦?是母系氏族啊?”,
“不。夏娃比起有时会轻举妄动的柯斯嘉来,要稳重些,实在些。”
“那么,阿尔谢尼呢。”维琳娜问话中几乎略带一点委屈的意思。
威耶夫难以回答了:“不,他很沉着,不过……”
“你答不出来的。我去问阿尔谢尼,是他这样提出的吗?”
“那又怎么说呢?”威耶夫两手一摊,“算我考虑不周吧。”说着又拥抱了一下维琳娜。
维琳娜一离开威耶夫的办公室,便立即乘车到阿文诺莉那儿去。
老妇人把自己的新居尽可能地装饰成当年双亲住屋的式样,布置陈设保留着安娜·安德列叶芙娜的风格。熟悉亲切而又陈旧过时的家具使维琳娜联想起种种往事,不由伤感起来。
阿文诺莉回顾着自己熟悉的当年的故事,带着悲戚的笑容说:“我不是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她老人家压根儿不相信爱因斯坦时间反常的学说,她是幸福的。我是等不到你回转来了……”说着转过身去,痛哭起来。她瘦削的、衰老的两肩颤抖着。
维琳娜很心疼她,便用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妹妹蓬松的灰白头发。
“我不回来了,阿文诺莉。”她说出这句话以后才想到,这种活并不能给自己的妹妹带来安慰:“整个星际舰队的人全都不打算回来了。”
老阿文诺莉的双眼立即干滞了,她急遽地转过身来:“怎么?你永远不回来了?……”
“作为盖雅星上第一批居民中的一个。”维琳娜微微一笑。
“荒唐!”阿文诺莉激动万分,“真空能和钢琴在盖雅星上能派什么用场?”
当然,要劝阻维琳娜已经不可能了。
维琳娜心情沉重地来到维琳诺莉那里。
小安诺跟小安娜出生以来就亲密地待在一起,然后象挛生兄妹一样成长。即将到来的分离,使他们将要永不见面了。
“你知道,”维琳娜唤作妹妹的这位拥抱着来客,“这样做,正确而且必然。大概,宇宙当中这类事已经不止一次地发生过。智慧生物飞往荒漠的行星并在那里定居,就象那位善良的松村博士坚信不疑的,地球上也有过天外来客。飞临地球的‘果摩 萨彭苏’必须先跟敌对的自然界作斗争。”
“盖雅星上是另一种情况。人们在那里会全成为巨人,这既是指的身材,也是指的知识。”
“你上阿文诺莉祖母那儿去过了吗?”
“去过。她说那种荒野的星球上既不需要真空能,也不需要钢琴。”
“难道盖雅星上能没有地球上的文明吗?物理——高度文明的见证,艺术——人类灵魂的盛装。”
维琳娜告别维琳诺莉后便去罗登柯院士那里。
弗拉基米尔·拉夫仑契维奇抬起灰白的眉毛,凝望着维琳娜,跟她说:“我可不希望盖雅星上经过百万年后,会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我们的星球上曾经有过来自地球的人们吗,还是没有?”
于是,院士十分严肃地答应着手“在人们的遗传记忆中进行考古的发掘。”
“在那种记忆中,应该保存着‘到达地球之前’的生活图景。”院士一面说着一面伴送维琳娜出门。等到客人走远之后,老年人又唤叫道:“为了宇宙间的伟大的移民,向你致谢!”
阿尔谢尼从宇航城出来时比维琳娜稍迟了一些。他站立在露台上,魁伟、壮健,如同站在垫板上准备创造新纪录的举重运动员。他在等维琳娜弹完一首乐曲。
维琳娜弹奏中感觉到阿尔谢尼来到身边,便从钢琴前跳起身,扑了过去。
“那么说,是你坚持要求的啦?”她问着,盯视着对方的眼睛。
“因为我跟你,父亲和他决定参加第一批星际舰队。”阿尔谢尼腼腆地问答。
“为的是代替你跟柯斯嘉的指令长的职务?你们可真是了不起的人!……”
“我会成为一个称职的助手的。”阿尔谢尼说着又逗乐地加了一句:“正该这样。盖雅星上的新移民区应该是从母系氏族社会开始的。至少,在两艘星际航船上开始,你的和夏娃的。”
维琳娜神秘地微微一笑作为回答。
此刻,维琳娜望了一下缤纷绚丽的秋天的树林,默然告别,便带着小安诺快步走向地铁车站。
新一代的人们按照自已的风格,没有悲切地送别宇宙移民。火箭舢板安详而又寻常地把移民送往运行在近月轨道上的星际航船上。
阿尔谢尼在维琳娜之前登上巨型星际航船进行接待乘客的准备工作
现在,没有任何惊恐和哀伤,维琳娜和小儿子马上就要飞到身边来。
维琳诺莉带着小女儿安娜,仿佛是出于无意地出现在维琳娜和孩子乘坐的地铁车厢里。两个孩子高兴极了。当“希奇的怪物”在加速和制动时轻柔地让他们陷坐到软椅上,想站也站不起来,这时,他们两个哈哈大笑。
维琳诺莉跟维琳娜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些没有什么意义的话。
到了一个站头,维琳诺莉带着女儿站起身来,跟维琳娜就象是分手一两天似地告了别。但是在这种告别中蕴含的珍惜和情谊,比过去在宇航中心人们的失声痛哭要深重得多。
维琳娜和安诺在莫斯科近郊宇航中心的草地上,一直朝前走,没有向四面看望。可是,一种内在的视觉使维琳娜此刻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湛蓝的明净的天空(过去,天空浮游着高高的云朵),远处的树林已披上秋装(那时,林丛里仅仅只有一点儿细嫩的浅绿),还有人群,站立在宇航中心白色大楼旁边(过去比这次略少一些)。
维琳娜知道自己的亲人中没有一个人来送她。她弯下身摘了一束小草。安诺,跟小猴子一样,立即重复了妈妈的这一动作。
维琳娜把小草贴到脸上,四面看了一眼。尽管阿文诺莉、彼嘉、维琳诺莉不在那边,但是那边——有人,她的地球上的人们!
维琳娜透过手中这束最后的地球上的青绿色的植物,看望着人们。
安诺也喜欢从一束绿草中向后看,真有趣。为什么自己过去从来没有这样做过?真太好玩了!
维琳娜弯下身抱起儿子走上近程宇航船。
儿子和母亲手上都拿着一束地球上的小草。他们把这些小草保存了好几十年。在遥远的盖雅星上,居民们不止一次地到他们那里欣赏这从故土带去的神圣的纪念品。
当然,这是后事了,现在……
维琳娜亲吻了一下儿子。这一吻中,倾注着她想传达给即将永别的地球的全部思念。
而地球仿佛也在回应她似地,把她搂在紧紧的告别拥抱中,重力加大了一倍——火箭加速腾飞了……
往来于地球及“第七大洲”间的定期航行飞船把维琳娜和安诺载送到巨型星际航船。
维琳娜象一位主妇似地,以女性的细密精确检查了航船接待乘客的准备工作。
然后,第一批宇宙移民到来了。这是一些新时代的人们,你们看待面临的使命就象是地球生活中正常的未完的工作。同时,也在幻想着浪漫的奇遇。
维琳娜站在指令舱内。
正方形舷窗,如同过去的电影银幕一样,窗外出现了圆盘形的星球。由于航船的运动,圆球仿佛在冉冉升起。月球上的山峦峡谷也可见到,不一刻,月球上的群山消失了。只有圆球仍在缓缓地转动,人们可以猜测出的陆洲的轮廓随之变换着。再过几百年之后,这些大陆就会被冰冻的海洋联成一片了。
很快,陆洲的转换更加明显了。维琳娜知道,这是巨型星际航船的运行加快引起的感觉。航船开始加速逸出近月轨道,远离地球和月球而去了……
经过几年的航行,按照预定的准确时间,还在这面舷窗上会出现一个圆盘形的行星,丰饶而又荒漠的星球。地球上的人们将开始在这个星球的独特的“微型世界”上生活。但是,决不中断和母亲星球的联系,免得象据说曾经移居到地球上的智慧生物那样,失去了和母亲星球的联系。
人类文明在新的土地上经过一定时间还会有新的跃进,也可能抵达更加遥远的星球,以便把智慧传遍整个宇宙。
“妈妈,”安诺问,“对吗,我到盖雅星上会成为巨人?我还能象在月球上那样一跳老高吗?”
“智慧使人成为巨人,”阿尔谢尼·拉托夫代替孩子的妈妈回答,“而要跳得更高,应该做个强劲的人。人类之所以能跳向别的星球,因为他十分强劲。”
“我也要做个强劲的人!”安诺说。
他将会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巨人,因为他是新人类的新人。
【 全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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