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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星星的召唤

作者:苏-阿·卡赞采夫著 当前章节:14928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9:51

绝顶聪明的人向我们说到:

那里有光怪陆离的许多世界;

无数太阳正在那里照耀,

人们在那里定然是子孙万代。

——米·瓦·罗蒙诺索夫

一、失去归宿的航程

罗曼·拉托夫纪念像建立的时候,他还活着,但不在人世间。一张大理石座椅,一条大理石围带,系住一尊大理石的飞行员。飞行员仿佛正从无法返航的远方,忧戚而深沉地眺望着。

高大的大理石像矗立在大路上,它分开迎面驶来潮水般的车流,仿佛想要阻遏住急行的人群,告诉他们:如今世界上还没有一种力量,可以使人类摆脱大自然的束缚,挣出大地的怀抱,自由来往于广漠无垠的宇宙间……

罗曼·拉托夫带领了一个考察组飞往火星。行程中,航船控制系统的一部喷气式推进器出了故障。因而航船就再也不能返回地球了。可是,全体乘员还能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制造人工食品的设备可以运转许多年。在这段时间里,宇航员们一方面深知自己必遭灭亡的结局,一方面继续向星球飞航,至于抵达这些星球则是这一辈子办不到的事了……

罗曼·拉托夫考察组竭尽一切可能保持与地球上的联系。由于离地球越来越远,航船上远程电波发射器发出的信号逐渐衰减,甚至高灵敏度的射电望远镜也越来越难以觉察到了。

拉托夫发回的最后一份电讯的收录人员中,有他的儿子阿尔谢尼。阿尔谢尼为了当自己渴念的信号出现时能够在场,一直没有离开无线电天文台。

这次,射电望远镜收录到航船信号已经到了灵敏极限。阿尔谢尼猛然站起身来,他听着逐渐消逝的亲人的电波,心都碎了。射频杂音的干扰很大,无法分辨亲人发回的电波了。

罗曼·拉托夫及其失控的航船,百般无奈地背离了原定的在太阳系中的航线,而是在火星与木星的飞行轨道之间梭巡。他要告诉地球上的人们有关对灶神星这颗小行星的观察所得,灶神星是当年行星法艾东①的巨大碎块。它和其它行星的残骸一样,仍按照原先的行星轨道环运行。

【①法艾东传为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里奥斯的儿子,后被宙斯用闪电击毙,原因是他替其父太阳神赶车不慎,造成地球燃烧而毁灭的危险。宙斯拯救了地球。——译者注】

罗曼·拉托夫急于告诉人们,他观察到灶神星上有砂质的荒野,清晰的干涸了的海岸线,岩壁上矿床的等边几何图形。

“很像……城市废墟……”射频干扰中传来隐约可辨的音波。

阿尔谢尼肃然立正,双手握紧,就跟听父亲的遗言一样,听着对人类的忠告:超强核装置的爆炸,足以引起链式反应,使大海中的全部氢原子聚变为氦,造成整个行星的海洋的热核爆发。

爆炸了的行星,其残骸之所以未曾四散分飞,罗曼·拉托夫正是这样解释的。他设想,最初是由于行星外壳水域的爆炸,造成球体开裂,然后,由于火星、木星引力的作用,使裂开的星球解体,分成巨大碎块。他讲述这一切,是因为惦念地球,生怕地球罹此厄运。

人们无法传送出下列消息来慰藉拉托夫:航船启程之后,人类文明社会迅速地度过了危险的发展阶段——大洋彼岸的劳动群众去除了美洲的资本主义的最后堡垒,进入了联合世界。

遥远的电波回响着的整个一段时间里,阿尔谢尼·拉托夫就跟塑像一般伫立在仪器旁,两眼眨也不眨地望着窗外圆榫形的巨大射电望远镜。他脑海里浮现出一间失去操纵能力的指令舱,舱内是随时会失去生命、却正在为地球命运忧虑的父亲。

站在阿尔谢尼身旁的是他的朋友柯斯嘉·兹旺采夫,也是一位无线电天文工作者。他们两人都十分清楚:派一个救援小组给罗曼·拉托夫是不可能的。俗话说:大海捞针;但是,大海捞针比起在广漠浩渺的苍穹中去找寻这粒微尘也还容易些。

阿尔谢尼沉痛地忍受着这种不幸的折磨,他既不能恸哭还活着的父亲,但又不能指望何年何月能与父亲晤面。对于在航程中失去了归宿的亲人的绵长思念,使他经常沉浸在深思中,显得孤僻,甚至,变得沉默寡言。他知道父亲的理想——进行星际探险——于是便立誓完成罗曼·拉托夫未竟的事业。柯斯嘉理解这一切,并且相信,阿尔谢尼决不会说空话。他很快就感觉到,自己的这位朋友在收到父亲有关灶王星的电讯之后,正在构思什么。

无线电天文台领导人伊格纳契·谢苗诺维奇·施洛夫教授走进屋来。这位教授高高的个子,身材笔直,就是肩膀不如阿尔谢尼的宽厚。他的灰白的脑袋略微朝后仰着,就像是要在交谈者的头顶上寻找什么。

柯斯嘉·兹旺采夫,是个十足的促狭鬼,戏谑地将教授比之为古俄罗斯目空一切的安德烈依·比尔沃兹汪尼大公,此公因为颈椎骨粘连的毛病,脖梗从来不能向前弯。

“阿尔谢尼·罗曼诺维奇,”施洛夫教授用低沉的胸腔音凄然地开了腔,“还能收到令尊发回的信号吗?何等深切的哀痛,他的英名必将永在人间。”

柯斯嘉用那双茨冈人一样的乌黑眼珠子向首长扫射了一下,但是,首长继续说道:

“难道说,这样的牺牲还不能说服人们,使他们相信人类登临其它天体全无任何必要吗?如若把用之于宇宙火箭的装备和器材,全交付给我们,无线电天文工作者们,那么,我们向全世界揭示的有关宇宙的情况,肯定远胜于宇航员们。”

“请原谅,”阿尔谢尼委婉地说道,“无线电天文学是我深信的。不过,我父亲提到了法艾东的情况。可能,智慧生物用核战争毁灭了这个星球。”

“兄弟文明星球的毁灭!”施洛夫叹息一声,“老生常谈罗。不过,这个消息总算证明了,无法返航的人们目前处境还没有什么危险。”

“对的。我们最好能把射电望远镜的灵敏度提高到几十亿倍。我有个设想。”

“噢——噢?”施洛夫警觉起来,然后展颜一笑,说道,“很高兴,因为悲痛没有使你挫伤。专题讨论会上我们再商量吧。”

施洛夫教授是位曾经提出过多项科学设想的着名学者。但是,当别人提出设想时,他总是受不了。教授一面按章办事地检收着其他星球世界可能发出的无线电信号,一面又认为高度的文明世界不可能不以定向射线发出信号,像某些人的预计那样,决不至于各向同性地四散发射。因为这样需要的能量得像神话般的巨大。有一种假定,认为文明世界有三种类型:达到地球文明水平;全部掌握了自己星球能源的;能够使用银河系中各星球的全部能源的。这类奇特的论述很使施洛夫恼火。

教授诲人不倦地阐述,“智慧生物”的文明世界和我们相距之遥远,是用接近光速飞行的宇航船也无法登临的。至于地外文明星球将其能源用多少于自身的需要,又用多少于智慧世界之交往,对于这样的问题,教授断言:“不论多少,超不出这个星球本身所有!”并且引证了格鲁吉亚古代诗人肖泰·卢斯达维奇的诗句:“从瓦罐里能够喝到的,超不出它里面所有的。”

阿尔谢尼·拉托夫的设想总算引起了施洛夫的兴趣。

“考虑得很不成熟,”阿尔谢尼谦虚地说道,一面在讲台的深色玻璃板上画着草图。放大了的图形立即在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映现出来。“地球上最大的望远镜,是设在哥斯达黎加的阿列西波火山口上的那台,直径——三百公尺,它散发出的吸收射线的光束,控制了一部分空际。若是使其发挥更大的作用呢?伊格纳契·谢苗诺维奇不是很赞成宇宙航行。可是,如果让宇宙航行有助于我们的工作呢?”

施洛夫仿佛使足了劲,才使灰白脑袋点了一下。

阿尔谢尼·拉托夫简要地说明了自己的设计,那是在近地宇宙空间建造一架抛物面向空碟形全球天线,天线由金属线编结成。轻盈的、延展在地球整个半球上空的天线,一昼夜中将随同地球绕行一圈,装置的方式是使其处于能与地球同步运转的定位空间。全球天线随着地球转动着“侦察”整个太空。

天线抛物镜面的焦点上设置检波舱,宇宙间各种无线电信号全将传送到那里。

“星盘,”柯斯嘉·兹旺采夫庄严宣称,同时,晃动起黑中透蓝的鬈曲成团的长发。他爱用一种,正如人们常说他的,“楔形文字”表达思想,并且随意加入一些意思相近但纯属他本人生造的字眼。

人们纷纷向阿尔谢尼提问。他逐一作了解答,并且在讲台的深色玻璃上绘出一幅幅示意图,图形随即在屏幕上放大出来。全球天线的金属线由一系列宇宙火箭牵引,它们沿天线外延作盘状飞行,火箭身后将是一道道极其纤细、如同熔化了的银色金属线。轻盈的、延展在整个半球上空的这些金属线编织成巨大的天线镜面。全球天线,是仅从其大小尺寸来说的;至于灵敏度,它将比一百公尺直径的射电望远镜要强百十亿倍……

施洛夫教授满意地连连点头,此举顺带驳斥了有关他本人颈椎骨的奇谈怪论——说到底,如此宏伟的设想,出自他所领导的无线电天文台,他也感到心满意足了。

“智慧生物如果发来信号,那么,可能是一种类似于爆发式的汩汩声,电波脉冲,”阿尔谢尼·拉托夫继续说道,“发报人把电讯,比方说吧,压缩成百万分之一的信息,长时间地把能量集中到发射这信息上。这也不需要整个银河系的巨大能量了。全球天线甚至可以检收到功率相当于地球上普通发报器发出的信号。”

阿尔谢尼·拉托夫的计划是很宏伟的,施洛夫以自己的全部威望支持他。

阿尔谢尼·拉托夫在专题讨论会结束后走回自己的实验室时,写诗成癖的电子控制技师瓦里亚·波列夫追上了他。

瓦里亚身材纤瘦,颇有点女性的风度,留得长长的鬈发一直披到肩膀上(柯斯嘉戏称他为“王子”)。

“王子”拦住了阿尔谢尼:“全球天线!不仅是宏伟工程,而且是壮丽的诗篇!聆听着宇宙的声音——”于是乎,他诗兴大发:

那明丽的花园,令人神往的一切如此静寂,

连老虎也正匍伏憩息。

鳞状的茎秆顶端倏忽一闪,

绽放的罪恶之花突然出现。

那里是凉爽而松软的林间小径,

临晚的时分格外清新。

那儿一片青蓝色的羽鳞,

……

“肥厚多刺的飞龙正曲身爬行”。阿尔谢尼微笑着说完最后一句。

“你怎么会想到这么一句的?”

“因为你的诗跟勃洛克的作品一样。”

“不对,我歌颂的是地球上空的无线电天线。”

“我可从来没有想到鳞状的茎秆,罪恶的花瓣。”

“那么,你想些什么呢?”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阿尔谢尼口里答应着,心里想念着自己的父亲。

近地宇空全球天线的设计就这样被通过了,阿尔谢尼·拉托夫和其他许多人今后的命运也就这样定下来了……

二、星星的召唤

施洛夫教授又把他熟悉的那位年轻姑娘维琳娜·郎斯卡娅带到宇航中心,他是想以自己亲身参与的、气势非凡的活动,使姑娘惊服。

无线电天文台领导人出迎从全球天线值班归来的人员,已成惯例。施洛夫在维琳娜面前称这些人员一律为“我的学生们”。

跟随施洛夫到宇航中心来,维琳娜是很乐意的,至于为什么乐意,教授起初是根本误解了……其实,这和拉托夫小组返回地球有关。她跟阿尔谢尼·拉托夫是在体育馆偶然相识的,当时,施洛夫也在场。维琳娜在钢琴上弹着即兴的乐曲给练习自由体操的妹妹阿文诺莉伴奏,阿尔谢尼则在隔壁的一间屋子里练习举重。他正把杠铃拎了起来,提到胸前,准备“挺举”,可是乐曲声传来,猛然间他一“推举”,“打破举重记录”。他认为是音乐给了他帮助,便跑向邻室,想跟钢琴家熟识一下,并要求对方给举重运动的发展以帮助,钢琴家正是维琳娜。

她体态匀称,行动起来轻盈得如同乐曲伴奏下起舞的芭蕾舞演员,优美娴雅,舒展自如,左右肩膀动作协调,略尖的下颏微微仰起。她有着明净的前额以及一双安详的绿玉般的眼眸;那眸子里射出的令人惶乱的专注的眼光,刚一碰上阿尔谢尼·拉托夫,便使他顿时失去了说话的本领。

施洛夫教授熟识维琳娜·郎斯卡娅一家。他也早就有意于这家的长女,满以为,先以自己从事的业务活动使维琳娜感到兴趣,这兴趣必然会转移到教授本人身上。那天,教授为尽老熟人的义务来到体育馆看望两姊妹,以便伴送她们回家。结果,使他大不开心,因为练习举重的拉托夫也硬跟着陪送两位姑娘。阿尔谢尼和维琳娜落在后面,并排走着,居然挽起胳膊!如此“一见钟情”气伤了教授。他很想给自己的这位学生一番告诫,但是又忍住了。

维琳娜还是孩子的时候,施洛夫就常见到她。女孩长成大人了,教授更加喜欢她。一年半之前,教授丧偶,于是他下了决心,争取跟维琳娜成婚。

教授对她的一切都满意:她娇丽的外貌,可以使教授在各种交际场合显得更加出色;她受过系统而又多方面的教育,并已立志献身于钢琴演奏,因此就不会像大多数同年人那样地为选择专业而苦恼。施洛夫知道这种古老的乐器要求何等的毅力,要求无休无止的连续多少小时的练习,但是,他也重视其对于听众的神奇的作用,尤其是钢琴名手在演奏古典作曲家天才作品的时刻。

不光施洛夫一个人爱听维琳娜的钢琴演奏,他演奏的乐曲也不仅成了举重运动的必需,而且成了举重运动爱好者阿尔谢尼·拉托夫的必需。他越来越勤地朝郎斯卡娅家里跑,笨拙而又无言地在房间里的钢琴旁坐上半晌,然后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出去,一面怯生生地瞥视一下那双熠熠发光的绿玉般的眼眸,这眼眸正在寻视着他的目光。维琳娜跟着他跑了几步。在门口,他腼腆地站定了,用自己的大手捧起维琳娜那双手指刚劲灵活而纤秀的手掌,久久地握着,一句话也不说……

为此,阿尔谢尼在全球天线建成后,从宇宙空间值班回来,能在宇航中心遇到维琳娜,就特别高兴了。

维琳娜总是那样专注地打量着飞行归来的阿尔谢尼的脸庞,即使在后者为了使发滞的筋肉重新习惯于地球的重力,正忙于做一些舒展身躯动作的时候。这一回,维琳娜一眼就看出拉托夫的心头很不平静。

这种很不平静早就可以不必了。可是,当阿尔谢你把维琳娜领到一边,跟她一说以后,她也激动起来了:阿尔谢尼从全球天线上收听到自己父亲的声音,这样的消息他首先是向她报告的。

父亲不是向地球发报,而是在宇宙空间呼唤另外的人:“你们是谁?请回答!请靠近我们!我们的航船失控了!”呼唤用的是好几种语言。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可能,很快就会联系上?……”维琳娜默默地想着。

阿尔谢尼做完舒展身躯的动作后,立即跑到施洛夫跟前,他们便用夹杂着许多科学术语的自己的语言交谈起来,对于来客,这些话便不大容易听懂了。

柯斯嘉晃晃悠悠,就像不大会走路似的,向维琳娜走来。她问道:“父亲的?”意思是指从不能返航的航船上发出的电讯。

柯斯嘉拨浪着脑袋瓜,然后半开玩笑地说道:“大概。……是智慧生物的!”说着两眼一瞪。

维琳娜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柯斯嘉是个地道的调皮鬼。此外,阿尔谢尼父亲的音讯,即使是来自无法揣测的远方,对她来说也总比来自星际空间智慧生物的信息要好懂些。要亲切得多。

“已经录音了,”柯斯嘉故意压低嗓音悄声说道,一面侧视着施洛夫,“我们马上要把录下的信息展延,像拉长橡皮筋一样,展延一百万倍。让这些信号达到‘慢声细语’的程度。”

维琳娜已经从施洛夫教授的言谈中知道,他的学生们携带了一种“分子水平”的新型录音设备。如果说,普通磁性录音带上是一层磁性细粒起作用,那末,新设备上起作用的则是偏压分子。至于这是怎么回事,维琳娜不甚了了,也不好意思细问。居然,贝多芬的交响曲在这种设备里只要一秒钟时间就能录完。施洛夫教授甚至回想起二十世纪末一位学术权威和音乐家的名言:如果地外星球的代表光临地球,若要使他们在一小时内和人类相识,最好的办法就是向他们演奏贝多芬交响乐曲的第九乐章。

阿尔谢尼跟施洛夫一谈完,便向维琳娜走去,她立即问道:“你们在宇宙空间能够收录到类似贝多芬交响乐第九乐章的音响吗?”

阿尔谢尼紧握了一下维琳娜的双手,微微一笑:“怎么说呢?可能是。值得听一听……”他转身朝向施洛夫:“伊格纳契·谢苗诺维奇,我们是不是得邀请这位音乐顾问到天文台听一听录音?”

施洛夫迟疑了一下。他不悦的是,邀请维琳娜到他的天文台去的,不是他本人,而是阿尔谢尼·拉托夫。

“如果维琳娜·尤莉耶芙娜对我们的研究工作产生了兴趣,那欢迎光临。我一直想向她展示我们的奥秘。我们要经过无数次的调试,一直听得精疲力尽,才能把录制下来的脉冲信息,调节到再现的响应速度。”

“我们已经试验过一百多次了,”柯斯嘉插嘴道,“听呀,听呀,听出点道道来了。”

施洛夫只犹豫了一刻儿。他本人也急于了解收录下的这些信息。他同意带领无线电天文工作者——宇航员及维琳娜一道直驶天文台。

施洛夫亲自驾驶这辆自动电管车,他把操纵环套到头上。他的脑电波支配着这辆听话的机车,机车立即加速疾驶,在需要拐弯的地方自动转向,减速,停车,轻轻落实到地面上,其间决无任何机械杠杆的参与。

一路上,柯斯嘉唠唠叨叨没有住嘴,说的是过去的各式各样科幻小说上描绘的地外来客:有的类似人形,有的状若章鱼,或则软弱无力,甚至老死在巉岩之上……

自动电管车飞驶到天文台前。这座以一列圆柱作为门饰的三层楼房,颇像是艺术家作品中的当年的地主庄园。维琳娜很欣赏这里面的一座绝妙的花园。

三位学者和维琳娜没有走上迎门的楼梯,他们穿过侧门,顺阶梯而下,走进“静息实验室”。这是以隔绝音响的材料建成的与世隔绝的实验室。外界无法测出的音响,在那里可以由精密的仪器探测出来。

施洛夫故作郑重,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激动,却又有点赧然,时不时向维琳娜和阿尔谢尼投去含有妒意的眼光。他的灰白的脑袋抬得比往常又略高了一点,一步步走向橱柜。这橱柜颇像柯斯嘉的故事中描绘的星球来客,圆睁着刻度盘式的眼睛瞅着来人。教授细心地把一盘录音带装了上去。然后请大家就座。

维琳娜坐到舒软的沙发上,但是,按其钢琴家的习惯,她没有偎靠椅背。因此,显得特别地聚精会神,以至于和她双眼微睁的神情很不一致了。

她在等待着乐声,尽管施洛夫已经跟她说过,这将不是通常理解的声音。

“您在这儿将要听到的,”教授低声跟她说,“说到底,不过是缓减到听觉振频的供研究用的无线电信号。”

然后,橱柜里一发出响声,维琳娜顿时感到“静息实验室”内充满的恰恰正是各种声音!她对这些音响不能作出其他理解。

她感到是一种器官的呼号。不过,这种异乎寻常的声音,仿佛由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猝落进音响的涌泉中。维琳娜无法摆脱自己置身在发出这音响的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她瞥视了一下阿尔谢尼。后者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声音了,但是,他像她一样端坐着,不靠椅背,沉重的头略微低垂着,眼光凝聚在混凝土墙壁的隔音板上。

维琳娜眯缝起双眼,谛听着这里的音响和这里的静寂。她感觉出某一种情绪,领悟到一种莫名的忧郁,竭力想分辨出这奇异的激动的音响语言。

不同凡响的“音乐”是维琳娜入迷得到了忘我的程度,内心有种异样的无比深远的意境……

突然,响起一阵清晰的令人惊骇的夜莺的鸣啭。维琳娜不由地一震,睁开双眼:还是那样的板墙,还是那样正襟危坐的阿尔谢尼;他身旁是伸臂展腿地落坐在安乐椅上的柯斯嘉。施洛夫的眼光正射向用密集细孔材料制成的天花板上,这天花板颇像徐缓缭绕的云翳。

鸣啭的夜莺得到回应,接着是第三只的啼叫。再后,虚幻中的鸟群以各种歌喉嘹亮而流畅地齐声合唱。这些歌喉忽而聚拢为强劲的音浪,忽而分散为啾啾的细语。混合进各种声响中的一种器官的呼号继续轰响着。

终于,声响,从未有过的声响,静寂了。录音已经放完。

“说到底,全球天线建造到近地宇空中图的是什么?不正是为此吗!”施洛夫教授情绪高涨,神采飞扬。

“有声楔形文字!”柯斯嘉判断说。

“说到底,暂时还不该下结论,”伊格纳契·谢苗诺维奇庄重地宣称,一面关上仪器,“别以为,弄懂我们所听到的这一切是件容易事。众所周知,太阳也‘唱歌’呢,千百亿粒子不断从太阳飞向地球。这件屋子里的仪器播发出由太阳微粒的发射录制成的‘夜莺的鸣啭’,是不止一次的事了。这种条件下的音响纯粹是象征性的,正如我跟我们的客人先前说的一样。说到底,我期望客人对我们这种日常的事务性的工作感到兴趣。”他说着并向维琳娜微微地弯了一下腰。

“看您说的!”她叫了起来,“难道这能算是日常事务吗?简直是节日!”

维琳娜不想再打搅几位科学工作者,准备走了。

阿尔谢尼想送她,但是她没有同意。连施洛夫也跟学生们一道留下,因为他沉醉于学生们的“收获”中。

几天之后,阿尔谢尼来到朗斯卡娅家里。维琳娜的祖母索非娅·尼古拉耶芙娜亲切地接待来客。

祖母当年是位演员,总因为家族里出过着名女演员伊诺温娜而自豪。如同这位先人一样,索非娅·尼古拉耶芙娜也退出舞台生活,不去扮演那些老妇人了,但她善于珍摄,注意保养自己:体态朗健,衣着整洁。每当人们从背后误以为她是年轻人的时候,她就很开心。

“诺,你的星际勇士。”祖母把客人领到维琳娜身边,跟她说。

“别走,好祖母,”维琳娜央求道,“我去把大家唤来。”

“海报!”祖母微微一笑,“她要使你大出意外了。”

阿尔谢尼双眉一扬。

维琳娜既没有因为阿尔谢尼面容消瘦而惊叹,也没有解释自己的意图,便跑出房间。

“请问您这幅尊容怎么会弄成经受了千年饥荒似的?”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继续开着玩笑,“要不然就是因为飞行中你超过重量标准了。”

“以前有过这种规定,那是在我申请当宇航员的时候。现在干无线电天文工作够格了。瘦下来是别的缘故。”

“我知道一点。维琳娜跟我念叨过。”

“不保密。正相反。是为了想弄懂收录下的声响,人们完全应该弄清楚它的意思。”

维琳娜领着父亲、母亲和阿文诺莉走进屋来。

尤利·谢尔盖耶维奇·朗斯柯依是位数学教授,控制论研究中心领导。他光头,个子比维琳娜略矮一些,脸上纤秀的线条和维琳娜惊人地相像。

维琳娜的母亲安娜·安德烈叶芙娜显得有点虚胖,但是她的头脸却如同从一个娟秀清丽的女人身上移置来的。小女儿阿文诺莉的头脸长得像母亲,身材跟母亲相比,瘦得跟芦苇仿佛。

女孩见到阿尔谢尼很高兴。

维琳娜安顿大家坐下之后,便坐到钢琴前。

阿尔谢尼以为即将弹奏的是维琳娜为参加音乐竞赛会而准备的新乐曲。

维琳娜弹奏起来。

阿尔谢尼难以想象在这“天籁神曲”中,维琳娜付出了何等的天才劳动,倾注进何等的激情,这正是从全球天线上收录到的音响,他听懂了。

当然,钢琴上并没有再现“静息实验室”里的那些声音,但是,维琳娜表达的是当人们听到那些异怪的声响时触发起来的感情。她完全做到了这一点。

阿尔谢尼惊奇地凝视着维琳娜,仿佛从另一个新的角度上看见了她。

“你弹得简直太美了。”安娜·安德烈叶芙娜说着,一面拿小手绢儿拭着眼睛。

“我不知道”,阿尔谢尼望着地板说,“语言学家们,电子计算机,是不是能够弄清地外音乐中的内容,就像地球上的乐器刚才表达出来的那样。”

阿文诺莉热情奔放地亲吻了自己的姐姐。

“不管怎么样吧,这很有趣。”朗斯柯依教授说,“施洛夫教授已经找过我,要求我考虑破译的方法。”接着,说了句玩笑话,“老实说,我还没有料想到,先得把宝贝女儿的乐曲破译一番。”

“不完全一样,”阿尔谢尼没有听懂教授的意思,“演奏——表达的是感情。需要的是——合乎逻辑的破译。我很想去控制论研究中心向您讨教。不便在您家里麻烦您……”

尤利·谢尔盖耶维奇笑了起来:“人家会认为,您是在上班时间才思考工作哩!”

“不懂,我不懂。”祖母岔开话头,“我们那个年代,当然罗人们也争论其他行星世界,不过……我只是个‘娘儿们’,演了一辈子的‘娘儿们’,表现她们的爱情、怨恨、苦恼。你们的‘夜莺般的智慧生物’,我是决计不去扮演的。”

“祖母,如果舞台上必须表现开化了的头足纲类章鱼的爱情故事,咋办呢?”阿文诺莉调皮地问道。

“住嘴,你个调皮猴!”祖母挥了挥手,“凭你总共十六岁的年纪,配谈这个!”

“可是,我听维琳娜弹的曲子,想象得出章鱼在唱爱情的歌子。”

拉托夫临走时,悄声对维琳娜说:“谢谢……”然后,腼腆地说了声:“亲爱的。”

维琳娜的双眉惊奇地一抬,凝神地盯视了他一会儿,然后,也不关上过道门,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她不知道,在阿尔谢尼·拉托夫的词汇中,这个词便是最含深情的了。

第二天,阿尔谢尼来到朗斯柯依教授的控制论研究中心,认识了受命参加研究录音的语言学家卡斯帕亮。

语言学家身材矮小,黑得出格,面颊上留下刮净胡髭后的青色,唇上一道浓密整齐的小胡子。

两个人跟朗斯柯依教授一起听了录音,检看电波描记图,观察那些由光电显示出的一道道折线和曲波。然后再听录音;摇着头,重新走向电波描记仪。

“我感到怀疑。”卡斯帕亮归纳了初步印象后说。

“为什么?”阿尔谢尼问。

“为什么,为什么!”卡斯帕亮的灼灼逼人的眼珠子一转,“为的是,其中并没有人们所期待的地外行星信息:既无简单数列,也绝非毕达哥拉斯定理。”

“地外行星人不会把我们当作笨蛋的。”阿尔谢尼笑了一下。

卡斯帕亮锐利的眼光从连成一字形的双眉下凝望着对方。

“推理并不笨。还有呢?”

“考虑到,信号是从带往宇宙空间的检波装置上收录下来。”

卡斯帕亮把黑发蓬松的脑袋歪到一边:“选定的地段?是吗,是这个意思吗?”

阿尔谢尼点点头。

“这便在一定程度上确定了破译的原则。”

“能行吗?”阿尔谢尼问。

朗斯柯依答道:“从原则上说,没有什么绝对的不可能。你得跟这位黑亨利熟悉熟悉。这是位怀疑派——甚至连数目字也怀疑。”

卡斯帕亮不急不慌地走在前面,把阿尔谢尼领到自己的小房间里。

“地球上的语言我懂得五十八种。按照我们的观点,运用语调的变化传递信息,都不算新奇。有一些语言,发音的或轻或重就能表达不同的意思。”

阿尔谢尼指指带来的录音盘:“一部交响乐。”

“同意。语言交响乐。如此珍贵,但又如此可疑。”

“我在第一次听到时,也吓了一跳。”阿尔谢尼坦率地说:“毫不理解。其中有种激动、痛楚的情绪——但又说不清楚。”

“这就很可以了。阿尔谢尼,请听我说,交谈工作的时候我说话太直,请不要介意。现代的电子计算机每秒钟可以测试千百万次。”于是他俯身到工作台上,投入一系列数字。然后抬起头发蓬松的脑袋,眼光灼灼地说:“在这一年当中,每个信号是要试译,试译的次数比满天繁星的数目要多得多。你爱好下棋吗?”

“有一点儿。”

“电子计算机也能下棋。一种出色的验证推理的方法!机器这玩意儿每走一步棋之前,都要测试一下可能的回击。当然它只是根据逻辑推理来验证的。你的情况是要验证出可能的、而且具有连贯内容的每个信号的含义。有点像下棋,但要复杂得多。下棋之所以是项很有益的运动,原因就在这儿。但是,走一局象棋也不过几小时。现在这任务困难得多了。对你来说,……等上一年如何?”

“就等一年。”

阿尔谢尼参加破译录音的一年当中,维琳娜一直耐心地等待他,等他到自己身边来,真正地,不是当着众人的面,不是只用“亲爱的”这个词,而是用另一种更加柔情更加爽朗的方式表达爱情。

阿尔谢尼有时也跑到维琳娜这儿来,可是只逗留一会儿便又急急忙忙地走了,不是去卡斯帕亮那里,便是去宇宙空间值班。

这种短促的会晤,使得阿尔谢尼和维琳娜的关系变得扑朔迷离了。

他说的话更加少了;而她呢,双唇紧闭……

三、时间的反常

阿尔谢尼回避着维琳娜,是因为他向往着星际飞行。实际上这便意味着永久的分别,如果不是更坏的话。根据相对论中有关时间反常的学说,他航天归来时依然是青壮年,但是维琳娜则将成为老态龙钟的老太太了。难道他能使自己挚爱的姑娘经受如此的不幸吗?所以,他克制着自己。

柯斯嘉·兹旺采夫也是个高明的心理学家,对自己朋友的心境完全理解。

有一次,在空间站下班之后,他们并排站在全球天线控制台前,他说:“爱因斯坦的时间反常说就靠得住?要在实验性星际航行中加以验证!纯理论嘛!你——倒是个当代的生物反常。”

“为什么?”

“爱着维琳娜,但是,又因为她爱你而感到苦恼。”

“该跟她停止往来了,干脆!”阿尔谢尼叹息了一声。

“心口不一吧?”

“正是。说好说。做——可不行。”

“中世纪的立誓殉情换了个新招牌?”

“还不如。你想,为什么我跟你在一道儿的?”

“为了美化鄙人的存在。”

“现在就来美化你!”阿尔谢尼吓唬道。

“哟哟!你体重力大。尽管此刻失了重,惯性条件下质量不变。”柯斯嘉说着,为了预防万一,抬了抬粘在舱底上的磁性鞋掌,一腾身飞抵拱形天花板,所谓天花板,其根据则在于它正覆盖在工作人员座椅的上方。

“算了。”阿尔谢尼和解地嘟哝了一声。

“古往今来的秘密,”柯斯嘉在天花板上叨唠着,“跟你老实说,你现在整个儿的身心经受的是史前拷问架上的滋味。你给我立一个骑士的誓言。”

“有话尽管说。”

柯斯嘉拽着扶手,沿舱壁一直落到软椅前,跟阿尔谢尼并排坐了下来。不管任何情况,想要柯斯嘉不开玩笑是办不到的。

但很突然,他这根琴弦上奏起严肃的调子来了。

“你认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设计出全球天线的吗?我料定:不仅是为了听到父亲的声音,而是你还预备代替他。”

“是吗?”阿尔谢尼作出一幅不懂得对方意思的样子。

“实验性星际探险的领导人应该谁担任?谁?罗曼·拉托夫!”

“他已经不可能了。”阿尔谢尼叹了口气。

“你没有能和他一道儿飞航。体重超限救了你。”

“假定这样吧。”

“但你又是个专门亵渎上帝的犟牛。全球天线你是想用来收听地外文明世界的呼唤的,是用来确定文明星球方位的,这一切,我们全做到了。距离是二十三光年!星际探险具备了可能性。这一星球将是星际旅行的目的地。参与这次旅游的必然有拉托夫。如果不是罗曼·拉托夫则是阿尔谢尼·拉托夫。如何?可对?”柯斯嘉瞥视了一下阿尔谢尼的眼睛。

“那又怎么样呢?”

阿尔谢尼微微蹙起双眉。

“就这样,你便受着爱情的煎熬!天上星星作梗。古时候,在仁慈的年代,老天不负有情人。大概你得选择一下了,在维琳娜和星际探险之间?可对?”

“在地球和文明星球之间。”

“就算你选择了文明星球——也不至于是跟地球上那么多女人依依惜别。当然,我不是女人,我会懂得你这种‘开路机反常’的性格。”

柯斯嘉深知自己朋友的性格。阿尔谢尼渴望实现自己的志愿——飞向星球,并且一步不停地朝这个目标行进,满怀信心而又不屈不挠,如同过去用于建筑业的专门推倒行进途中一切障碍的开路机。任何羁绊也动摇不了阿尔谢尼……如果不是维琳娜的话。

现在,阿尔谢尼需要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了。拒不参加星际远航,对他来说,意味着自己的理想、对忆念中的父亲的背叛。

阿尔谢尼不止一次地回想起跟父亲的倾心长谈,后者使自己的儿子熟悉了为争取实现星际远航的最初经过。着名设计师和学者沃勒杰马尔·巴甫洛维奇·阿尔希斯是拉托夫的主要反对者。

怀疑论者的主要论据是航天器必须带足供增速和制动用的燃料,而燃料的重荷却又足以使航天器无法起飞。

星际航行的支持者认为航天飞船可以在地球卫星轨道的宇宙空间建造,但是,即时在失重的条件下航天飞船也难以增速到惯性飞行——飞船的船体太大了。

罗曼·拉托夫的挚友威耶夫提出建议:预先发射装载燃料的太空加油车进入宇宙空间。太空加油车发射的线路要将太阳系围绕银河中心旋转的系数计算在内,这就可以得到人们无法获得的运行速度。

自动天文航行装置,按照第一批火星人造卫星的样式,装备成太空加油车,每列加油车都在宇航飞船的航线上全速运行。宇航船将逐步赶上这些“太空加油车”,从而补充燃料。

为供宇航船在返回时补充燃料,要求按规定的时间发射出加油车并作“彗星”轨道运行,以便飞返太阳系时运动方向和速度与宇航船的航程完全一致,这样,燃料的倒载才有可能。

拉托夫的那艘航船失事,对沃勒杰马尔·巴甫洛维奇·阿尔希斯是个沉重打击。作为这艘航船的设计师,他不想推卸这个不幸事故的责任,自觉地将总设计师的职务辞去,让位给威耶夫,并且不再反对建造“空间加油的星际航船”。

自此,开始了星际远航的积极准备。太空加油车建造起来了。星际航船最初在地球上建造,然后,拆卸开,把部件分别运入空间,在失重的宇宙空间中安装。

希望参加这次星际远航的有几万人,但是名额仅有六个。阿尔谢尼·拉托夫仍然相信自己可以远航。这种一定会被挑选上的信念,在跟彼得·伊凡诺维奇·图查交谈之后,就更加坚定了。图查是组织这次星际探险的负责人。他示意阿尔谢尼,为了追念他的父亲,为了他把探求地外文明作为自己崇高的职责,毫无疑问,会接受他参加星际远航的。

起初,星际远航的任务仅仅确定为检验相对论中有关时间反常的论断。航程中,钟表的运行会不会比地球上的慢?六位志愿航天人员返回的时候,在地球上遇到的将是后一代人了。宇航员们会失去当年的朋友、熟人,会失去习惯了的而又十分亲近的一切。当然,他们能亲眼看到未来世界的情景。

阿尔谢尼准备经受这一切。但是,维琳娜扰乱了他的全部思绪和意念。常有这样的瞬间,阿尔谢尼全然失去了主意。终究,勇敢精神、自觉的责任感和探求奥秘的热情渐渐地在他心头超过了对维琳娜的爱恋。这样一来,他必然地将与同时代人和维琳娜久别。因此,他不能在维琳娜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情怀。他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这种权利了。

可是,谈何容易。他常自我宽慰:地外行星的信息还没有能判定是否来自智慧生物,因此,暂时还没有必要避开维琳娜等人。他便又和维琳娜见面了,当然不经常,而且从来不让自己和她单独留下。这种清教徒式的拘谨越发焦灼着阿尔谢尼,而维琳娜也感到困惑莫解。

过了一年,卡斯帕亮用来破译“天籁神曲”的期限已到,星星的召唤被一致判明——是地外行星的来电。

星际远航除去检验相对论之外有了现实的目标。如今,向何处飞?

维琳娜为当代的新发现而迷醉,她决计没有想到,这将造成他命运中的悲剧。

自从尤利·加加林成为人类第一个飞到宇宙空间的飞行员以来,世界上还没有出现过如此轰动的新闻。电视发射台及无线电台突然临时变换节目,报纸重新排版。许多着名学者纷纷发表评论。

人类在宇宙中绝非独一无二!

地外文明世界证实了宇宙的基本规律。

从中首先体现了“重演性和多样性的伟大法则”,它适用于一切生态和非生态物质。

天文学家对此还略有保留;生物学家,恰恰相反,由此看到一切生物发展的主要规律。

英国的生物物理学家里查德·赖特先生在屏幕上说道:“自然界是井然有序的。这一点必须明确。大家早已知道,机体的生命细胞如同‘按图制作的冲压件’。原子或化学元素不论其在何处都是一样的,它们构成了整个无生物界。我们的天文学家不该对于重演性法则出现在地外星球上而感到惊异!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星球,球体上的细胞或者原子及行星本身,仿佛按照一种宇宙的图纸‘冲压’出来。这道‘冲压’工序是由宇宙引力和重力的总和作用于星球的发展过程而完成的。因此,我们在宇宙中决非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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