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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星星的召唤.2

作者:苏-阿·卡赞采夫著 当前章节:14996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9:51

但是,人们最感兴趣的是来电内容中涉及文明兄弟自身情况的一部分。地球上几乎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地外星球人分为两种生态,并且都听说,“一种生态的任务和命运是——劳动、求知、建设;另一种生态的是——特别幸福,飞翔、享乐、快活。”

不少人怀疑译文的准确性,更多的人绞尽脑汁来解释地外星球的奇异的社会结构,提出各式各样的假设:有的认为那里存在专制压迫的社会制度,这在地球上也是最终才铲除了的制度;或者奉行着一种宗教的教义,我们的星球上这也曾经流行一时,那时,人们相信度过劳碌而贫困的一生之后,不是回归阴间便是升入西方极乐世界。

年轻的天体生物学家安诺托利·库兹涅佐夫对地外星球的来电作了一番出人意外的解释。他提出来电中所说的两种生态的地外智慧生物,不是一类压迫着另一类,而是一种生物的两种不同形式,他们只是生存形式的不同,如同某些昆虫,其幼虫和成虫的生存形式完全不同。

“很有可能”,他解释说,“地外星球生物,在幼虫阶段就达到了理智的程度,具备了经验,理解和掌握了知识,创造着文明。而后,‘胚胎后期’成为成虫时,只有繁衍后代的任务,于是就飞翔、享乐、快活。”

许多学者猛烈抨击这种狂想,另一些人认为他是开玩笑,或者是对科学设想的嘲讽。一时间人们把这传为笑谈,原来“地外行星人起先是干苦力活的小爬虫,长成之后是谈情说爱的大蝴蝶。”

阿尔谢尼在宇航城听到安诺托利·库兹涅佐夫的发言,这是一个对他们两人都有着决定意义的日子。

“变形现象——本质的突变不仅是昆虫所独有的现象”,安诺托利·库兹涅佐夫坚持地说,“每种生物在成长过程中都发生变化,同时也会重现出自己生态发展的历史。就说人吧,胚胎初期还长着鳃,跟人类的鱼族祖先一样。但是,胎儿在分娩前就结束了这些变化。但有些动物,甚至包括类似于‘戈莫游隼”,都是在出生之后再进行变化的。“

“论据不够的时候,蛤蟆之类也用来凑数。”前任总设计师,现任航船验收员沃勒杰马尔·巴甫洛维奇·阿尔希斯微笑着悄声说道。这一位说话尖刻而又挖苦,照柯斯嘉·兹汪采夫的说法,前任总设计师不仅有俏薄的双唇和灼亮的光顶,而且有着又俏薄又灼亮的脑袋瓜子。

“就算是这样,”库兹涅佐夫用宽大的手掌抹了抹蓬松柔软的头发,坚信不移地继续说道,“正对!蛤蟆产仔,长成有鳍、有鳃、有尾巴的鱼类一般的蝌蚪。蝌蚪跟人类胎儿的不同在于它们能独立行动,并且具有适应生活的能力。当其猎食的时候,甚至有‘思想’,有算计,使自己的动作协调,至少,具备了动物固有的本能。之后,尾巴脱落,四肢伸长,两鳃消失,代之以肺,于是,成为稍具人形的、浮动跳跃着行进的生物‘略·布拉斯’。同时,我们还可以回顾一下墨西哥湾的幼体美西螈。大家知道,幼体美西螈已经发展到自身的高级阶段,能够捕猎食物,表现出这方面的‘智慧’的萌芽(如果不怀偏见,误称此为本能的话)。更重要的是幼体美西螈还能把自己的技能(或称之为‘本能’)传授给自己养育出来的幼体美西螈后代,当然,它们全能够变成蝾螈。”

“美西螈。”彼得·伊凡诺维奇·图查出神地听着天体生物学家的发言,从自己的坐处提示了一句。

“是的。成年的蝾螈和幼体美西螈的形态完全不同。”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上述的一切,名声不佳的什耶依赫采尔甚至卡列尔·查佩克都有过阐述。”阿尔希斯的男高音带着挪揄的音调回响起来。

年轻的、但很结壮的生物学家,仿佛接受挑战一般,甩了一下满头鬈发:

“当然,可以追溯一下:十七世纪末着名学者什耶依赫采尔在巴敦湖畔,沉浸在淡水里的石灰石中,发现了史前期四岁幼童的骨骼化石,经过了一个世纪,杰出的古维叶证实这个‘霍密 杰柳韦 捷斯奇司’不是人的,而是巨大的蝾螈化石。”

“好极了!”航船验收员嚷道,“查佩克写的《蝾螈大战》有了宇宙新版本。”

“为什么提到大战?”卡斯帕亮也到会了,他认真地问道:“高度文明应该是讲究人道主义的。发动战争之前,也不会有人跟对方发出科技情报。”

“本人表示赞赏!”阿尔希斯继续说道,“这样看来,地外文明世界里,各种庄稼全由英明的幼虫侍弄。生长成熟了的蝴蝶们则飞来飞去从事艺术创作了。”

“为什么说是蝴蝶哩,并没有肯定那里是昆虫世界。”

“对,对,请原谅。可能是‘飞翔的蝾螈’”,阿尔希斯以原有的嘲讽腔调说,“不管怎么说吧,无线电天文学家拉托夫发现的这颗地外文明星球,我们打算派遣星际宇航船去那里,可称之为‘列勒’,取‘智慧幼虫’两个单词的头一个字母:‘列勒’星。但是,玩笑归玩笑,在作出严肃的决定之前,我们正是为此而来的,我认为预先申述一下如下的意见,是本人的责任:探测列勒星决不是一次渴望知识者的旅游活动。首先,宇航员们将在那里遇到一种怪诞的社会结构,那种社会里远没有根除压迫现象,存在着不劳而获的特权阶级。这个列勒星球的社会可能与地球恰恰相反。”

会场上人们互换着眼色。

“称它为列勒星可以,”坐在讲台一端的威耶夫表示同意,“这并不比天蝎星的名字差劲。列勒星属于天蝎星座。至于我们的宇航员在那里是否会遇到仁爱精神、怪诞生活或者压迫制度,则是应该由可能听到宇航员们航天归来的报告的人们来判断了。”

接着,卡斯帕亮——一向头发蓬乱的人,今天梳理得十分光洁,提请拉托夫向大家说明列勒星的方位及其他有关航行数据。

阿尔谢尼立起身来正准备回答,柯斯嘉悄悄地对他叽咕了一句:“卡斯帕亮搞的什么?你以为,他会不知道这些?”

“列勒星就叫列勒星吧,”阿尔谢尼没有答理柯斯嘉,开始说道,“列勒星位于天蝎星座第四十七号星球一侧,距离地球近二十三光年。如以宇航速度,增速一年,制动一年;亚光速飞行——四个月。达到该行星之后,不作长期滞留,全部往返航程按星际航行的计时方法,共需飞行五年。全球天线未受到其他信息。我要报告的就这些。”他用一贯的简练明确的语言说完后便坐了下来。

“无线电天文学家阿尔谢尼显然具备星际航行领航员的才能。”威耶夫说,“我们复核过他的计算。直接和地外文明星球的交往,已经有可能实现,不论他们是什么型态。现在请语言学家、控制论专家卡斯帕亮介绍一下这种交往可能采取的方式。”

卡斯帕亮站起身来:“至于如何将本人载运到那里去,本人不作预测。但是,从拉托夫的发言中可以设想出全部过程。如果能够如愿,在那边跟地外行星人交谈是完全可能的。我们将按照破译出的电码制作出轻便的、与智慧生物交谈用的微型翻译机器。”

“您还得设想一下,二十三光年意味着什么?”阿尔希斯严厉地问道。

“相对论?您说的是这个吗?”卡斯帕亮很有礼貌地朝向阿尔希斯,“我很懂得您的意思。二十三光年的距离,也就是说,宇航船航行的历程,相当于地球上二十三年的岁月。一去一来,再稍作逗留,地球上则将度过五十年,对吗?”

“完全对。”阿尔希斯说,“但是,即使是五十年之后,对那些怪诞的智慧生物也万万不能透露地球的地址。”

“这地址并不难判定,”图查指出说,“在列勒星二十三光年的距离之内,象带有许多行星的太阳一类的星球是不多的。列勒星的生物也不是些笨蛋,认真一探测,便能计算出来。”

“最好别上那儿去。”阿尔希斯嘟哝了一句。

威耶夫立起身来,建议与会人员进入宇航城的中心大厅。

已是傍晚时分,太阳西沉,橙红色的余晖柔和地照耀着有许多白色圆柱的半空着的大厅。大厅仿佛成了玫瑰红色了。

威耶夫在一排当代社会奠基人的肖像下停住了脚步,并高声宣布:“现在由远离我们的罗曼·拉托夫的朋友航天飞行员图查发言。”

彼得·伊凡诺维奇·图查迈着缓慢而又稳重的步伐登上了讲台。他身材不高,但十分壮实,肩头几乎成了正方形,脸上粗犷的线条象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他发言简短坚定,宛如古代人的愿词或者是军人的誓言。

“在星际远航即将启程的时刻,本人至感幸福,并愿为此奉献全部知识、精力乃至生命。如果上级任命,本人愿意代表罗曼·拉托夫带领这支星际探险队伍。我深知,即便航程中克服了种种艰难险阻,顺利归来,我回到地球上的时间决非是宇航船上度过的五年,而是地球上的五十年之后。当然,这便证明了相对论中时间反常学说的正确。当我即将离别地球上的亲戚、朋友和同代人的时候,我庄严宣誓:我会代表你们,告诉你们的后裔,要他们尊崇为我们奠定共产主义社会基石并取得科学技术巨大成就的前辈们。我将尽一切可能汲取地外文明星球可供我们科学事业发展作为借鉴的一切。万一需要,也就是说,若是在列勒星上发现侵略性及非正义性的社会结构时,自当严守地球行星方位的秘密。”

接着登上讲台的是卡斯帕亮,他非凡的记忆力使大家惊叹,图查刚才的发言,卡斯帕亮几乎是一字不漏地又说了一遍。

阿尔谢尼·拉托夫的邻座是柯斯嘉,柯斯嘉觉得自己的友人浑身紧张,就象要举起突破纪录的杠铃一般。

威耶夫请生物学家库兹涅佐夫上台发言。生物学家同样庄重宣布,为着亲爱的地球的利益,准备在星际探险的航天飞行中度过地球上的五十年。

威耶夫没有招呼阿尔谢尼·拉托夫,只是向他的坐处瞥视了一下。柯斯嘉本来已经起身,但阿尔谢尼用沉重的手掌把他按倒了坐位上,自己站了起来。

“作好准备献出一切!”他走上讲台,只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就不慌不忙地从讲台上走了下来。

紧接着,来宾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讲台:来自巴黎的法国中微子博士莱易思工程师,来自柏林的卡尔·斯瓦尔茨教授,这位地质学家起先利用机器人,而后又亲自探测研究了月球的火山口。

航天飞行的候补宇航员们也同样庄严隆重地提出了保证,其中有柯斯嘉。

人们朝大厅外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厅内悬垂着的枝形吊灯点起来了。柯斯嘉推推阿尔谢尼,带笑地悄声说道:

“这个不讲道理的科学——算术。丝毫不能通融。你航天回来时——三十岁……”

“而她,七十都出头了。”阿尔谢尼接着说。

四、痛苦与欢乐

在泛着银色星光的黑暗的太空里,可以看到一条新的闪映着阳光的带状物。这是火箭载运到宇宙空间的一截截巨大的管状部件及其他神奇的器材,延伸有好多公里长,它们仿佛无可奈何地慢悠悠地自转着。

身着密闭飞行衣的微小的银色身形,由火箭的挂勾支持着,穿梭在管柱间,移动搬运这些预制件,装配着巨大的星际航船。

太空油车在起飞地点排列成细长的链条,它们做好准备,以便在航程中给星际航船添加燃料。

茫茫云海拥覆着地球,云海之上的宇宙空间里正积极地准备着远航,六名当选者将要参加人类空前的飞往其它星球的探险。

但是,云海下面的生活,仍然按照原来的样子进行着。

阿尔谢尼的不可理解的冷漠,仿佛尖刀一样扎进维琳娜心头。但是,女性的自尊心和“男孩子”般的倔强劲儿使她控制住了自己,她没有拒绝参加音乐竞赛会。

身着演出用的曳地长裙的维琳娜,在施洛夫教授的眼里显得格外美丽。教授特地走进后台,赶在第二轮竞赛开始前给她鼓劲。

维琳娜正用并拢的手指紧按着下巴颏,在后台的走道里漫步,一面忿忿地细声重复着阿尔谢尼写来的几句话,仿佛要将它背熟似的:“实在太忙。祝你成功。有可能将从电视中收看。阿尔谢尼……”

“竟然这样?”她突然渴念起阿尔谢尼·拉托夫来。“有可能将从电视中收看……”似乎她的喉头被什么哽塞住了。

真的,她感到的不是一般的委曲,而是沉痛的创伤。

呶,好吧,全球天线值班的那时光,阿尔谢尼不能来见面,这一阵,他特别忙,不能来见面。但是,难道就不能稍稍有点常情,略微表示点关切吗?于是,她心酸地说出声来:“有可能将从电视中收看!……”

维琳娜在竞赛演出前的这种激动,施洛夫看成是自然现象,他甚至叹息一声:“说到底,不论哪种方式的竞赛,都会令人紧张。不过,主要的社会性冲突消失之后,代之而起的是生活领域的竞赛。诸如科学上或者生产上,文学艺术方面或者体育运动方面,这将成为一种前进的动力。”思念及此,教授为自己的“发现”洋洋自得,便又叹息一声。

安娜·安德烈叶芙娜带着阿文诺莉也来到后台,一见施洛夫,便欢声说道:“到底是您啊,还把我们记在心里。伊格纳契·谢苗维诺奇,我们的这个小可怜虫,这一刻多么需要支持啊,要鼓起她的劲头……”

身材纤细但动作利落的阿文诺莉立即毅然地朝施洛夫面前一站:“此刻不能。她——进入了音乐境界。”

施洛夫也就没有向维琳娜走近。

而维琳娜正目不旁视地凝眺窗外,一面使劲扯上手套,这是演出前为双手保温用的手套。

音乐大厅的听众对于这位身着曳长连衣裙的年轻钢琴家的心情无法猜测,她步伐徐缓地向钢琴走去。

施洛夫坐在首排中座。维琳娜在钢琴前落座之前,向听众鞠躬致意。这时,施洛夫搜寻着维琳娜射向他的眼光。可是,钢琴家压根儿没有朝这边看一下。教授心头有些懊丧。

接着,维琳娜弹奏了起来。

施洛夫想起文学史上的故事,连那位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在听贝多芬的奏鸣曲时,也曾经泪湿衣襟,施洛夫没有哭,可是,他心头感觉特别的难受。

维琳娜在音乐中所表达的是用任何一种技艺也难以再现的情绪,这种情绪使她的演奏远远超越出熟巧的领域,而成为带有音像的感情的幻境。

终于,维琳娜站起身,两臂无力地垂落着,她一贯端庄挺秀的身材,显得有点儿疲软了。

音乐大厅里沉寂了一下。可是,当她姗姗举步离开钢琴的时候,最初响起了零落的掌音,尔后,热烈的掌声响彻大厅。

阿尔谢尼从电视中收看了维琳娜的演出,地点在他们一起检听“星星的召唤”的“静息实验室”内,这里的条件十分理想。维琳娜富有表现力的手指以及梦幻一般的被内心的光辉映亮了的脸庞,使阿尔谢尼入迷。阿尔谢尼凝望着维琳娜,默默地跟自己还没有享受到的幸福告别;与自己置身在同代人中的生活告别;与凡是可能动摇他为尽自己的义务和出于探险者无法抑制的激情而下的决心的一切告别。

维琳娜的演奏震撼了他。如果是另外一个人,很可能,维琳娜会使其对自己选定的道路产生疑虑。但阿尔谢尼不是这种人。维琳娜的听众当中,没有谁会比阿尔谢尼更能深切地理解演奏者表达的由忧抑和感伤而引起的感情的幻境。这种忧抑和感伤的造成者正是他。阿尔谢尼!恰恰是他!

但是,比起燃起她某种希望,从而使她遭受更大的痛苦来,这样,还比较好些。

其他的听众揣测不到这一切。但是,他们感受到演奏者所表达的一种激情。

电视屏幕上可以看到,人们围住维琳娜,向她道贺,倾慕她的成就。但是,她只是警觉地向四周望着。她超越了竞赛中的所有演奏者,但是,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弹奏出来的……

评奖委员会对维琳娜的演奏评价很高。她进入音乐竞赛会的第三轮决赛。

施洛夫是知道阿尔谢尼已经列入航天飞行的星际探险的乘务员单中了。于是,音乐会散场时,下定决心,要赶在最近几天之内使维琳娜对阿尔谢尼有个足够的戒心。他施洛夫教授可完全是另一种人:维琳娜的演奏会上,甚至会有国外科学界人士慕名而至,并且高度赞扬她的杰出的才能。真正的女人就得这样来配合自己的夫君。一般来说,教授嘛,总是受人尊敬的,何况,又并不老哇!他和维琳娜结合起来,总还是占着点先的——他对音乐有着何等深刻的理解,再加上掌握着对维琳娜来说是莫名其妙的科学的奥秘。可以预计(具有足够的依据!)维琳娜会毫不犹豫地拜倒在他的科学面前,也就是说,在他,施洛夫教授本人面前。

施洛夫就是如此预先“内定”了自己和未来配偶的关系的。剩下的是仅仅是一次决定性的表白了。

他听说维琳娜在第三轮竞赛演出前,不仅不安心练琴,而且一个劲儿地把时间糟蹋在进剧院、上体育场或者林间散步上。施洛夫向安娜·安德烈叶芙娜打听到,维琳娜希望第三轮演出的前一天能够在大自然中、在水上度过。教授年轻时代曾经是个出色的快艇运动员。

维琳娜迟疑了,该接受对方的邀请吗?母亲和外婆都力劝她去。再说,阿尔谢尼又不在……

一艘老式的略带浪漫情调的快艇,沿着湖岸无声地滑行。轻绡似的雾幕微掩住湖面,时时闪动着粼光。施洛夫教授坚持要早些儿驶向此地,因为他相信,世界上没有比这儿更美的晨景了。

近岸边的水中,沉浸着一些粗重木段,这儿的湖水特别清澈,能够一直看到水里的小小的泛着银光的游鱼。偶尔,游鱼微微摆动一下尾巴,又象死的一样停在原地不动了,看上去它们真象是悬挂在倒映水中的白桦树从中一样。

不一刻,晨雾散尽。湖面上出现了另外一些快艇。它们的三角帆有时几乎触及水面,再加上风帆的水面上的倒影,远远望去,简直如同一只只时而伸展、时而收缩起白色羽翼的水鸟。

维琳娜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阿尔谢尼为什么竟然没有向她祝贺第二轮演出的胜利?他们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本来,一切都即将成为定局的,只要阿尔谢尼表达出自己的爱情和决心。可现在……

风几乎停息下来。施洛夫向维琳娜打了个招呼,请她身子偏一偏,以便把船帆掉个方向。船帆换了向,但是仍然垂挂着,鼓不起劲来,快艇停在原地不动了。

维琳娜把一只手伸到水中,然后提起来,端详着水流从指缝间滴落下去。水珠跌入湖中,漾起了无数的涟漪,水纹组成了难以辨认的花体字。这些花体字有谁能读懂?可能,维琳娜能辨认出这些文字的内容。

施洛夫清了清嗓子说:“我呢,是本不该提到音乐方面的话题的,可又不得不自食诺言了。”

“为什么呢?”维琳娜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对我来说,音乐并没有失去存在的价值。”

“您还记得过去的一位权威说过,对地外星球来客得演奏贝多芬第九乐章的事儿吗?”

“当然。”

“我们跟您一道儿听到过奇妙的‘星星的召唤’。现在,跟这个文明星球的往来——已经不是单纯的设想了。”

“您认为,外星球来客真会飞到我们这儿来吗?我曾在书上读到过戈壁沙漠石块上百万年以前的痕迹。非洲和雅库梯发现的尼安德特人和騣犎的被子弹打穿了的颅骨……难道,曾经光临过地球的行星来客又来做客了吗?”

“问题取决于我们。我们将先去访问地外星球。”

“怎么?飞往那个人们议论纷纷的列勒星去?”

“正是,地外星球的探测组已经建立了。我们当代人类的六位代表自愿地告别我们的时代,告别我和您,告别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为着一个目标:亲眼去看一看奇异世界的居民们。在那个世界里一部分成员‘劳动和创造’,另一部分成员‘飞翔和享乐’”。

“大概,这太有趣了。在那里,将有一种什么样的文明?他们有着什么样的思想,什么样的信念?也有可能,理智水平还赶不上我们?但若是跟他们一比较,突然发现我们自己竟是可怜的侏儒呢?说不定,他们会向我们地球探测人员演奏起贝多芬第九交响乐呢?”

“他们的‘交响乐’,我们不是早就领教过了吗。电子计算机尽可能地使它的内容明确了一些。可是,说到底,对其中的‘伟大的思想’还不能透彻了解。所以,应当这样想,星际航程中,我们的使者会遇到各种情况:太空中的善良和凶残。六位使者中,有一位是我们共同的友人。”

“您说的是哪一个?”

“阿尔谢尼·拉托夫。难道他自己竟然没有告诉您,他已经被列入地外行星探测组吗?为这样的学生,我是感到很自豪的。应当看到,说到底,他没有退却。”

维琳娜用她特有的凝聚的眼光看了一下施洛夫,轻松地缓了一口气。

施洛夫期待中的暴风骤雨并没有出现。于是,他急忙压低嗓门补充了一句:“您该相信,要是我,决不会轻易地放弃地球上的一切,放弃和我的幸福的向往密切相关的一切……”

维琳娜极目远眺,目光停留在那些宛如斜飞的羽翼般的白帆上,神幻般地微微笑着。

“原来,这就是谜底!”她喃喃地说出声来。

“您说什么,谜底?”伊格纳契·谢苗诺维奇感到受了委屈,可又产生了兴趣。

“不,不!没什么。”维琳娜仿佛恍然清醒了,“该帮您升起船帆吗?看来,起风了。”

施洛夫熟练地升起风帆——他一抖帆绳,快艇便向前急驶。

教授变着话题跟维琳娜交谈,想引起对方的兴致,列举出可能在某个时代光临地球的行星来客的遗迹。但维琳娜对此毫无兴趣。因而,施洛夫的话题又转游到有关地球人的方面来了。

“我常思忖,我们这个时代里人的实质问题,”他意味深长、郑重其事而又严肃万分地说道,“世界上发生了巨大变革。压迫制度和社会性的不公正早已消失。但是,个人生活中,唉!仍然存在种种的不公正。于是乎,人们必得经受如此深刻的痛苦,就象置身于古埃及法老时代,也就是说,象置身于人折磨人、人压迫人的制度之中。”

“您在企望,人类连个人生活的悲痛也很快地消除掉吗?”维琳娜不无嘲讽地问道。

“当然。不过,说到底,我暂时是无法预测眼下的一些人的行为举止的。这类行为举止是过去的人们理解不了的。”

“不懂。从来不去想这些。可能,我这个人,就跟我的祖母的祖母一样儿。”维琳娜以仅有她本人才理解的愉快心情微笑了一下,说道:“难道在列勒星上就……”

“您确实跟别人不同,”施洛夫表示坚信,“可是,得考虑一个重要因素。时间!光年!没有比时间更加强劲有力的了!时间使我们这一代人跟第一批探测文明星球的宇航员永别。我不知道,他们在列勒星上将和谁会晤,但是他们却再不会来跟我们晤面了。”

“是这样吗?”

“普通常识!时间的反常。他们返回地球时仅仅增添了五岁,但是,我和您已经不在人间,或者已经成为耳聋眼花、齿落舌钝的老年人了……”

维琳娜咬紧嘴唇,不出声了。

施洛夫东一搭西一搭地絮聒着,伴送维琳娜回家。

到了家门口,维琳娜向施洛夫表示谢意:“谢谢您,谢谢您劳神费心的一切!”别切莞尔一笑。

这一笑,顿时使施洛夫感到有了希望。

郊游中,施洛夫并没有从维琳娜那儿得到任何许诺,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却在等待着,等待着音乐会的决赛演奏中,维琳娜将会通过音乐答复他没有明确提出的问题。他认为,此时的维琳娜一定已经理解她,珍视他,并且在放弃了丢开她的阿尔谢尼之后,维琳娜的演奏必将是为了他一个人,为了施洛夫教授。

音乐会开演前一刻,他又走进了后台,仍然是跟安娜·安德列叶芙娜搭谈,同时跟来到后台的维琳娜的外婆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攀谈。老年人对他不大欣赏。他依旧没有走近维琳娜。维琳娜手套戴得好好的,伫立在敞开的窗前,脸上有一种奇异的神采,正在苦苦思索。

施洛夫默默地祈愿她演出成功之后,走向听众席,心里很为自己的举止得体感到快慰。

他安适地坐在软椅上,欣赏音乐家们的演奏。一心盼望维琳娜登场,他想听到第二轮竞赛中维琳娜演奏的那首乐曲。所有这一切都使他确信,他已经达到如愿以偿的庭前。教授心目中既然把维琳娜认为是自己的妻子,便蓄意要更为细腻、更为敏锐地领受她表达出来的感情的幻境。他沉浸在幻想中,并自诩为一个聪明得体的丈夫,在适当的时间,以为可以对被抛弃的人,冷酷地被抛弃的人的痛苦表示同情!……但是,后来……

维琳娜出人意料地变换了演奏的曲目,弹起一曲经她改编的一位当代作曲家的作品。

施洛夫感到愕然的是,形影孤单的维琳娜在音乐中表现出一种无法遏止的欢悦,乐曲明快而富有感染力,仿佛孩子们的清脆的笑声。

急遽的音乐旋律,缭绕在听众席位的上空,使得听众们舒展了脸上的皱纹,燃亮了眼睛的光采,绽放出欢欣的笑容。

只有施洛夫一个人感到忧郁。

“真奇怪!”施洛夫不由得愤懑地想:“难道她的感情竟然如此浮浅?难道她竟然不懂得我期望着什么?她是不是为我和她的共同的欢乐而激动,还是……单纯的熟巧掩饰了她内心的真挚的感情。如果是这样,我和她又将有何种前景呢?”

当维琳娜在琴键上敲弹了最后一下,垂下双手,音乐厅里如同天花板崩塌一般,掌声雷鸣般地响了起来。人们耸身跳起,涌向台口。施洛夫也站立起来,他不能不赞叹演奏者的才华和技艺。

一束束鲜花和纸片飞向她的脚前。人们不断地唤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乐队指挥抬了抬手,伴奏的乐队人员全体起立。他们用提琴的弓背和手指关节合着掌声的节拍敲响乐谱架。

施洛夫急于要去存衣处把遗留在那儿的花束取来,便使劲地从热情洋溢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幸福的维琳娜满脸绯红,谢幕了几次之后才回到后台。施洛夫捧着一簇鲜花在那边等着。

“又是花?哪儿要得上这么多?”她漫不经心地说着,微微一笑,眼光越过了施洛夫射向远方。

阿尔谢尼·拉托夫从电视屏幕上收看了这场演出,后台的情景当然没有能看到。但是,维琳娜的演奏使他激动,并且使他彷徨。阿尔谢尼觉得,维琳娜是专门为他演奏的,音乐中回荡着某种重要的心曲……难道,维琳娜是用炽烈的喜悦表明,阿尔谢尼终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她已经不再把他放在心坎儿上了,所以,他可以安详地远走高飞……阿尔谢尼难受极了,同时,又对自己非常生气。

五、幸福的权利

维琳娜终于跟阿尔谢尼晤面了。他们选定的地点是在一所大学前的广场上。广场面对着巍峨的大楼,这里既可看到曲折有致的河湾,又可看到美丽的市容。在那几座钟楼后面,许多古老年代的教堂式样的镀金圆顶闪耀着熠熠的光芒。

起先,他们沿着林荫道向前走,然后从苍翠陡削的山坡上冲向林中空地,奔跑中差点儿撞上正参加越野赛跑的运动员。

林边绿茸茸的草地上,仍然可以看到潺潺的河流。维琳娜跟阿尔谢尼坐了下来,两双眼睛全望着河面上疾驶的快艇,快艇仿佛高出水面正在疾飞。

维琳娜瞥视了阿尔谢尼一下。谁也没有先发起这“重要的会谈”。

“看来,第三轮演出你也全部收看了?”

“看了,看了你的演奏。”

“不觉得惊奇?”

“觉得高兴。”

“是——吗?”维琳娜略感委屈地拉长了音调,“是不是你看出了,我特别的高兴?”

“希望你这样。”

“你真懂事!”维琳娜愤懑了,然后咬紧了嘴唇。

阿尔谢尼无可奈何地耸耸双肩。

维琳娜抬眼凝望着对方的脸,解释说:“听说你参加了地外文明星球探测组,我这才理解你为什么老回避我。”

“谢谢你为我感到高兴。”

“你真灵巧得象段……木头。难道你真的还不懂得,我为什么高兴吗?”

“木头是一窍不通的。”

“呶,我理解了,你所以回避我,是为了……为了不让我以后痛苦,为了使我不要爱上你。”

“说实话,巧妙的方法我又不会。”

“你是不会。”维琳娜证实了一句。

“我一直想老老实实全告诉你。”

“得,已经迟了。等等,你要老老实实告诉我什么?”

“我要航天远飞了。”

“就只这一句!”

维琳娜信手扯起几根草茎,随意地编绕出一个圆环。她在期待,可是,阿尔谢尼没有出声。于是,维琳娜极其坦率地说:“你,你是爱我的。为什么不老老实实说出来呢?”

阿尔谢尼垂下了头,眼光从双膝之间盯望着草地。

“要不,根本没这回事?”维琳娜固执地问道。

“有这回事。但是这是犯禁的。”阿尔谢尼凄楚地叹息了一声。

维琳娜身子一跃,跪立在草地上,她要面对面地端详阿尔谢尼。

“呶,抬眼看着我。爱情从来就不会是犯禁的!不是!就算你剩余的时间只有半年、一年……但这一段时间是我的、我们两个人的……我们就去结婚。”

阿尔谢尼在惊愕中挪动了一下身子。

维琳娜以为自己这种倔强坦率的语句使对方不悦了,便羞红着脸说:“这是偏见,以为相爱的一对中首先总该由男方来表露!如果我一直尽等你说出心头的老实话,很可能,我就会这样在等待中度过一生。”

“如果结了婚,马上又分离,也还是在等待中度过一生。”阿尔谢尼痛苦地说,接着毅然说道:“不,不能这样。你可能还不知道时间反常是种什么现象。”

“外婆说过,根本没有时间反常这回事。”维琳娜急切间想出了这句搪塞之词,自己也说不清,这样回答又为的什么。过了一刻,突然想起阿尔谢尼心头隐秘的疑虑,便热切地反诘道:“航天飞行中你要度过好几个年头才能返回?五年时间根本就不能算长,比起那些过去的海船水手的眷属等待环球远航的丈夫归来,这时间还算少得多哩!”

“你就相信外婆的话?”阿尔谢尼问话中带了点责怪的意思。

维琳娜略微扯了点谎。她从跟父亲的交谈中,从过去学生时代的课堂里,早就弄清楚什么是相对论以及时间反常现象了。所以,她一旦理解阿尔谢尼对她“冷淡”的真实原因之后,心头顿时敞亮起来,更感到阿尔谢尼品质的高尚,感到阿尔谢尼具有英雄气概。于是她也下了决心:为了这纯真的爱情愿意牺牲这一生中余下的时光。

她以女性的“一厢情愿”的劲头谈起时间反常现象。

“这没有什么关系,”又补充了一句,“反正,我决不会丢弃你。”

“我会丢弃你。”阿尔谢尼照样坚持着。

“为什么?”维琳娜现出阴沉的神色。

“因为,在‘你们的时代’,我回不来!”

他的话句中‘你们的时代’这几个字深深刺痛了维琳娜。

“不!你会在我们的时代回来的。就让我变成老太婆吧。别怕,我决不去宇航中心迎接你。但是,一定还有个维琳娜会去,跟我一模一样的一个,我们的孙女儿去接你。不要笑。她的岁数跟我现在的岁数相仿。迎接你的还有她的父亲,我和你的儿子,两鬓微白的男人。你以为,一个姑娘家不适宜说这些话吗?可是我就要说。”

阿尔谢尼把维琳娜揽近身边,用温存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脸庞。他热恋着维琳娜,并且对她说出的一切有一种由衷的感激。维琳娜微眯缝起双眼,偎依着,等待着她的亲吻。但是,阿尔谢尼缓缓地站立起来,探身伸出一只手握住对方的手。

他们拉着手默默地走着,走上山坡。

维琳娜一路上都在想,阿尔谢尼必将永远地离开她了。

分手时,她突然感到自己先向阿尔谢尼表白情怀,未免卤莽了一点。

“原谅我,原谅我的,这个,我的直率……”她愧悔地说道,“你知道,我希望……你……如果你真爱……你不是也老老实实地承认有这么回事嘛。要是你爱,就用不着担心你和我今后会怎么样。”

“可能,可能是的。”阿尔谢尼紧握着维琳娜的手,喃喃地说道,“可是……因为,我和你怎么样也见不着了。担心倒没有什么担心的。不过,这样比较好些,让煎熬着我们的一切埋进心头吧。”

他看了看维琳娜一双湿润的绿玉般的眼眸,没有告别,径直朝自动无轨电车奔去。

维琳娜看着载运阿尔谢尼远去的机车,心里想:“无轨电车的马达和行车路线的地下高频电缆之间,是有一条隐微的细线联系着。”她和阿尔谢尼之间不也需要这样一条细线吗?她认定,要使阿尔谢尼听话,得由拆散他们关系的人们相助——得由星际探险的领导人出面才行。

“应该请他们批准我们的婚事!”快走到自己家门口时,维琳娜的思绪忽然集中到这上面来了。

不久,维琳娜来到宇航城。

她认为星际航船的总设计师,应该是个又聪明又富有同情心的人,所以提请总设计师接见。

伊凡·谢苗诺维奇·威耶夫对来客,这个控制论研究中心破译过地外行星来电的朗斯柯依教授的女儿的来意,并不清楚,他在自己的大办公室里接待了她。

矮壮的威耶夫,带着那幅冷峻的、厌世绝俗的面孔从堆满各种图纸的老式写字台后站起身来,迎进维琳娜。

维琳娜乍一看到威耶夫,不知怎么地立刻便想到古印度的瑜伽。瑜伽是些用默坐思维、刻苦修行求得正果的愤世嫉俗的教徒。

“见到您很高兴,”威耶夫说,“电视里欣赏过您的节目。您演奏的乐曲不仅使人激动,而且使人思考。”

“思考什么呢,伊凡·谢苗诺维奇。”

“思考生活。”

“我正是为此而来的哩,来谈谈生活。”

“噢!您若是为此而来,”他微微一笑,“那请稍坐一会儿,请让我先向您介绍一下我们的‘生活’,就在那张大台子上,星际宇航船‘生活’号的模型。”

维琳娜走进屋的时候就看到这玩意儿。它使人想起了竖立在长长的栅格式把柄上的一根辊轴。威耶夫便开始讲解了。原来这把柄并不是把柄,而是尾形桁架,桁架末端装置着中微子发动机。这较过去的光子发动机又有很大进展。如果说光子发动机的运转是物质和反物质粒子通过反射镜的光电效应而起作用,那么,现时的发动机则由基本粒子中神奇的老一辈,可以穿透宇宙间一切物质的“中微子”作为动力。航船桁架构造的外形类似巴黎着名的古埃菲尔塔,只是更加细长一些。航行中的加速力由桁架传送至航船垂直中轴。航船主体则是一对旋转的带辐条的翼轮,如同连接起来的环箍管状物,环箍中心便是宇航船的圆筒形船舱,也即是所谓的辊轴。

伊凡·谢苗诺维奇侧视了一下来客,一只手放到“辊轴”上说道:“它的体积,您可以想见,极其庞大。过去的那些个宇航船和它相比,简直不过是枚顶针而已。可是,它也仅仅只能乘坐六人。这些圆柱子里,”他一手抚摸着相联的翼轮说,“安排了工作舱。辐条里装有升降机械。启航过程中,航船的圆柱体始终保持稳定。其中心底舱仍然朝向远离的地球。增速飞行时,宇航员们仍然能够站立在舱板上,因为舱内压力与正常的地心引力相等。星际航船达到亚光速时,航船的圆柱体开始自转,离心力作用于通向翼轮中心的辐条及底舱,因此,仍然保留着相当于地球的引力。呶,到了行程还有一年时,稳向的航船圆柱体,在减速制动时,舱底要翻转过来,朝向航行目的地的那颗行星。宇航员们在那时承受到的压力仍然如他们所习惯了的地球上的一样。”

“跟地球上的一样。”维琳娜凄然地重复了一句。

威耶夫从来客的语调中听出了一种哀痛,不由注意地看了看维琳娜。

“是的,跟地球上的一样。”威耶夫也重复了这句话,又说,“不过,他们已经远离了地球。您的意思是对的。”

“而且,宇航员们在地球上留下了亲戚、家属、爱人……”

“原来!您找我,为的是这件事。”威耶夫恍然大悟,愉快地呵呵笑了起来。

“比方说吧,您的宇航员热爱着地球上的一个姑娘,难道他就没有爱的权利了吗?太残忍了!太不公平了!恐怕古时候也没有这种事。沙皇以及其他一切暴君,也没有禁止自己的士兵结婚和生儿育女,哪怕在打发这些士兵上前线送死之前。可是您呢?当然啦,打发一些单身汉去探索未来,事情好办,心安理得,也免得在地球上留下痛苦的家庭。”

“您是不是认为,这是一种沽名钓誉的形式主义的关怀?”

“对,形式主义的!”维琳娜光起火来了,“难道,一个人之所以感到痛苦会仅仅是由于已婚的缘故吗?如果,他留下的是未婚的真挚的恋人呢?他就不痛苦吗?就拿您来说,您总是成了家的了?”

“是的。有儿女,还有孙子。”

“这不得啦!您不是也得远航吗?您怎么办?和妻子离婚?那孩子又怎么办呢?”

威耶夫微笑了一下,他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孔,微现出青春的光焰:“我有点头绪了,这番话跟阿尔谢尼·拉托夫有关。”

“您怎么知道的?”维琳娜感到意外。

威耶夫笑得更开朗了,并且已经不再像古印度的瑜伽,倒像是早就熟识的知心朋友了。

“原因在于,挑选上参加地外星球探测的宇航员当中,阿尔谢尼是唯一的一个单身汉。”

维琳娜屏住呼吸,在威耶夫面前迟疑了一刹那,然后扑身向前,吻了吻他的两边面颊,像对父亲、对祖父、对最亲近的人那样。

威耶夫亲切温柔地用手抚着她的肩头,说:“那么,我这就可以告诉人们,参加第一批地外文明星球探测的宇航员,都是成了家的人。地球上等待着他们的有双亲、有妻子、有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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