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在壁炉里冻却,
雨水凝结成晶莹的帷幕……
——伊波列夫《古老的故事》
一、在闪光的飞沫中
“你看,这里甚至还保留着货币呢!‘伊罗克的首领’把这玩意儿当路费!”维琳娜指着一个身着短裤、头戴宽檐帽的警士,叫阿尔谢尼看。警士正给停在他俩前面的一辆汽车办收费手续。
那辆汽车突然象海豚一样,猛地冲进地道。警士便向拉托夫俩口子走来。
警士的个子细长,鹰钩鼻,脑袋瓜傲然地向下探望。打侧面看。象是古印第安人。但是,那张仿佛晒过头的黝黑面庞,额骨突出的大脸,加上一双微微眯缝的眼睛,使阿尔谢尼·拉托夫不由地想起了熟悉的东方民族的脸型。阿尔谢尼默默地付了款。
“请您们务必,”印第安人客客气气地说,“一到地道出口处,就改用气垫行驶,直上地面公路。不然的话,尽在地道里行车,就得吸足城市的灰尘。再往后,请按自动信号器指示行车,不用降速。祝您俩巡回演出成功。”说着,合乎礼节地微微一笑,暗示他已经从报刊的照片上认出了这一对旅游者。
地道里无数盏明灯熔成一条耀眼的闪光的带子。没几分钟时间,便从地下横穿了哈得逊河,这是维琳娜在岸畔称之为海洋般的哈得逊河。此时,亮晃晃的阳光立即直射眼帘。
“城市在我们的脚下了!”维琳娜兴奋起来。
公路沿着高架栈桥凌空飞挺,公路两侧的地面是泽西古城。远处纽约的摩天大楼,有的倾圯半坍,露出杂乱的廊柱,这是被推翻了的旧制度的标志。不久之前发生了战争史上最后一次反压迫的国内战争,留下这些未经修复的创伤。
“用气垫行驶了!”阿尔谢尼说着,打开自动驾驶装置。汽车轮盘缓缓地收上去了。车身几乎碰到地面,然后轻柔地浮游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象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到处都有人等候着维琳娜的钢琴演奏和阿尔谢尼关于星际航行的演讲。
纷至沓来的崭新的印象,使这对年轻夫妇强烈地感到,仿佛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已经不是人间世界。他们决不在一个地方久留,一个劲儿地飞驶、飞驶,迎接着新的旅程、新的人们……
“看,你看,高墙!简直连到天上了!”维琳娜看到扑面而来的建筑群,感到万分惊讶。
“新时代的标志。四百层高楼。”阿尔谢尼对罕见的高楼作出评论。
“我可不想住这样的屋子。”
“大楼是环形建筑,花园藏在里面。”
“人们应该在花园里生活,而不应该住在花园的顶空。”
“各有所好。这里每户都有——露台小花园。大楼的迎面是梯形上升的,象印度的金字塔。”
“不,人们的生活环境不该这样。在将来,”维琳娜刚说开了头,立刻又噤声了:她曾和阿尔谢尼约定,任何时候,也不要议论将来的事。
到了尼亚加拉,维琳娜感到身体不舒服,不由想起:当她和阿尔谢尼到达的当天,曾经顺路光顾过一个小饭馆,大概毛病就出在那里。
那是座小小的房屋,跟盒子一样,盖着朝一面倾斜的高屋顶。一条横额代替了店招牌:欢迎光顾。
店堂内的陈设有点儿眼熟,沿墙是长长的拒台,拒台上搁着各种汁液和调味品的小玻璃瓶,尖夹钳上夹着一毅纸餐巾,餐巾上印着希奇古怪的可笑的图画。
拒台后的牌子上开列出莱单:三明治、煎烤腊狗肉(小腊肠)、辣味汤和鲜味汤、天然牛排或合成牛排——具备最理想之氨基酸结构、香浓味美,对糖尿症患者极有裨益。……
从巨幅宣传画上凝视着阿尔谢尼和维琳娜的正是他们自已。拉托夫夫妇。画面上的这俩口子春风满面、容光焕发,手挽着手。宣传画的下端写着:“本世纪之最幸福的一对夫妇”。
维琳娜哈哈大笑。她想跟侍者说,拿这张宣传画来遮掩住一瓶瓶通筋活血,振奋人心的饮料,完全是白费劲儿。但是,店堂里寻不着侍者。
阿尔谢尼站到柜台前的踏凳上,拿手指了指那排有数目标志的电钮,电钮上的数目字跟菜单上的号码一致。维琳娜对于阿美利加州的传统古风已经渐渐习惯了,她已经会欣赏树段装修起来的墙壁、沉重粗笨的橡木桌子和粗糙简陋的坐椅这类的“沙龙”情调。如果,听到门口一阵马蹄铁的铿锵声,看到从街上闯进一伙挂着手枪皮套的骑马牧人,她也绝不会感到惊讶……可惜的是,这屋里的一切带有陈旧的生意广告性质,使人们感到亲切宝贵的风尚习俗并没有表现出来。
街上一片静寂。乐曲声在内室鸣响,正是这音乐把他们吸引进饭店来的。
不知那儿传来一阵煎烤牛排的浓郁的香味。维琳娜觉得,要是此刻不尝一尝这种佳肴,简直就一刻儿也活不下去了
“合成煎牛排?”阿尔谢尼用头指了指板牌上的菜单。维琳娜按动了煎牛排的号码电钮。
通向厨房的门开启了,打里面传出一阵咖啡的芬香。但是,门内看不到一个人。
突然,就象由侍者的一只熟练的手托着似地,沿着平滑洁净的拒台,平飞过一只铝制菜盆来,停到维琳娜面前。
阿尔谢尼不想进餐,他按动了咖啡的号码电钮。于是,一杯芬芳浓冽、香气四溢的液体,顺着柜台飞来,奇怪的是,它一点儿也没有飞溅出来。茶杯停在阿尔谢尼坐凳的对面。维琳娜对于合成煎牛排赞叹不已,而且边笑边说,在家里,妈妈和外婆坚决拒绝享用人工合成食物,使这两位蹙首疾额的唯一理由是人工蛋白质来源于石油化工制成的酵母。淘气的阿文诺莉便一个劲儿地撩逗她们,说她们对酷好的草莓(从施过粪肥的小山坡上摘下来的)以及在使用一般的酵母时决无任何意见,其实,它们的单细胞有机体和制造人工食品的“堪地特”酵母之间并无任何区别。阿尔谢尼只是微笑着——他自已是严格按规定进食的,以保持运动员的体态。
拉托夫夫妇按照菜单上的价目,把钱放在柜台上(在这个国家里一切得按传统习惯办事)。为了礼节上的需要,他们探看了一下厨房——希望看到一张送客的笑脸。但那里仍然空无一人。
乐曲仍然播放着。这是……维琳娜·朗斯卡娅·拉托娃弹奏的一个曲子。显然,不知那次音乐会上的她演奏节目的录音己经到了这里。
他们走出自动化饭店时,心情十分欢畅。
第二天一大早,维琳娜便感到不舒服,眼前立即浮现出妈妈和外婆挤眉弄眼的笑脸,看看,人工合成食品。
于是,她对合成食品失去了信任。
维琳娜很想参观尼亚加拉瀑布,但是她不知道怎么样便能下得床来。腹腔内一阵阵痉挛弄得她痛苦不堪。
阿尔谢尼决定陪她去就医。
旅馆的看门人是个头发卷曲的、活泼、开心、热情的黑种女人,向维琳娜送来一个灿然的微笑,自愿伴送她去向一位“非常之高明的医师”求治。
看门人请一位很象古代骑马牧民的盎格罗撒克逊壮汉暂时代看一下账桌,对方答应之后,黑女人当着大伙的面亲密而又坦然地连连亲吻着这位壮汉。
人们认出了阿尔谢尼,几位旅客立即围住他。维琳娜要丈夫在旅馆等候,自己便走了。
黑种女人的思路跟攀缘的藤蔓一般活络,听完维琳娜对自动化饭店的合成牛肉排的抱怨后,充分理解地点点头,心里已经猜定病人应该求教于哪一类的医生了。
于是,维琳娜又结识了一个印第安人,一位当地医生。医生的严肃态度和认真的神情使维琳娜产生了好感。他很快作出诊断,这是使维琳娜狂喜的诊断。她多么想飞快地回到阿尔谢尼身边,对自动化饭店也产生了无限的感激之情。
“您可会拒绝去参观一下尼亚加拉瀑布吗?夫人!”医生问道:“我和我的女儿希望能给你们当向导。”
医生面目端正、文静,他的侧面像使人想起伊罗克人或者莫希干人英俊的头领。可是,比起纽约城郊的警士来,脸庞显得狭长了一点,他举止从容而又轻柔,深黑的眼眸里射出聚精会神的目光。维琳娜起先不知道,医生在国内战争中失去左手之后装置了一只由脑电波控制的假手。后来,散步途中,医生关切地挽起她的胳膊时,才发觉这是一只多么僵硬的手啊。
自愿陪同拉托夫俩口子游览尼亚加拉并担当向导的年轻的印第安医生带上了他的白种的女孩儿摩特,这个美国少女大概是由于节制饮食以及受到过分的关心爱护,养成了十分纤细修长的身材。她爱笑,而且更爱自已的独手的印第安爸爸。
一开始,他们陪同远方来客走进一座很普通的公园。可是这里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云集:白种人、黑种人、还有褐种人,甚至还有头缠长巾的。
维琳娜在公园里老是听到一种奇异的喧嚣声。他们转过一道弯,走上一条林间小径,这时,维琳娜立刻便知道喧嚣声的由来了。她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堵倾泻而下的水墙,水墙飞溅着细沫,慑人心魄地贴近眼前。它象是由无数道盘空飞降的旋转的线带组成。这堵珠幔般的水帘象是凝结不动,但又显然是抛洒着水珠、飞沫、急流、浪花的狂猛运动的化身。
人们伫立在飞泻而下的河流前,有种异怪的清凉的感觉,浩莽宽阔的水帘近在咫尺,探手似乎就能触摸,它在阳光下闪烁嬉戏如同无计其数的玻璃蜗杆,碎落进脚下水流鼎沸的深谷涧底,击溅起的水珠雨雾中,颤动着七彩缤纷的虹霓。
这使维琳娜入迷了。
尼亚加拉爆布,被科齐耶岛分为两部,左部属加拿大,右部属美国,就在伊利湖与安大略湖之间的尼亚加拉河上。河水平稳而欢畅地流淌着,仿佛等待着它的是安详的湖泊。但是,平静的河面在一刹那间,来到了足有当日纽约摩天大楼一样高峻的峭壁顶端,于是,它咆哮着奔泻而下,跌落进马鞍形的山谷里。
此时,医生讲了一个古老的印第安传说。
在这看来是平静的尼亚加拉河面上,当年漂来一艘印第安姑娘操持的独木船。这姑娘将被迫嫁到邻族去当头领的妻子。逃亡的女子拚命地挥动船桨,想逃脱跟踪者的追拿。她很快就发现,不等她划到那有可能在印第安族后裔中找到藏身之地的对岸,追踪的多桨小船必定会拦截下她的独木船。等待着她的是:或者是束手就擒,或者是……她掉转船头径向瀑布源头划去。
两岸人群屏声静息而又惊怔不已地注视着这场罕见的追捕。
追捕的人用足劲划着船,跟定了逃亡者。但是,他们终于失去了勇气,惊惶地拨转船头,拚命地从河流的危险地段划开。可是,失魂落魄的女人仍然向前猛划,越来越快地临近了致命的界线——河流堕落深渊的中断处。
维琳娜脑海里立刻呈现出这个印第安姑娘的形象——她的长发飘曳着,挺立着挥动双桨,身子微微前倾,以狂暴的劲头全速前进。那脸色紧张而又倔强,显示出宁死不屈的意志和激奋。
“急流托起独木船,”医生继续说道,“聚集在河岸上的印第安人眼看着,姑娘的独木船后尾一下子被掀得老高,她身体朝后一挺,为的是死也得站着死。”
“摔死了吗?”阿尔谢尼问。
“传说的美妙就在于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情节。她的小船象是沿着壁立的河面滑驶而下,落进浪花水雾中不见了,而印第安姑娘却不顾死活地在这里跳出小船,穿泳过泡沫翻滚的激浪,攀登到对岸,这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她走过的道路是只有自尊和爱情才能通过的险径。”
“她爱着另外一个年轻人。”摩特解释说。
“以后,没有再去搜捕她?”
“没有,”印第安人说,“她的无畏精神折服了那些头领们,他们公认这个姑娘应该得到自主权,此后,她就成了白由人。”
“您的祖先中有着多么出色的人啊!”维琳娜沉思着说。
“我们的民族经受过‘尼亚加拉的凌辱和痛苦时代’,只是现在才得到了充分的自由。”
维琳娜思索着:尼亚加拉的这位姑娘具有真正的印第安人的性格。她暗中拿自己跟这位相比较,不由使劲地舒展了一下双肩。
“故事没有完,还没有说完!”摩特唧唧啾啾地叫唤起来,“你们一定得去看看这姑娘从船中跳出来游泳的地方。”
“能看到吗?”维琳娜问。
“噢,是的。”医生浅浅一笑,“如果您的爱人同意您在目前情况下乘坐升降机的话。”
“乘升降机?”维琳娜觉得奇怪。
“此地的一切设施全是为了方便游客的。由于旅游业的重要,以至于一切其他改造尼亚加拉瀑布的工程设计,包括在这里建造水电站的方案,全被否决了。”
医生和摩特领着自己的客人,走过了尼亚加拉河上美国境内的一道桥梁来到岛上。小岛上有升降机供游客降落到瀑布的底部。
阿尔谢尼知道了自己妻子身体不适的原因,也和妻子一样地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维琳娜在这一刻似乎什么都能做到,也完全能经受得住升降机的“飞速下降”,尽管心中略微有点忐忑不安。
他们走出升降机时,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交谈己经不可能了。轰鸣声和纷飞的水沫弥漫在空气中。下降前,大家穿戴好风帽及防潮连衫裤,都显出另一种怪异的样子。维琳娜觉得自己和阿尔谢尼正在进行水下的漫游。踩着那些特别滑溜的黑色岩石,一不当心就会摔倒,所以,阿尔谢尼关切地搀扶着她。
他们爬过了岩礁。这里有一架木桥通向对面,维琳娜抓紧了栏杆,艰难地娜动脚步。摩特在前面拽住她的手。她嘴唇翕动着,但是无法分辨她在说些什么。四周轰然作响的雷鸣声一刻不停,仿佛头顶上的山岩正在爆裂,石块正象雪崩一样碰击着爆炸着纷纷坠落。
浪花的飞沫如同密云一样越来越稠厚,最好是穿上阿克瓦潜水衣才合适!摩特走在最前面,医生殿后。摩特站定了。维琳娜心想大概这里便是印第安姑娘从独木船上跃入水中的地方了。
维琳娜艰难地喘息着环顾四周,水流沸腾着,跃动着,如同消防车水龙头飞射出来似地喷涌着。每块石头的旁边都象有一股泉眼,激溅起水沫浪花的旋风。岩顶上平静深沉的河流,跌岩而下之后,成为山涧中湍急的流水,冲刷着半淹在水中的密集的石块奔腾向前。“要跳进这种水流里,需要何等的技能、力量和意志啊!”
摩特扯扯她的衣袖,用手指着一边。
水雾朦胧之中,现出一块告示牌:“请勿吸烟。”
“禁止在这种潮湿得水淋淋的地方吸烟,太好玩了!”摩特响亮而又欢畅地格格格笑了起来。来客们兴趣盎然,女孩心里高兴,对她来说这便是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维琳娜欣喜地看着这女孩。
她想问一问医生:印第安姑娘是不是正从这里爬上岸来的?
医生猜到了,点了点头。
维琳娜倚偎在阿尔谢尼的手臂上,凝视着他的双眼:“需要做一个象印第安姑娘这样的人吗?”
他抓起维琳娜的一只手,紧握着。
他们踏上归途,先在岛上换了装,然后心情舒畅地回到公园里。
这是维琳娜一生最幸福的岁月里的一天。
二、冻成石块一样
看来,同时间反常的规律一样,存在着某种“欢乐的反常”,幸福的日子总是转瞬即逝的。
终于,维琳娜和阿尔谢尼绝口不提,却又一直萦回于脑际的那个时刻到来了。
过去的岁月中,有过多少水手们的妻子和情人,聚集在港湾上一次又一次地极目远眺,想从驶近了的帆船或海船甲板上寻视出自己的亲人。亲人们或是跟随克里斯多芬·哥仑布,或是跟随麦哲仑,也可能是跟随拉扎列夫或者盖奥尔吉·谢多夫出海远航的。
等待着水手们的有无边无涯的神秘莫测的浩渺海洋,平风静浪,也有高过桅杆的狂暴的惊涛骇浪、救生舢板、排筏、甲板的碎片……。航行顺利的话,便能见识到富饶的国土、陌生的异族、人迹未到的陆洲,然后,终于返航……。
希望在帮助水手和他的亲人们挨度过这段时光。
这种希望曾经出现在第一个宇航员加加林的家庭里,后来则出现在他的宇航员的同行家中,几乎成了规律,他们在启动了宇宙飞船自毁装置,离开熔化了的座舱后,都能乘着降落伞平安归来。
维琳娜没有任何希望。如果她能再见到阿尔谢尼,那时她已经是个昏聩的老太婆了。这就使她完全不同于过去思念海上亲人的家属了……。
当然,还有一线生命的光焰跟维琳娜一道儿留了下来。所以,阿尔谢尼在维琳娜母亲和外婆的支持下,坚决要求维琳娜从健康情况出发,不必去宇航中心送行。地外文明星球探测组成员将由类同于海上小舢板的近程火箭,载送到设在空间停泊场上的星际航船上,飞船的停泊场在人造地球卫星运行轨道上。
“照料好小家伙。”这是阿尔谢尼最后的一句嘱咐。维琳娜凝望着阿尔谢尼的眼睛,一双明亮的、湛蓝色的、飞闪着外在的喜悦光采的眼睛,她便也极力微笑着。只有母亲和外婆才会知道,维琳娜为了这个笑容,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医生们早就判断出,维琳娜将会生下一个男孩。她计划把婴儿留在家中养育。这样,母亲、外婆以及阿文诺莉都可以帮个忙。可是,阿尔谢尼不大同意。他期望未来的儿子在襁褓中就进入培养过他自已的“勇敢精神的学校”。“养育幼儿是种艺术,”他说,“辐射的光芒照射不进温暖的住宅。这种光芒会使孩子的大脑具有接受道德品质、科学探求的指导的敏感性。再说,家庭成员中又有谁能代替专职教养员,教养员们会向孩子们描述成人的英雄榜样,在孩子们身上培养出必要的性格特征。”
孩子放在何处?如何教养?许多家庭为此争论着。生活中,人们的行为举止往往比其知识渊博的程度还为重要。“真正的理智——不仅在于满腔热情地探求科学的奥秘,而且在于充分理解自己对于人们所承担的职责。”阿尔谢尼坚持自已的看法,维琳娜同意地点点头。他得到了维琳娜送婴儿到“培养理智”的托儿所全托的许诺。
维琳娜并不想使阿尔谢尼信服,说什么孩子放在家里抚养会更好些。阿尔谢尼对维琳娜一家了解得十分透彻。朗斯柯依教授是位温顺善良得“过了格”的人,脑子里装满各种公式以及对于能够思维的机器的关注,叫他如何能照料自已的外孙。安娜·安德列叶芙娜,是一位艺术家。她有着无穷无尽的兴味,但却无法减少一点点自身的无条理性,总是忙忙碌碌,急急促促,娇惯两个女儿,无疑的,一定会宠坏小男娃儿。而且阿文诺莉自己还是个孩子。至于外祖母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她是一位退休女演员,阿尔谢尼感觉她过分地通达事理而且已经不是十分认真地看待世界了。阿尔谢尼在跟她的一次交谈中了解到这位老人家的思路。外祖母坚决认为,老规矩就是好,孩子们压根儿不需要专门去教育。教育方法的研究,不过是些时髦花样。阿尔谢尼提醒她,一个教员对自己讲授的一门学科,常常需要多年的钻研。难道“灵魂的铸造”反而倒可以马虎草率而且完全不需要出色的才能吗?施行头骨环锥术来治疗患者的大脑都还需要一位高明的外科医生,更何况教育工作者担负着形成孩子们大脑的任务啊,整个儿的大脑!所以,教师应该是心理学家,应该是坚强的人,应该是教育对象的生动的榜样。为什么一些成年人既没有做好教育人的准备,也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却居然挑起教育孩子的担子?他完全会象个庸医一样,使孩子成为残废……
分别的时刻,维琳娜真想扑到阿尔谢尼怀中搂紧他的颈项,象农村妇女一样,失声痛哭,劝说他留下来,别去天外探险。
每一想到这种离别,维琳娜的背上立刻冰凉。可是,不论她身心的痛苦如何巨大,她可一刻儿也没有忘记,阿尔谢尼是为了承担应尽的义务,投入了这一伟大的壮举。
当然,“伟大的壮举”这几个字,他们当中无论谁、无论什么时候也没有说过。阿尔谢尼对待这次航行,仍然象平素一样的从容,正如同走路时要举步一样,他觉得一切都很自然。维琳娜则压抑着心头的忧虑,尽量保持着那种使阿尔谢尼入迷的风度,尽管她早就知道,丈夫启航后,她的生活必将完全变样,冷寂而又凄清……直到孩子出世。
外婆和母亲对维琳娜未来的生活,各有自己的设想。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神秘地微微笑着,她深信什么时间反常之类的说法全是一种编造出来的鬼话。五年之后,阿尔谢尼定然会返回地球,而她,索非娅·尼古拉耶芙娜又要再一次为维琳娜的幸福而热泪盈眶。
安娜·安德列叶芙娜是另一种想法。阿尔谢尼如果真是一去五十年,维琳娜就应该干脆改嫁给一位理想的男人。哪怕是嫁给伊格纳契·谢苗诺维奇·施洛夫教授。他比维琳娜的岁数是大得多,是一个鳏夫,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正因为如此,他的爱情就更其严肃认真了。这样的男人不会丢下自己的妻子飞到天上去的。当然,她的思绪中也会飞掠过这样的念头:人们,以及她,安德列叶芙娜本人对探测文明星球的宇航员们,——其中包括她的女婿,是何其的尊敬和热爱啊。可是,到底为什么要丢下妻子和小孩呢?
阿尔谢尼步履沉重地、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以后,维琳娜立即忙碌起来,她戴上手套,整理了一下手腕上的自用联络手镯——一种可以常年佩戴的雅致的手饰型微型无线电通话设备,外观是彩色斑斓的石镯。
母亲和外婆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出于一种委婉的关切之情,一句话也没有问。
在高出路面的长廊般的人行道上,维琳娜晃晃悠悠地迈着快步,一直她到拦墙下面停息着一部自动电管车的所在。着来,车子空着。她吃力地顺台阶走到下面,立即奔到车前,空车!维琳娜坐上前坐,戴上驾驶环箍,仰靠上椅背。
自动电管车奔驰在潮湿的纯蓝色的沥青路面上。
维琳娜全然不是阿尔谢尼所感觉到的那种尽善尽美的女人,她,有时甚至会很冒失,就象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一样。
自动电管车仿佛很有自觉性,在必由之路上转折打弯。城市的住宅、公园和池塘一闪而过。
不,她并不想赶上阿尔谢尼,更不想阻拦阿尔谢尼,拉他回转。
她赶向宇航中心是受着一种本能的驱使,也可能是处在她这种情况下的一种妇女的任性行为……尽管她已经赶不上近程火箭的启动了,但是,哪怕在天空中瞥视一下载乘着阿尔谢尼的火箭,也是她的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
城市边缘的最后一排住房飞掠而去。天空飘洒下秋日的细雨,白桦树的光枝秃干和白杨树灰暗的梢头垂落下的枯叶,显出令人忧伤的景色。
郊外采石场陡峭的石壁上端有个山岗,维琳娜在山岗脚下停了车,解下头上的金属驾驶环箍,然后踏上潮湿的草地。
她沿着泥泞的林间小路爬上山岗。
昏浊的雨幕遮蔽了天际,也遮蔽了宇航中心的建筑物。
沉重的乌云,象浓烟一样,低低地弥漫在树林上空。在一绺绺雾蒙蒙一的雨水抽击下,树木微微垂下身子,它的光秃的潮湿的枝条在空中捞摸着,仿佛想要拖拽住什么人似地。
维琳娜想:“地球在哭泣着,送别自己的儿孙,我没有哭,所以该受到惩罚。”
于是,她记起了一首古老的荷兰民歌,歌曲咏叹的是北海海岸上变成石块的水手的妻子的故事:
在大海中寻觅,寻觅,
寻觅自己亲手织成的麻布的风帆。
“你在那里,我心上的人?
你在那里,我的心肝!”
接着是:
——一切都恍如昨天,
我们一道儿漫步,
未婚的妻子,
我很快便成了你终身的侣伴。
我们一离开船坞,
总是急赶向我们儿子的身旁。
此情此景,我的心
不由冻成石块一样!
……
突然间,如同特意选定在这一瞬间似地,遥远的大地尽头轰然一声,炸响了秋季的最后一个沉雷。近处,飞出一道闪电,光芒射穿湿重的雨幕,凸现出宇航中心建筑物的银白色墙壁。那里一座映射着金属闪光的巨大塔楼,似乎是勉强地从大地上微微一抬身,顿时间,地面跟天空一样盘绕起暗白色的灰云。闪电又迸发了一次,蠕动着的烟云似乎和喷溢着的火焰融合在一道了。
火箭离开了潮湿的微微颤动的支架飞腾而去。
维琳娜瞪圆了眼睛凝视着前面,终于,视线中的水手的帆影完全消失了……眼眶里噙着泪水。她身子晃动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正象荷兰民歌中写的那样“冻成石块一样!”她惊吓极了,一面尽力控制着自己,一面想使劲地挪动脚步,可是……她从山岗峭壁上摔进了采石场的坑口……
在坑口,她偃卧的姿势也挺糟,那只戴着微型电话手镯的左手弯折在身子下边,知觉全无了。万幸的是,手镯上的开关自行开动了。这是由于预防这类事故的发生,手镯的装置作了调整。它不停地发出呼唤信号。
外婆、母亲两人的联系手镯立即响起了信号声。她们莫名其妙地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维琳娜,维琳娜,好孙女儿,你怎么啦?”
“维琳娜,乖命儿,你说话!说话!”
惊惶的唤声从戴在骨折的手腕上的通话器里一阵阵地响着,但是没有应声。
维琳娜没有答话。她是慢慢儿地苏醒过来的,知道手镯已经发出信号,她紧紧地咬着嘴唇,转动了一下头部,引起一阵刺心的疼痛。好不容易,一只手触摸到手镯了,按动了绿色蛇头形开关,打开微型无线电话机的送话设备,这时,她尽管使劲儿呻吟吧。
索非娅·尼古拉耶芙娜奔上长廊一般的人行道。安娜·安德列叶芙娜太胖了,没法这么跑,所以落在后边。
竟然象是故意作对似地,闲空的自动电管车一部没有。她们拚命朝前跑,不久,发现了那边有一部,是在迎面?眼力不济!挂着的一面‘空车”的小牌牌,也差点儿没看出来。不过,不能再冒出个什么人来占了先。
行人惊异地打量着奔跑的肥胖女人。这时,一位男人走下人行道的台阶向自动电管车走去,立刻又站定了,他看到一位老妇人急冲冲地直向车子奔来,便随手替老妇人打开车门。
索非娅·尼古拉耶芙娜道谢了一声,坐进前座。安娜·安德列叶芙娜也奔着赶到了。她精疲力尽,几乎是一头栽进车厢里的,嘴里还不停声地叫嚷:
“到宇航中心,没别的地方!”
索非娅·尼古拉耶芙娜已经坐好并把驾驶头箍戴上,车子开动起来了。
安娜·安德列叶芙娜注视着仪表,提醒道路上该转弯的地方。她断言:“到宇航中心,途经采石场……通话手镯上指出了这个方位……”
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皱紧双眉,不断加快车速。她打开无线电信号器,向所有疾驶在沿途的机车发出信号,要求它们给这部自动电管车让路,以做到通行无阻。外婆在年青时代曾经在汽车竞赛中得过奖。她的驾驶技术远近闻名。可是,即使她还是个年轻姑娘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一次象现在这样地冒险行车。沥青路面由于刚刚下了雨,特别滑溜,猛然急转弯时,这部电管车好几次差一点就翻了身。安娜·安德列叶芙娜甚至惊叫起来了。但是,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只是紧紧咬着嘴唇。外婆的这个习惯动作也早传给了维琳娜。
为了抄近,电管车开上了一条古旧的乡间土路,溅起了纷飞的泥浆,这种情景目前已经很不习惯了。土路上的洼塘里积满了水。大雨象冲刷而下的倾斜的水柱哗哗地下着。天空轰轰隆隆地响个不停,不知是打雷还是火箭在腾飞……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部停在岗下的自动电管车,也不知根据什么,她们一下子就断定这是维琳娜乘坐的车子。两位妇女踩着粘滞的污泥,一步一滑地直朝陡峭岩壁下的采石场坑口奔去。
她们在崖脚下的石堆上找到了维琳娜。
外婆数落着大声号哭。安娜·安德列叶芙娜通过微型电话手镯和丈夫联系上了,把发生的事故告诉了对方。不一刻功夫,安娜·安德列叶芙娜通话手镯里响起了前来援救的直升救护飞机驾驶员的嗓音。
安娜·安德列叶芙娜坐在石块上,把维琳娜的头搁在自己的膝上。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不停地抚摩着外孙女儿摔伤了的胳膊。
几小时之后,维琳娜完全清醒了。她看到头顶上空象牙色的塑料天花板,闻到一种医院里特有的气味。她忍着疼痛转过脸来,认出了坐在病床旁边的妈妈和外婆,就嘤嘤地哭了起来。
她的身子还不能动弹,脑震荡的症状尚未完全消失。安娜·安德列叶芙娜把温柔的手掌放到维琳娜的额头上。这时,维琳娜扯了扯盖被,立即有一种感觉把她吓慌了,她用睁得溜圆的、充满疑问的眼光盯望着妈妈和外婆,甚至连不甚剧烈的头痛也不觉得了。
索菲娅·尼古拉耶芙娜咬紧嘴唇,泪水沿着满布皱纹的面颊涔涔流下:
“失掉的是个男孩……男孩。”她嗓音喑哑地说道。
安娜·安德列叶芙娜用责备的眼光看了一下老年人,搂住了放声大哭的女儿的头。
三、屏幕上的会晤
施洛夫教授得知维琳娜·朗斯卡娅·拉托娃来到无线电天文台时,真是又惊又喜。
他举止得体、彬彬有礼地走出自己的办公室,甚而至于降阶相迎这位来客,站到楼梯从下数起的第三级上。
“看到您光临,十分高兴。”施洛夫说。
维琳娜有点儿惶惑,默默地向他伸出一只手来。教授吻了一下来客的“具有魔力”的手指头。“具有魔力”这几个字他是从来不会忘记说的。然后,领着来客走到一扇门前,门上悬挂着漂亮的小牌牌,上面开列着施洛夫教授的全部学衔和职称。
教授办公室里接待来客的座席从来都是不舒适的,梆硬。这暗示:此处不可久留,免得耽误学者的无限珍贵的时间。维琳娜刚坐下,立即就产生了上述感觉。
施洛夫在迎面一张舒柔的软椅上坐下了。
“总而言之,您怎么会对这里感到兴趣的?”
问题空泛而又冷漠,施洛夫自己也察觉到了,便又说:“从我来说,十分希望听到您宣布,您又回到了音乐界……”
“不,不……不是这回事,我很相信一种特殊的灵敏度……”
“指的是我的?”施洛夫活跃起来。
“您的全球天线的灵敏度。”维琳娜冷冷地说完了这句。施洛夫的脸拉得老长。但是,过了一刻儿,他又表现出那种柔顺的兴趣来。
“我知道,”维琳娜接着说,“只有您的无线电天文台能够与全球天线取得联系,也只有借助于全球天线才能与航天远去的宇航员们,在这个时间里进行一次屏幕上的会晤。”
“您的情报可真是极其准确。”
“‘生活号’启航之后,我住进了医院。宇航城在进行电视联系的那段时间,我没有能去见丈夫。现在,宇航城的仪器设备已经无能为力了,全部希望落到您的身上。我一定得看到他,他还不知道,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哩!……”
施洛夫干咳了几声。
“我很珍重您对舍您而去的丈夫的这种态度,赞成您对由此而承担的责任的理解。不过,我可以发誓,我就不懂,您为什么需要这种屏幕上的会晤?如果您仍然需要跟宇航员们进行无线电通讯,我们完全可以提供方便。”
维琳娜听对方说到阿尔谢尼舍她而去时,心里象刀割一样难受。但是,她忍住了,竭尽全力地凝视着施洛夫。
后者神态庄重地继续说道:“是这样:我另有一名学生,叫做康斯坦丁·格奥尔盖耶维奇·兹汪采夫,他采用了阿尔谢尼·罗曼诺维奇的方法,从全球天线上接受到另一个地外文明星球艾当诺行星上发出的信息。您还记得有一个古老的皇上名叫艾当诺吗?记得那个在大型马车里装上一群飞鸟,想要飞上天空的故事吗?这位帝王的故事是用古巴比仑楔形文字刻石记载下来的,保存在阿苏尔班尼皇室图书馆内。这是比伊卡洛斯神话还要古老的故事。至于这次收录到的无线电信息,可以断言,是完全可靠的,应该考虑到在浩大的宇宙中,智慧生物可能有着为数众多的文明世界。您呢,便只能在发往‘生活号’的电讯中,稍许添上两句家常话罢了。”
“难道您不认为无线电通讯跟屏幕上的会晤是有区别的吗?”
“噢,我懂得的,当然……但是,形象的再现,充其量也只是一种想象中的见面。主要的是,和宇宙航船的电视联系早就进行完毕了。”
“伊格纳契·谢苗诺维奇,难道你一点儿心肝也没有?”
“正是您不该这样问我。我是多么渴望能够再去参加您的音乐会……再去体育馆。”
维琳娜紧紧地咬着下唇,然后说道:
“会来约您的。伊格纳契·谢苗诺维奇,您一接到我亲自给您打的电话,请您就来。”她说着,两眼定定地望着教授:“只是,我现在央求您,照我的要求去做!”
施洛夫在她的逼视下,不由得窘住了,但接着又满怀其素有的自信心,暗中盘算,你向这女人让点步,便可以指望,总有一天她会珍视你的这种灵活。于是,曲意奉承地说:
“我是按照人之常情,将心比心地理解您的。维琳娜·尤莉耶芙娜,我来尽力安排您跟阿尔谢尼·罗曼诺维奇屏幕上的会晤。当然,得等两个小时才有可能跟‘生活号’进行电视联系——全球天线此刻还没有朝向航船的方向。”
维琳娜感激地点了点头。
教授伴送她到门口时,说道:“不希望您在我这儿感到寂寞。我只进行一些必要的指导——我的这些学生暂时还不能把我的担子全挑起来——所以,我仍旧可以一切听从您的吩咐。”
“不,不,”维琳娜平淡地说道,“您是个忙人,我哪有这样大的权力?”
“为了您……”施洛夫神气活现地举起了双手。
“请原谅,伊格纳契·谢苗诺维奇,你们射电望远镜那边有一座十分美妙的小树林,如果您不反对,我自个儿在那边走走。”
教授没有反对。
维琳娜围绕着象是一面极其巨大的圆镜子的射电望远镜漫步。望远镜的镜面是带着格栅的硕大的圆盘;当然,她的阿尔谢尼建立的全球天线比它要大十亿倍!
起先,她数着自己的脚步,然后,决心计算一下星际航船飞行四天之后,现在已经距离多远,无线电信号追上它得要多少时间。稳速运行过程中,航速为增速运行的一半,增速航行的行程得用时间(按秒计算)自乘后计算。一昼夜有多少秒?她默算了一下:计有86,400秒。四昼夜——345,600秒!这么一个巨大的数字,怎么来自乘呢?唉,真是!就按3.5乘以10的五次幂来算吧。3带有小数以后自乘大概是10,那么,可以算出四昼夜的秒数为10的十一次幂。在每秒增速10公尺的情况下,航船己走过的途程是5乘10的十一次幂。折算成公里……五亿!可怕!无线电信号按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行进,那就得飞行整整半个小时:此刻又怎样来和阿尔谢尼交谈呢?
维琳娜不能再去想这些了。她已经走过草坪,进入树林。多熟悉的树林啊!秋风里,林中空旷寥寂。她跟阿尔谢尼在这里漫步时,正是夏天,这儿的荫影不是眼前的这种灰暗的色调,而是色彩明丽的:葱绿、浅褐,甚至还有黄色……,她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阿尔谢尼。阿尔谢尼笑了起来,并且打趣说,夏天的景色在女人们的眼中才会这样美。
那时,树林里洒落下无数的阳光的斑点,显得多艳丽、多明快。林木在骄阳下生气盎然,叶子上亮光闪烁,就象是金黄色的一般。
维琳娜回想到,也正是在这个六月中的一天,她跟阿尔谢尼踏着“萌育着生命的雪花”,在这里慢行着。晶亮的白茸茸的地毯,轻烟一般覆盖在去年的枯草地上,草棵里钻出了新出土的细芽。是初夏了,云衫的树干上有一层白色的如絮的绒毛,仿佛冬日的积雪。维琳娜也清楚地记得这样的琐事——她俯下身来,拿手掌在枝干上抹下一团棉絮般轻柔的绒毛,戏谑地向阿尔谢尼扔去。顿时间,仿佛云杉树猛然挥动身躯,到处飞舞起白毛来。轻细的毛絮,一落进太阳的光线中,立即猝然闪亮,象是洁白的小星,有的在树枝间无形的蛛网上,滞留了一会儿之后悄悄儿地落到地面。
她和阿尔谢尼坐在绒毛丰厚松软的地毯上。阿尔谢尼撸起一把毛絮,说,这是能战胜一切的萌育着生命的种子,正是它们使得大自然生命不息。
大自然是何等的慷慨啊!千百万颗种子在林间漫飞,为的是其中能有一个萌发出新的植物的生命。轻如鸿毛的生命!……
维琳娜瞥视着光秃秃的秋天的树林,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坐到一段潮湿得发黑的树桩上。
“轻如鸿毛的生命!”维琳娜忧郁地默述着这句话,流下了泪水。“我怎么就没有能保护住自己的那个轻如鸿毛的小生命?我又怎么去跟阿尔谢尼说呢?”
维琳娜竭力控制着自己。怎么搞的?刚刚进行了一次令人不寒而栗的计算,此刻又想起了轻如鸿毛的生命……这不都是用尖刀扎自己的心头嘛?!
她站起来,转过身,用坚定的步伐向无线电天文台走过去。
施洛夫又一次从楼梯上走下几级来迎接维琳娜。他领着来客走进实验室。实验室里阿尔谢尼的友人柯斯嘉·兹汪采夫和万尼亚·波列夫正在工作。他们调试着与星际航船联系的信号。
维琳娜的脸色疲惫,眼眶下面现出一抹黑晕,眉心间深陷着几道竖纹。
施洛夫把一张最舒适的软椅,朝电视屏幕前略微挪动了一下:
“应该向您,维琳娜·尤莉耶芙娜,预先说明一下,这种节目是会叫人等得心急火燎的,原因是由于事先并没有排定。”
屏幕上出现了抖动着的条纹,然后则是无法辨认的图象。终于,闪忽跃动着的一切全消失了。显现在维琳娜眼前的,仿佛是从浓雾中浮跃出一台装置着各种仪器的斜面工作架,然后现出了类似自动化工厂的一间机械室的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