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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山唯白晓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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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往事》

作者:一山唯白晓

正文 一、

那一年,我自愿到那所乡村中学教书。去的时候应是九月,但是奇怪地,每每回忆起来时的路,总是只见暗灰的天,天幕下蓝灰的远山,连空气也几乎是灰的,一片灰里薄薄地飘着褐色的云朵,近了,却是凋尽枯叶的树木,无数空枝虬曲出挣扎的姿态,一味地朝人伸过来,心里象被它轻轻地抓了一下,隐隐有莫名的痛。每一次的回忆,这样的场景都异常清晰。但是记忆在这里拐了个弯,暗淡的阳光,蝙蝠飞过,分明又是夏末秋初。我和总务主任曲老师穿过荒草齐膝的空地,一行走,一行说话。

“暂时对不起了,楚老师,不好走,明天开了学让学生把草除了。学校就这最后一套宿舍,房子旧,还好一楼不漏雨。”

“没事的。”

我随着他停到了一所房子前,雕梁画栋的老房子,奇怪地只剩围墙围在校园里的半边,另一半只剩染满苔痕的断砖,参差不齐,墙头几株细草在夕阳晚风里摇动,越发显得凄凉。

曲老师一眼看穿我的心思:“别怕,你楼上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才毕业,你看,那不是来了。”

我抬头时,看到空地那头正大步的走来一个人,宽肩上悬着一只画夹,那姿态仿佛哪里见过,我不由地安下心来。人家说的投缘,也许就是这样子吧?我甚至还没看清他的脸,已经觉得这人可以信赖。

那人在离我一步时站住,高我不止一头。我仰头看他,熟稔的感觉再次涌上心来,这样一个人,在一步之外与我相对而立,这场景竟异样地妥贴。

他问道:“这就是住我楼下的女老师?”

“我姓楚。”

话音未落,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就要从眼中溢出来,不由自主地,几乎就要哽咽。——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恍然间听见心里的声音。有那么两三秒,只觉得等了这个人一生一世。

晚风清凉,我回过神来时,脸上略略有些发烧。还好光线昏暗,看不清我的表情。这个叫做杨光的人,伸出手来与我相握。这便是我与他的初识。

整整一夜,我为自己的感觉诧异不安,在黑暗里,我回想着他的脸,他的声音,为自己的感觉百思不解。

二、第二天他来敲我的窗子:“开会。”早晨的阳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并不是很英俊,整个人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干净。那张干净的脸上,笑容明朗清爽。这一次,我并没有昨晚那种奇异的感觉。

“杨光,你可以做牙膏广告了。”我用这句话和他蛘泻簦椒⑿Τ鲆豢诮喟渍氲难馈N颐遣⒓绱┕莸厝タ幔魈欤褪强Я耍丫泻⒆釉谛T袄锱芾磁苋ィ蚱古仪颍纯ㄖT暗厝龌丁S胱蛱斓募啪步厝徊煌?

我上初一的英语课,教小孩子认ABCD,简单到不用备课,有很多空余时间,杨光教初一数学,闲得每天背着画夹到处逛,非常奇怪,在大白天里看到这个背画夹的人,也只是个极普通的大男孩,初初认识时那种奇异的感觉是如何来的?我无法解释。

不过杨光倒也是个好人,旧楼不通自来水,每天杨光穿过空地去提了水来,总有我的一桶。偶尔还叫上我去校园周边探险,我这才知道在我们的旧楼后面居然有一片荷塘,虽说初秋了,荷花仍然开得很盛。旧楼只有向着校园的一面有窗户,可怜我住了一个星期竟不知道楼后别有洞天。

杨光画荷花画得厌了,不知哪里弄了支钓竿来,时不时钓上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儿,两个指头提着叹气,摇摇头,又扔回水里:“算啦,不残害未成年鱼。”

鱼汤没吃上,杨光多少有些不甘心,脱了鞋跑去摘嫩嫩的荷叶和新开的荷花。嫩荷叶剁碎了煎鸡蛋,荷花覆在热气腾腾的粥碗上,粥凉了,喝一口只觉得齿颊生香。

“这个粥,叫做辣手摧花。”杨光一本正经的说。

哪有这么焚琴煮鹤的人?我一口粥差点喷出来,赶忙咽下。

“你这个人也太过份了,成天不是折磨小鱼就是辣手摧花。”我喝够了粥,过河拆桥。

“总不见得你希望我扛个小锄头天天沿着荷塘去葬花吧?”

“那也不用,天天这么逛,塘里的小鱼吓都吓死了,我看那些小鱼一见里肯定都拼命的往水里沉:‘就是那个人就是那个人,上一次把我嘴巴扯得好痛,这回他又来了。’哈哈,你知不知道?沉鱼落雁原来就是这么来的!”

这回轮到杨光笑喷了:“太亏了,吃了我的还含沙射影说我娘娘腔,以后做饭我关着门做算了。”

也许因为都是年轻的单身男女,我们楼上楼下相处得相当不错,小镇生活有了个愉快的开端。

三、“那么,你们到底后来有没有恋爱呢?”璇子站在阳台上问我。

“我想不起来。”我有些伤感:“失忆以前是有男朋友的,叫孙浩。在上海读研,我到小镇就是为了有个清静的环境复习,好考到他的身边。”

“但你们现在并没有在一起,这肯定和杨光有关。”

“是啊,可是我想不起来。”

“而且,我们俩之间肯定有着某种关系,你的失忆也和它有关”璇子一双美目充满好奇的盯住我:“说不定,我们真是失散多年了的表亲。”

我看着璇子年轻光洁的脸,忍不住也笑起来,这样的事情,不是没可能。

我和璇子的相遇也是奇特,那天去试衣,穿了件棉布旗袍从试衣间出来,一个陌生女子恰好回过头来,隔了一架子裙子看到我,登时呆了,我还以为她惊艳,不料她却一个人跑去旁边坐着发愣。我买好衣服要走,这女孩却突然跳起来拉住我问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这个冒昧的人,她便是璇子。

据璇子说,当时我被她吓得倒退三步,弄得她脸都红了,也就是她那一阵脸红,打消了我心底的疑虑。

后来璇子告诉我,当时我被那架裙子挡住了下半身,盘着发髻,穿着旗袍的模样,象极了家里一张老照片,只不过是上了颜色——这她也是后来才想起,当时只觉得那女人异常眼熟,总觉得什么时候认识过,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据她说,家里那张照片上的女人,衣服发饰,眉目表情,活脱脱就是另一个我,璇子当时要了我的电话号码,我虽被这个奇怪的女孩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想想也没什么大害处,也就给了她。过了两天她打过电话来,对我说起那张相片,总觉得说不定我们有血缘关系,又告诉我,她的老家是C省江城县榕镇,我听了有些发呆,觉得这个地名说不出的熟悉。

榕镇榕镇榕镇,我在心里反复的念了好多遍,渐渐的找到一些线索和片断,大约在几年前,我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在我的记忆里,大学毕业直到工作以后第一年的记忆都相当清晰,但是后来的事就变得十分模糊,尤其工作第二年以后那段,基本上就那么丢失了,偶尔会有一两个场景突然冒出来,正要仔细思索,那点记忆的碎片却又溜走了,象水里捉不住的游鱼。

丢失的那段记忆之后,是一些模糊的影象,总是有白大褂在眼前晃来晃却,四处是雪白的,因此我倾向于相信妈妈的解释,我是生了一场大病,把脑子烧坏了。至于记不起来的那段,妈妈相当的轻描淡写:“还不就是教书?后来生病了,成天在医院,还能有什么事?”从没有人向我提过榕镇。

想起榕镇来时,我有一种受欺骗的感觉,打电话回去问她。她仍然是轻描淡写的语气:“我哪知道你的,头脑一发热就去乡下了,你在那里的事我又不清楚,有什么好讲?回忆不起来的事就算了,伤脑子。教书匠的生活,上课下课,三点一线,你以为会有什么?后来就是生病了,我们接你回来养病。操心都操心死了!唉,生个孩子就是判无期啊,老都老了,还以为享你的福,结果操不尽的心

妈讲到后来有些愤愤的,我倒觉得理亏,作不得声。只不过,小镇的生活里,肯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我病好之后,面对的是另一坐城市里的新家,虚弱的我发现孙浩竟然许久不来看我,问起来,妈妈愤愤的说,在我病的时候他早已离开我了。我听了万念俱灰,足有三天不吃不喝,人瘦得脱了形,其实现在想起来真是没必要,据妈妈所说,他离开我都已经整整两年。

三天后,我想回来,我生这么重的病他可以一走了之,为这样的男人伤心有什么意思?这才又慢慢的缓过来。后来再想起那一场浪费了四年时光的爱情,我只为自己觉得不值。

但是现在,我不敢相信妈妈的话,或者确实是我在小镇时做了什么对不住孙浩的事,才使得他离开?杨光与我之间,倒底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苦苦思索,想起来的,却不过是一起聊天,散步,吃饭之类。可以肯定的是,在我找回的这一段记忆里,虽说一开始我确实是对他有异样的感觉,可是后来却不过是一般的男女邻居。

是不是,我们后来,怎么了?

我拼了命的想,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在等着璇子放五一假,好回家去拿来那张相片。那张几十年前的旧照片,真能打开我的回忆之门吗?

这些天我常常走神,过马路忘记看红绿灯,切菜伤着手指。我不敢肯定是否应该找回那段记忆,本来我已经丢下了对于孙浩的那份感情,但是,如果真是我对不起孙浩,那么孙浩就是被冤枉的?也就是说,也许他原来值得我去珍惜?如果,他真的是我曾经认为的那么的好,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经历一次伤心?

千方百计地,我找来旧时同学的电话号码,每个人都告诉我,孙浩和他早断了联系。孙浩,这个曾经实实在在存在过的人,竟然这么凭空消失了。

“璇子,我有些害怕。”

“什么?”

“我不能肯定知道那些事,到底是不是好事。”

“那你还想要那张相片吗?”

“不知道,我相知道,又怕知道。”

“那我还是拿回来吧,你到时候再作决定。”

璇子在电话里和我告了别,她的飞机起飞,我的心也跟着悬到了半空。整个下午,我心神不定。

不想一直这么紧张着,于是约宏伟出来。可是注意力始终放不到他身上。

“这些日子你怎么了?”宏伟看出了我不对劲。

“没事。”

“我看你总是尽不在焉的。”

“是吗?”我抬起头来,努力做出很精神的样子看定他。

“是啊。”他伸手摸摸我的脸:“你身体不好,自己一定要小心啊。”

“嗯。”

“五一我一个朋友要结婚了”

“嗯。”我转脸去看窗外暮色已经深了,有些一群鸽子在楼群之间飞过,象撕碎的一封信。

恍然间我看到小镇暮色里的蝙蝠来,背对着暮色下飞过的蝙蝠,杨光就朝我走过来,看不清脸,我看着这个初识的人,仿佛期待已久,心中莫名的激动。

我不知道,后来我有没有爱上他?我有没有背叛过孙浩,我和他后来又怎么了?

,你去不去喝喜酒?”宏伟拍拍我的手。

“嗯,去吧。”我惊醒过来。

“你看你,唉。”宏伟叹口气,握住我的手:“我们也结婚吧,好吗?”

“好的。”我随口答。宏伟却很开心,握住我的手又用力几分:“我会对你好的!”

我看着对面这个交往了大半年的人,心里也有几分温暖虽说不是很爱的那种,到底也是一种依靠。况且,他不介意我的往事,不把我的失忆夸张成精神病,这已经足够宽容。

当然,我也不介意他的。他有一个三四岁的女儿,只不过放在老家,每个月他回去看三四次,对于我来说,她仿佛并不存在无关。

“宏伟,我以前生的什么病?我妈有没有告诉你?”

“说过啊,她说的,你当时突然就生了病,接回来已经昏迷了,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治了一两年,转了好多院,后来七治八治总算是好了,到现在还是说不清病因。”

“要是我得的是什么不治之症呢?”

“不要乱讲。”宏伟捂住我的嘴:“再说,不是检查过了吗?你现在一切都非常正常。”

我微微朝他一笑,这个人,即使不是非常爱吧,至少,他是爱惜我的.嫁给他,过一点平静安稳的生活,应该不会有错.

细细的描了眉眼,我随宏伟去参加婚宴。宏伟很喜欢带我去见朋友,这至少可以说是一种赞美。对此我十分感激,自然也十分配合。年近三十的女人了,我不奢望有多么轰轰烈烈的爱,只希望那么一点点欣常。

五一日子好,大家都凑热闹。一共有两三家人在举行婚宴,各家竖了块牌子,生怕客人坐错酒席,新人一对对轮流登场,场下的人也依次进行欢呼,宏伟的朋友是第二对,较第一对登对许多,欢呼起也格外热烈。新郎新娘下来敬酒,甜蜜的笑容与钻戒齐辉。

目送新人离开,正待坐下,目光流转之际,只见一个熟悉非常的身影。再定睛看去,原来第三对新人中,那新郎竟象极了孙浩。

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我一时间差点望记坐下,新郎的目光扫过来,也似乎停了一瞬。

我生怕失态,不敢再抬头,转脸和宏伟胡乱说几句话。定住了心神再抬头看去,新郎正在哄笑中拥吻新娘,新娘子看去身量十分苗条,一张脸精心妆扮了,倒也有八九分姿色。至于新郎,我已经与璇子那张旧照片已经如此相似,我不信世上会集中那么多巧合。

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亲眼见到自己爱过的人与旁人结婚,我想我已遭天谴。

“怎么了?”

怎么了?我怎么了?我朝宏伟笑笑。

“累了吗?

“是呀。”我朝宏伟迎过去,让他亲我的脸。

“早点睡。”

“嗯。”我目送着宏伟离开,然后给璇子打电话。

“我见到孙浩。”

“哦?”

“我亲眼见到他结婚。”

电话那头,璇子沉默良久。

“我想我还是爱他的……放心,我早已节哀顺变。”

璇子忍不住一声轻笑。

“到了现在,我想我已经什么事都无所谓。”

“是吗?你知道吗?我找到了那张照片。”

“如何?”

“真的和你一模一样,我看了,只觉得头皮发麻,你决定要看吗?”

“我不知道。”

我做了一夜乱梦,梦里孙浩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在校园里穿梭。春风沉醉的夜晚,有樱花悄悄飘落。恍惚间我又象是穿上了婚纱,和宏伟一起向来宾敬酒,杨光坐在席中朝我祝福地笑,身旁个与我酷似的女子。不知怎么我心头一阵发凉,惊醒过来,满头的汗。

我伸出手去,碰翻了一只杯子,哗啦啦地一阵响。我喘息着,在黑暗中继续措索,台灯分明近在咫尺,可是无论如何也摸不到,一股冷气从脚底窜上来,全身冰凉麻木。

终于,温暖明亮的台灯在一刹间亮起来,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碰翻的杯子碎在地板上,闪烁着淡淡的反光。抬头朝对面看去,窗帘依旧静静垂着,桌上放着临睡前弄的十字绣,一切都那么熟悉,让人安心。

我站起身来,哗地拉开窗帘,窗外这坐城沉睡得如此安静,只有路灯在默默的亮着。夜风吹进来,清凉。我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窗台上慢慢地喝。

我睡前是十月三日,在婚宴上看见孙浩。然后梦见他。

醒来的这个时候,已经是十月四日凌晨,孙浩已经是有妇之夫。

十月四号了,离璇子回来不剩几天。也许璇子所说的那张相片,会让我想起什么来。这一切如此巧合,数年前我失去了一段记忆,和这段记忆一起失去的,还有孙浩。而在我遇到璇子,慢慢回忆起那段往事之时,孙浩,他也突然出现了。

宁静的夜色里,到底是什么在蠢蠢欲动?璇子,她的出现又是在暗示着什么?

十月四号,我如果拒绝,还来得及。只需要换一个手机号码,让璇子从生活中消失。我会和宏伟一起,安安静静的举行一个婚礼,过两年,也许要一个小孩,相夫教子,慢慢老去。

天色慢慢的发白了,我拨了宏伟的号,传来一个冰冷的女音,告诉我,他关着机。我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些事我自己也讲不清楚,更何况也不该由无辜的他来负担。

我走进卫生间,把脸浸在冰冷的水里。

接连四天,我不停的做着乱梦,总是在深夜里惊醒,然后睁着眼,不由自主地想,杨光与我之间到底怎么样了?孙浩与我之间怎么样了?孙浩与杨光之间又有什么联系?我的失忆,真是一场大病那么简单?

我与璇子的相遇,与孙浩的重逢,又仅仅是一场巧合吗?榕镇来的璇子,与去过榕镇的我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一天又一天,我在一连串的问号里等待着天明。然而璇子在第四天的深夜,还是没有打来电话。这一夜,我在等待中彻底失眠。璇子怎么了?

清晨,我终于拨通了璇子的手机。

“嗳,我回来了。”璇子说,声音有一点疲倦。

“怎么样?”

“我不知道……也许,我其实是昨天回来的。”璇子迟疑地说。

“怎么?”

“我没把握是不是应该给你看,你……你还是自己决定吧。”

我沉默良久,在挂断电话之前突然作了一个决定,飞快的说:“中午你带相片过来吧。”说完挂断电话,两手紧紧的按住额头,手和额头间,沁出了大颗的汗。

整个上午,我坐立不安,象是等待一场判决。

中午璇子果然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

璇子在茶几上展开那个纸包,露出一个极旧的木质相框。我拿起来时,只觉得手指发滑。我忍着心跳,拿起相片来端详,目光触及到那双与我神似的眼睛时,一阵又冷又麻的感觉沿着脊梁升上来,脑子中一片白光闪过,我听到了自己的一声惊叫。

相片落在我的膝上,璇子几乎被我吓呆,探过身来按住我的手:“怎么了?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脸,一时间不能明白自己置身何处,我知道了一些什么,但我无法确定。无数零乱的镜头在脑子里掠过,犹如千军万马,其间我看到杨光在暗淡的烛光下作画,脸上无尽的温柔爱怜,耳边一阵暴雨呼啸而过,水雾卷到我身上,一片冰凉。我无法呼吸,突然之间明白过来,杨光画上的,正是我自己的脸,尽管我看到的是画板的反面,可我知道,那一定是我,我的脸。

杨光,又是杨光。我听到自己口中喃喃地吐出两个字:“杨光。”

小镇的生活节奏相当缓慢,象完全被遗忘到了时光之外。只有每周在电话里,才听得到一些外界的消息。孙浩在电话里提到上海,那个我从未去过的遥远城市。

电话总在意犹未尽中挂断,断了许久,我还握着听筒,听那一声声的盲音。仿佛只要这样,这个电话就还没有结束,孙浩也仍然离我很近。

有时候我会觉得糊涂,怎么自己就到了这里,和孙浩会离得如此之远?想一想两个人的将来,总觉得前途一片茫然。

荷花渐渐的稀少,树叶开始转黄,杨光也渐渐的越来越难见到,那些日子他总是背着画夹游荡在外。每天早晨,杨光照旧会替我提一桶水放在门外,可是每逢我被寂寞弄得怕了,上楼去找他,却总是大门紧闭。偶尔在办公室碰见,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我突然疑心起来,难道这些天来,他是在故意避开我?

夜里不时会有落叶轻叩窗户,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样的声音总使我忍不住从书本里抬起头来,去看看窗户,直到听见楼上轻轻的脚步声,或者是挪动椅子的声响,方才安下心来。

终于那个黄昏,我站在窗前,看见杨光背着斜阳走来,肩上仍旧背着画夹,在他的身后,有一群归巢的鸟在飞过。我走出去,迎着他,他在离我一米远处站住,凝视着我,眼里有深深的迷惑。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胡荏没有刮尽,看上去瘦了一些。

“杨光。”我唤他,他不回答,站在那里看着我。天色渐渐的暗下来,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却找不到话说,只沉默的站着,看着那双越来越温柔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杨光轻轻地吐出两个含混不清的字,抬起手来,似乎要触摸我的脸。正在我不知所措之际,他猛地清醒过来,后退一步,尴尬地朝我一笑,大步走上楼去。

“杨光!”我在背后冲他大叫,回答我的,只是他轻轻的关门声。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我想,任何这样年纪的女孩,对杨光的举动都会有貌似合理的解释,我自然也是。

后来,有同事说,杨光总是黄昏一个人沿着荷塘散步。杨光会在下课的时候,无意地在纸上画一个酷似我的女子。杨光总是替我打水,杨光和我在黄昏里相对凝视。办公室里渐渐充满了窃窃私语,后来,意是明目张胆的玩笑。我被这一切弄得心烦不已,可是杨光却对此全无察觉。上完了课,他总是立刻从校园中消失,总有人在附近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遇到他,有时候在画画,有时却只是发呆。

有同事来劝我说,杨光这样的男人不错,那个什么在外头念书的男朋友,谁知道拖你多少年呢?女孩子不经老,有不错的嫁了算了。我哭笑不得。

又有同事推心置腹的说,万万不能和杨光走得太近,两个人都困在乡下,何年何月才能回去?

我终于忍无可忍,在一个清晨冲去敲杨光的门。这次他总算是在,刚洗好了脸要去上课,脸色不算太好,眼睛却灼灼发光,象是有点低烧。

“杨光,最近你怎么回事?”我有一点心软,好言好语的问他。

“没什么。”杨光抱着一摞作业,低着头,看也不看我,只想想夺门而出。

我不由得又怒了,一手撑住门,把他拦住:“你知不知道全校的人都在议论我?有事没事就有人来找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倒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我没啊……”杨光苦苦地想了半天,茫然地摇头。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怎么问下去。眼光恰好落到他手里的教案,一把夺过来,翻了几页,果然见到钢笔勾的侧面象,轮廓与我酷似。

“这是什么?”我愤愤的说,把教案摔回他手里。杨光接了教案,低头看那画上的侧影,又看看我,我突然尴尬起来,这算什么?我又要他怎么样?我脸上一阵发烧,逃了。

“对不起。”杨光轻轻的在我身后说,我没有回头,急急地走了。

自那天以后,我和杨光之间更加充满了一种微妙的气氛。每天清晨,他仍然会习惯的去提两桶水来,放一桶在楼下,提着剩下的一桶上楼。重重的脚步踩在旧楼梯上,吱呀呀地响,让我从梦里醒过来。每当此时,我总是怀念起刚认识那些好日子来。本来,杨光是那么一个适合做朋友的人,那么一个好邻居,事情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不如人意?我坐在被子里,忍不住叹息。

夜来了,校园里又是死一般地静寂。

嗒,窗户上轻轻的一声响,我已经习惯了,不再抬头。不料又是轻轻的两声,我抬走头来,清一清嗓子:“谁?”

“是我,杨光。”

“杨光?”我惊诧不已,站起身来:“等一下,我去开门。”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我不好说什么,只得由他。他咳了一声,又过了一会,才慢慢的说:“对不起。”

“什么啊……”我不由得叹口气。

“是真的,我觉得挺对不起你的。”

“没什么,你画什么我也管不着。”

杨光在窗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大约又想了一会,说:“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嗯?”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歌,也许以后会知道吧,我想。”

“杨光。”

“什么?”

“我有男朋友的。”我急急的说,说完,松了一口气。就算是我自作多情吧,我也得把这一句话说清楚,这样至少两不相欠。

“呵,我知道的。”杨光轻轻的笑了一声,又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的脸一下子发起烧来,暗暗的骂自己:活该。杨光象是猜到了我想什么,干笑了一声说:“不过,也有点象你想的那样。”

我愣住了。杨光在窗外一声长叹:“楚歌,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不过,不管怎么样,这是我愿意的。”

我听见他轻轻地走上楼去,想着他的话,他说,楚歌,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可是,难道我又知道怎么办?我回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一天,他也是背着画夹走过来,背后是一群蝙蝠在斜阳里飞。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竟让我激动不已。难道那是一种预感?莫非真有什么事会在我们之间发生?我抱住双肩靠在墙上,我该怎么办?杨光,我又该把你怎么办?

那一夜我失眠了,听了一夜秋雨。

那年秋天,雨特别地多。天一直灰着,灰得人心里发闷。连绵不断的雨水涨过了荷塘,围墙根下的水沟里,流水一直不断,下午放了学,雨小了些,有调皮的学生在那里截一个小洞,立即就有一股水象喷泉一向喷出来。

我撑着伞看着他们玩,饶有兴致。

教语文的方老师撑着伞走过来,笑我:“还玩,等荷塘里的水把房子冲垮了,看你怎么哭!”

正说着,我看见杨光从操场那头缓缓走了过来,手里没撑伞,倒拿着一朵荷花。湿衣服贴在身上,十分落魄。走近了,只见他一脸雨水,湿头发垂在额头上,眼睛并不看我们,径直朝小楼去了。

“这杨光。”方老师摇了摇头:“怎么成了这样?”

我目送着他走向旧楼,雨突然间又大起来,我和方老师逃到教室屋檐底下,再看杨光,仍然在院子里不紧不慢的走着,雨水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他却象一无所知。我看着他,他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那朵荷花也来得奇怪——这样的季节里,荷叶都枯得差不多了,哪来这么一朵花?

“你们怎么了?”方老师问我。

我为这个“你们”大为反感,看了他一眼:“我和他能怎么了?”

雨小了,我去看杨光。杨光的门掩着,推开,只见杨光已经在画架前,专心致志的画那朵荷花,湿衣服仍然贴在身上,地上流了一滩水。

“你来看这朵花。”他头也不抬地对我说,着了迷似的看着瓶里的花,满脸欣喜不尽。

“你疯了吗?这样下去要生病的。”

“昨天我梦见这朵花了,今天去找它,它果然在那里。”他仍然入迷的看着那朵花,微笑着:“我要把我梦到的都找到,都画下来,记下来。”

“你梦到了什么?”我坐到他旁边,看着纸上渐渐显现出来的荷花。

“如果说我梦到了你,你信吗?”杨光停住笔,眼光仍然停留在纸上。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我梦到了你。”杨光嘴边浮出一丝笑意,眼睛仍然盯在纸上。这么久以来,我头一次看到他的目光有了焦点。

“梦到了我……我……我怎么了?”我迟疑的问。

杨光不回答,安静的屋子里,只听得到纸笔摩擦的沙沙声。我看着他的侧影,他被水淋湿的头发,在他的身后,是凌乱的床铺和桌子。我想不出,当初那个整洁的杨光怎么变成了这样?看着看着,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夺过杨光的笔:“杨光,你到底是怎么了?”

杨光吃了一惊,抬起头,双眼睁得大大的望着我。我再问一遍:“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杨光直直地看了我一会,轻轻抽回我手里的笔:“我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你不觉得不对劲?”我质问他。

“是吗?”杨光脸上又浮出了那种梦游一样的笑容:“就算是吧,不过,有什么不好?”

“杨光,你到底梦到了什么?”我几乎是在恳求他了。

“我梦到了什么?”杨光靠在椅背上,眼睛仍然不能聚焦:“我也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样的梦,到底算不算是梦,我不知道怎么说,楚歌,如果有一天我能说得清楚,我想我第一个要告诉的,一定就是你。”

许多年后的今天,璇子问我,杨光到底有没有告诉我他梦到了什么,我茫然地摇摇头。他也许是说了,也可能没有。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梦一定和我有关。

“为什么?”

我没有说话,清晰地听见杨光的声音:“楚歌,我不能看见你的脸,它让我觉得可怕。”

那天我下楼的时候,杨光在背后叫住我,我回头,杨光站在模糊的暮色里,看不清脸。在那样一片昏暗的光线里,他轻声说:“楚歌,有时候我见你的脸,会觉得可怕。”

我打了个寒噤,抱住肩膀,清醒过来。拉开抽屉,取出两片安定片,走进洗手间。镜子那张脸如此的熟悉,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我细细的端详着镜中人的眉眼,想着杨光的话。他确实是那样说的,楚歌,有时候我见你的脸,会觉得可怕。水龙头哗哗地流着,象极了那年秋天的雨声。

“宏伟,如果过去在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你会在乎吗?”我拿起手机,发短信。

过了两分钟,宏伟回电话来,熟悉的声音让我觉得安心。“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

“宏伟,我只你一句话,你在乎吗?”

“别瞎想了,谁又不是刚刚生下来。”宏伟毫不在意的说。又说,晚了,睡吧。

晚了,睡吧,我也这么对自己说着,吞下两片安定。

小镇的街上,只有廖廖几个行人。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冰凉。我低了头,极力把脸藏到衣领里。冷风穿我的头发,耳朵冻得生疼。我低头走着,走也走不完的黄土路,暮色渐渐的浓了,我知道前方的某一个地方,我可以找一个电话,可是孙浩呢?电话里一遍又一遍的响着铃声,永远都没有人接,我哭出声来。那一年我二十三岁,那么年轻。

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梦,只是醒不过来。我看见自己绝望的脸,听见自己的声音:孙浩,孙浩,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果然是来不及了。我在阳光里醒过来,怅然地想,怎么会来得及呢?我已经亲眼看到他的婚礼。

其实在小镇的时候,甚至包括我病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怀疑孙浩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过。他离我那么远,那么远,我甚至找不到任何东西证明与他的一段感情,除了记忆——而我的记忆又是如此的靠不住。

没有人知道他,没有人认识他,我找不到他,他也从不来找我。渐渐的我怀疑,也许他不过是我幻想中的一个人?我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慢慢的不去想他,慢慢的接受方宏伟这个人,一直到那天的喜宴。

孙浩,原来并不是我的一个幻想。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

“你想见他吗?”

“我不知道。”

“也许他知道什么?”

“那又怎么样呢?”

我和璇子驱车在城里转悠,暗暗的幻想,孙浩会突然出现在闹市的某一角。我已经决定嫁给方宏伟了,这样的想法真是不贞。

“我有他的电话号码。”璇子开着车,眼睛笔直看着前方。

“怎么会?”

“别忘了我是记者,专业侵犯人家隐私。”红灯亮,璇子说一声靠,回头看着我:“洒店查到的,你没想到?要吗?”

我心头一阵狂跳,有电话号又怎么样?谁知道孙浩愿不愿意我打扰他?

“要不要?我从一数到三。一……二……”

“要。”我慌忙说。璇子大笑,报上一个号来。只一遍,我清清楚楚记在心里。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不敢打,人生的安定平和是如此不易,我怎么敢轻易的惊醒它?

孙浩孙浩孙浩。我在深夜里听着王菲的夜会,那女人唱道:你让我相信还真有感情这回事。我心里默默的念着那一串数字,眼泪安静的流下来。

璇子看出来我的不开心,周末的下午,约了我出去逛街,橱窗里映出我们的影子,璇子指着它们让我看。我看了,长发连衣裙的是我,吊带配牛仔裤的是她。没看出什么区别来。于是问:“我是不是穿得不对?”

璇子笑道:“谁叫你看那个,你看,谁看得出你大我五岁?看来失忆也有好处,适当的失一下忆,可以抗衰老。”

我听了只有苦笑,这有什么用?五年的时光已经白白流逝,孙浩已经离开,我失去在社会上生存的能力,并且,即将嫁给一个叫做方宏伟的人。

如今的我,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说真的呢!”璇子拉住我,指着自己饱满光洁如水果的脸:“你看看,我眼角这条皱纹,就是第一次失恋的时候长的!”

我失笑,仔细的看了,仍然还是没看出来。璇子还在说:“当时我就想,要是我可以失一下忆,说忘了他就忘了他,那多好。”

“这也由得你吗?”我叹口气,心想,如果我失忆的时候忘记的是孙浩,而不是杨光,或者我对方宏伟的感觉会有所不同。

“是不是在想忘记孙浩——孙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值得你那么念念不忘?”

他是什么样的人,值得我这么念念不忘?我怅然一笑,孙浩是短头发爱踢足球的男生,中场跑过来看我,汗水在额头闪闪的滚落。午后的图书馆里,我和他并肩坐着看书,不说话,只是坐着,窗外樱花落了一地,风里有淡淡的香味。我时而会看一眼他,仅仅只是看一眼那个专注地看书的侧影,就足以使我觉得快乐。倦了的时候,我拉着他的一只手,靠在桌上安安心心的睡过去。想起他的时候,令我思念的已不仅仅是他这个人,而是我们在一起的片片断断,是我曾经有过的,快乐而正常的人生,就象璇子,象我认识的所有的人。

在超市,站在堆着矿泉水的货架前,我对璇子说,从前孙浩给我买水的时候,永远只买小瓶装的。璇子不解,她知道我有多么爱喝水。她又怎么会知道呢?孙浩给我买的一切东西都是小小的,双份的小蛋糕,小小的冰淇淋,小小的指甲刀……我曾经毫不怀疑,有一天他会给我一所小小的房子,里面有小沙发,小床,象一个小小的童话世界。我会永远坐在他自行车上,穿过飘满樱花的春风,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

“怎么了?”璇子推推我,我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在超市里,对着一瓶瓶的水。五年时间已经流去,再也不能回头,我现在是方宏伟的女朋友,而孙浩,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在我面前,吻了他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

现在再想什么有何意义?我叹口气,再见,孙浩。我在心里默默的说。

三转两转,又来到那天见面的旗袍柜台。璇子抚摸着那一排排做工精致的旗袍,叹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到现在还是没想出来,我们俩会有什么联系。”

我不说话,我也猜不出来。我们家从来没有谁提到过榕镇,我去榕镇的时候妈妈也没有说起过那里和我有什么关系,可我去了,并且在那里失去记忆,失去孙浩。多年以后又遇到老家在榕镇的璇子,还有那张张酷似我的旧相片。

她是谁?有过什么样的生活,怎么出生,怎么逝去?我甚至迷信地想,难道她是我的前世?难道榕镇有什么我丢不下的东西,冥冥中唤我回到那里?我又为什么会在那里失去记忆,还有孙浩?

我摇摇头,摇散那些乱七八糟的疑问,对璇子说,走吧,我约了方宏伟一起吃饭。

这一天,方宏伟第一次见到璇子。头发短短,肤色微黑的璇子那一天穿着样式简单的吊带背心,牛仔裤,声音朗朗的和他说话,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不健康的痕迹。

宏伟意外又开心,第一次见我自己交到朋友,并且是这么年轻活泼的女子。看着璇子胃口极好地吃饭,他一再的对我说,你要象人家璇子,我对你也就放心得多。

璇子听了,看他一眼:“她要象我,还是她吗?你还会想得起来要娶她?”

宏伟听了,也笑,笑完郑重的说:“我们结婚,你一定要来当伴娘。”又再三的要璇子多多来找我,我难得有朋友,想必是寂寞的。

我看着他,有些感动,或许这个人真是爱我的吧?

十二点了,我听见门响,赶紧开门出去,妈正低着头在昏黄的灯光里换鞋,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看见我,眉毛登时皱起来:“怎么还不睡觉?”

“这还不是等您啊?”

其实妈妈今天算是回来得早的,我病好得差不多,甚而至于交了方宏伟这个男朋友以后,她象是要补偿这些年来伺候病人的辛苦,每天总是出去打麻将到很晚。我每天起得晚,吃她做好的现成饭菜,却见不到她的人。

“你等我能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多省事,还郑重其事的等。”妈妈踢踢踏踏的拖着拖鞋走过来,一路揉着腰:“累死了!”

“谁叫你打麻将到那么久?”我上去替她捶着:“我和方宏伟打算要结婚了。”

“啊?真的?”妈回过头,脸上五官全舒展开来,叹口气说:“总算你要结婚了!这下好了,有人接我的班替你操心!唉,二十八岁了,哪一天让我放放心心的过?”

一下子抛出去这么个包袱,我亲爱的老妈坐在沙发上,一脸的欣喜不尽,跌一跤捡到个金元宝,也不过是她现在这副表情。

只在脸上表现不够,她唠唠叨叨,连绵不尽,从对我的如何不放心讲到方宏伟是如何的踏实努力,稳重可靠,现在把我嫁给他又是如何的让她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我从来没想到,会有人把女儿嫁给这个拖着三四岁小孩的二手男人会乐成这般模样,想一想方宏伟求婚时两人的平淡,实在是想她问一句:你嫁还是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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