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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山唯白晓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9

不过,话说回来,妈妈当年一个人拖着我,好容易养到女儿大学毕业工作,好好和一个男同学谈着恋爱,按理做父母的已经算是尽到责任,可以轻松一下了。没想到我一场病,这么多年恍恍惚惚的过下来,也不能出去工作,养着我确实是不易。

“和宏伟好好的,小歌啊,你要是嫁了他,哪一天我不在了,想想你有人照料,我在阴间也安心。”

“妈,你这是讲的什么话?”我觉得不吉,不想听。

“我这说的是正经话!”她白我一眼:“这么大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碗都没给我洗过一只,又不想出去工作,除了宏伟,谁还有这个能力接我的班?”

这倒也是,她讲确确实实的是实话。

两母女难得坐到一起说话,这一说,竟说到两点多。我也睡不着了,想着方宏伟这个人,其实,不是他,也会是另一个张宏伟李宏伟。世界上的婚姻大多如此,两方都是在寻找适合自己需要的人。我需要的,是一个不对我作任何要求的人,给我安稳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可以不介意我曾经的那场病。

至于宏伟,他需要的是什么?或者是个伴吧?他说的,晚上一个人回到家里,听不到半点声音,空空的屋子里没有一丝人气。这种时候他就觉得特别的孤单。

可是有爱吗?我想抓过枕边的手机,却突然想起来,他有晚上睡觉关机的习惯。

他有着很多很多的好习惯,抽烟一天不超过两支,喝酒只到微醉,吃饭一定要有白饭蔬菜肉类合理搭配。在外应酬时他也随着大家,可是私下里,他总是尽量的以健康的方式生活。生活里有很多自己不能控制的东西,可是对于能控制的部分,他总是竭尽全力把它稳稳抓在手心。

对于我,他自然也是把握十足,虽然说我有一部分过去他相当的不了解,但他从不追究,因为他,有把握。他明白我需要他,而我也符合他的需要,他明白我并非没有缺憾,但这缺憾对于他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一个人,只要适合了,没有所谓的好与不好。

其实我和宏伟一定要找一点浪漫的东西出来,也是有的。他说的,在医院的走廊里看见我,坐在一群人里,长头发瘦瘦的女子,脸上有惶恐不安,象走丢了的小孩。

其实呢,不过是妈妈当时去替我拿药了,离我也不过十来步远。

宏伟当时就决定要认识我,我看着这个高个子的男人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借我的电话用,声音里有令人觉得舒服的东西,这个陌生人,我当时对他莫名其妙的信任,平时不说话不理人,那天却真把电话借给了他。

就是那个电话,宏伟用它拨了自己的手机,借此找到了和我联系的方式。

我们的相识,夸张一下,也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后来,常常接到陌生人的电话,很家常的和我讲一些事,我寂寞已久,虽然说怕见人,但能有个人和我说说话而不必见面,自然也是开心的事。我们在电话里谈得越来越多,再后来,宏伟约我见面,慢慢的带我出去见人,我重新开始接触外界,开始有朋友,有应酬,差不多前前后后也有两年。是宏伟花了无数的心思,重新让我找到安全感。这样的一个人,抛开别的不说,我也不好意思不嫁。

我对自己说,不要想那么多,世上又有多少婚姻里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爱?人活着首要的是安全感,爱情是不过是种奢侈品。

可是,世上吸引人的都是奢侈品。我在轻叹一口气,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也只不过是意难平而已,孙浩他,我亲眼看着他娶了别人。

孙浩孙浩,我做了什么,让你决心消失得彻彻底底?

十三、要嫁人了,更加的不适合去找孙浩。我决心还是去一趟榕镇。

无论如何,杨光对于我,总比孙浩安全得多。在我有限的记忆里,杨光与我并没有太深的纠葛。

“你确定吗?”璇子问我。

我不是很能确定。

“杨光曾经给我画过很多画像。”

“哦?”璇子扬起眉毛,有些错愕。

“那天你给我看相片的时候,我突然记起来,杨光给我画过很多像,各种表情的,至少也有几百张。”

“从来没有人这么爱过我。”璇子轻叹。

但是,是爱吗?我看见杨光的脸,杨光的脸色一天天的阴暗下去,眼神灼灼,快乐着,煎熬着。

雷雨的夜里,雨雾一阵阵飘到枕边,我醒过来。楼上的杨光就着烛光画那永远画不完的肖象,在纸上,渐渐清晰的是我忧郁的脸——而我从来不曾忧郁过。

杨光画着我的眼泪,我的悲哀,我一天天的憔悴下去。杨光画了无数的画,在画里,我经历着别一重人生。

深夜里,杨光一直在画,一直在画,我倚在烛光里,看着他,也看见自己脸上的微笑,烛光一样暗淡微弱,然而是满足的。

杨光的那些画,小镇上的那些流言,仅仅这些,已足以让孙浩误解。我记不起来的事太多,记得起的,又只是一些模糊的情景,不能连贯。仅凭这些,我无法确定杨光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如果是爱的话,为什么他不肯说?如果不是,他又为什么入迷的画了那么多画?我记起他说的那句话来——如果说我梦见了你,你信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杨光正目不转睛看着那朵倾盆大雨里找来的荷花,那朵昨夜梦里的花.倒底为什么,杨光总是丢不下他的那些梦?我也丢不下那些疑问,丢不开关于孙浩的一切过往。

回榕镇,我知道我找不回什么,但我必须得回,我不希望在今后的余生里,永远丢不开那些反反复复的追问。

我走之前,璇子来找我,一脸的阴云。进得门来,低头蹲着解了半天鞋扣,好容易解开站起来,一脚把鞋踢飞。

“怎么了?”我吓一跳。

“本来不想和你讲的,我去找过孙浩了。”璇子说着,朝沙发走,人未到,手袋先飞到了沙发上。

“怎么?”

“你不要怪我。我想过了,杨光那个人不对劲,你去找他不太好。孙浩倒是满正常的——我靠,正常个鸟!”

我看着这个人发飙,心下已经明白,一定在孙浩那里碰了钉子受了气。

“他说什么?”

“他说不认识你,他倒承认他叫孙浩。”

我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原来,他对我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我倒底对他做了什么?

璇子大概看我脸色不好,欠过身来,安慰的拍拍我的

璇子大概看我脸色不好,欠过身来,安慰的拍拍我的手臂:“别难过,孙宏伟不是很好吗?”

我努力的振作一下,问道:“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一开始不知道怎么说,就把那张照片带了去,直接递给他。他当时看见那张照片,脸色变得好难看,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我能是什么意思?我现在还是糊涂的,这照片是我家里的,几十百把年的老相片,我遇到一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你说这件事是什么意思?他当时呢,也晕了,就问我,那怎么会找到我头上来?我就把我们怎么认识的,还有你到过榕镇,我家以前也住榕镇讲了一遍,还有我们现在的问题也讲了,他一直听,也不说话,我讲得口干舌燥,最后问他,到底为什么离开你,哪知道他白听了一下午故事,最后心平气和的说,我从来不认识这个人,怎么会离开她?我跟她没有半点关系。我气得,当时就把杯子给砸了。”

“他不承认认识我?”

“是啊,没想到,找了一趟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我觉得头晕,怎么会这样?心平气和的说不认识?难道,我的记忆又是错误的?

“会不会是真的不认识我?我会不会记错?”我觉得精神一阵恍惚,赶紧用力按住额角。

“什么啊?”璇子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赶忙扶住我:“你好好想想,他一开始看到照片脸色就变了,那就证明他认识你啊,要不然,怎么会?”

“你没有看错?”

“怎么会?再说了,你妈妈,还有你的同学都认识这么一个人,难道他们也是错觉?”

我听了,想了半天,心里慢慢的觉得定下来,应该确实是有过这么一个人。只不过,我转念一想,他怎么恨我到了如此地步?心里难过起来,抱着靠垫坐在那里,我说不出一个字。

事已至此,除了回榕镇一趟,我别无它法。

告诉宏伟我和璇子要去丽江,宏伟没时间,不放心我一个人,我拉了璇子去给他过目,他看了,开心得不行,反反复复的叮嘱璇子,一定要照顾好我。璇子走后,他又郑重的对我说,这女孩子不错,挺爽气的样子,你也该多交几个朋友。

事后,璇子觉得不安,一直念叨着,方宏伟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多么信任她的一个人,她居然帮着我欺骗他。我看她一眼,心想,你该内疚的多了,比如替我去找孙浩。

确实,方宏伟是好的,如果不是遇到他,今生也不知该落到什么地步。说不定我还是医院里那个苍白瘦弱的女子,脸上挂着惶恐不安的表情,怕见生人,怕说话,甚至害怕阳光。

可是,如果我不曾到过榕镇,如果一切不曾发生,我的生活原本应该是多么完美。也许是太好的东西总会招天妒?

现在,我只想要一个答案。汽车慢慢行驶在乡村公路上,我看到深秋里暗灰色的天,天空下,隐约是蓝灰色的远山,一团又一团褐色的云朵飘近了,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那是落尽秋叶的树林。虬曲的空枝一直朝人伸过来,徒劳地伸过来。

我望望前方,公路盘绕在山间,一个弯,又一个弯,没有尽头,看不到要去的方向,只知道榕镇在前方的某个地方,等着我——带着它所有的秘密,已经等了我五年。

我把杂志遮住脸,长长地吁了口气。

看看表,榕镇应该已经很近,很快,可以见到杨光。那个在黄昏里背着画夹穿过草的人,身后有一群蝙蝠在飞,走近了,问道:这就是住我楼下的女老师?然后我清清楚楚感觉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或者我们之间真发生过什么?我想起他画的那些肖象来,脸上一阵发烧。见了他,我该怎么说?我们后来有没有在一起?又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在我记不起来的那段时间里,事情应该是什么样的?我该怎么向他开口,道出我心中的疑问?

突然之间我又想,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不会已经调离榕镇?

这个念头如一桶冷水浇下来,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对真相有着如此强烈的渴望,我必须要见到他,必须要问出所有的答案,无论他在哪里,无论找到他有多么难。一瞬间,我确定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为了我所要的真相,我可宁愿付出任何代价。

榕镇终于在我眼前,街头仍然有行人缓慢悠闲的走过,路旁不时有一群小鸡在觅食,对于流逝了五年的时光,这个古老的小镇无动于衷。一切那么安静,我听见自己激越的心跳,我来了。五年,我终于回来。

我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杨光在那里。暗自祈祷,他一定要在。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我回头,看见街边一家商店的门砰地关上,才下午五点,这个时候,我居然还能分出心思诧异。五点怎么就关门了?

下午四点,街上居然渐渐的少了行人,一路走去,我又看见几家商店关了门,远远地,有一户人家把门前的狗也唤了进去,关严了门。

继续向前走,只听得后面传来哗啦一声,回头看时,一扇门吱呀一声关上,门前泼了一滩水,水中有饭粒。

怎么会这样?我心里疑惧起来,不敢问也无处可问,只加快了脚步,急急的朝着学校走。

放学后的校园,悠闲而安静。有学生捧着书在朗朗的读英语。球场上传来打篮球的砰砰声。夕阳下,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当回忆中的景象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都我觉得自己离开这里只不过一天。

今天是星期三,明天的第一节课是我的英语---我下意识地想起那张贴在床头的课程表来,不由自主的朝着初一(1)班教室走去,隔着窗户,我看到了讲台,课旧,教室后面的墙上贴着学生作文,学习心得,一只扫帚随便的扔在那里,一如五年前的任何一天。

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我。

我怅然回过头,正好看见曲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在校园里走过,和从前一样,低着头,微微的佝偻着背,我欣喜的叫出来:“曲老师!”

曲老师停了脚步朝我这边望,远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稍稍停了一会,转过脸,我正想,他一定认出我了,不料他却加快了步子,急急朝前走。

“曲老师!”我又叫了两声,他连停也不停了,匆转过一间教室,消失在校园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我只觉得困惑。

又遇到两个当年的同事,情形也是差不多。每一个人见了我,都避之唯恐不及。我看他们的背影,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这一切,是为什么?我突然加快了脚步,朝后院走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杨光,从前的一切和他有着那么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只有在他那里,我才能找到答案。并且我不相信,他会象别人那样避开我。

转过一排办公室,隔着及膝的衰草,我远远地,望见那栋楼,倾斜的阳光从它背后照过来,不知怎么,看上去竟有些凄凉。

我想起五年前遇见杨光的那天,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杨光!”隔着一院子荒草,我朝着小楼大叫,没有人回答我。我顾不得草里有蛇,朝着那栋楼飞奔起来,草太长,我绊倒在地,跌倒的一瞬,我突然意识到,这草地里根本就没有人踩出的小径,一切都不象是有人住的迹象,那么,杨光,他还在吗?

我站起身来,走过去,渐渐看清窗户上钉的木板,不仅窗户,整栋楼的门窗都是被木板密密的封了起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杨光去了哪里?我不敢再抱希望,可是仍然还是朝前走,走到窗下,在那里,杨光曾经隔着窗户对我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然后又轻轻的笑,说,其实也象是你们想的那样。大约,就是这么说的。

我清楚的回忆起他在夜色里的那一声笑来,摸一摸窗上的木板,它钉得那么严实。从窄窄的缝隙里隐约看到见对面有张床。五年来,我的那张床,它还在。

再往下努力的望,桌子上堆着教案和作业本,钢笔随便的放着,墨水瓶忘了盖。所有的东西都堆了灰,却是一副刚用过没来得及收拾的样子。我徒劳的用力扳着那些木板,想把窗户打开,那些木板却纹丝不动。

我看得见屋里那些属于我的东西,我可以看得见,却无法拿到手里。终于放弃的时候,手指上已经破了一层皮,却不觉得疼,我看着它,一颗颗细小的血珠慢慢的渗出来。

二楼的门比一楼封得还要严,钉得死死的木板,一丝缝隙也不肯留。

“杨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音阵阵。

没有人回答,我跌坐在地,过了很久很久,站起来,天已经快要黑了。我穿过草地走回去,心里一片荒凉。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一个答案,而知道答案的人已经不在。

拖着步子穿过草地,黄昏暗淡的光线下,我终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宋校长!我看到一丝微薄的希望,朝他跑过去,站在他眼前,喘着气。

对于我的出现,他仿佛已经有所准备,并慌乱,停下脚步看着我。我看着这个瘦瘦的老头,他面上有胸有成竹的表情,那表情使我心慌。

“小楚。回来了?”

“宋校长,杨光呢?”

“谁?”他不慌不忙的问,我不信自己的耳朵。

“杨光,以前住我楼上的那个男老师,初一的数学老师,爱画画那个。”我一连串的说,语气急切。

“可你楼上从来没有住过人啊!学校也从来没有这么个人”宋校长眯起眼,遥遥看着薄暮里的那栋楼。从来没有这个人?怎么会?孙浩说他不认识我,宋校长说不认识杨光,难道这一切只是幻象?

我努力地从一片混乱中理出一点头绪,迟疑的问他:“那为什么,我楼上楼下都封起来了?”

“你病了,怀疑是传染病,所以封了。小楚,过了事不要老是想,人要朝前看。”他看看表,随随便便的说:“快七点了,最后一班回城的车是八点,学校也没有地方住,你看,”他探询的看着我的脸:“我送你回城吗?”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坦白而恳切,我实在是看不出来什么,只觉得筋疲力尽,缓缓的摇了摇头,默然离开。宋校长一路跟在我身后,我不说话,他也不说,点了一支烟沉默地抽。

天然愈发暗了,街上没有行人,风吹过来,我感觉到脸上冰凉。小站在前方,回城的车车停在那里,我站住,朝宋校长努力地一笑:“不用送了。谢谢你。”

“我看着你上车,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他低头看着我,又叮嘱一句:“记住我的话,过了的事过了就过了,不要老是去想,会越想越糊涂的,人活着得朝前看。记住了,朝前看。”他说着,夹烟的手指朝前方一点,仿佛指出了一片光明前程。我不由得苦笑。

上得车来,那个瘦高的人影仍然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发动起来,驶进渐渐浓了的夜色。

这次徒劳的行程使我觉得心灰意冷,坐在车上,我给璇子打电话,告诉她,我什么也没有找到。

正说着话,车猛地刹住,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见车门那里跃上来一个男孩,越过过道上堆着的那些行李,轻捷如一只小野兽。

“楚老师。”他朝我笑着,坐在我身边。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着乡下孩子的野气,还有冒险的喜悦,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楚老师,我是李磊磊。你不记得我了?”他开心的笑。

李磊磊?我辩认着他那张脸,隐约有些印象,于是笑一笑:“呵,长大了,认不出来了。”

“刚才我看见宋校长和你在一起,没敢上来,就跑到前面等着了。”李磊磊面带得色地说。

“哦?为什么?”

“你来的时候镇上的人都躲着你,你没注意到?”

怎么会没注意?我失意的笑笑:“注意到了。”

“学校也不许提那件事,我可不一样,我喜欢你,也喜欢杨老师,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杨老师。我看见你来了,怎么也得来和你打个招呼啊!呵呵!宋校长要是知道,肯定气死了。”李磊磊想象着宋校长的表情,说不出地开心。

“为什么?磊磊,难道你知道什么?”我在失望中又生出希望来,不由得抓住了他的胳膊,急切地问他。

“嗯?”李磊磊迷惑地看着我,没明白我的意思。

“磊磊,我患了失忆症,好多事记不清了,你知道些什么?”我迫切的望着他的眼睛,恨不能透过那双眼,一下子看清扑朔迷离的往事。

李磊磊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我不知道你要知道什么啊。”

“杨老师呢?”我一分钟也等不得,我要知道答案。

“你真不记得了?”李磊磊看着我,我重重的点头,看着这个孩子眼里露出不忍,转过头对着车窗外,低声说:“自杀了。”

他轻轻的声音听在我耳里犹如惊雷,我千山万水的回来,可是,他竟然已经不在。我不敢信,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车声隆隆里迟疑着:“自杀?”

李磊磊不敢看我,重重的点了点头。

“怎么会?”我不能信,那个黄昏里朝我走来的杨光,煮荷花粥的杨光,在我窗边夜色里说话的杨光,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直到方才,记忆里还是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我怎么能够说不在就不在了?

“我也不清楚,那天我正在院子里背课文,突然听见你叫了一声,当时我们院子里好几个学生就往那边跑过去,看见你朝楼上一路跑,等我们跑到的时候,只看见二楼的门开着,你晕倒在杨老师门口,杨老师,”李磊磊打个寒噤,望着窗外的夜色继续说:“杨老师屋里全是血,他倒在地上,已经死了,我们几个都吓坏了。”

我用手堵住嘴,生怕自己失态地叫出声来。杨光,他竟然选择这么惨烈地死去?

“楚老师,可能就是那一次你吓坏了。”差不多我转过这个念头的同时,李磊磊对我说:“后来你就一直昏迷,你家的人来接你回去,过了没多久,你又回来了,看上去呆呆的,总是站在那栋房子前面,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因为杨老师死得奇怪,镇上就开始传一些闲话,学校后来就再也不准提这件事了,可是暗底下,事情越传越玄乎,你这次回来,没人敢理你,就是因为这个。”

“什么样的闲话?杨老师又为什么要死?”

“不知道,那段时间你经常生病请假,杨老师常常去照顾你。看上去也好好的啊,那段时间杨老师看上去挺精神,挺开心的,一点不象要死的样子。就因为这个,加上以前的一些谣言,你们的事就越传越玄。”

“哦。”我倒在靠背上,松开他的手臂。原来,他也并不知道杨光是为什么死的,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去了,却没有人知道原因。我想起他当年的模样,无法自抑的难过。

“我和他之间”我想着,和学生说这个是不是合适?可是,管不得了,我问道:“我和他谈过变爱吗?”

“怎么会没有?镇上的人都知道。”李磊磊回答:“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谁也不知道杨老师怎么会自杀。”

我愕然,直瞪瞪的看着他,原来我的猜测真是对了,原来,孙浩是这么离开我?可是,怎么会啊?我明明是爱着他的!

“镇上的人都知道,那栋房子解放前接连死过几个人。解放后一直没有人住过,直到你们来,学校安排不下了,才腾了出来。杨老师死得太离奇了,镇上的人就胡说八道。我不喜欢你,也喜欢杨老师。”李磊磊的声音低下去,年轻的脸上流露出伤感。我听着他的声音,看着车窗外的流萤一群飞过,心里只觉得茫然。这是一次徒劳无功的旅行,我没有知道我想知道的,而我知道了我永远不想知道的消息。我想着杨光,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在县城里住下,我发短信给孙浩。杨光已经去了,与死亡相比,还有什么重要?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一定要通知他这一消息,而不想管他的反应,也不想问自己的目的。拨了一下他的号,关机。我靠在床头发短信。

“孙浩,我是楚歌,今天去过榕镇,刚刚知道,杨光五年前已经自杀了。”

太累了,我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清晨醒过来,浴室有滴答的水声,那样的滴答声,我在哪里听到过?

窗帘低垂着,光线昏暗。我站起身来,走向浴室,镜子里映出我的影子,长长的头发,脸色憔悴。水声滴答,我听着它,隐约嗅到一股腥甜的味道,那样一种熟悉的味道,我在哪里闻到过它?

我尽力的回想着,对面镜子里,是我的脸。

腥甜的味道越来越重,空气渐渐变得粘稠,胶水一样粘住我,使我不能动弹。在我眼前,渐渐的弥漫起一阵红雾,透过它,我看着镜中那张镜中人熟悉的眉眼,仍然是我的头发,仍然是我的眉眼,慢慢的变成粗粗的红色线条,在镜子里勾勒出我的眉,我的眼,我的脸,那脸上巧笑嫣然。

那血色的五官,鲜活的,艳丽的红着,渐渐的向下流动,可是那脸上甜美的笑容仍然不改。

我掉开视线,想要避开这可怖的形象。可是是什么,红色的,一滴又一滴,滴在地板上?下意识的抬起头来,我看到天花板上正渗下红色的液体,一滴,又一滴,在地板上迅速地汪成一片,我凝视着它,那血红的东西渐渐漫上来,惊恐,却无能为力。我想要拨足飞奔,却被那些粘稠的东西粘在地板上不能动弹。我感觉到口中血液腥咸的味道,浓重的腥气包围着我,空气变得有了密度,压迫得我胸口发闷,心头作恶却又吐不出来,耳里一一阵又一阵的轰鸣。我用手撑着墙,喘着气,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浑浊,血浆一样稠密。我怔怔的瞪着镜里那自己那张血红色的脸,那双眼,正灵动的与我对视,我只觉得胸闷。

恍惚中,我又看见自己飞跑起来,在木楼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鲜血的脚印,那些血色的脚印追逐着我,一步也不肯放松。

那些血,是杨光的血,我晕过去的前一秒记起来。在杨光割腕自杀的时候,他用自己的血替我作了一幅肖像。

朦胧中有人走来,有人在叫我。可是血液的味道包围着我,一刻也不肯放松。无论我把目光投向哪个方向,眼前都是那双血色的眼睛。我徒劳的摆着头,却逃不开它,合上眼,它仍然在眼前,我尖叫,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在一阵又一阵的耳鸣中,我听到杨光脚步轻轻的来到窗边,在夜色空旷中传来回声: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你想的那样……

放开我放开我,我尖叫着,头痛欲裂,我不要听他的声音,不要看见那双血色的眼。我在梦里哭泣,杨光,为什么?

血色的浪把我托起来,颠簸使我觉得头晕想吐,可是它停不下来。杨光也不停地走过来走过来,永远也走不到面前,在他的身后,是日落时分的天空,有一群蝙蝠在飞。他走着,背着画夹,我看着那个画夹,听见自己在尖叫出声。

“楚歌”谁在叫我,抬起我沉重的头?我努力的辨认着那个模糊的声音,那熟悉的腔调那么象是孙浩,是他吗?为什么让我想要流泪?我还来不及思考,又看见杨光的脸。

“楚歌,该吃药了。”杨光抬起我的头,小心的喂我喝水。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杨光,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我真的是要死了。我沉重的眼皮烫得眼珠作疼。人象是躺在船上,摇着摇着,一个又一个的浪,血海茫茫,我被托起来,又沉下去,头痛欲裂,意识不成片断,我看那双巧笑着的血色的眼,望着我,说不尽的甜蜜妩媚。

我醒来的时候在医院,周围是药水的气味,可我不时地,仍然嗅到血腥。使我难以自控地尖叫出声。这样的时候,方宏伟总是拥住我,轻轻的拍着我的肩说:“好了,我在,别怕。”在极度的恐惧中,他的声音是我仅有的安慰。

人的适应能力是无穷的,我渐渐的习惯了那些幻觉。足足一个月以后,我终于能够出院。然而我不能一个人走进浴室,不能听见水声。我不能合眼,合上眼,会看见自己鲜血淋漓的眼睛。我坐在窗边,会听见杨光的低语。这一切使我颤抖,不时地发出尖叫,甚至晕倒。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有时我甚至觉得生不如死。

住院的日子里,我渐渐回忆起杨光死的那一天。那一天早上,我醒得得极早,感觉到许久未有的神清气爽。有什么东西滴在唇边,我用舌头舔了一下,感觉到腥咸的味道。我开了灯,看见头顶的蚊帐上已经红了一片。初时不觉得惧怕,过了一会才意识到,那些红色的,正在滴落的,是血。

那么多的血,顺着蚊帐浸下来,汪在床边,有有部分已经凝固。我意识到刚才落在唇边的是什么时,惊恐的跳了起来,却被鲜血滑倒在地,抬头处,只见蚊账上方不断的渗下血来,不知已滴了多久。

我惊叫了一声,拨足朝楼上飞奔,跑上楼梯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下,只见楼梯上一串鲜血的脚印,清晰的朝我追过来。我忍住心头的恐惧,推开了杨光的门,看到了那个染满鲜血的房间。血泊中,杨光背朝我坐在椅子上,一只手垂头,浓稠的鲜血还在缓缓的从那里滴落。在他面前的画架上,是鲜血勾出的我的脸,从未有过的栩栩如生。

我瞪着那画像,画中人血色的双眸正对望着我,巧笑嫣然。

那是我,的确是。从那以后,那双眼一刻不停的追逐着我。我自己的,用杨光的鲜血画成的眼睛,我尝过那血的滋味。

我想,就是那一个可怕的早晨,造成了我的失忆。可是杨光为什么要在临时之时,留给我恐怖的一幕?

有时候,我想把自己记忆中的东西说出来,可是不管是面对妈妈还是面对宏伟,我总是没有勇气重温那断回忆。

宏伟从来不问我遇到的事,除了上班,他一刻不停的守在我身边,准备着在我尖叫颤抖的时候拥住我,让我安下心来。为了照料我,他和妈妈商量了一下,决定尽快的和我结婚。我觉得感激,妈妈看着瘦了一圈的他,替我庆幸也替我感激。

“我在,别怕。”方宏伟总是这样说,为这一句话,我也没有理由不嫁。

我这样的状态,举行婚礼显然是不现实的,一个阳光淡淡的清晨,他带着我,去领结婚证。我看到我们的合影贴到那张纸上,觉得不可思议,一张纸,那么简单。

我们还要做的,是在那张纸上按下指纹。我看着方宏伟伸出拇指,沾上印泥,在纸上留下红色的指纹,口中又一次感觉到腥咸的味道。

我别转脸不敢看,宏伟牵着我的手,我的拇指接触到一团柔软冰凉的东西,他抬起我的手,又落到纸上,我闭上眼,无法控制的想象着那血红的指纹。冷汗又从额头浸了出来,我死死的抓住宏伟,竭力忍住喉头的一声尖叫。

从登记处出来,我软软的靠边在宏伟肩上,阳光正好,暖暖的晒在人身上。没有人发现我的异常,事实上,我想,我们是多么奇怪的一对。

我手指上的血色洗了又洗,仍然还是留着痕迹,我看着它,觉得头晕。

“好了,没事了。”宏伟抱住我。从这一天起,我是他的妻。

婚后的日子改变不大,最近宏伟一直住在我家里,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唯一的区别只是从自己的家里搬到他的家。

夜里我仍然做恶梦,在那样的时候,宏伟会抱紧我,对我说:“别怕,我在,没事了。”

早晨去上班,他也会带着我,我坐在办公室看报纸,去洗手间的时候,他站在门外,不时的叫我一声:“小歌。”洗手间里时不时会有我害怕的水声,听见宏伟的声音,我多多少少觉得安心些。

在宏伟的细心照料下,我一天一天好起来。有时我觉得奇怪,上天在安排我遇到杨光,失去孙浩,经离了那么多事情以后,会赠给我这个男人,对我如此的不离不弃。并且,他从来不问我遇到了什么事,只是尽力的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忘记那些让我害怕的东西。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看着黑暗里身边这个人隐约的轮廓,猜不透命运的玄机。

我一天一天好起来,可还是会害怕一个人呆着。我怕水声,怕红色,怕洗手间和窗户,怕在幻觉里听见杨光说话。

回想起来,杨光的死固然使我觉得难过,那一天从楼上滴滴答答浸下来的鲜血也使用权我害怕,可是,真正令我深深恐惧的,还是他死前用自己的鲜血,亲手为我画的肖像。每一次脑海里出现肖像上那双灵动的眼睛,我都会觉得全身冰凉,额头浸出冷汗。

可是生活中有那么多的细节,使我无法逃开它。并不仅仅是水声,洗手间或者窗户。

尤其是有时无意看到窗外黄昏的天色,我是不能自控的想起杨光,背着画夹走过来,穿过及膝的荒草朝我走来,身后飞过一群蝙蝠。他就那样的朝我走过我,然后我认识了他,从此我的生活偏离正轨,驶入一个离奇而满含恶意的梦境,而这个梦,至今也没有完全醒过来。

我没有向宏伟和妈妈说起过,我倒底为什么恐惧,有时我觉得奇怪,他们是我最亲密的两个人,然而我没法在他们面前说出来。

我只是一个人,默默的消化着我那些恐惧。

十一月里,宏伟终于非出差不可,他千托万托的把我送还给妈妈,还是不放心地启程。临上飞机,发来短信:别乱想,好好照顾自己,我很快回来。

我把手机紧紧的握在手心里,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事实上我一直不明白宏伟为什么这么对我,他以世界上最宽容的态度对我,对于我的过去,我的榕镇之行,我的病因,他都从来不问。只是默默的照顾着我,好到让我内疚的地步。

宏伟出差的第三天,太阳终于出来。我走到小区里去散步,享受着淡薄而温暖的阳光。除了这阳光,小区里长青的树木和草坪,让人感觉不到季节变迁,时光流逝。然而我已经大病过一场,并且了却了终身大事。

我走着,在身后传来脚步声,很熟悉。那个人走到我的身旁,并肩走着,每一步都触动着我的神经。我不敢转头,不敢看。

“楚歌,你好了,是吗?”他轻声的问我。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住院,只知道你家在这里,有时候路过,就过来看一看,今天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说,你已经完全好了?”

我再次点头,注意到身边传来的淡淡烟味。从前,他是不抽烟的。

“那我就放心了。”他又说,我不答,一直朝前走,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他没有再跟上来,只是停在那里。

我加快脚步,跑上楼,在窗帘的后面,我看到他站了一会,象是在抽烟。过了一会再去看时,已经走了。我用力的绞着窗帘,靠在窗框上。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一次我居然没有听到窗外杨光的声音。

我努力的回忆着他说过的话,一共三句。最后他说,那我就放心了。原来他曾经不放心。

“那我就放心了。”我反反复复的回味着这句话,他的声音他的腔调,他身上飘来淡淡的烟味,我一遍遍的温习着,好把它完完整整记在心里。

说起来,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宏伟对我那么多细心的照料,竟抵不上孙浩一句简单的话。

等我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才想到,孙浩又是怎么知道我生病的事,还有我住的地方?我想到璇子,在这这座城里,也只有她,既知道我也知道他。

我拿出手机来给璇子打电话,这么久了,我们之间竟断了音讯。其实也不是没想起过她,只是宏伟一直没有问起她来,而我的手机上也不再有她的号,只能解释为宏伟对她心怀不满。我没有多问,宏伟对我太好,我不忍心惹他不开心。

还好还记得璇子的号,我拨过去,她明快地在电话中说:“你好!”

“是我,楚歌。”

“啊?你?”璇子在电话中小声惊叫:“我以为你就这么消失了!换成别人我还敢找,我找都不敢找你!”

果然被我猜中,我问她:“宏伟对你说什么了?”

“说什么?他什么都没说,我打电话给你是空号,打给他,一打就挂,我还敢和他说话不成?不是孙浩,我都不知道你生病的事!”

“孙浩?”我一惊,怎么会是他?他又何以知道我生病的事?

“是呀!是你的一个学生打电话给他,说你生了病,他本来也没想去,可是电话打着打着就断了,再打回去也打不通。他想打给我,又没有我的号码,就只好自己去了,找到你的时候差点被你吓死了!”

我想起来,病中恍惚间觉得他在,原来竟是真的。我回想起病中模糊的印象来,我记得那个声音,那样的熟悉妥贴,让我忍不住流泪。

这个不肯承认认识我的人,在我病中,曾守在我的床边。他到底还是不曾丢下我不管。

电话里,璇子还在说:“后来他给你的手机充了电,发现方宏伟打给你的电话特别多,就打了回去,告诉他你生了重病,方宏伟这才去把你接回来。”

原来宏伟和孙浩有过联系,我觉得诧异,他竟然从来没有提起。他知道我认识的所有的人,可是我重病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竟是一个陌生人,难道他就没有觉得奇怪过?他们,有没有见过面呢?我问出声来。

“见过的,孙浩一直等到方宏伟去接你,把你交给了他,才回来的。你出院还有一些手续要办,方宏伟回来就晚了一点,后来我就联系不上你了,也不敢去找你,心里鬼嘛,呵呵。”璇子笑起来,又说:“原来你这么在乎杨光?居然会为了他病成这样?”

“什么?”我大吃一惊,我从来没有朝这个方向想过。

“孙浩挺难过的,他回来以后喝得醉醺醺的来找过我,车开得东倒西歪,差一点把我给吓死。”

原来他这样想,我跌坐在床上。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会为这个而喝醉,居然在这怀着这种念头的同时还能惦记着我的病情,照他所说,路过的时候会过来看一看。他爱我,仍然爱,我想着,只觉得心里酸痛。

“他怎么说?”我强压下要落泪的感觉,问璇子。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输给杨光。你在榕镇的时候他去看你,结果看见你和杨光在一起,非常亲密。这一次,又是先收到你的短信,说杨光死了。然后你就病得这么神智不清。”

“我和杨光?他说什么了?”我心头又一阵恍惚,而且紧张,我与杨光在一起?我一点也记不起来。

“他没有具体怎么说,只是说,现在一直后悔当初没把你留在身边。后来他就醉得迷迷糊糊的了,是我开车把他送回家去。”

“是吗?”我轻声的问,原来他和我一样,只希望过去的一切不曾发生。

“有一件事……”璇子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说:“他快要当爸爸了,我那天见到他太太,看得出怀孕了。”

“哦。”我叹了口气,我们重逢得如此不是时机。

“我一直以为你很爱他,看到他那样子,我真是觉得不忍心。”

“我不是为杨光病的,璇子。”我叹了一口气,很奇怪,对她说出来,我反倒不觉得那么困难。

“我回忆起来,杨光是割腕自杀的,临死时,用血替我画了一幅画象,我亲眼看见它。”我打了个冷战,接着说:“我是被吓病的,这两个月来,不停的有幻觉。”

“哦。”璇子机械的应了一声,接着,抽了一口冷气:“真变态,怎么会?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知道。”

“到底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啊?”璇子慨叹:“你们分开了,杨光死了——他,我想他一定很爱你,临死还在给你画像。”

真是这样吗?我记不起来。杨光,我,孙浩三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孙浩看到了什么?而杨光,他为什么会死?我又看到了杨光死前那诡异的画面,为什么我会出现在那幅画上,为什么在他决定死的时候,会留给我这样的一个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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