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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山唯白晓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6:49

“孙浩知道杨光为什么自杀吗?”我轻声问。

“他怎么知道?你不说杨光死了,他还以为你们一直在一起。”璇子轻叹一声:“上次我去找他,他知道才你们分开了。”

“分开?”我苦笑,什么叫做分开了?李磊磊这么想,孙浩这么想,或者我自己也该这么想?

可是,想起死去的这个人,我固然也觉得惋惜难过,然而惋惜也好,难过也罢,到底不是伤心。使我真正伤心过的,是孙浩的离开。

我也曾经使他伤心,或者现在仍然伤心着,可是他不能原谅我,这么多年。

但是事到如今,即便他能够原谅,又如何?缘份尽了的人,无论如何,已经是走不到一起。

在宏伟出差回来以后,我和璇子的联系又少了。十二月初的一天,收到一条短信,是孙浩的,祝我新年快乐。这是我收到的最早的祝福。我回过去,说谢谢。很快的又收到回复,问我,病完全好了吗?

宏伟正坐在办公桌前,听到短信来来往往的铃声,漫不经心的问:“孙浩,是吗?”

我心头一惊,握紧手机,转过头去看他,原来这个不动声色的人,他什么都知道?因此,他才不问?

宏伟看着我的脸色,笑起来,过来揽住我:“怎么了?看你,都吓成这样。我又没说什么。”

“宏伟。”我叫了他一声,他收紧双臂,用力的抱着我,低下头吻我的头发,口中轻声说:“我见过他。”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张脸上,风平浪静。

“小歌,你知道我是不喜欢追究的人,不管以前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是我的,这就行了。”他埋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从来不喜欢追究过去的事,我希望你也这样,不好的事忘了就忘了吧,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处?”

他这是在安慰我吗?他的宽容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这个什么都不问的人,有的时候,我是那么的不了解他。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在耳边喃喃的说:“过了的事就忘了吧。”

他的气息在我耳边温热的拂过,越过他的肩,我看到初冬灰色的天幕。一群鸟正在那里在飞过,我想起他求婚的那一天来,我也看见过这样的一群鸟,呼啦啦飞过在楼群间,象撕碎后漫天挥洒的一封信。

“宏伟,为什么你从来没问过我生病的原因?”我轻声的问。

“有必要吗?”他叹口气,拥紧我:“你受了惊吓,生了病,我还要一再的让你回想自己受到的惊吓,不是很残忍吗?”

“你怎么知道我受了惊吓?”

“你的表现,你那么怕一个人呆着,我猜也猜得到,再说,你的学生来看过你,他告诉我,五年前你亲眼看到过一个同事自杀,我问过你妈妈了,她说你就是从那时起失忆的,她一直不希望你回忆起那件事来,我也一样。”

类似这样的话,妈妈也对我说过,可是事情真会那么简单?我问他:“你真的相信吗?”

“我为什么不信?”在我的耳边,他的声音仍然那么温和而平静,双臂坚定的拥着我,我看着灰色的天,它正在渐渐的暗下来,宏伟的话说得入情入理,我应该释然才对,可是,我心里却有着隐约的不安。

“他的自杀和我有关系。”我低声说。

“别管了。”宏伟的双臂又紧了一圈,似乎要把这些念头从我身体里压榨出去,我把头埋在他肩上说:“他为什么自杀?我想知道真相。”

宏伟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放开一点点,一只手环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我的脸来,我见他脸上有一丝阴郁和痛苦的神情,我觉得迷惑,这样的神情,在他脸上是罕有的。

“怎么啦?”我忍不住问。

“没什么。”他别转脸,看着墙上的一幅画说:“小歌,别去管什么真相了,真相不是什么好东西,记住我的话了?”

“嗯。”我顺从地,然而却是茫然的点点头,我想不出为什么他脸上会出现那样的表情,更想不出的是,为什么他从来不愿意追问我遇到的事?我看着他的侧影,这张脸,两年多以前对我全然是陌生的,而两年多以后,我成了他的妻子。

“宏伟,为什么你从来不问我的过去?”

“你不是也从来不问吗?”

我想起来,不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们有过这样的对话。他不问,是因为我不问吗?还是因为我之不问,他才选了我,做他的妻子?我突然之间意识到,对于两年前的宏伟,我几乎一无所知,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怎么了?”宏伟体贴的问我,温柔的语调使我猛醒过来,觉得惭愧,我确实是越来越神经质了。

“有点冷了。”我轻声的回答,宏伟脱下外衣给我披在肩上,拍拍我和脸,笑道:“走吧,吃饭去吧,我都有点饿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上此时已经没有一丝阴云,仍是平时那个平静而温和的宏伟,方才他的表情真是我看错了吗?我觉得怀疑。

天气已经冷下来,玻璃上常常结着水雾,透过雾气,外面流动的一切轮廓模糊。

宏伟知道我害怕窗户,有时他会拉我到窗边,站上一会。我抓紧他的手,不安的四处看,杨光的声音偶尔还是会来打扰我,在躲不开它的时候,宏伟总是拥紧我,告诉我,那是幻觉。

我渐渐的习惯杨光的声音,虽然说仍是害怕。

有时候,我会怨恨杨光,是他留给我这个醒不来的恶梦。可是,在怨恨的同时,我往往又记起来,他每天早晨替我提的那桶水,他钓的小鱼,他在我病的时候,拿了药来喂我。我记得那个场景,我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心头一阵明白,一阵糊涂,是他把我唤醒过来,我看见他瘦削得多的脸。

我还记得,在病中恍惚的听见过他对我说,对不起。即使意识是如此的模糊,我仍然为这句话诧异。

但是我记不起来,杨光是何时何地照料过病中的我。是失忆之前,还是失忆之后?是这一场病,还是那一场病?我甚至想,或者是我在病中的一场梦?是我希望他对我道歉,希望他照料我而生出的幻想?

站在窗边,听到杨光的声音,我强压下心头的恐惧,默默的问:杨光,你想要告诉我的,到底是什么?然而我听不到他的回答。

或者是白天想得太多,在梦里,我看见杨光俯下头来吻我,我闭上眼,那么的顺从,甚至感觉得到幸福。可是幸福里又有那么强烈的挣扎和恐惧,象是那个幸福的人之中又另有一个灵魂,拼了命的要挣脱出来,拼了命的叫出声来,不要!

我叫出声来,也醒过来,宏伟开了灯,无边的黑暗里,光明那么有限。宏伟抱紧我,安抚孩子似的拍着我的背。我仰起头来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刚才的梦,那么真切,倒象是眼前的一切反倒是梦。我掐一掐手心,确实是疼的,于是抱紧他。

“又做恶梦?”宏伟仔细的看着我的脸,替我拭去额上的汗。我点点头,回忆起刚才梦里的情景,那样的梦,其实算不得恶梦,只是一场累人的挣扎。

在各种与杨光有关的幻象和梦境里,我努力平静的生活,努力的去适应。

每一次打开每一扇门,我都担心着看见他坐在桌边,画那些永远画不完的肖象。我总是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打开它,然后鼓足所有勇气抬起头来。十次里,总有那么一两次,我看见他在那里作画,只一刹,幻象消失不见,在那短短一刹间,我毫无例外的觉得无法呼吸,觉得时间无限期的停顿,连空气也不肯流动。虽然只是一刹。

甚至在早餐时,我会看到一朵新鲜的荷花覆在粥碗上,走过去,花朵突然消失,空气里残余着淡淡清香。

杨光已经死了,然而他无处不在。我佩服自己坚强的神经,佩服自己能够在每一次都清楚的在心里说出来,这是幻象。我害怕,但我越来越能忍住。璇子说,如果换成是她,她会疯掉。

我没有疯掉,但也好不了多少,我曾经因他而失忆。如果可能,现在我宁可一直失忆下去,宁可一直没有去惊动那些往事。然而一切已经开始了,回不了头。我越是想要不去想,关于杨光的那些片片断断越是频繁地浮到眼前。

冬天的午后,我曾经坐在楼后那片荷塘边,长时间地凝视过水中那些残存的枯枝败叶。在我的身边,坐着杨光,他在那里,正要完成给我画的一张肖象。

已经是很冷的天气了,我穿着薄薄的毛衣,黑裙子,冷得有一点瑟缩。我看着那片寒光荡漾的水塘,突然为自己坐在那里感到诧异。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心情,我实在是诧异的,我记不起来自己怎么会到了那里,好象只是恍惚了一会,好象之前我一直怔怔的看着那水天相接之处,只不过把目光收回来时,发现自己坐在那里,衣着单薄。仿佛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失忆。

杨光的画完成了,我坐在石头上,背后是一片茫茫水光,我的脸上有幸福单纯的笑,那么陌生地明朗。

是记忆,很清晰。我甚至记得他专心作画时垂下的一缕头发。画完时,抬起头来,看着我,象是在尽力的辨认着什么,眼里有浅浅的失望。

只是短短的一段,记不得之前,记不得之后,只记得这个一个场景,但我知道,它确实发生过。

我甚至记起来,某一个雷雨的夜里,电突然停掉。无边的黑夜和暴雨里,一个接一个的闪电使我心惊肉跳,白光闪过,我亲眼看见院里那棵小树被劈倒在地,忍不住惊叫着跑上楼去找杨光,在木楼梯上一路狂奔,直到看见他门缝里透出的暗淡灯光,才定了定神,举手敲门之际,我从门缝间看见他面对我坐着,专心的画着画,脸的笑容安详。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一阵幸福的颤栗,忘了惧怕,只觉得这场面无比温暖,我靠在门框上,仿佛这门框是我可以永久依赖的东西。

如果说我和杨光之间真的恋爱过,那么,在我新近回忆起来的这些场面里,似乎可以找到一些证据。然而我所服不了自己,无论如何,现在我回忆起这个人时,找到不到一点点爱过的感觉,甚至他的死,我也只觉得惋惜而已,并不是非常难过。

只是,我和杨光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使得他失去生命,我失去爱情,失去任何和我一般年纪的人都能享受的正常人生。

天气越发的冷了,我很少出门,只是偶尔会到妈妈那里。阴寒的下午,我从她那里出来,去买一份报纸。一辆车毫无预兆的停在我身边,车窗摇下来,是孙浩。很久很久了,再一次这么近看见这张脸,我怔怔的站在路边,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知怎么一来,我坐到了他的车上,他开着车,手臂离我不过二十来公分,那段距离,我已经不可能越过。我看着他掏出烟来点火,深吸一口,车里弥漫开呛人的烟雾,刺激得我的眼睛微微地痛。

两个人都不说话,开着车在城里慢慢的走,我试图打破这沉默,却不知从何说起。孙浩递过来一支烟,我接过它,点起来,然后呛出一脸泪花。果然是畅快许多。

“我第一次抽烟也这样。”孙浩笑一笑,终于有话可说。然而第一次抽烟是何时何地,所为何事?对话终究是不能继续,我再抽一口烟,继续呛咳。手心沁出冷汗来。

只几下,一支烟只剩下半支,我觉得诧异,原以为一支烟可以抽很久。

孙浩没有让我继续抽下去,他把那支烟拿回去,熄掉,说:“抽烟不是好事。”

“我的病,好得多了。”我终于想起一句话来说。又想起来,向他道谢,那么远的去救我。他看定我,淡淡的一笑,象是嫌我谢得多余。

“你见过璇子吗?”我再找出一句话,如今唯一与我们有联系的,也只是璇子而已。

“见过。”他点点头,过一会,犹豫着说:“杨光的事,我实在是没想到。”

“我又何尝不是?”我黯然。

“你别太伤心。”

“我不伤心。”我看着他苦笑,如果我会为杨光伤心,或者对我反而是个安慰,至少,失去的这么多,总算是有个理由,好过这么平白无故。

孙浩听了我的话,多少有些意外,仔细的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自嘲地一笑:“吃死人的醋是不是有点犯傻?”

我听了,心头一跳,别转脸去不敢看他。他却继续往下说:“我听璇子说,你是因为受了惊才病的,总是不肯相信,一定要自己找你要一个答案。”

到了现在,他仍是计较,尽管已经毫无意义。想起上次见面时他的话来,他说过,路过的时候会过来看一看。我突然痴想,也许他每一次出门,会找这样或那样的理由绕到这里?

想这些又有何意义?我叹口气,突然觉得疲倦。

车停在楼下,孙浩深深的看我一眼,象要把我的形象从背景里抠出来,带走。我不敢多看他,快步上楼。令我意外的是,我还没来得及按门铃,门竟已开了,眼前赫然是宏伟,这分明是这分明是说,我回来的时候他从阳台或者窗口正好看到。

我一时间措手不及,怔怔看着他,在他的脸上,每一根线条都是僵直。我辩无可辩,突然明白为什么璇子会怕他,尽管他不曾对她说过一个粗暴的字眼。

宏伟把我拉进门,并不多话,有妈妈在,他知道分寸。他只是掏出电话来,拨了一个号,语气平静的说:“谢谢你送我太太回家。”声音克制得那么好,那么地温文有礼。

一直到吃完晚饭,回来的路上,宏伟脸上的线条仍然僵直,等红灯时,我听见他说:“我最恨婚后还和女人来往的男人。”说时并不看我,只盯着交通灯上跳动的数字,那眼神让我想起刀刃上闪动的光。

我打了个寒噤,虽然我并没有做什么,但我的行为已经使我无可分辨。

这么久了,宏伟从未过问我什么私事,这次的事他介意到如此地步,我知道事情的严重。

回到家,宏伟并未说什么,也不追问,只是开了电视看球赛。我走进洗手间,开了水龙头悄悄的打电话叮嘱孙浩,小心宏伟。这一刻,我竟忘了自己对洗手间的惧怕。

走出来的时候,宏伟正站在门边,眼里竟然有深深的怜惜,柔软到我不能相信。这个一脸温柔的男人拥住我,抚着我的头发轻声的说:“傻瓜,我又没有怪你,我只是担心。”

他的胡茬刺在我额头上,微微地有些刺痛,然而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他的怒气竟这么快就烟消云散。我越来越不能了解这个男人,不了解他爱的方式。

孙浩再打来电话的时候,我不敢接,可是他发来短信,这是我不能拒绝的。他说,从你之后,我对很多事丧失信心,但我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能相信自己从前看到的东西。

我心头一跳,删了,扫一眼宏伟,他正专心看着一份报纸,可是我觉得他无论做着什么,我的一切总逃不开他的眼睛。为了避开孙浩,我甚至连妈妈那里也很少回,某次周末一起过去,从后视镜里看到孙浩的车,转脸,我看到宏伟脸上隐约的有轻蔑的冷笑,那笑容令我心生寒意。

妈妈说,我脸色苍白得多,一再的要宏伟好生照顾我。宏伟自然答应,实在的,他没有不体贴我的地方。即使是上次的事,他也并没有半句重话,仍然是一味的对我好。

宏伟生意忙到无暇顾及我的时候,我给璇子打去电话,事到如今,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对于宏伟的表现,她也觉得奇怪,倒是孙浩有她能够理解的地方。她已经知道我和孙浩见面的事,孙浩屡次去她,探问我的消息。她告诉我,孙浩说过,从我之后,他对任何事都没有信心,而见了我之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看到的事情。我只觉得心乱如麻,而璇子,她觉得惋惜,她甚至回到过榕镇,想找到我和孙浩分手的原因。

在榕镇,璇子还有几个很远的远亲,据她亲戚中的一位老人说,多年前,她们家和镇上一户姓楚的人家联过姻,当时璇子听了,本以为这就是我和那张照片相似的最好解释,可是后来,老人又告诉她,许多年前,那户人家接连病死了两三个人,又有几个人精神失常,于是觉得不吉,把宅院改建成了一所学校,璇子听了觉得奇怪,去看了那户人家的墓地,却发现原来那户人家不是姓楚,而是褚,同音字而已。

老人说,宅院改成学校后,不知为什么,总留着那半座楼,联系上从前褚家的事,镇上人总觉得诡异,暗地里流传着许多谣言,好在学校一直把那座楼当成仓库,倒也没出过什么事,时间一长,大家渐渐的也淡忘了,直到我和杨光住进去,而杨光,又那么离奇地死去,这镇上才重又生出许多流言。学校觉得这倒底是不太名誉的事,也不利于安定人心,于是禁止学生谈论。可是越禁止,暗底下流言越多,有人说,晚自习请假出来,看到过小楼里有灯光,还有人看到过杨光携着我散步,前一阵我回去,镇上人只觉得不祥,是以于有那么怪异的气氛。

璇子也找到过李磊磊,他带她去看了杨光的墓。那座荷塘边上的墓上覆着枯草,衬着后面的荷塘里无边的寒波,让人觉得心头凄凉。

“他埋在荷塘边?”我打了个冷战,想起自己回忆起的那个场景,我和他一起坐在荷塘边,他给我画像,冬天里,池塘中一片寒冷的波光。我记起来的到底是真是假,是他生前还是死后的情景?

“他留下遗言要求埋在那座楼里,学校当然不能答应,就把他埋到了楼后面的荷塘边,也算是差不多了了他的心愿吧。”

楼后?上一次去的时候,原来我曾经离他那么近,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我叹了口气,如果说知道,至少我会去看他。

“楚歌,我始终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我家里那张相片会那么象你,如果你是姓的那个褚,事情就很好解释,可是又不是。但是,你为什么那么害怕那张照片呢?我还记得你看见它的时候,活象被烫着了。为什么你看你自己的相片就不会回忆起杨光的画,是不是照片和画有什么相似的地方?是表情呢,还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茫然的摇了摇头,事实上,我并没有来得及看清那张照片,只是照片某种我不是很清楚的东西让我觉得恐惧,并且想起杨光,在经过了榕镇之行和那一场病后,我实在是不愿再看见它。

“我能查的我几乎都查了,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真正的知情人只有你和杨光,现在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看来除非是杨光能够开口说话,事情的真相恐怕永远也搞不清楚了。”

“孙浩呢?他那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我迟疑着问她。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他哪里知道?他也挺冤的,莫名其妙就把好端端的女朋友弄丢了,过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把婚结了,你又冒出来了,不过也怪我,如果我不去找他,哪会有这些事?”

“也不怪你。”我叹口气,事实上,是我先在婚礼上看到孙浩,这才会有璇子去找他,也许冥冥中早已注定,我和他的纠葛还没有了结。

“哎,我说,你和他会不会最后又走到一起?”璇子问我,我苦笑起来,怎么会?到如今我和宏伟的生活已经是密不可分,而孙浩,他甚至有一个怀孕的妻子,我们拿什么来彼此相爱?况且宏伟,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孙浩仍然发来短信,我不再看,闭着眼把它删除,心里有轻微的痛。我对宏伟说,我想要一个新号码,说时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

知道我新号码的只有妈妈,宏伟,和璇子,她答应了我,绝不把这个新号告诉孙浩。

天气越来越冷了,时常是阴寒的天气,从早晨到黄昏,永远是不变的天色,昏暗的光线,蒙蒙的细雨一刻不停的下着,雾气迷蒙。

南方的冬天,冷得如此暧昧,让人只想蜷缩起来,象动物一样的冬眠。我时常拿着一本书,过了很久,不去翻一页。有时宏伟注意到了,就走过来,蹲下身子轻轻拍一拍我的脸,说:“怎么啦?”这时我便抬头朝他恍惚地一笑。

对于我这种不振作的状态,宏伟多少有些不满意,然而,相比于之前那种时刻不停的惶恐不安,还是有值得安慰的地方。

在宏伟看来,我的幻觉应该是比前些时少得多,其实我不过是习惯得多了。杨光总是无处不在,我常常看到他坐在早餐桌那头朝我微笑,很温和的样子。站在阳台上,对着冬天晦暗的城市,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你穿旗袍的样子真好看。”我回过头,身边并没有人。然后记忆涌到眼前,我看到初识不久那个笑容明朗的杨光,在初秋温暖的天气里对我说:“你穿旗袍的样子真好看。”旁边是放学时分的人流。

那些年并不流行穿旗袍,杨光的话使我诧异,然而他坚信自己看到过,并为我的话而诧异不已。

我一直极力的不去想孙浩,也不去想杨光,然而关于杨光的回忆常常会大段大段地自动涌现到眼前。有时我分不清自己是活在现在中,还是活在回忆里。而我分不清现在和回忆,到底哪一个又是真实的。我觉得自己总是在一连串的梦境中,从一个梦,醒到另一个梦,无边的梦境,伸出手去,永远够不到边。

这种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越来越少地尖叫或者紧张,在别人看来,这是好转的征兆。

有应酬的时候,宏伟把我送回妈妈那里,妈妈做着饭菜,我端个小凳子坐在一旁剥蒜,感觉象回到了小时候,母女俩相依为命那种感觉。

洋葱的气味里,我看到妈妈被熏红了眼圈,不觉走上去,揽住她的肩。妈妈拍拍我的手,回头笑一笑,继续切她的菜。

“妈,对不起,我这么大了还让你操心。”我低声说。

妈妈低头切着菜,笑道:“真是傻话,你是我生的,我不操心谁操心啊……也多亏了宏伟那孩子,唉。”说着停下来,叹口长气把洋葱切好,倒进锅里,噼噼啪啪的响里里,一阵香味飘起来。我夸张地用力嗅嗅那香味,做流口水状:“好香。”

“好香,好意思说,这么大人了,连个饭都不会做,真不知宏伟看上你哪一条。唉,你也该学学做点事了,你和宏伟过得好,妈也就放心了……”

我不吭声,替她把做好的饭菜端出去。

对着一些简单可口的饭菜,两母女端着碗一起看电视,妈妈看着那些无聊的韩剧,由衷地笑出声来。吃完饭收了碗筷去洗,妈妈仍然把水龙头开得大大的,关的时候飞快地拧紧,她知道我害怕那种滴答声。可怜的妈妈,我在心里悄悄的说。

深冬的傍晚,天空飘起细碎的雪花,我走到阳台上,冷风吹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痛。楼下花坛里,已经有薄薄的一层白色覆在长青的灌木上。小径那头有一个人正在慢慢的走过来,仰着头,很熟悉的姿势。我心里一跳,掩了门走进来。

我坐在沙发上,心乱如麻地听见门铃响起,妈妈脚步轻快地去开了门,然后愣在那里。孙浩的声音在门旁响起:“阿姨,我找楚歌。”

“我们小歌不在。”妈妈的声音里明显地听得出紧张。

“我刚才看见她站在阳台上。”

妈妈叹了口气,仍然不放他进来:“我们小歌有病,你还是最好不要……”

“我知道。我就是来看她的病有没有好一点。”

“小歌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我只是来看看她,没别的意思,您放心。”孙浩隐约笑了一声。妈妈又轻声说了些什么,他走了进来,手里居然提着一篮水果。

“小歌。”他走过来,坐在我的对面,我闻到他身上烟酒的味道。

“好一些了?”

“嗯。”我点点头,他咳一声,摸出一支烟来抽。眼睛仍然盯着我,声音含混地说:“你瘦得多了。”

“哦。”我应了一声,想起来问他:“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喝酒了?”我问他,看见他点点头,又问道:“你太太要生了吧?”

“快了,小家伙来得太快,真没有准备。”他笑一笑,妈妈一直在旁边站着,听到这里,渐渐的放了心,站起来厨房泡茶。孙浩看着她走进去,问我:“怎么换了电话号码,还不肯让我知道?”

“我觉得这样对我们都要好些。”我轻声回答。

“是吗?”他冷笑一下,眯着眼盯住我,压低声说:“对我好些还是对你好些?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

“孙浩。”我经不起他这样质问的语气,忍不住叫他一声,他停下来,眼睛仍然盯着我。我转开头去,不敢看他。

“为什么躲我?”他的声音总算是温和了一些。

“我只是希望我们两个都能过点平静的生活。”

“是吗?”他干笑一声:“可能吗?五年以前你怎么不这么希望?我好不容易平静了,你又来了,到了现在,你觉得现在……还来得及吗?”

的确是来不及了。我捏紧拳头,感觉到指甲刺入掌心,过了很久,才问道:“孙浩,那你打算怎么办?”

孙浩摇一摇头,脸上浮现出奇异的微笑:“你认为呢?如果你是我呢?”

“我不知道。”我茫然的说。

他无声地笑起来,靠到沙发里,我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地站起来,看着他。他仰着头,眼里有水光。

自那以后,我再也无法抗拒孙浩。我暗自在心里说,就让该来的都来吧。

常常,我对妈妈说我去卖报纸,走出去,怀着希冀,想要见孙浩一面。而孙浩,四五回里总有那么一回,和我恰好相遇,我们相伴着,走上一段路,或者他用车载着我,在城里转上一阵。两个人都不提过去,也不提现在,只淡淡地聊上半个小时。

有一天,在商场,我看见孙浩和他的妻子,站在一架童装前。她的腹部明显地挺起来,象一座小山,脸上有母性温柔的笑。孙浩陪着她,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的笑。我藏到贺架后看着他们在那里挑一些婴儿用品,再看着他们走开,再走到他们站过的地方,那些毛茸茸圆嘟嘟的小鞋可爱无比,我拿起一只来,放在手心里端详。耳边有人问道:“几个月小孩穿的?”我摇一摇笑,笑笑。慢慢的走开。

回到家,我对妈妈说,我想要一个孩子了。妈妈正洗着碗,哗啦啦地,几只碗跌碎到地上,妈妈蹲下身去收拾,一片片的捡,总也捡不干净。等到她抬起脸来的时候,那脸上已经是平静如水,但我知道,在那平静的背后,她刻意的掩藏了什么。

再见到孙浩,我没有提起他的妻子,正象他从来不问起宏伟。我们沿着街道,慢慢的开着车,有时路边会有一些小恋人牵着手走过,令我想起从前来。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会有什么发生。我时时觉得危险,但那危险之中,自有诱惑,令人无法自拨的沉迷下去。

我暗自期待着,会有一天,有什么事情发生,使这一切有个终结。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孙浩坐在我的身边,皱着眉头抽着烟,不知在想什么事。我看着那个侧影,那熟悉的轮廓和五年前毫无二致,只是从前的神情和姿态再也找不回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孙浩开始在查五年前发生的那些事,他没有对我提起这个,如果璇子不说,我仍然是毫不知情。

在璇子告诉我的时候,我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冷,难道,终于有一些事要被惊醒?

日子平淡安静的过着,象风雨来前阴晦的天空,象潜伏着暗流的河。新年来了,阴寒的冬天就要过去,却是一年里最冷的时节。元旦的夜晚烟火绽放,绚丽无匹。雪花轻轻的飘洒下来,趁着烟火和灯光,飞舞得象淡金色的蝴蝶,童话般美。

宏伟拥着我站在阳台上,烟花照在我们脸上,时明时暗。我算一算,这个人已经陪了我将近三年,一千多天。

“宏伟,谢谢你。”我由衷地轻声说。

他转过头来注意的看我一眼,拍拍我的脸,无声地笑着,把我拥入怀中。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想起孙浩来,这样的夜里,他在做什么?

宏伟看不到我脸上的表情,我的脸,伏在他的胸前,柔顺得象一只猫。

此时此刻,想必他是快乐的,他说得对,真相有什么好?有时候不追究的人或者会快乐得多。

烟花渐渐散去,天空复归沉寂,只剩下雪花轻轻的飘落,发出细微的声音。

这雪下了一夜,宏伟一早出去,我醒来时,看见窗帘外隐隐的阳光。走过去,拉开,只见外面一片洁白,厚厚的雪覆在花坛里,小径上。雪地上,有两排浅浅足印,一直通到我的窗下来。我看着它,突然觉得喘不上气。是昨晚还是今晨,是谁到我窗下来过?

对窗户的恐惧又回来了,我倒退到床边,坐下来,好半天才能镇定。头脑清醒了时想一想,又觉得自己好笑,难道我还怕是杨光的鬼魂不成?就算是有鬼魂,也不至于留下那么深的足印。

手机铃声又响起,我顺手接了,电话里是陌生的男声,直接问我是不是叫作楚歌。我只觉得困惑,什么人会知道我的名字和电话?

“我是杨光的朋友,他件留了东西给你。”那人镇静的说。

我的手指突然一软,几乎抓不住电话,好半天不能作声。那人犹在电话里说着:“是本笔记,上面写的内容和他自杀的原因有关,但是有点离奇,他叫我一定要交给你。”

五年了,终于,真相找了来。我听见自己不均匀的呼吸,在安静的屋里显得那么大声。汗水沁出来,手心里滑溜溜的,我靠到床头,一只手狠命的掐一掐掌心,那疼痛让我确定,并不是梦。

“喂,听得到吗?”那人问道。

我只怕他挂断,忙应了一声。

“你要吗?”

我要吗?一时间,我不知如何决定。我要的真相也许就在眼前,可是它,是福,还是祸?

其实在我犹豫的同时,我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我会接受这来自逝者的礼物。

“我是杨光最好的朋友。”这个人终于坐到我的面前,对我这么说。

我看着他,这个人二十八九的模样,发型衣着都极普通,象大街上走着的任何人,如果不是预先知道,我想我即使和他擦肩而过一万次,也想不到他会与我有什么关联。

“我找了你好久。”这个人说着,轻吁一口气,而我却觉得呼吸困难。

“这件事,一直是我一个心病。我和杨光从小一起长大,他那么年轻就死了,唯一托我的事,一直都没有办到。”这个人转动着手里的一杯水,不由地叹气。五年了,在他脸上已经没有悲伤,只是和我一样的惋惜。

“你说的本子,是怎么回事?”

“杨光死的时候留了些东西给我,里面有一个本子,托我转交给你。可是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你,一直没有消息,前些时候听说你回去过,后来你一个朋友又去过,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他的电话号码,最后才找到了你,总算是了了一件事。”

“谁呢?”我轻声问。

“他叫孙浩,他说他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又让我去找了一个叫做璇子的女孩。”这人说着,微微一笑:“她先不肯说,一直追问我是谁,我只好说我是你大学同学,要结婚了,请你吃喜酒,下次见到她你替我圆谎。”

他的态度,那么轻松,我却轻松不起来。我看着他拉开随身的包,拉练嘶地一声响。露出来一个黑色的本子,我看在眼里,只觉得全身血液呼一声全部涌向大脑。

那个本子,我认识它,榕镇的老师们每学期都会发到一个,作为工作笔记。一模一样的本子,我也有过,翻开第一页,会看到榕镇中学的公章。

“这是杨光留给你的东西。”对面的人说着,把本子放到了我的面前。

我迟疑的伸出手指,那熟悉的触觉,一如五年之前,我把手指放在上面,抚摸着黑色的封皮。五年前我失去的那段记忆,那记忆里隐藏着的秘密,此刻终于摆到了我的面前。

我深深的吸一口气,翻开它,扉页上红色的公章仍然鲜艳如昔,再翻过去,第一页只写了两句话,确实是杨光熟悉的笔迹。

“楚歌,看着你现在的样子,我实在是无法让自己轻松起来。我想,我必须作出一个决定了。”

我瞪着这句话,一时间不能确定,他笔下的“现在”二字,到底指的是五年之前,还是五年之后。

“你精神恍惚的样子让我觉得难过,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自私,我想,是到了我把一切说出来的时候了。”

我全身上下一阵发麻,笔记本差点从我手里滑落下去,我抬起头来,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怎么了?”他关切的问。

我定一定神,说:“他怎么会知道我精神恍惚?”

“有什么不对吗?”他拿回本子,看了,然后说:“他说的是五年前。怎么,你现在也会精神恍惚?”

“你怎么会知道?”我不由地问。

“这五年我一直在找你,本子上的事也全看过,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想,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看到这个本子又会有什么反应。”

“哦。”我点点头,仍然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

“看吧,我觉得看了也许对你会有些好处。”这人诚恳的说,可我仍然下不了决心,我害怕,怕我在看到它之后,会有什么不好的反应。

在杨光的朋友走后,我把璇子叫来,陪着我。

翻开笔记本,我跳过第一页那几句话。杨光的故事,也正是从第二页开始讲起。

现在我想,我会到榕镇来,并不象我当初想的那么偶然。可是我还记得那一天,乘车经过榕镇,从车窗里望出去时,这个看上去与中国任何小镇毫无差别的地方,竟会给我一种异常熟悉和亲切的感觉,我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要走进它,在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在不停的象我发出召唤。

我不能控制自己内心的冲动,决定来到这个小镇,在那一刻,我仍然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于我的意义。

我来到这所乡镇中学,到达这里的第二天,我认识了你,楚歌。那一天我写生回来,正好在宿舍楼下和你相遇,到现在还记得你的样子,头发长长的,一双眼在黄昏的光线下闪动,很熟悉,很亲切。

在榕镇的生活很平静,我的课不多,白天有很多时间可以闲逛,农村的孩子很淳朴,日子过得相当愉快。但每天早上醒来,我总为昨夜的梦怅然若失。那些日子,我总是梦见相同的一个女孩,醒过来的时候,我记不起她的模样。

那一天,开会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你的侧面,正是我梦里无数次见到的脸。是因为看到你才做那样的梦,还是因为做了那样的梦才觉得你的脸格外亲切?我拿不准,散了会,我一个人茫然的背了画夹,沿着荷塘漫步。

我越来越多地梦到那张和你极其相似的脸,那种感觉是如此美好,每一个白天,我期待着夜晚的来临,让我可以继续做那样的梦。我拿不准这样的梦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有一段时间,我常常问自己,我是爱上你了吗?我不能确定,在白天,我尽量的避开你,在田野里一个人走着,常常,我会迷失在榕镇四周的树林里,独自坐到夜色来临。

我梦里的女孩,是天真的,时常抢去我的画笔,背着手,歪着头冲我笑。我醒过来的时候,总想着她,在我的笔记本上,我的教案上,我想起她的每一瞬间,忍不住用拿得到的任何一只笔,勾勒她的形象。

我从来不是一个画家,然而,在画她的时候,我能够画得那么生动。她是那么的柔弱而又天真,有着美好的轮廓。她那一双凤眼,与你极其相似,以至于某一个黄昏,我把你错看成她,难以抑制地惊喜,可是,我在你的眼看不到我深爱的神情,我唯有叹息。

渐渐地,在我们周围谣言四起。那段时间我沉迷于我的梦,对此完全地一无所知,直到你闯进来,质问我,可是我实在是不知怎么回答。如果我说每天都梦到你,你又会怎么想呢?

我爱上了梦里的她,可是她只存在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我时常觉得痛苦。

那个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在梦里,她指给我看一朵荷花。第二天,沿着秋天的荷塘走着,我终于看现一朵荷花盛开在枯枝败叶间,秋风吹着她,柔弱而又娇艳,与梦里一般无二。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看到我梦里那朵属于夏天的花,我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终于,我替我的梦找到真实的凭据。

我把她带回家来,一笔一笔,让她永远的留在纸上。正如我每一天都在画着那张梦里的脸,梦里的一颦一笑。

梦里的她越来越清晰,她陪着我,走遍了榕镇四周的一山一水,深秋的风吹着她的头发,看上去有一点萧瑟的感觉,然而她脸上总有着那么由衷的喜悦,象孩子,却又抹不去眼里深藏的忧郁,时不时地,那忧郁的神色就会浮出来。她看去象是经历了很多的事,却又是那样的心无城府,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而当她抬眼看着我的时候,一刹间,仿佛有一盏烛光从她的眼里照出来,柔和的光辉照亮了整个面容。有时我真的会觉得奇怪,你的脸是那么的和她相似,可神态却地那么的天差地别,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希望梦中的那个人是你,希望在你的脸上看到她的神情,然而,我在你眼里看到的一切,只能令我失望,你永远不可能是她,尽管你有着她的脸。

我给她画了许多的肖像,那些画,你也许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在那张脸上流露出的,并不是属于你的神态。

冬天来了,终于在一个梦里,我忍不住问起她的名字,她淘气的在我掌心写下两个字:紫云,细细的手指在掌心慢慢移动,我认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认清楚,在她耳边轻轻的唤她,她怕痒的躲开,脸上泛起一朵红云。

我确定了,她真的不是楚歌,她叫紫云。

你也许从来没有真正仔细看过我画的那些肖像,那些画和你,就象一对孪生姐妹,乍看上去无法区别,也许认识了很久还是无法区别,可是在爱人的眼里,相似的都忽略了,剩下的只是那些属于个人的特别的东西,被无限制地放大。

可是在白天看到你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痛苦,我多么希望在你那样与她极其相似的脸上,看到属于她的神情。

有一天,她走进我的房间,倚着书桌向我笑。真的是她,并且,窗外有着初冬的阳光,我用力掐一下掌心,真的不是梦。我梦里的紫云,笑意盈盈的站在我的桌边,我无法形容那一刻心里的惊喜。那个下午,紫云陪在我的身边,我为她画像,和她一起吃饭,饭后她收拾起碗筷,那么自然妥贴,象个贤惠的小女人,我站在她身后,搂住她的腰,那么纤细而又温暖,我终于觉得这份爱,并不象梦境那么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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