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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迷于和紫云在一起的时时刻刻，不论白天，还是夜晚，我期待着她的来临。我终于明白当初经过榕镇时那异样的感觉，是的，的确是有什么美好无比的东西在这里等待着我，她，就是紫云。

紫云写得一笔秀气的字，记得很多旧诗，她常常笑我，连李白和杜甫也分不清，难怪会去教数学。我看着她可爱的笑容，总忍不住去亲她嘴角那深深的梨涡。

幸福里的日子，过得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我记不得是多久以后，有一天在教室旁遇到你，脸色异样地苍白，眼神迷茫，憔悴得令人心惊。

终于有一天，我问起紫云，关于你，关于她。

“在我问起这一切之前，我已经反复的想过，从在车窗里第一次看到榕镇那一刻，到后来的梦，再到后来梦里的人真真切切的出现在我眼前，会呼吸，会笑，触手可及。

那些日子以来，我不是没有过疑问，但这一切实在太象一个美梦，我怕我一旦问出口来，就会惊醒它。

直到那天遇到你，我才惊觉这张我躲避了好久的脸，竟然有了那么大的改变。我忍不住去注意你，有天我看到你抱着一些书本，走在寒风里，眼睛看着前方，却没有焦点。走着走着，一个学生跑过来，撞到了你，你摇晃一下，几个本子掉下来，而你却毫无知觉，仍旧向前走。我看着那个学生追上去，把掉在地上的本子递给你，向你道歉，你却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也注意到了学校里的那些谣言，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我们在恋爱，并且是亲眼所见，我猜他们看到的是我和紫云。而你呢？你那段时间总是话很少，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精神恍惚，人越来越瘦得令人担心。

我以前看过一些心理学的书，当时我甚至想过，也许紫云和你，不过是同一个人的双重人格。可是如果这么说的话，我的那些梦又怎么解释？

我猜了很多，但是紫云给我的答案，却令我意外。在我终于下定决心问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玩弄着我的画笔，问我：“你有没有看过聊斋志异？”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走上去拥住她，我从来没有朝这个方向想过，可是当她说出这句话来，一切却是那么顺理成章，我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

她抬起眼来，含泪微笑着，那么的让人怜爱。这样的神情，这样的面貌，我怎么可能去计较她是鬼是狐？

紫云不是狐，很多年前，她是这小镇上一位十七岁的女孩子，有着和你一模一样的相貌。她在这里等着她生前爱过的人，自己也记不得等了多少年。而这个她生前爱过的人，你一定猜到了，就是我的前世。”

我抬起头来，璇子眼里，有着和我同样的难以置信。可是这本子上的笔迹分明正是杨光的，他临死前，难道还有心思编一个故事骗我？

璇子不由地伸出手来，飞快地翻到故事的最后。

“我想，这样的结局是最完满的，我和紫云可以永远地相守下去，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离别之苦。而你可以活下来。虽然说放心不下我的父母，可是，我们留下了人间的女儿，这对我的父母来说，也算是一个安慰。

我还记得你生病时的情景，你是那么强烈的渴望着活下去，我还记得你从高烧中醒过来，对我说：我不想死。

你的那句话，也是促使我下定决心的原因之一，想到我的死会换来你生存的机会，想到你会活到儿孙满堂的一天，我真的觉得非常安慰。

可是我仍然觉得内疚，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太不公平，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我写下的这个故事，可以消除你与孙浩之间的误解，让你得到你应该得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想过死亡曾经接近过自己，这个所谓的紫云，我，杨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致于必须有一个人去死？而杨光，又是什么驱使他作出这样的决定？我看着璇子，却只看到了一脸的惊异。

过了很久，璇子轻声问：“人间的女儿，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出话，只觉得惊疑，璇子把本子翻回来，在上次中断的地方，杨光正说到紫云，那等了他多年的女子。

“你一定猜得到我当时的心情如何，在那样的时刻，我几乎顾不得想任何其它的事，只想以自己全部的感情回报给她。那段日子，我沉溺在幸福中，对我来说，全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那时候，唯一的遗憾就是紫云每次来时不能陪我太久，呆久了，她总是脸色苍白，神情十分疲惫。看着她那副样子，我总是想起小人鱼的故事来，那个化身为人的海洋公主，每走一步都象在踩着尖刀。

我舍不得紫云受这样的罪，可她却总是微笑着对我说，会好起来的。渐渐地，她陪我的时间越来越长，仿佛是适应了阳间的气息。我渐渐地有了和她长相厮守的奢望，她朝我微笑的样子，也仿佛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并且对于将来，她总是显得信心十足，她甚至告诉我说，要和我在人间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我当然希望这个愿望能够成真，事实上，我什么也不愿多想，更猜不到这会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一天，紫云离开以后，我听着她轻轻走下楼去的脚步声，忍不住追出去，想多看她一眼。然而令我奇怪的是，等了很久，我还是没有看到她走出这栋楼。我下楼去，看到你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你晕倒在地上，手边是散落一地的书本。

我再一次想到你和紫云之间的联系，难道你们真的只是相貌酷似吗？为什么你们差不多同时出现？当我再次见到紫云时，我忍不住问起这件事，她并没有意外，而是坦然的说，她每一次出现，都是借着你的身体。当我问及这样会不会对你有所伤害时，她只是淡淡一笑，问我，是不是愿意再也见不到她。

我承认我是自私的，紫云的问题使我犹豫。当我们之间不再有秘密时，紫云陪我的时间更长了，直到她必须走的时候，我只看到她一阵恍惚，然后眼里神情改变，这时的你，就象做了一场梦刚刚醒来，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一开始我还能自欺欺人，到后来，眼看着你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越来越恍惚，我只觉得万分自责。我陪着你看病，给你买药，尽量的照顾你，只想减轻一点罪过。

紫云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可是她并不说出来，只是陪着我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你上完课从教室那边走过来，嘴角有顽皮而满足的笑，我从那神情里认出来是紫云而不是你，登时惊呆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和紫云之间暴发了第一次争吵，这件事使我这么愤怒，连我自己也觉得意外，紫云更是不能接受，她走了，这一去，差不多有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里，我度日如年，却不知怎么才能找到她。我意识到，无论如何，我已经不能离开她了。

而你呢，在这一个星期里，你的病情明显好转，我知道，如果紫云不再来找我，你的病完全可能不治而愈。但是，让我永远不再见到紫云，我又怎么能够做到？”

“又一个夜晚，当我忍不住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时，我终于听到了她上楼时轻轻的脚步声。才一个星期的别离，我的心脏却开始狂跳，我拉开门，看到她立在门外，目光相接的一瞬，泪水顿时从她眼里涌了出来。我抱住她，只觉得她所作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只要她在我身边。

我再一次纵容了她，她常常来，我们象任何一对情侣一样在校园里漫步，有时我带着她出去写生，替她画各种各样的肖像。我们仍然会觉得幸福，然而这幸福已经蒙上了一层阴影，也许在情人之间，有了第一次争吵，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吵架以后，她总是突然离开，我身边的那个人，一瞬间又变成你，说不清什么时候，她又来了，而你又变成是她，这样变来变去，让我不知所措。我不喜欢她这样的任性，一度对这段感情有些动摇。

紫云敏感地觉察到了这一点，她的所所为并没有为之收敛，而是更加嚣张。她听你的磁带，替你上课，替你批改作业，几乎，她就要取代你的一切。偶尔你清醒过来，对着一堆作业上陌生的笔迹，脸上的表情真是难以形容，这一切加深了你的病情，然而除我之外，所有的人都一无所知。紫云是那么成功地扮演了你，这简直让我觉得可怕。

有一天，在一场争吵之后，紫云并没有象往常一样离开，而是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放到她的腹部。在她脸上，笑容比往常更为甜美，带着一丝轻微的恶意。我望着那张脸，突然觉得恐惧，可是眼睛却无法离开她，她那脸上的笑容，比往常更使我沉迷。

紫云伏在我怀里，轻声的说：“我要做你的妻子，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搂着她的肩膀，不能自制的想，这其实是你的肩膀。那一刻的感觉，即使到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觉得可怕，对于你，我铸成了大错。

然而紫云并不那么想，她要和我在一起，她要永久的占有你的身体，扮演你的角色，对于她，这具身体是她的。

当她亲口这么说的时候，我实在不能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她的口中。

在紫云离去以后，我带着你去医院做了检察，检察的结果使我几乎发了疯，你怀孕了。这孩子其实是紫云的，可是问题是，怀孕的确实是你。我坐在医院走廊上，看着神情恍惚，完全不知情的你，只觉得冷汗直冒。我决定带你去做人流，我想，你在这样恍惚的状态下，不一定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可是在这个时候紫云来了，象一个陌生人那样看着我，一步一步倒退着走出去，那样的眼神使我动弹不得。”

本子从我手里滑落下去，我记起来，前不久和妈妈说起想要一个小孩，当时她正洗着碗，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这句话一定使她想起了什么，会是什么？我站起来，只觉得头发晕，身子轻飘飘的重心不稳。

这一切太可怕了，我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对于过去，我作过无数最坏的猜测，但这真正使我无法接受的，我却从来不曾想到过。原来真正可怕的不是恶梦，不是幻觉，不是杨光死时的浓重的血腥，也不是他亲手用自己的血画下的那张肖像，甚至不是已成幽灵的紫云，不是曾经近在咫尺的死亡。

宏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要管什么真相，真相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记得他说时阴郁的表情。

果然被他说中，这就是我苦苦寻找的真相。可是，他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为什么，当我说想要一个小孩时，妈妈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她，知道什么？她一定是知道什么。我顾不得掉在地上的本子，拉开门，冲出去。

从来不曾觉得走到街那段小路会那么远，我几乎在狂奔，冬天的冷风呼啸而过，路旁的树木呼啸而过。街上的人流，呼啸而过。我终于记起来，可以打的，上得车来，只觉得胸前被什么东西重重的压着，不能呼吸。

红灯，那么漫长的等待，我焦灼不安的看着它，数字在跳动，那么慢。

终于，我站在门外，掏出钥匙来，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我看着自己的手，在心里说：不要抖，不要抖。它仍然抖个不休。

妈妈在家里，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冲进去的样子吓坏了她，她一脸惊愕地站起来。当我几近崩溃的问出那个问题时，她跌坐下去，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我摇撼着她的手臂，求她，一定要告诉我真相。

真相，当我吐出这两个字里，自己也吃了一惊，为什么到了这样的时候，我还是要追究直相，要一步步的走近那些可怕的事实。

我心里一片冰凉，突然清醒许多。

“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有一对老人来找我，说他们是你楼上自杀那个男老师的父母。”神色木然地，妈妈终于慢慢地开始说。

“他们说，那个孩子是他们家的，我想，你这么年轻，不明不白的有了个孩子，送出去也是好事。再说，你当时的精神状态相当不好，差不多对这个孩子的事一点也不明白，医生也说，你不会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我也是为了你好。”

我看着妈妈，她看上去从未有过的衰老无力。在她的脸上，有一行泪水缓缓划过。那张脸，让我如此的不忍心，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问。

“妈妈，你还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你突然就病了，病得那么重，而且莫名其妙的有了一个孩子。我当时也觉得奇怪，接你回来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可是过了才一个多月，孩子居然就出生了，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完全吓坏了，就算没人来认她，想到把她留下来，我也真有些害怕。”

我静静的听着，人是平静下来了，心里却感觉到冰冷的恐怖。

“他们带着孩子走了以后，我也去打听过，可是他们搬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唉，瞒了你这么多年，我没想到，你还是知道了。”妈妈感叹一声，泪水滚滚而落。

我看着她，只觉得乏力。

不知怎么的，一个人回到了家。也不开灯，一个独自坐在黑暗里。到如今我什么也不怕了，我再没有什么可怕。

倒是宏伟回家来，发现我反常的样子，走过来，用手背试一试我的额头。我不理会他，只问：“宏伟，我过去的事，你知道什么吗？”

宏伟听了，淡淡一笑，问我：“怎么会想起这个问题来？今天怎么电话也不接，天黑了灯也不开？”

不接电话吗？我想起来，走的时候没带手机，就那么冲了出去。拿起电话来一看，果然有好几个未接，有宏伟的，也有璇子。璇子想必是在疯了似的找我。

“不过，你过去的事，我倒是真的不知道。”宏伟看我不回答，便接着说下去。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

宏伟牢牢看住我，眼里有一种我不能了解的东西，良久，方才说：“不好的事，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一定遇到过什么特别不能接受的事情，才会失忆。既然你都不愿记住，我为什么要知道？”宏伟说着，淡淡一笑。

这样的时候，看到这样的笑容，这样的不在乎。我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一切真相，知道了自己的妻子从前曾经有一个小孩，是不是还笑得出来。我突然有一种冲动，要把所有的事实朝他扔过去，砸碎那脸上一成不变的平静。

可是，真会砸碎吗？我又是如此的没有把握。

“你明知道我有不好的经历，知道我有病，为什么还要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虚弱无力。

宏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一支烟，抽起来。在我就要失望的一刹，他淡淡的笑了：“我也有不好的经历，再说，你不知道失忆是多幸福的一种病。”

我看着他，那张脸上，在淡淡的笑容里，我看到深深隐藏的苦痛，那么仔细小心的掩藏着，我突然想起来，他的前妻，他的女儿，那个被他扔在老家的小女孩。是什么，使他能够置父女天性于不顾，一直不肯接到身边，也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及？

我觉得茫然，今晚的一场对话如此多余。

“你，爱我吗？”和宏伟在一起这么久，第一次，我迟疑的问出来。宏伟不说话，笑起来，无声的微笑，在他仰起的脸上绽开。

我这一问，也是多余的，我明白，他不会说。

走到卫生间里去洗脸，怎么洗也洗不去脸上没来由的泪，其实并不觉得难过。泪眼模糊中，看到镜中那张无比熟悉的脸，看到那个人的身后，门开了，宏伟走进来。

宏伟的手臂环在我的腰上，另一只手，拿过毛巾，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他仍然是那个体贴温和的宏伟，我为什么对他要求太多？

天底下的夫妻里，我们已经是比较美满的一对。

失眠的夜里，风在窗外呼啸，我慢慢把床头的台灯旋亮，淡淡的灯光落在床头，在灯光之外，是无边无垠的暗夜。

暗淡的灯光没有惊动宏伟，他仍然沉睡着，不知做着样的梦。我轻轻从床上溜下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隐隐约约映出了我的影子。我伸手抚过那张脸，那样熟悉的一张脸，紫云拥有这同样的一张脸。

就是为了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吗？为什么紫云一定要选择我，做她爱情的祭品。

杨光在笔记里说过，我曾经强烈的渴望着活下去。也许在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意思到自己会失去健康，失去孙浩，失去正常人的生活，失去一个人所有的梦想。我只是凭着本能，挣扎着想要活下去。可是我活下来的结果又是如何？多么可笑。

我应该恨他们吗？我不知道怎么去恨一个故事里的幻影，而杨光呢，他已经用了自己的生命，换取我生存的机会。我只觉得怨愤，为什么，这一切偏偏落在我身上？

这么离奇的事，为什么，偏偏会是真的？我多么希望今天遇到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可是，正是我自己，亲口求着妈妈说出真相。我觉得自己仿佛受了诅咒，一步一步地，越是不希望的，我越是不由自主的朝着它走。

手机的灯光在闪烁，我拿起来，看到璇子的短信：“笔记本在我这里，我已经看完了。”

我回过去：“明天把它带过来好吗？”

我走回床边，睡下来，宏伟在这一会翻了个身，仍然在熟睡，我扯过被子的一角搭在身上，茫然的在黑暗里，等着天明，等着把那个故事继续看下去。

拿回杨光的笔记，我从昨天中断的地方看起，令我自己意外的是，在这里，我看到了孙浩和我分手的真相。

“我怀着绝望的心情在县城里到处乱转，第二天深夜才一个人走回学校，等我回去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还有更坏的事情等着我。

我没有想到，孙浩恰恰会在这个时候来看你，他带你去医院看病，却发现你已经有了身孕。从别人的口中，他听说了关于我和你的那些谣言，几乎发了狂。他找到我，痛打了我一顿，我没有还手，我觉得，即便被他打死在那里，也没有什么不应该。

正在那个时候，紫云赶了来，拉开了他，他看着紫云，突然就住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猜，他一定以为是你。

那天的事让我几乎发了疯，我看到紫云时，只觉得痛恨，我让她走，告诉她，我再也不愿看她一眼。她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流着眼泪慢慢地走出去，我看着她那副模样，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可怜。

紫云走掉以后，我去看你，你昏迷在床上，发着高烧。我不能确定你是否还能活下来，也不知道，如果你活下来，怎么能够面对已经发生的一切。

好几天以后的一个深夜，紫云来了，她对我说，她有一些事要告诉我，如果我在知道这一切以后仍然不肯原谅她，她情愿永远消失。

我答应给她最后的一个机会，她让我躺到床上，伸出手来，合上我的眼睛。我开始似梦非梦，我看见十六岁的紫云，她穿着朴素的蓝布旗袍，半躺在床上，正沉迷在一本欧洲小说里。十六岁的紫云，对这个世界还不了解，可她从那些书里知道，有一种浪漫的东西叫做爱情。

那个寂静的中午，紫云还不知道，她嗜赌的父亲又输了家里的房屋店铺，一家人，不得不搬到偏僻的榕镇。

在榕镇，还有几亩田地和祖辈留下的几间老屋，租住了几个亲戚，那此亲戚都是一户褚姓人家的佃户。

紫云正念中学，被迫的中断了学业，可是到了小镇，她倒也还喜欢那种安静的生活，每天带了三岁的弟弟到田野里去放风筝。有一天，她在镇外的荷塘边，看到了一个正在写生的年轻人，小弟弟走过去，天真的指着那张画，说：这是我，这是姐姐。

紫云忍不住走过去一看，果真，那画上画着奔跑的她和弟弟，她的头发跑得有一些散乱，手里牵着风筝的线。紫云红了脸，那画画的年轻人，看上去也有一些不安。

因为那画，紫云格外的留心了他。这年轻人原来只是寄住在隔壁，话不多，说话时一口外地口音，笑起来，嘴角孩子气地向上弯。

两个人常常在田野里遇见，他远远地冲她微笑，她却只是红了脸，低下头，摆弄手里的风筝。

在梦里也是常常遇见，仍然是两个人远远的对望一下，不说话，却有一丝甜蜜在心底荡漾。那样的梦，她原以为可以永久的做下去。

他离开榕镇那天，背着画夹，走过来，把一张纸条塞进她的掌心。她的手心沁出汗来，看着他一步步的走远，慢慢的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还有地址。她和他，开始通信，他的来信里总是一些琐碎的事，告诉她近来又做了什么，看在她眼里，只觉得亲密。

有一天，父亲喝醉了回来，怒气冲冲的砸碎递到手里的茶杯。她惶恐的躲到帘外，听到父母的对话，原来，这镇上五十岁的褚老爷不知怎么看到了她，竟然托人转弯抹角的提出来，要娶她。虽说是正房太太，可是父亲又怎么可能让自己掌上明珠的女儿，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她觉得战栗，可也觉得庆幸，到底父亲还是维护着她的。只是她庆幸得太早，她没有料到的是，褚老爷为了得到她，竟那那么处心积虑，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她父亲唯一的嗜好，渐渐的，又把他哄上了赌桌。

终于有一天，父亲发现自己背了一身债务，一家人，连栖身之所也已经全部输光。正在这时，褚老爷又来提亲，许下高额的聘礼。父亲明白过来，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离开过病床。

屋里，父亲躺在床上神志不清，屋外，催债的人日日紧逼。看看三岁的弟弟，紫云一咬牙，嫁了过去。

嫁过去，才在那户人家看见许多与自己酷似的旧相片。家里的仆人说，那是太太生前照的。原来褚老爷年轻时与妻子感情极好，不幸的是，她年轻轻轻就死去。多年来褚老爷不肯续弦，直到遇到她。

褚老爷对她，也谈不上怎么宠爱，他甚至听到她说话也会皱眉，因为她说出的，不是他想听的声音。他只是时时凝望着她的脸。她害怕他的眼光，害怕他的一切，对于十六岁的她来说，他的一切都是衰朽可怕的。

度日如年，她只是在日记里，悄悄的回忆着那在田野里作画的少年，回忆他笑起来格外明朗的脸。通信却是终断了，她在日记里写道，不知道他有没有惦念。

靠着那一份回忆中朦胧的感情，她竟然慢慢的熬过了一年。她在日记里祈祷着，有一天会得到自由。

她没有想到，那本日记有一天竟自己跑到了褚老爷的书桌上。原来在这个家，并非她情愿走进来，照样有人容不得她的存在。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暗暗的留心着。

褚老爷把她叫了去，她跪在地上，倔强地仰起头，直视着那张杀气腾腾的脸。那眼光激怒了褚老爷，他额上青筋乱跳，咬着牙说：“你不配长这么一张脸。”

褚老爷的鞭子刷地抽过来，她躲闪不及，正正地抽在脸上。鞭子在挟着风声呼啸而来，她终于承受不住剧痛，晕倒在地。

从黑暗中睁开眼，她慢慢地想起来，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天色正在暗下去，屋里一切朦胧不清。她慢慢的爬起来，强撑到梳妆台前，点亮蜡烛的一瞬，她被自己那张破碎的脸吓得惊叫失声。

门被反锁着，整整三天，没有一个人来过，她看着日出，又看着日落。她心里清楚，褚老爷是要活活地饿死她。

她没有企图逃出去，逃出去，活下来，对于她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是重又遇到他，他能认得出从前的她吗？

在第三天上，她想明白了一切。黄昏时分，她打碎了一只花瓶，用那碎片切开了手腕，鲜血汩汩地流出来，黑夜，慢慢的来了。那天正是她十七岁生日。

听到她的死讯，父亲在病床上晕了过去，再没有醒过来。父亲死后，母亲受不住这样的刺激，疯了。四岁的弟弟被好心的远房亲戚收养，原本好端端一个家，就这样被褚家弄得家破人亡。

强烈的怨愤，让紫云的魂魄不得安宁，也让这户人家从此不得安宁。

她第一个要报复的，是褚老爷，褚老爷被她的灵魂纠缠着，终于疯狂而死。偷偷监视着她的褚大少爷，也在疑神疑鬼中逼走了自己的妻子，然后在疯狂中投水自杀。

褚家人接二连三的死去，仆人们受不得这阴森森的氛围，先后辞工。大院里渐渐地墅草丛生，最后，褚家的人也怕了。在高人的指点下，他们变卖了榕镇的产业，在异地他乡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临走，他们把这所宅院改成了学校，想用学生们的阳气镇住紫云的鬼魂。

强烈的阳气，让紫云日夜受着万箭穿心般的苦楚，然而她不肯离去，她要在这里等她的爱人。她知道，有一天他会回来。

日夜受着煎熬，她的怨气越来越深，她日夜的诅咒着这户人家，她要让发生在自己家人身上的事，发生在褚家每一个人的身上。

楚歌，故事说到这里，你一定已经明白了，你正是褚家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人。你们家的人早已忘了从前发生的事，可是，诅咒却沿着血脉流传下来。你们家的人注定了不幸，注定得不到自己的终生所爱，注定会在精神失常中死去。无论你们逃得再远，从来没有一个人逃脱这样的命运。而你，也在这诅咒的召唤下，来到了榕镇。”

我打了个冷战，我一直以为到榕镇去，是为了能够考上研究生，为了和孙浩能够在一起。没想到，我去那里，却正是在朝远离孙浩的方向走去，走向我血液中流传下来的诅咒。

原来这一切，并非偶然，而是命中早已注定。我注定了失去孙浩，注定了精神失常，无论了是否知情，无论我逃得有多远。

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有在五年之前死去。这是因为杨光吗？我想起杨光的话来，接着看下去。

“我在梦里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紫云所受的折磨，痛彻心肺却又无能为力。看着柔弱的她被折磨至死时，我已经理解了她后来所作的一切，而当我看到她在日夜的煎熬中仍然不肯离开，年复一年地等我时，在我心中只剩下感动。

我醒过来，看到身边的她，脸颊上缓缓流过两行清泪。我忍不住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我想，这一辈子，我再也不会让她离开我。

当我平静下来时，我问起你。到如今我们也再没有什么秘密要隐藏，她终于把所有的话都对我说了出来。

原来，正象褚老爷的前妻，你和紫云也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当你来到榕镇，紫云决定，要借着你的身体重返人世，重新得到她生前没有得到的一切，和我相爱相守。以她的聪慧，她很快的学会了你的一举一动，也学会了你要做的所有事情，如果她的计划成功，她完全可以以你的角色在人间生活下去，而你周围的人并不会觉察到。

她的计划本来是顺利的，她和你争夺着同一个身体，虽然说一开始很累，可是一天天地，你的神志越来越模糊，而她进入你的身体，也越来越轻车熟路。当她以你的身份出现，周围的人也认不出来，除了我。我爱的是她，无论别人和她怎么相似，我总能觉察出那些细微的不同。也许我所爱的，也正是这些细微的不同。

紫云骗得过所有人，但骗不过我，我猜，她同样也骗不过孙浩。只不过孙浩从来没有见过她。

她要夺取你的身体，是因为爱我，但她没想到的是，正是因为我爱她，才使得她的计划终于功亏一篑。

在我知道这一切之后，一时间，我不知如何决定。我不能够去怪她，换成我是她，也许会做的事情还是一样。但是，你对那些让紫云刻骨铭心的往事一无所知，你是那样的无辜，这些你毫不知情的债，凭什么要你来还？

我想了好些天，每一天，我下楼去看你，你都躺在那里，昏昏沉沉。而紫云呢，她等着我决定，每一次来到我身边，她都一直沉默，心事重重。

终于有一天，我问紫云，如果得到你的身体，是不是也会有生老病死？如果有，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仍然面临着生离死别。是不是下一个轮回里，我们还要苦苦的寻找对方，也许找得到，也许就这么失去了。

紫云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抓住我的手，泪如雨下。

我并非不留恋生，这世上还有我不能舍下的很多东西，但是为了与紫云永久的相守下去，我宁愿放弃。

我想，这样的结局是最完满的，我和紫云可以永远地相守下去，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离别之苦。而你可以活下来。虽然说放心不下我的父母，可是，我们留下了人间的女儿，这对我的父母来说，也算是一个安慰。

我还记得你生病时的情景，你是那么强烈的渴望着活下去，我还记得你从高烧中醒过来，对我说：我不想死。

你的那句话，也是促使我下定决心的原因之一，想到我的死会换来你生存的机会，想到你会活到儿孙满堂的一天，我真的觉得非常安慰。

可是我仍然觉得内疚，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太不公平，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我写下的这个故事，可以消除你与孙浩之间的误解，让你得到你应该得的东西。”

我合上笔记，窗外正簌簌地下着冰冷的雪粒。抬眼望去，铅灰的天，沉沉地直压下来。

杨光终于还是算差了一步，这笔记本辗转到我手中时，已足足迟了五年。我仍然是嫁了宏伟，而孙浩，也娶了别的女人，并且将为人父。在我们之间已经有了重重阻碍，那么难以逾越。

这不是我要的结局，也不是杨光想要给我的。他原想把幸福还回到我手上，结果却迟到了五年，五年，让那么多无法逆转的事情发生。

我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人生唯一的不完满，就是和孙浩不能终日厮守。我原以为到榕镇去，有一个清静的环境，我就可以考上研究生，象从前那样日日和孙浩厮守在一起。我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正因为我去到榕镇，才会遇到紫云，才会让她想要借我的身体还阳，而那时的她，也一定料不到，最终的结果却是杨光的殉情，与她在另一个世界里相守。

我们想要的，都没有得到，我们得到的，原先都没有料到。紫云，杨光，我，故事里的所有人都算差了一步。

紫云说过，这一户姓褚的人家，每一代人都注定不能与爱人相守，注定要在精神失常中死去，我果然失去了孙浩，并且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精神恍惚，除了死亡，这一切在我身上一一应验。可是人总是会死的，我会怎么死去？

天气好冷，我抱住双臂。

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呢？过了那么多年，以那么多人作为代价，杨光终于和紫云能够永远相守，他们在天堂抑或地狱里，会不会感觉到幸福呢？这对于他们来说，算不算是得偿所愿？

我叹口气。他们的故事结束了，而我的前面，还有长长的人生。坐在房里，四面的寂静里，只有雪粒沙沙地打在窗上。我坐在那沙沙声里，等着天黑，等着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然后宏伟出现在客厅里。

好几个星期了，璇子终于忍不住问我，是不是按照孙浩的意思，把笔记拿给孙浩看。

孙浩看了笔记，会怎样呢？我如果他信了这个故事，或者他会原谅过去发生的一切，或者，他和我会重新走到一起。我想象着，我和他，驱车奔驰在雪花飞扬的深夜，驶向充满无限可能的将来。车窗外冬夜里的城市，树木，山岭，一幕幕的飞快闪过，被我们远远的抛在身后，过去发生的一切，永不回头。就象杨光，抛下所有放得下的，放不下的，和深爱的人永永远远地厮守在一起。

然而，会吗？

之后的，某一天我终于给孙浩打去电话，一遍又一遍，没有人接。终于接通时，却是一个苍老的女音，告诉我，孙浩到医院去了，正守在产房外面。走的时候太急，手机没有带在身边。又欣喜的告诉我，过两天记得来看宝宝。

我没料到这么快，一个新的生命又来到这充满未知的人世。而我与孙浩的故事，也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

宏伟说得不错，真相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终于得知所有的真相，但是已经于事无补，只是白白的留下一段遗憾。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渐渐的淡忘了孙浩，接受了平静的生活。如果不是我执意要寻找这一段失去的记忆，我未尝不可以和宏伟在一起，平静的渡过一生。然而我知道了，我终于还是不能。

我不知道宏伟何以说出那样的话来，或许在暗地里，他也受着回忆的折磨，只是我一无所知。

我无意去探寻他的过去，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我烧掉了那个本子。我想，让我们各自在内心守着自己的过去，就这么平静的生活在一起，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我和孙浩生活在同一所城市，我们注定还会相遇，我不知将来的再相遇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只知道，曾经有过的感觉注定会改变。

春天快来的时候，阳光开始有了淡淡的暖意。我一个人，无意之中走到了一所幼儿园外，栅栏里有很多孩子在嬉戏，其中有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偶尔的回过头来，眉眼中的熟悉让我几乎落泪。她快乐的叫一声妈妈，朝我方向跑过来，跑过来，我伸出手去，她却并没有扑进我的手臂，只是站在那里，快乐的叫了一声：妈妈。

那孩子，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我身后的某一处。我不敢回头，慢慢的，倒退着离去。

这只是我的一个梦，经常做的梦。或者在我的余生中，这个梦将永远的纠缠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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