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是高知大学出身的啊?我刚才出言不逊,说高知大学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不是真心话,只是为了鼓励青磁那个猪头才说的——正当房子如此辩解之时,一行人已到达了青磁家;而青磁的母亲更是迫不及待,依照惯例端着堆积如山的下酒菜到青磁的房间来。
“山吹先生,尽量吃喔!”其中令她尤为期待的似乎是海晴;她信任地拍拍海晴的肩膀后,又将脸转向铃。“哎呀,好漂亮的小姐。是山吹先生的女朋友?”
“不是啦!”把整桶酒倒入嘴里也不会醉的男人,这会儿脸颊染成了樱红色;这个误会似乎令他相当高兴。“要是这样就好了。假如像白鹿毛小姐这样的人是我的女朋友,我一定会向别人炫耀一整年!”
青磁对山吹海晴绝无敌意,甚至有好感,但一时之间却忍不住闪过轻视海晴的念头,认为他怎么也配不上白鹿毛铃。换作平时,见了这具有意外性的组合,他说不定反倒觉得合适呢!但此时的他因眷恋着自己与弥生未能开花结果的恋情,因此一时陷入了刻薄的情绪之中。
“刚才龙胆——”母亲离去后,青磁如此喃喃说道;一股如气球般飘飘然的不安定浮游感从腰间爬上背部。“是不是说了啥不对劲的话啊?”
“啥?”青磁妈妈的炸肉最好吃了!如此说完后便立即开始大快朵颐的房子,一面动着嘴巴一面问道:“哪里不对劲?”
“呃……”他也不懂自己想说什么,开始混乱起来。这股畅所欲言的冲动对青磁而言也是无法理解的。“他是说了不对劲的话啊!呃……他说他去朱鹭家时……走出阳台可以清楚地看见山脉之类的。”
“哪里不对劲了啊?从大厦的十五楼当然看得见山啊!朝北边就有了。”
“话是这么说……”
“别管这个了。欸,青磁,咱一直在想,汝个要不要再联络弥生一次?她已经是大学生,搞不好正想交男友呢!汝个就勇往直前——”
“她八成已经交到男友了呗?毕竟她长得忒可爱。”
“到时就壮烈成仁啰!”
“这么一提,其实咱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啥机会?”
“就是联络弥生的藉口啊!咱到朱鹭家隔年的二月或三月,有警察找上门来。”
“警察?汝个干了啥事啊?”
“哪是咱啊!是朱鹭啦!”
“小晃干了啥事?”
“不,后来才知他啥也没做。他住的大厦里有一个独居男子自杀了,但在查明是自杀以前,警方怀疑是他杀。”
“……该不会怀疑是小晃杀的呗?”
“好像是,因为刑警问咱他的不在场证明:他说去年某月某日星期六一直和侬在-起,还在侬家过夜,是真格的吗?”
“是问安艺高中园游会那天的事?”
“对啊!咱告诉刑警不只和咱,还有一个叫龙胆的家伙及叫朱华房子的女孩也有一起去。后来听说有别的刑警去找龙胆确认;他们要查证,当然会这么做。”
“等一下,那警察应该也会来找咱呗?”
“当然啊!他们没去找侬吗?”
“没有啊!为什么?”
“朱华小姐,当时你还是学生,会不会是正好回东京去了?”
“啊,对喔!”听了铃这句话,她忍不住拍着手心点了点头。“汝个刚说是二月或三月呗?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时候咱不在日本,和同学一起去欧洲毕业旅行了。”
“搞啥啊!一直说人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自己还不是千金小姐一个!”
“好啦、好啦!这种事不重要啦!然后呢?”
“刑警回去以后,我打电话问朱鹭是怎么回事;他说住在他家对面的男人暴毙,好像是服氰化钾死亡的。名字叫……呃,赤——赤练诚一之类的。”
“赤练?”将堆积成山的炸肉打散并迅速往口中放的海晴停下了手。“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听说是家叫做“赤练海产”的公司小开。他们还经营小型料理连锁店,或许你去过吧!”
“是吗?”虽然觉得不是这个缘故,但海晴又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便死了心,继续进食。
“赤练家的宅邸位于离高知殿堂不远的一等地,从宅邸可以清楚地看见大楼。”
“那个小开为啥自个儿住在高知殿堂?”
“问得好!因为那个姓赤练的男人对弥生纠缠不休。”
“啊……所以才独自搬到高知殿堂去?好像变态。”
“其实他和变态也差不多了。弥生当时是骑脚踏车到学艺高中上学,而她的上学路线正好会经过赤练家前,从诚一的房间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就看上弥生了?”
“有一天他突然跑到大厦里来,向朱鸶的继父求亲:‘我和令嫒一定能建立幸福的家庭,我愿意等到弥生小姐高中毕业。’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查到名字的。”
“她爸爸一定觉得晴天霹雳吧!”
“岂止她爸爸,连弥生本人都是晴天霹雳;一个连面都没见过、话都没讲过的人突然跑到家里来做结婚宣言。”
“那个人的脑袋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诚一的年纪在三十岁左右,大学毕业后似乎曾外出工作,但人际关系不良,还没做满一年就辞职了,之后在家里无所事事。听说他好像有点忧郁倾向,外表微胖又戴着眼镜,看来就是一副内向、有点危险的感觉。”
“搞啥啊,青磁,光听这特征,简直像在说汝个嘛!”
“少胡说了,咱正常得很!”
“被那种男人看上,弥生也忒倒霉。那她爸爸怎么处理这个急巴巴的求亲?”
“她爸爸当然郑重拒绝了。结果诚一发起火来,大吼大叫:‘侬不答应,以后就管好侬的女儿,别让她来勾引咱!’然后就回去了。”
“勾引?弥生和那个男人连话都没说过呗?”
“只是骑着脚踏车经过他家门前而已。发生这种事,朱鹭家的人都很害怕;弥生上学时也特地绕远路,不再经过赤练家前。可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诚一不知几时之间一个人搬到高知殿堂来,而且大概是特意安排的吧,还住到朱鹭家对面。”
“对面?”
“高知殿堂一层有四户,每一角都有一户人家。”
“那种人一夕之间成了邻居啊?活像惊悚片。”
“就是啊!光这样就已经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忒不舒服了;而在走廊上碰头的时候,那人还常常说些只有朱鹭家的人才知道的事情。所以他们怀疑是不是被窃听,请专家来检查,还真格的从房里找出窃听器来。”
“是那个男人装的?”
“八成是。”
“但他是怎么装的?”
“这就不知道啦!总之,他们也找警察商量过,但又没证据证明是诚一做的。话说回来,要是放着不管,哪天弥生出事可就糟了;左思右想之下,朱鹭的妈妈就直接到赤练家去谈判了。出面来谈的女人自称是诚一的母亲,朱鹭的妈妈请她设法制止她儿子,她却说要住哪里是个人的自由,根本谈不出个结论来。后来朱鹭的妈妈也火了,放了狠话:‘要是出事,咱看汝个要怎么负责!’”
“哇!”房子专注地倾听,甚至忘了喝手中的水酒。“然后呢?”
“她很果断地回答‘不可能出事’。朱鹭的妈妈质问她怎么知道,她满不在乎地说:‘因为咱每天都从家里监视咱儿子的房间。’”
“啥跟啥?监视是啥意思?”
“咱刚才不是说过,从赤练宅邸可以看见高知殿堂吗?她每天拿着望远镜从宅邸确认儿子的房间,看看有没有来路不明的女人出入。”
“我觉得……”铃以充满忧郁的声音喃喃说道。“我知道那个男人得忧郁症的原因了。”
“就是说啊!”青磁愤慨的语气中,似乎颇有感同身受之色。“母亲的专断独裁会摘除儿子自立的嫩芽!”
“汝个今天讲话怎么格外有学术气息啊?所以诚一后来就服毒死亡了?”
“他的母亲在星期一中午时发现他倒在和室中。他妈拿望远镜没看见儿子,担心地到他的住处一看才发现的。现场没有遗书,不过从他平时的行径看来,警方认为很可能是自杀;但他的母亲却不接受这种说法。”
“怎么说?”
“她说儿子不可能自杀,是被杀的,而且还指称朱鹭他们是凶手,说对面那家人最可疑,一定是他们老被儿子纠缠,不胜其扰,就索性杀了他。”
“这个欧巴桑真伤脑筋耶!做贼的喊抓贼嘛!”
“警方也不得不调查。家门是锁上的,但他母亲又说钥匙找锁匠打就有了……”
“门链呢?”
“门链没挂上。听说现场有发现诚一以外的指纹,但想当然耳,和朱鹭家的人比对之下并不吻合?”
“再说小晃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啊!星期六他一直和咱们在一起。”
“关于这点啊……其实隔了一阵子后,咱又打电话给朱鹭,问他事情的发展。咱说:‘不过回头想想,反正侬有星期六的不在场证明,和侬无关嘛!’结果他却说后来有了变化。”
“怎么说?”
“起先警方推定诚一的死亡时间为星期六中午到半夜之间,但根据他母亲的证词,至少星期日傍晚时诚一还活着。”
“她怎么会知……啊,对喔!她从宅邸用望远镜监视着大厦嘛!”
“换句话说,重要的不是星期六,是星期日傍晚到星期一中午间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朱鹭又被重新调查一次。幸好他星期日和学艺的朋友一起从白天喝到通宵,还是有不在场证明。”
“他丢下睡着的青磁先生出门,就是为了赴这个约吧!”虽然铃若有所思,却没忘了调水酒递给房子及海晴。“朱鹭先生没问题,那弥生小姐呢?还有他们的父母——”
“你是问不在场证明吗?我刚才说过,弥生星期日和朋友有约,出门去了吧?她是和好几个朋友一起在同学家过夜,星期一早上又和大家一起从同学家上学。而他们的父母嘛,我刚才也说了,爸爸出差,妈妈去温泉旅行——”
“那关键的时段内,朱鹭家一个人也没有?”
“是啊!”
“谢天谢地。要是有人没不在场证明,一定会被无谓地怀疑。毕竟以状况上来讲,是太巧了一点。”
房子的戏言让青磁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太巧了……确实如此。对朱鹭家的人而言,赤练诚一就像是埋在脚边的未爆弹一样,想必每个家人都想过要是诚一消失该有多好吧!而诚一暴毙时,朱鹭家却没半个人待在高知殿堂里,而且个个都有完美的证明。
“难道……事有蹊跷?”
“咦?怎么?青磁,别因为咱说太巧了,就想那么多嘛!天下间多的是太过巧合的偶然啊!”
“话是这么说……”
“再说,要是因为被纠缠不清就杀人,世上早成了战场啦!与其干这种傻事,还不如搬家比较省事。”
“对……对啊!与其杀人,不如自己干脆搬走嘛!虽然诚一继续跟来的可能性不是零,但事情就此解决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啊!”
或是——青磁思索着。或是他们有不能搬家的理由?这也不太可能,那一带相当方便,应该不会有房子卖不掉的困扰。这么说来,果然是……
青磁突然思及某事,一阵战栗。没人会因为被纠缠不清,就走向杀人的极端之路;但若是被抓住把柄威胁呢?诚一不可能以把柄来向朱鹭家的人勒索金钱,因为他家已经够富裕了;假如勒索,要的当然是弥生的身体……
但诚一有办法逮到这种决定性的把柄吗?有,因为诚一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朱鹭家安装了窃听器。虽然朱鹭家曾藉助专家之手将其拆除,但难保之后诚一不会再行装设;不,就过去的状况来判断,不管拆了多少次,他肯定会锲而不舍地重新安装。
假如诚一抓到了某个决定性的把柄并以此为条件威胁朱鹭家的话,他们狠下心来计划杀掉他也不足为奇。而且这计划是全家共谋,为了保护弥生……
一阵晕眩感突然袭向青磁,已趋微弱的那股奇妙浮游感再度爬升至腹部,一道鲜明的记忆影像浮现于脑海中。大楼林立的街道……这是哪里?似乎在哪儿见过——怎么,不就是高知市中心的街景吗?为何这个景色会浮现于心头?这似乎是从高楼眺望而下的景色,自己是何时何地将这风景烙印于眼底的?
答案立刻分晓,是在朱鹭家。咖啡洒到上衣上,他为了晾干洗过的上衣,走出阳台;那时拓展在眼前的,便是这道景色。高知市景一览无遗,远方的海洋也……
海……青磁一阵愕然。对了,当时自己的确看见了海。回家前,他又走到阳台回收上衣,当时看见的确实是同样的风景。不过……这么一来,刚才龙胆说了什么?他说从客厅的阳台可眺望美丽的山景……换句话说,阳台是朝着北方的。
不可能。青磁手足无措;自己当时从阳台看见的风景是朝南的,铁定没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阳台有两座?不,就算有两座以上,客厅的阳台应该只有一座。龙胆说的阳台应该和自己晾上衣的阳台是同一个,但风景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完全相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龙胆进入的和自己被带往的是不一样的屋子……只有这个可能。哪个才是真正的朱鹭家?龙胆进入的,应该才是真正的朱鹭家吧!朱鹭和龙胆是偶然相遇,那天前后也没发生任何特别案件,朱鹭没道理带龙胆到别人家去,但他却有领青磁进假房子的理由。
无可置疑地,青磁被带往的并非朱鹭家,而是赤练诚一的住处。
当然,妹妹弥生也是共犯。他们为何特意带青磁到诚一的住处去?应该有理由。这么看来,他们兄妹的计划早在朱鹭周六前来安艺时便已经展开了。朱鹭没自行开车,而是搭巴士前来安艺;这不是为了喝酒而做的准备,而是为了在星期日将青磁带往高知所布的局。
这么说来……推论顺利得教青磁自己都感到困惑。这么说来,弥生将咖啡洒在青磁的上衣,也是计划中的行动?她究竟为何要这么做?不做他想,就是为了让他穿上那件夹克。那件夹克不是朱鹭的,是诚一的。换句话说,青磁成了诚一的替身。
青磁不是因为睡眠不足而睡着,是咖啡中被下了药。朱鹭调节药量,让青磁睡到傍晚,又在他的手册留言;如此一来,留言便会自动回收,不必担心在诚一的住处中留下多余的证据。
青磁醒来后照着留言的指示前往阳台收取上衣,而从赤练宅邸拿着望远镜偷看的诚一母亲误将他的身影当成儿子;这么一来,便造就了“诚一在星期日傍晚时还活着”的错觉。朱鹭特意前往安艺带青磁回来,是因为青磁外观上与诚一相似之故。
这么说来……思及决定性的事实,青磁的背脊冻僵了。这么说来,诚一实际上是几时被杀的?既然不是星期日傍晚以后,恐怕便是星期六中午,肯定是朱鹭来安艺前不久。警方起先的见解是正确的。
换句话说,朱鹭领着青磁进屋时,诚一的尸体已经在和室里了。弥生泡咖啡时,诚一的尸体一直躺在一门之隔的邻房中……
一切全说得通了,青磁觉得一阵茫然。无论是握有诚一住处的备份钥匙之事,或是将青磁手册不离身的习惯列入计算之事,在在显示朱鹭兄妹为计划性犯罪,无庸置疑。天啊!在诚一住处查出的外人指纹不是别人,正是属于青磁的;朱鹭及弥生自然会将自己碰过的地方小心擦拭干净。
用来犯案的氰化钾及让青磁睡着的安眠药是从哪儿得手的,青磁不清楚;但朱鹭……还有弥生……自己的多年好友和热烈爱恋的少女竟会合力杀人……徐缓的呕吐感宛若盘缠的巨蛇一般,在青磁的胸口来回爬行。
青磁认为朱鹭的双亲应该与犯行无关。他们两人特地选在父亲出差、母亲旅行的安全时期,利用青磁实行计划,以免父母遭受怀疑。大概是因为青磁正好与诚一相像,才让朱鹭想出这个计划吧!假如无法利用青磁,他们必然会使用其他手段制造不在场证明。
这对兄妹竟被赤练诚一逼到这般地步。赤练诚一究竟掌握了他们两个什么秘密……某种想像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尖锐的疼痛感取代徐缓的呕吐感,挖掘着胸口。
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莫非朱鹭与弥生陷入了更进一步的关系?或许他们瞒着父母偷偷相爱。这是毫无根据的想像,但若被诚一知晓的是这种秘密,也难怪他们会走向杀人的极端。
“怎么啦?”房子担心地看着陷入沉默的青磁。“汝个脸色很差,害酒啊?”
青磁正要开口,响起的电话却打断了他;他原本伸手要接,又缩了回来。“——主屋那边会接吧!”
就像是证明了他的话一般,铃声停止了;然而,青磁母亲的声音却立刻从扬声器传来。
“找汝个的!”
“——喂?”青磁一拿起话筒,便有道沉闷的声音传进耳中。“是我。”
“怎么,是龙胆啊?”青磁大大地吐了口气,总算回复到平时的样子。“怎么啦?没事干的话现在过来一起喝酒呗!”
“我有事想问你。”龙胆彷佛没听见青磁说话似地,继续小声地说道;他的声音就像录音般单调平板。
“啥事?”
“朱鹭的事。”
“他怎么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哪里……?这种时间应该在他家里呗!”
““他家”是指……?”
“高知啊!高知殿堂。”
“他人在那里?”
“没听说他搬家,应该是在那里呗!有事的话可以直接打电话给他啊!”
龙胆似乎迟疑了片刻,接着依旧以避人耳目的声音说道:“你知道电话号码吗?”
青磁告知朱鹭家的电话号码后,龙胆连谢字也没说就挂了电话。“那小子怎么搞的啊?这么冷淡。”
“小隆啊?他怎么了?”
“不知道,就问了些朱鹭的事——”青磁还没说完,电话便再度响起;他没留给主屋接,反射性地拿起话筒。“喂?”
“青磁吗?”
“对,侬是?”
“是我。”
“朱鹭?”一想到自己依然只能以旧姓称呼这个老友,青磁突然产生了某种想高声大叫的焦躁感。“怎么了?”
“我有事想问你。”
“啥事?怎么今天问题特别多啊?”
“什么意思?”
“龙胆刚刚才打过电话来问你的事。”
宛若布幕毫无预警地降下一般,沉默由话筒的另一端轰隆响起;朱鹭屏住呼吸的气息清楚地传递过来。“龙胆……问了我什么事?”
“咱也搞不懂他想问啥。他问侬人在哪里,咱说应该在家里;又来他又问电话号码,咱就告诉他了。”
“就只有这样?”
“就只有这样。”
“我知道了。”他本欲挂断却又重新拿起话筒的气息如狂风般地传递过来。“咦,假如龙胆又向你问起我,别告诉他我打过电话给你喔!”
“神秘兮兮地在干嘛啊?”青磁突然涌起了一股自己也不明白的激烈情感;直到前一刻还自以为了若指掌的两个多年老友,如今却成了比异国的流浪汉还要更为遥远的存在。“话说在前头,咱可不想再被利用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头了!”
“你说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侬那些安眠药是打哪儿拿来的?”
有股被刮了一耳光似的冲击袭来,隔了片刻,青磁才明白自己被挂了电话。一瞬间,他有种摔回话筒的冲动,却又顾忌房子等人的眼光,因此格外轻声地放回话筒。“……每个人都这样,不知道在发啥神经。”
“啥安眠药啊?”
“没啥。”
“青磁自己还不是神秘兮兮的。”
“没啥啦……”这句无心之言让青磁的脑袋冷静下来。“忒难说明,或该说讲起来忒花时间。”
“有啥关系?反正今天要喝通宵啊!”
趁着青磁及房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彼此身上时,铃在海晴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有点急事。”
“厕所吗?”
“我是要回去。应该说是要马上到高知去。”
“现在要去高知?为什么?”
“事关人命。”
“是吗?”虽然海晴依旧搞不清楚状况,但听说事关人命,表情便紧绷起来了。“我知道了。你不必担心没吃完的小菜,快去吧!”
“山吹,你也得一起来!”
“我?为什么?”
“来当保镖啊!我一个人肯定没办法应付。”虽然铃如此催促,海晴却仍无起身的迹象,因此她在海晴耳边轻声却尖锐地斥责道:“龙胆老师正要犯罪,同为安专的职员,不能坐视不理吧?”
“犯罪?”一被抓住职业道德进攻就没辄的海晴跳了起来。“龙、龙胆老师要犯……犯、犯、犯、犯罪?呃,到底是怎么回……”
“稍后再说明,快走吧!”
对不起,我们想起有急事要办——单方面地告知青磁及房子后,铃便不由分说地带着海晴离开青磁家。
“山吹,帮忙叫计程车。”一出大马路,铃留下这句话,便冲进电话亭。迟迟未有计程车经过,海晴正手足无措时,铃已经打完三通电话,又冲出了电话亭。“——还没叫到?”
海晴刚回了句对不起,空车便出现了。两个人冲上前去拦住,并坐进计程车里。铃半是叫喊地对司机吩咐:“司机先生,开越快越好!”
“呃……”计程车经过挂有《欢迎来到虎城》布条的安艺车站后,海晴总算开口了。“你说龙胆老师要犯罪,是怎么回事啊?”
“他打给青磁先生的电话,你也听到了吧?”
“嗯,听是听到了,所以呢?”
“要仔细说明很难……我想龙胆老师应该正在前往高知的路上。”
“这么晚了才去?这又是为什么?”
“为了去高知殿堂。他不是向青磁先生询问朱鹭先生家的电话号码吗?他一定是打算打电话到朱鹭家,电话打通了就立刻挂断,持续重复到朱鹭先生本人接起来为止;这么一来,就能确认朱鹭先生在不在家。”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为了在不被朱鹭先生发觉的情况下去找他。”
“他有什么不能被发现的理由吗?”
“当然啊!”铃怕被司机听见,将音量放得异常的低。“因为龙胆老师打算去杀朱鹭先生。”
“杀……”海晴像只亢奋的鸡似地手忙脚乱。“杀、杀杀杀杀……杀……”
“嘘!好了,别一一重复我说的话!”
“可……可可可、可是……”他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视线追着往车体后方飞逝而去的夜景,似乎想回去,又似乎是在缅怀留在青磁家中的酒菜。“有没有报、报报报报报警?”
“不必担心,我刚才打过电话了。”
“啊,嗯嗯嗯,那……那就好。”他巨大的身体疲软无力地沉入座椅。冷静下来后,另一个疑问突然浮现了。“龙胆老师不想让朱鹭先生发现,但刚才青磁先生已经说出来了啊!青磁先生告诉朱鹭先生,龙胆老师问起他的所在地和电话号码。”
“是啊!所以朱鹭先生应该很清楚龙胆老师正要来找自己。”
“这么说来,他也知道龙胆老师的目的啰?”
“应该知道吧!”
“那不就可以放心了?就算开车到高知也得花上近一个小时,朱鹭先生可以趁龙胆老师还没抵达之前逃到别处去;我们也不需要赶到高知去啊!”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朱鹭先生八成不会逃,而是在原处等龙胆老师。”
——另一方面,青磁家。仰仗的对象海晴突然离去,青磁及房子面对眼前的料理,显得束手无策。
“这些该怎么办啊?山吹先生不在,怎么可能解决得完?”
“算了,反正说来话长,就慢慢来呗!”
“说得也是。”房子重新调了杯水酒,递给青磁;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喃喃地自言自语。“这还是头一次呢!”
“啥?”
“咦?咱们两个单独在一起喝酒啊!”
“哪是啊!咱们喝过好几次了呗!”
“那是在外头,咱是指在这个房间里。”
“是吗?”
“每次来这里喝酒,都有别人在啊!比如小隆、山吹先生,或是其他人。咦?青磁,甭想了,真格的啦!从前咱们两个从来没单独喝通宵过!”
“是吗……”青磁的视线对上歪着脑袋的房子,慌慌忙忙地别开眼睛。“我总觉得喝过好几次了……”
*
“看来”黑鹤难得在门还没关妥时便开始说话。“事态有了急速的进展。”
“什么?”虽然黑鹤的表情及语气仍和往常一样平静,但藉由长年的交情,源卫门能感觉到他那非比寻常的紧迫感。“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男人似乎决定替那个自杀的女学生报仇。”
“报仇?那就是要杀人啰?杀掉剩下的强暴犯?”
“是的。”
“小铃呢?”
“小姐为了阻止他,现在正从安艺赶往高知。”
“什么!”大惊失措的源卫门狠狠地呛了口口水,他那宛若求助似地在半空中挥动的手微微颤抖着。若是有人见了叱咤风云的白鹿毛集团总裁竟显露这等丑态,只怕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吧!“混、混帐!为什么?为什么小铃会干这么危险的事?阻止她,现在立刻阻止她!”
“总裁,请冷静下来。”
“联络人呢?联络人在干什么?小铃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他就在一旁咬着指头看吗?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阻止她?混帐!大混帐!可恶!够了,我不再指望任何人了!我自己去!立刻就去!”
“冒昧请教,您是要上哪儿去?”
“当然是去找小铃啊!”
“总裁,那是在高知啊!就算搭飞机也得花上一小时。等您到达时,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包台喷射直升机!”
“没有这个必要。”
“为什么?你办不到啊?”
“就能否办到的意义上而言,答案是YES;但目前的问题不在这里。总裁,铃小姐不会遭到任何危害的。”
“你能断定?”
“属下能断定。”
“为什么……”源卫门总算找回了平静。“你能断定?”
“因为铃小姐不是单独前往的,山吹也和她一同去了高知。”
“那个男人?那又怎么样?动刀动枪的时候,那小子的特殊能力哪帮得上忙?”
“您忘了吗?总裁,那个男人原本是警卫啊!”
“不,我没忘。只是光他一个,未免有点靠不住吧!越说越觉得不保险,他真的能保护小铃吗?”
“虽然他有点愣头愣脑,”黑鹤的嘴角微微地上翘。正因为他平时面无表情,这种变化更令他的微笑惊人地显眼。“但依他的性格,绝不会坐视他人遭受危害。”
Fragment 7
小苹爬下楼梯,或许是紧张吧,她的表情有点僵硬;眼镜姊提醒她“多点笑容嘛”!于是,这会儿她张开嘴巴,豪迈地哈哈大笑。
——笑得太过头了啦!
甜甜圈如此提醒,眼镜姊却说“不,这样正好”。要求她摆出更大的动作。
——凡事越夸张越好,放手去演,最好让人家觉得演过了头!
眼镜姊一边看着绿色的薄册子,一面指导演技。令人惊讶的是,她们竟连剧本都准备好了。
——既然凡事都要夸张,光走路会不会太没噱头啦?
甜甜圈似乎耗上了,说什么也得让自己的意见被采用。
——女孩蹲在喷水池前和鸽子玩耍的构图,不也不错?既然是正义的伙伴……
——哦!这个好!
不知是给甜甜圈面子,或是真心如此判断;眼镜姊指示小苹和鸽子玩耍。
小苹依言屈身与鸽子嬉戏,但却完全无法如愿。她一伸出手来,鸽子便不理不睬地避开,专注地啄着饲料,教人怀疑它们是否曾注意到小苹的存在。话虽如此,它们并非完全逃离小苹,而是依旧在她身边晃来晃去,更教人头疼。
——不行啦!它们不跟我玩!
——它们根本不理你嘛!身为正义的伙伴,这样实在有点逊。
辫子妹妹的眼睛离开了相机取景器,歪了歪脑袋。
——还是光走路就好了吧?
——对了,可以喂饲料啊!
一想到自己的提案将被否决,甜甜圈拼命挽回。
——你看,走过来的时候,不是会停一下吗?这时候洒饲料,它们总会靠过来吧!
——这个点子是不错,但要去哪里找饲料啊?
——咦?当然是去买啊!
——去哪儿买?
——去店里买啊!去店里!
——去哪家店?这附近有商店在卖鸽子的饲料吗?
——我记得那间百货公司里有宠物店。
——今天公休。
面对眼睛姊的逼问,甜甜圈的眼神多了分怨气,仿佛正诉说着:“为什么只针对我一个?”此时,意想不到的援军出现了。
——饲料我有。
不只四个高中女生,连旁观的少女都往声音的方向回头;原来是那个貌似逃学高中生的高大男孩。他依旧带着无邪的笑容,以蜘蛛似的长臂扬了扬袋子。
——请拿去用。
意料之外的外人介入,让吱吱喳喳的女孩们犹如断了电般地安静下来;她们靠在一起打量男孩,宛如在慎重地估价一般。
男孩不知曾否注意到女孩们的视线,只见他从长椅起身,快步地走向小苹,将装有饲料的袋子递给她。他似乎完全没想过提议被拒的可能性。
——不好意思,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最先回复平常心的小苹本人,大概是觉得拿了人家整袋饲料却一声不吭,有失礼仪吧!她的语调虽然显得怯生生的,声音却挺大。受她影响,剩下的三个人虽仍带着犹豫,却也一一地轻声道谢。
男孩回到长椅上,挥手示意她们别客气。他的举动显得极为悠哉,总算令高中女生们放松了肩膀上的力气。
——好!那从头来过吧!
——咦?又要从楼梯上走下来啊?
磨拳擦掌地等着洒饲料的小苹显得有些泄气,辫子妹妹则支持小苹。
——那个镜头不用重拍了吧?事后再剪接刚才拍下的部分就好啦!
——但是刚才拍的手上没拿饲料袋啊!要是剪接起来,东西凭空出现,很奇怪耶!
眼镜姊反驳,辫子妹妹却用力点头。
——这才好啊!无中生饲料,才像少女超人嘛!
——咦?啊,原来如此。好,这个好!就这么拍吧!好!那就先摆个从空中变出饲料的动作,再开始喂饲料!
——了解、了解!
就像高举圣火的跑者一般,小苹先将饲料袋举向天空,才开始洒饲料;现实的鸽子们这会儿一蹦一跳地靠了过来。
好、好!继续、继续!受到众人的鼓舞,小苹转眼间便洒光了饲料。
——啊,哎呀!糟了,全用光了,怎么办?对不起!
——不会,没关系啦!
小苹鞠躬道歉,男孩却比她更为惶恐。
——对了,我有个好主意!请这个人一起演吧!
甜甜圈得意洋洋地说道,显然自以为是个好点子,但其余三人却哑口无言。
——等…等一下,哪有人突然做这种失礼的要求啊?
甜甜圈将试图阻止的眼镜姊及辫子妹妹抛诸脑后,快步走到男人眼前。我们是电影同好会的——她自我介绍时,还冠上了学校名称,彷佛那是个名牌品名似的;若是有名片,只怕她早拿出来了。
听了学校名称后,男孩的态度变得格外地卑微;他的双眸明显地——不,甚至可说是过分露骨地出现崇拜之色。那是间有名的贵族学校,一听见校名便把该校学生视为偶像的男人大有人在,并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但女孩们一开始就穿着制服啊!难道在对方报上名号之前,他都没发现吗?少女歪了歪脑袋。或许这男孩有点迟钝吧!
——咦?那我也可以演电影吗?哇,好感动喔!
——一不,呃,没电影那么夸张啦!
面对男孩的欢天喜地之态,高中女生们疑惑地面面相觑;她们对那男孩八成产生了与少女相同的印象。虽然少女对此并无任何感想,但女孩们的反应却是好恶不一。
眼镜姊露出些许狐疑之色,甜甜圈似乎正后悔自己的提议;小苹则决定全权交由其他女孩决定,保持中立。唯独辫子妹妹那长满雀斑的双颊微微泛红,这男孩似乎是她喜欢的类型。
——那我们要请他演什么角色?快说嘛!
辫子妹妹兴高采烈地催促众人,却没人反应。在眼镜姊及小苹瞪视之下,甜甜圈只得负起提议的责任。
——唔……比方说,既然是男生,呃,那还是演坏人比较好吧?
——咦?
辫子妹妹不满地嘟起嘴来,她的全身以憋尿似的动作表达反对。
——不能演坏人啦!绝对不适合的。
——啊!没关系,我可以演坏人啊!
男孩打圆场。无论是哪种角色,只要能和崇拜的高中女生们一起演戏,他便欣喜万分了。
——这个小姐是正义的伙伴吧?所以我只要被她摔出去就好啰?
——嗯,是没错啦,但你做得到吗?
在这种地方?眼镜姊带着这般言下之意,瞥了红砖地一眼。
——是啊,不能在这里,因为有鸽子。
他赞同眼镜姊的意见,随即却又说了句出人意表的话。
——去刚才那个台阶吧!
——到那里去?有点危险吧?
男孩将尖声反对的辫子妹妹抛在脑后,催促小苹爬上台阶。
——来练习一下吧!
男孩征询同意后,便开始对小苹下指示。我会从旁边袭击你,到时你抓住我的手臂往这边扭……对对对,接着就……呃,试图把我摔出去,然后我反击,你就往这边闪,朝我的下巴踢上来——这样如何?
——踢上来?
——穿裙子不方便吗?
——不,没关系,但我可以真踢吗?
——唔……可以的话,还是请你做个样子就好了。那开始吧!
结束了与其说是练习、倒不如说是动作指导的讨论后,男孩打了个信号。辫子妹妹虽然担心,但终究抵挡不住好奇心,也重新拿起摄影机。
男孩先藏身于一旁的树丛后,待小苹走近时便袭击她;小苹依照刚才的讨论,抓住男孩的手臂,试图将他摔出去,而闪躲后的男人正好背对台阶站着。
小苹的裙摆翻飞,一脚往男孩的下巴踢去。当然,她这是假踢;但男孩的身体却像真的被踢中一般,仰天倾倒。
咦?女孩们惊讶得抽了口气,男孩的身体轻飘飘地漂浮于半空中,以那巨大身躯毫不相衬的轻盈动作转一圈,完全感觉不出体重;他巧妙地抵销冲击,以脚落地,接着又垂下臀部,滚向地面,最后砰地大字形朝天仰卧。
原来如此,看起来真的像是被一个力大无穷的女孩踢翻一般,动作媲美专业的替身演员。
——天啊!好厉害!好厉害!
甜甜圈忍不住拍起手来。
——拍下来了吗?拍下来了吧?好,很好,太好了!这个场面一定要用慢动作播放!
听了眼镜姊之言,辫子妹妹歪了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