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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9:16

无数的鸽子朝着淡墨色的迟暮逐一振翅飞去,犹如幻视中的光景一般。

SCENE 4

土佐人总是给人爱喝酒的印象,海晴无法否认自己也有这种成见。事实上,许多高知县人只要一找到机会——或该说硬是制造机会——便会喝酒,不醉不休。接下来这话不能大声张扬,有的职场甚至大白天就开起宴会来了;若论酒醉的年轻女子数量,恐怕是全国第一。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高知县人并非全是酒国英豪,酒量差的人也多得是。其中一个就是海晴的上司——洗柿股长。说归说,洗柿似乎也不是生来酒量就差的。

“其实我以前也是喝得天昏地暗的。”洗柿手上把玩着乌龙茶杯,口吻显得有些自嘲。“只是自老大出生前后的某一天就突然不喝了,之后连一滴都沾不得啦!”

“你戒了酒?”白鹿毛铃黄汤一杯接一杯地下肚,与洗柿成了对比。她原本就善饮,来到高知以后更练成了海量,无论怎么喝都面不改色;高知大学时代时,在同学之间还有“联谊雪女”的异名。“那么喜欢喝酒,竟然还戒得掉,真的很有毅力耶!”

“不,其实我并没有戒酒。”

[弄坏身子了啊?”木贼似乎也不知个中缘由,一面将喝干的酒杯递还海晴,一面兴味盎然地问道:“生了病还是怎么了?”

“不不不,也不是。”

“那到底为什么——”

“哎呀,没啥大不了啦!这种事就甭提了呗!山吹,你有在喝吗?”对木贼说话时用本地腔,对铃和山吹说话时则切换为标准国语,已成了洗柿的习惯;或许这正是他的体贴之处。“白鹿毛小姐、木贼先生,你们也别客气,尽量喝啊!”

或许原因令他难以启齿吧,洗柿拼命扯开话题,拿着酒瓶起身为三人不断添酒,嘴上还说道:“对了,等一下大家一起去卡拉OK吧!”显得异常亢奋。

这是以迎新送旧为名目的餐会,不过就业辅导股并没有旧人可送,所以实质上是从他股调任而来的木贼与新人铃、海晴三人的欢迎会。包含教师在内的教职员全体迎新送旧会已在四月另行举办过,行政人员的迎新送旧会则是在黄金周的前一天举办;而黄金周结束后的五月某日,便是就业辅导股的迎新送旧会,是以四人才齐聚于某个居酒屋的和式座位上。

“不会喝酒又要参加这么多餐会,很辛苦吧!”

把大蒜切片像面衣般裹在鲣鱼片上、一口接一口地放入嘴里的海晴打从心底同情洗柿,又为他的杯子添满了乌龙茶。事实上,分成三批举办的迎新送旧会还算是师出有名了;其他餐会所用的尽是些不知打哪儿找来的名目,举办的次数又相当频繁。每参加这类餐会,洗柿都得从头到尾独自捧着乌龙茶,教人不同情也难。

“不不不,那倒不会。我并不讨厌宴会的气氛,再说今年又很开心,因为有白鹿毛小姐这样的美女,不参加怎么行呢?会不会喝酒不重要!啊哈哈,对呗?木贼先生,侬也这么想呗?”

“是啊,这一带难得看到这么有品味的美女。这么一提,其他客人也一直往这里瞧咧!”

“就是说啊!他们很羡慕呗!光是一群男人在一起喝酒,多无聊啊!哈哈哈!真爽!看吧,山吹,就像这样,喝不喝酒都没差,心情还是好得很!”

“哎呀,美女真的是种伟大的存在耶!”幸福似乎是会传染的,海晴也显得极为开怀。“是人类的财产!”

“就算你们联合起来捧我也没用,这个我还是要定了。”铃将盘中剩下的最后一片鲣鱼放入口中。“好吃!”

“怎么,没啦?”堆积如山的鲣鱼片不到几分钟便消失无踪,令木贼不禁拿起老花眼镜、瞪大了眼睛。“山吹,侬吃起东西忒豪迈啊!看着就爽快。”

“再多叫点吧,还是要点其他东西?木贼先生,你觉得呢?”

“这种问题要问女士啊!”

“哦,对啊!白鹿毛小姐,你觉得呢?”

“我都好,不过山吹应该想吃鲣鱼吧?”

“我想吃鲣鱼,也想吃其他东西。”

“哇哈哈!说得好!那就交给山吹点菜啦!”

四人吃饱喝足后,便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洗柿带领众人到了位于住商混合大楼里的卡拉OK酒吧“菖蒲”。那是家只有两张桌子及吧台座的小店,客人只有海晴等四人;洗柿似乎常来光顾,与老板娘亲昵地开着黄色玩笑。看来他说自己虽不会喝酒却喜欢宴会气氛,似乎不全是客套话。

每个人轮流高歌,正当第四棒的海晴唱着“满江红”时,来了新客人,是三名年轻男女。

“哎呀,龙胆老师。”最先发现的是洗柿,他朝三人组之一挥了挥手。“还真巧啊!”

“啊……你好。”龙坦虽然立刻认出对方是学校的行政人员,但却记不起洗柿的名字,只是浮现暧昧的微笑。“大家都来了啊?”

“新人的欢迎会。老师你呢?”

“和高中时的朋友一起来唱歌。”

洗柿这才想起龙胆是本地的安艺高中出身的。待海晴唱完,龙胆便将同行的男女介绍给四人;男的姓青磁,女的姓朱华。青磁和龙胆一样戴着眼镜,但体型微胖,笑脸迎人,予人世故的印象——至少没龙胆那种神经质的感觉。朱华是个美女,虽然化妆及服饰并不夸张,但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她对铃的自然美露出了瞬间的敌意,但似乎又觉得自己有欠风度,随即便浮现了友好笑容。

之后虽有新的来客光顾“菖蒲”,但占领桌子的七人始终维持着包场般的气氛;他们融洽地轮流点唱歌曲,各得其乐。

散会后,海晴仰望星空,想着该回家了;此时,背后有道声音传来。“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是那个叫朱华的女人。

“没要去哪里,回家睡觉而已。”

“我想再续一摊,要不要一起来?”

对于这唐突的邀请,海晴满脸疑惑;此时,那个名叫青磁的男人插嘴:“小房,又在勾引男人啦?”

“别说得那么难听。”朱华的名字似乎叫房子。“只是问山吹先生要不要续摊而已啊!汝个也要来吗?”她的口气活像山吹已经同意了。“想来就来,没关系啊!”

“龙胆呢?”

在夜色之下,仍可清楚地看见房子的美丽脸庞丑陋地扭曲。“回去了。”

“已经回去了?他作息未免太规律了呗!那小子是怎么了?”

“到底去还是不去?”房子心浮气躁地倚向海晴的高大身躯。“再拖拖拉拉的,就不管汝个了!”

“啊!等等、等等,咱去、咱去,咱要去。”

海晴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加入了房子及青磁的行列。虽然刚才青磁差点被弃之不顾,但他们去的却是青磁常去的老地方,和“菖蒲”一样是个小酒吧,只差没有卡拉○K。

“山吹先生可有从事什么运动?,”干杯后,房子如同鉴定商品般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海晴一遍。“体格这么好。”

“怎么?小房,侬果然在打人家身体的主意啊?”

“汝个忒吵耶!”她竖起眼睛瞪了插科打诨的青磁一眼。“说得好像咱是只发情的猫一样。要是再啰哩啰唆的,就给咱回去!”

“咱闭嘴,咱闭嘴!”嘻皮笑脸的青磁根本没打算闭嘴。“侬也不必拐弯抹角地问啥运动啦!不快点切入正题,山吹先生可是莫名其妙,搞不懂自己为啥被刚认识的人叫到这种地方来。”

“啥跟啥啊?啥正题?汝个这话啥意思啊!哪有啥正不正题的?咱只是想多喝两杯,觉得人多热闹,才邀山吹先生一道来的。汝个在说啥啊!”

“好好好,就当作是这样!喝酒呗!”

“听起来忒不舒服耶!啊,山吹先生,你不必理他,反正他只是跟着来的,就当他是只会说话的招财猫,装作没看见就成了。”

“咱是摆饰啊?”

“对了,山吹先生,你在安专工作很久了吗?”

“不不不,今年四月才开始的,还不到两个月,”

“什么嘛……”房子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那你对讲师的消息就不太灵通啰?”

“嗯,很遗憾。因为我的部门主要是以学生为对象,没什么机会服务老师——”

“看呗!小房果然是想打听龙胆的事,才邀山吹先生来的嘛!”

房子一瞬间露出赌气的表情,接着却豁出去了。“是又怎么样?不成啊?”

“你想知道……”明明没这个必要,海晴仍为自己帮不上忙而感到万分歉咎。“龙胆老师的哪些事情?”

“呃,比方工作的情况之类的——”

“他有没有和哪个女学生走得很近啊?毕竟那小子是在女人的园地工作嘛!”

“这类传闻……”她带着敌意瞥了青磁一眼,但他说的半分不差,因此她并末没反驳。“你在学校里有没有听过?”

“完全没听过耶!”

“不一定是和学生,比方今晚和你在一起的人呢?那个漂亮的行政小姐——”

“白鹿毛小姐啊?不清楚耶!我想她和龙胆老师应该不太熟吧!”或许是觉得随口断言有失严谨,他又一板一眼地补上了下面这一句;这正忠实呈现了海晴的性格。“当然,我并没监视他们两人的私生活,所以也说不准。怎么,你想知道龙胆老师的女性关系啊?”

“这话不好张扬……欸,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青磁正要出言调侃,却被海晴打断:“不如去问他本人如何?”

“咦?”

“不认识的话或许不好问,不过两位是老师的朋友吧?啊,还是同学?我想他方便的话,应该会告诉你的。”

“呃……”房子与青磁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海晴说这话究竟有几分认真。“可是不方便的话,就不会说了啊!”

“当然,不方便就不能说啊!”深信第三者不该打探他人隐情的海晴,说起这句话时不带半点迷惘。“这种情形就没办法了。”

房子重新打量眼前的巨汉。之所以在“菖蒲”散会后邀请他,主要目的当然是打听龙胆之事,但她对山吹海晴本身倒也并非全无兴趣;虽然他生就了一张略微失焦的脸孔,但感觉上人挺好的。事实上,他也不像在调侃房子;倘若这个男人既非调侃也没喝醉,八成便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吧!与其说他个性认真、不够圆滑,不如说是个单纯的傻瓜,“但我就是想知道那件不方便的事啊!”随着一股不凉不热的物体滑落背脊的感觉,房子全身被奇妙的浮游感所包围。她本来已经决定不理这些男人、早早散会回家,但舌头却自顾自地赖着不走。“不瞒你说,我喜欢龙胆。其实我喜欢体格好的男人,就像山吹先生这样的;而龙胆比较苗条,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他,甚至愿意和他结婚。我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他又是单身,岂不正好?不是我要说,我们两个还挺登对的,嘻嘻!”

“啥叫“不是我要说”啊?”青磁虽然这么回敬了房子一句,但对于她突如其来的赤裸裸告白却是不敢置信。“侬的脸皮也太厚了呗!”

“我在家教儿童钢琴,而小隆……啊,他的名字叫做龙胆隆义。小隆是二专老师,要是我们结婚了,一定能建立一个书香世家。”

“哦,原来如此。”更让青磁傻眼的是,不只说的人一本正经,连聆听附和的海晴也是正经八百。“那很好啊!”

“对吧?山吹先生也认为我们的确很登对吧?”

“那是小房一厢情愿呗?”青磁觉得愚蠢至极,又不得不反驳。“再说,龙胆那小子肯定不知道侬那么喜欢他。”

“才不会!”

“那侬跟龙胆告白过了吗?”

“告白?这种事怎么能由女人主动?”

“不不不,这可不见得。”海晴又一本正经地说道:“最近女人倒追男人,也不是那么稀奇的事了。”

“但这种事还是希望由男方开口啊,对吧?”

“看呗!小房没明说,那小子绝对不知道的啦!”

“是吗?那咱还是该说清楚啰?山吹先生,你认为呢?”

“既然你的心意已经坚定了,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吧?不然等到事后才知道原来老师也对你也有好感,岂不是悔不当初?”

“慢着,等一下!”青磁属于慎重派,他看了海晴一眼,彷佛暗示他别煽风点火。“搞不好说了以后会破坏友谊咧!小房,要告白也成,但要先好好考虑。”

“说得对,”自己的意见获得赞同固然可喜,但见海晴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教青磁忍不住想问“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啊?”“或许你在行动前,该重新问问自己是否真的喜欢龙胆老师。”

“这种事我再明白不过了。”

“可是小房,侬自己不也说了?龙胆不是侬喜欢的类型,侬喜欢的是像山吹先生这种大块头;那侬为什么会爱上苗条型的龙胆?”

“就是爱上了,没办法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你会如此喜欢一个不是自己类型的人,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契机吧?”

“契机啊……这么一提,”她带着缅怀的视线望向远方,接着又交互打量青磁与海晴。“那件事或许可说是契机吧!在我高二时——”

“高二?。那么古早啊?”

“啥话?不过才……呃,九年前的事啊!我和小隆在安艺高中是同班同学。虽然同班,成绩却大不相同;小隆总是考高分,但我却完全不行,尤其数学和社会更是崩毁状态。那时候也是一样,都快期中考了,我的课业还是一团糟;而且数学和社会竟然全挤在第一天考,想也知道我的分数一定会很悲惨,我好想死。当然,原因不只是考试;那时候钢琴练到了瓶颈,父母的感情又差,总之什么都不顺心,让我起了厌世的念头。不过,实际上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死才好;左思右想之下,决定从校舍跳楼自杀。考试前一天,大家都回去了,我却还躲在学校里,直到天黑。”

青磁似乎是头一次听她提起这话题,心痛地皱着脸孔。“……原来有过这种事啊!”

“那时不知道是几点,我没看时钟。总之,等到天色全暗、四周都安静下来之后,我爬上五楼,打开窗子一看,前面的马路上还有很多车子经过,学校在周围房子的灯光和街灯照耀之下,还显得挺亮的;要是有人朝学校一看,就会清楚看见我跳楼的样子。说来奇怪,这么一想,我觉得好丢脸。不过转个念头,反正到了早上,我的尸首就会在正面玄关前的水泥地上被发现,也没什么两样;所以我的脚就跨上窗户。结果——”

“结果?”

“我不敢跳,脚都软了。我维持那个姿势好一阵子,就是无法跳下去;所以我放弃了,改到四楼去。我想高度低一点,我应该就敢跳了。”

“原来如此。”

“可是四楼还是很高,我脚软,不敢跳。我自己也觉得窝囊,又放弃四楼,改到三楼去,但还是不敢跳。最后走到了二楼的教师办公室前。”

“二楼啊……”刚才悲痛的表情烟消云散,青磁尴尬地抓了抓鼻头。“呃,侬的感觉咱不是不懂啦,可是从二楼跳好像有点……”

“咱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忒好笑,但当时却是认真的。咱心想‘好,从这里咱就敢跳了。这次一定要成功!’便打开窗户,一脚踩上去;这时候,有人从身后抓住咱的肩膀,就是龙胆。”

“龙胆?等一下,那小子那么晚了还在校舍里干嘛?”

“咱也吓了一跳,问他:‘龙胆,这种时间汝个在这儿干嘛?’结果他说:‘白痴!咱在下头看见侬跨出窗户!’”

“所以他才跑上来?”

“他大概是补完习回家,经过学校前呗!手上还拿着讲义,上头是一堆还没解的数学题目。咱那时看了,还悠哉悠哉地想‘真不愧是资优生,他回家以后大概要做最后冲刺,把这些习题解完呗’。看我一声不吭,龙胆好像不耐烦了,凶巴巴地说:‘快点回家!今晚看到的事咱不会说出去,不过以后别再干这种蠢事了!’当然,当时校舍里完全没点灯,但外头的光线把走廊照得挺亮的,所以龙胆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脸看起来好凶……很生气。”

“后来怎么了?”

“因为我拖拖拉拉的,他就拉着我的手,带我走下楼,打开玄关的玻璃门。我那时也愣头愣脑的,还问他‘门甭锁吗’?结果又惹他生气,回我一句‘要怎么从外面锁啊’?欸,说得也是。”

“然后咧?”

“结果他就带着咱回到咱家。龙胆到最后都在生气,还说:‘以后别干那种傻事了!’”

“没想到发生过这种事啊……”青磁一再地点头感叹。“后来咧?”

“后来?就没啦!那天晚上,龙胆生气的表情不断在咱眼前闪过,害咱睡不着,没办法,只好起来读书。”

“哈叫“没办法”啊?考试前本来就该读书呗!”

“可是咱那天本来打算寻死啊!”

“嗯,说得也是。”

“说真的,我那时还没完全放弃寻死的念头。可是隔天早上考数学时,临时抱的佛脚竟然奏了效,考出来的分数好得让我惊讶——当然,是指以我的程度来说算好的——五题里面答对了两题。其实那是我前一晚硬背的题目,并不是真的会算,但我还是高兴得不得了,因为之前我的数学成绩不是零分就是个位数。我产生了点自信,原来只要用功还是可以考好的。这就叫“破除心魔”吧?我甚至开始觉得曾想寻死的自己蠢得可以。”

“原来如此。”

“钢琴方面也一口气摆脱了低潮期,真的像作梦一样。人生不顺遂的时候做什么都不如意,不过一旦好转,就事事顺心了。要是那时龙胆没阻止我跳楼……一想到这里,我就毛骨悚然,真的。就算只是二楼,要是撞到要害,还是可能死掉的。”

“所以……”青磁像看完连续剧一般,叹了口气。“全都多亏了龙胆啊!”

“是啊,可以这么说。咱之后能考上武藏野音乐大学,也是多亏有他。”

“真感人的故事。”海晴也感叹地点了点头,却又突然歪起脑袋。“不过,我明白朱华小姐对龙胆老师心怀感激,但这能解释为好感或爱情吗?会不会是你表错情了啊?”

“啊,原来如此,我懂你的意思。我也不是从那时就立刻对他有好感的,一开始,我甚至觉得他很烦;假如是我喜欢的类型也就罢了,不过是同班同学,凭什么对我凶巴巴的?当然,另一方面,我也很感谢他。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的感情还挺复杂的。”

“不,我非常了解。那你是什么时候发觉自己爱上龙胆老师的?”

“应该是……去年吧!”

“咦?”故事突然从九年前跳到去年,让青磁瞪大了眼睛。“这么近的事情啊?”

“去年冬天,十二月十日的事。”

“侬记得忒清楚耶!”

“因为那天是咱生日啊!高中毕业后,我们三个人的出路都不一样;龙胆是高知大学,我是东京的音大。”

“那青磁先生呢?是读哪里?”

“咱家是开服饰店的,咱的脑筋又没好到继续升学,所以高中毕业以后就留在家里帮忙工作。话是这么说,咱老爸和老妈都比咱健朗,继承家业是忒久以后的事。”

“青磁家离我家很近,所以我放假回乡时常到他家去玩——”

“从前的朋友们常聚到咱家来。到外县市读书的人回乡时假如想见见同学,就会跑来咱家。”

“就像是同学们的集会场?”

“嗯,可以这么说啦!”

“所以我和龙胆见面时,青磁通常也在一块儿。去年咱生日,本来也是打算三个人一起庆祝的,对呗?”

“啊,咱想起来了。咱们约好三个人一起去喝酒,庆祝小房的生日;可是当天咱正好感冒,离不开枕头,所以取消了。”

“没错、没错,前一天汝个才打电话来的。不过之后龙胆联络咱,说他隔天有事要来高知,问咱要不要出来,他要请客庆祝咱生日。”

“那小子主动联络侬?”青磁的表情变得开朗了些。“搞啥啊,这么看来,那小子对小房也有意思嘛!”

“但是那顿饭最后没吃成。”

“没吃成?为啥?”

“咱们是各自开车去高知的,约好在华盛顿饭店的大厅见面。”

“一口气就约在饭店?侬们那么兴致勃勃啊?”

“猪头,只是约在那里见面而已!那时咱先到,等了一阵子后,龙胆才来;但他不是一个人来,是和一个年轻男人一块儿。”

“年轻男人?谁啊?”

“咱没见过的人,年纪看起来和龙胆差不多,或许更年轻。咱问龙胆怎么回事,他回答我“对不起、我突然有急事,下次再一起吃饭行吗”,咱说没关系,龙胆就替咱介绍那个男人,说是高知警署的刑警——”

“刑警?”这个出人意表的词汇一出现,青磁便露出无助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他完全无法预测接下来的发展吧!“为什么龙胆会和刑警……”

“咱也吓了一跳。一听之下,原来那个刑警姓弁柄,是龙胆大学时的学弟,难怪看起来忒年轻。那人说起土佐腔像含了颗卤蛋似的,又爱装熟;要是没说,咱还以为他是学生呢!龙胆一脸困扰地说他不便说明详情,我想大概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二话不说,答应先回去。但意外的是,反而是那个姓弁柄的刑警叫住我。”

“为啥?”

“他说:“朱华小姐,你也认识紫苑小姐吗?””

“紫苑?”青磁讶异地喃喃说道。他的脸色大变,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但房子及海晴都没发现他的动摇。“紫苑……是谁啊?”

“紫苑瑞枝。刑警问我是不是听过这个名字,可是我完全没印象;龙胆则是慌慌张张地说“弁柄,和她没关系”。但刑警也不让步,说:“龙胆学长,你不是说过第一次和她见面时,朱华小姐也在场吗?””她原本面向海晴的脸庞突然转向青磁:“青磁,汝个也见过那个紫苑瑞枝呗?”

“咱?”他的喉结上下移动,迟疑着该不该说真话,但最后仍决定装作不知情。“啥时候?”

“咱和龙胆大四的时候,应该是四年前呗!咱们三个人不是一道去逛安艺高中的园游会吗?”

“起先是九年前,接着跳到去年,现在又变成四年前啦?”青磁显然不擅长扯开话题,竟没头没脑地确认起这些事。“跳来跳去的,咱都乱啦!”

“汝个不记得?话说回来,汝个应该不知道她的名字;咱也是听刑警提起,才知道她叫紫苑的。四年前的秋天,咱不是回乡找工作吗?那时候咱们说要去见识见识学弟妹们的活跃,顺便散散心,所以咱们三个人——不,好像还有一个人?总之一起去参观安艺高中的园游会;那时高一有个班级做场地高尔夫,看起来忒有趣,咱们就说要玩玩看——”

海晴老觉得似乎在哪儿听过紫苑瑞枝这个名字,现在总算想起来了,是水缥季里子的朋友牡丹增子提到的。刚上高知大学的那一年——她和季里子及增子是同学,所以应该是去年——过世的那个女孩。

“可是人山人海,排队付了钱却进不去;后来咱们觉得就算再排一、两个小时也轮不到,就死了心,打算回去——”

“难道……”大概是判断完全想不出来反倒显得不自然吧,青磁插口:“是那时候特地跑来把钱还给咱们的导览女孩?”

“对啊,就是那个长得忒可爱的女孩,绑辫子的。其实区区五十圆,根本甭放在心上,她却特地来还钱,还送参加奖的糖果给咱们,说是赔罪。那女孩就是紫苑瑞枝。”

“那个女孩怎么了?”

“听说她过世了。”

“啥!”青磁惊讶得喷出口中的水酒。他似乎是初次听见这个消息。“过世……她死了?”

“根据那个刑警所言,是在那一年五月的连假期间被发现死在公寓的房间里。才刚上高知大学耶!”

“怎……怎么死的?”

“这咱就不知道了。听说起先警方判定是自杀,但后来认为有他杀嫌疑,所以当天要到位于朝仓的公寓现场重新搜证,要龙胆也到场协助——简单地说,这就是龙胆临时取消生日饭局的理由。”

“这咱是懂了……但为何龙胆得参与现场搜证啊?”

“咱也觉得奇怪,所以开口问了。龙胆起先难以启齿,但最后还是坦白说出他去过紫苑瑞枝的住处……”

“他跟她那么熟啊……?”

“不光是这样。虽然他和刑警都没明讲,但从话中来判断,龙胆好像是第一发现者。”

“发现者……尸体的?”

房子沉重地点了点头。“刑警看我对紫苑瑞枝的事一无所知,就开着便衣警车载龙胆走了。我一个人被留在饭店大厅,因为太过震惊而一片茫然;不是因为龙胆可能和杀人案有关,而是因为他竟然有个感情那么深厚的女人。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年纪也不小了,有一、两个亲密的女友也很正常,但我却大受打击,觉得无法忍受,眼前一片黑暗。我到那时才发觉原来自己喜欢龙胆!”

“从一开始的契机后,花了九年……不,八年才终于自觉啊?”

“咱自己也觉得要是能更早发现就好了。一定是咱下意识地认定他不是喜欢的类型,才无法诚实面对自己。唉!咱真格的是个猪头。”

“不过……我这说法可能有点怪,但那个紫苑小姐已经过世了吧?这表示现在情敌已经不在了——”

“你太天真了,山吹先生。假如情敌是活人,我是不会输的;但我赢不过死人。”

“这么说来,龙胆老师还喜欢那个紫苑小姐……?”

“我就是想知道这一点,今晚才邀山吹先生来的啊!就像青磁所说的,安专是女人的园地,就算他和特定学生走得近也不足为奇;要是这样,不就代表他现在对紫苑瑞枝已经多少忘怀了?死人是没办法,但对手是活人的话,我有自信绝不会输,所以才想请教山吹先生这方面的消息——”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抱歉,没帮上忙。”

没关系——原想如此回答的房子又闭上了口,因为先前已镇静下来的那股奇妙浮游感再度侵袭而来。她的说明已经结束了,却有股奇妙的冲动涌上喉头,彷佛正题刚要开始一般。在她认知到自己想说什么之前,舌头已然开始迥转。“……我想起了一件怪事。”

“什么事?”

“九年前,我想从校舍跳楼时——”

“又回到九年前啦?”青磁笑了出来。“侬未免太忙了呗?”

“龙胆抓住我的肩膀拉我回来时,他还穿着室外鞋。”

“那又怎么样?”

“汝个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怪?龙胆是看到小房跨出窗户,才慌忙跑上来的呗?那种情况下,有哪个猪头会悠悠哉哉地换上室内鞋啊?”

“对啊!”房子点头,感到混乱不已。为何自己会觉得这事奇怪,甚至不经思索地提出来?

“……是没什么好奇怪的。”

然而下一瞬间,房子便明白了自己为何提起鞋子之事。龙胆是从哪里上楼的?不可能是正面玄关,因为龙胆带着房子离开时曾开锁;换句话说,那道玻璃门原先是锁上的。

这么一来,龙胆便是绕到校舍的东边或西边、穿过中庭,从学生鞋柜那儿上楼的;除此之外,已无其他路径可进入校舍。但龙胆不可能走这条路,因为鞋柜入口的铁卷门在夜间是拉下的。

那一夜,铁卷门也是拉下的,这是房子亲眼所见;走出正面玄关时,她曾回头眺望挟着T字形走廊与通道的建筑物,清楚地看见彼端的铁卷门是拉下的。那过去不知潜藏于意识何处的漆黑记忆影像,如今鲜明地浮现于房子的脑海之中。

她知道自己的嘴唇在颤抖。龙胆是从哪里进入夜晚的校舍?不是正面玄关后侧,而是东门吗?她没确认过东门有无关闭,或许门仍开着。

但可能吗?房子怀疑。从外头看见房子准备跳楼,这还可以理解;但问题是,之后龙胆是如何进入成了密室状态的夜间校舍?他想救人却不得其门而入,幸好当时东门正好没关?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比起这种观点,另一个假设要来得合理多了!就是龙胆本来就躲在校舍里。

就像当晚的房子一样,龙胆也藏身于校舍某处;为防教师检查鞋柜,他特地换上室外鞋,一声不吭地躲在厕所或其他房间中,静待校舍人去楼空。不过……

不过,龙胆为何这么做?房子是为了自杀而刻意躲藏,龙胆的目的又是什么?思及此,房子突然想起了件乍看之下风马牛不相及的事——隔天的数学考试,自己为何能答对两题,得到四十分的高分?这对房子而言是梦一般的分数,经过九年仍教她难以忘怀。是因为她猜中了题……但她是如何猜到那些题目的?

鲜明的记忆影像再度浮现。当时龙胆手上的讲义似乎印着练习题的数学题目;房子自然没心情去细看全部内容,但其中两题在一瞬间烙印于她的视网膜,并残留于下意识的一角。虽然她并未刻意记住题目,当晚用功时却老惦记着那两题,才将答案硬背起来——莫非龙胆手上的不是练习题,而是隔天的考题?龙胆不知用什么方法拿到了教师办公室的备份钥匙,在考试前一天潜入办公室,并将试卷拷贝带走;接着他只需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离校回家即可。

然而,离开办公室的龙胆却发觉留在校内的不只自己一个;当时从三楼下来的房子正打开二楼走廊的窗户,企图跳楼,因此他连忙抓住她的肩膀加以阻止。

房子一直以为龙胆是基于强烈的道德感才反射性地阻止自己,但如今一想,却觉得他是另有打算。假设房子真从二楼跳下,若是没人看见便罢,但外头灯火通明又有路人通行,说不定还有人正巧从窗户眺望校舍方向,要是目击有道人影从二楼坠落,肯定会立刻报警;倘若被人瞧见自己在这种时刻不知死活地逃离校舍,可就糟了。不光是夜间藏匿于校舍之事,连窃取考题之事也会曝光。

房子过去一直没来由地认定龙胆是气她不爱惜生命,当时才会如此愤慨;但或许实际上的理由并非如此崇高,他只是对于在关键时刻来破坏自己好事的笨女人感到愤怒而已。这么一想,似乎便能解释他当时何以那般愤怒了。

“怎么啦?小房。”青磁打量着突而怫然不语的房子。“喝醉了啊?”

“白痴,这么一点酒哪会醉?欸,咱们换个地方好不好?咱又想唱歌了。”

“咱是无所谓啦!”

“假如不会打扰你们的话,”青磁带着征询之意转向海晴,海晴也点了点头。“我也一起去吧!”

“好!那就走呗!”

三人这回到了房子常去的卡拉OK.房子虽说想唱歌,其实自己几乎不唱,而是将麦克风推给青磁及海晴。两人合唱“恋爱假期”时,她在一旁鼓掌喝采,满脑子却尽是龙胆的事。

龙胆每到考前就会那么做吗……?应该不是吧!反覆思索之后,房子否定了。下手的次数越多,被发现的危险性越大;很难想像他每到考试就会冒着这种风险去偷试卷。他应该是一时鬼迷心窍吧!一定是的,龙胆无须那么做,也能考高分;他会作弊,想必是有某种理由,比方那阵子正巧身体不适之类的。没错,肯定有理由,她希望有。

毕竟,无论动机为何,他救了房子是不争的事实。假如当时房子死了,便再也无法歌颂学生生活,再也无法弹她最爱的钢琴。龙胆是房子的恩人,这点并未有任何改变;虽然没有任何改变……

“人真格的容易变心耶!”从卡拉○K前往青磁家的路上,房子如此喃喃地自言自语。“好空虚。”

“怎么啦?小房。”

“总觉得说出来以后,咱的感情也冷却下来了。”

“感情?对龙胆的?”

房子点头,三人抵达了青磁家。青磁的房间是个约有十二张榻榻米大的组合式预制房,与主屋分离,另成一栋;里头有套精美的接待桌椅组,头上则是张高架床。

“原来如此,这个房间的确很适合当作朋友的集会场!真棒。”

“很棒吧?”房子宛若夸耀自己的房间似地得意洋洋。“不必顾虑家人,可以尽情嬉闹。青磁的家人在他国中时替他盖了这个房间,好令人羡慕!”

“哈哈哈,咱可是大少爷咧!山吹先生,喝白兰地成吗?”

海晴正想回答他什么都喝时,突然有人敲门;一个休闲服打扮、身材圆滚滚的银发老妇人端着餐盘走进房里来。“回来了也不早说!”

“哇,妈,这啥东西啊?”放到桌上的餐盘里摆满了炸肉及沙拉等大量菜肴,一看便知绝不是区区三人能够吃得完的。“咱不是老说宵夜只要一点点就好了吗?”

“说啥傻话,有句俗语不是这么说?“天惨地惨,没有眼前的食物不好来得惨!””

“可是咱们吃了不少东西才回来的耶!”

“吃不完剩下没关系。”

“好、好!咱又要发胖啦!”

“龙胆没和你们在一起啊?”

“他先回去了。”从房子的口吻判断,她和青磁的母亲似乎还挺熟络的;看来趁儿子的朋友们来家里时大展手艺,似乎是这位母亲的兴趣。“他最近作息忒规律。”

“很好啊!当了大学老师,作息不规律怎么成呢?”

对了、对了,这位山吹先生也在大学工作——房子总算替海晴引见。青磁的母亲见了海晴的身材,判断他的胃袋应该相当巨大,便浮现了礼貌性微笑,说道:“拉面之类的咱随时能煮,要是想吃请说一声。请慢慢坐呗!”也不等对方回话,一口气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这老太婆忒难搞。山吹先生,不必勉强吃。她因为自己肥,就把养肥别人当成生存意义。”

“那我就在不勉强的范围内享用了。”

三人默默地喝了片刻的白兰地——正确说来,只有海晴一人时而从盘里拿起炸肉放入口中。

“欸,小房。”此时,青磁泛红的脸似因苦恼而变得苍白。“都这种时候了,咱就老实说呗!”

“汝个没头没脑地说啥啊?”

“其实……咱早就知道紫苑瑞枝这个名字了。”

“咦?”

“应该说,就是咱告诉龙胆她叫啥名字的。”

“怎么回事?”

“四年前,咱们不是三个人一起去逛安艺高中的园游会吗?不,慢着,是四个人?咱想起来了,朱鹭也在,他正好回安艺。”

“啊!对耶!真格的、真格的,这么一提,小晃那时候也有去。”

“总之,园游会那天的晚上,龙胆打电话到咱家来,要咱替他查那个导览女孩的名字。”

“咦?”房子高声叫道,探出了身子;接着又像是忆起了海晴的存在似地,瞥了他一眼后才放低音量。“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大概是对她一见钟情呗!那小子的声音听起来忒亢奋。当时龙胆还在朝仓租房子,对呗?他升大四,课业正忙,没办法常回安艺,所以要咱一定得帮他查那女孩的事。听他那声调,假如人在咱眼前,只怕要跪下来求咱了咧!”

“原来有过这种事啊……”房子的语气与其说是惊讶,倒像是看热闹。“然后呢?然后呢?”

“听他快哭出来了,没办法,只好透过社团的学弟妹们查啦!结果查出她的名字叫紫苑瑞枝,当时是高一,还当班长。龙胆想知道她的住址、电话,不过她好像是室户羽根那边的人,所以住校;咱觉得查到人家家里末免太没礼貌,也嫌麻烦;就只跟龙胆说她住在女生宿舍,剩下的交给他自己想办法。”

“然后呢?”

“还然后?然后就没啦!龙胆之后啥也没跟咱说,要不是小房提起,咱早忘了紫苑瑞枝这名字啦!不,慢着。”青磁虽对海晴旺盛的食欲感到不可置信,却也受他影响,拿了块炸肉放进口中。“这么一提,他谈过一次她的事,呃……是前年,不,是去年三月时。那时咱看龙胆难得心情忒好,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她终于要上大学了’。咱问‘她’是谁?他说就是从前拜托咱帮忙查的那个紫苑瑞枝。”

“当时她应该高三,快毕业了呗?这么说来,龙胆已经和她交往了快两年?”

“不,好像没有。咱问他:‘她上大学,侬干嘛那么高兴?’他说:‘因为这下我总算能和她正式交往了!’一问之下,原来听完咱的报告以后,龙胆立刻联络她并自我介绍,表示希望能和她长久交往;不过她却说自己还是高中生,希望专心于学业之上,无法和他交往。当然,龙胆无法接受这个答覆,咱想他八成还追问人家是不是有男朋友;但她还是坚持上大学前不和任何人交往。”

“原来如此,两年那么长,他一定忒高兴呗!她考上高知大学,咱看最高兴的不是她本人或她的家人,而是龙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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