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那么乐观啦!龙胆那年修完硕士,已经讲好要去刚开校的安专当讲师。换句话说——”
“啊,对喔!本来龙胆人在朝仓,她人在安艺;现在反过来,龙胆回安艺来,她却要到朝仓去了。”
“龙胆其实想留在高知大学当助教;当然,是为了待在她身旁。不过当时没空缺,安艺到朝仓开车不过一个半小时,也还算不上是远距离恋爱,所以他才死心到安专教书。”
“原来是这样啊……”受了两个男人的食欲刺激,房子也开始动起筷子来。“那她死在去年春天的事,汝个也知道啰?”
“不,完全不知道,今晚听了吓一大跳。”
“汝个没听过葬礼之类的风声吗?”
“咱不是说过,她家是在室户吗?再说,既然起先判定是自杀,报纸应该也不会刊,龙胆又啥都没说。”
“是吗?说得也是。”
“不过现在一想,倒也不是无迹可寻。那小子去年春天不是一直闷闷不乐的?”
“啊,对!没错。”房子似乎也有印象。“连假结束后,好一阵子他都板着脸,邀他喝酒也都不太赏光。咱那时还以为是他刚到安专、工作累的缘故呢!”
“咱也一直以为是教年轻女孩、神经紧绷的关系。现在回想起来,原来不是这个缘故啊!话说回来,那个叫紫苑的女孩为啥自杀啊?”
“刑警不是说有他杀的可能?”
“啊,对喔!假如是他杀,凶手抓到了没?”
“谁知道?说不定其实还是自杀。算了、算了,别再说这个了,换个有趣的话题呗!”结果,当晚海晴在青磁家待到了破晓时分。三人和乐融融地吃完青磁的母亲煮的拉面,待海晴与房子等人告别之时,天边已呈现一片鱼肚白了。海晴见已无暇补眠,无可奈何,只好回公寓冲个澡、换件衣服,直接前往上班。他对体力素来有自信,就算一、两晚不睡也不成问题;但他呼出来的气却是连自己闻了都要大皱眉头的熟柿子味,令他有些介意。说归说,他又不愿请假;一提到职业道德,海晴便立刻化为从平时悠哉模样绝难想像的老顽固。对他而言,全勤、不迟到是基本伦理。
“咦?”离早上七点尚有数分钟,海晴抵达办公室时,门却已然开着。“股长!”令人惊讶的是,洗柿竟然独自在打扫办公室;当然,其他人皆尚未出勤。
“哦!今天怎么这么早来?”
“洗柿先生也很早啊!啊!”让上司一大早做打扫工作,令海晴觉得颇不自在,连忙走向橱柜拿拖把。“我来弄就好了。”
“啊,没关系、没关系,已经弄完啦!倒是你可不可以替我烧水啊?我们来泡杯咖啡喝吧!”
“每天早上——”海晴将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放到洗柿前,忍不住问道:“你都这么早来吗?”
“怎么可能?只有餐会隔天才会这么早来。”
“为什么?”
“喝了酒的人,隔天早起很痛苦吧?可是我没喝酒,不会宿醉,就算前一天有餐会也没影响;既然如此,当然该由不痛苦的人早点来,比较合理啊!也可以先解决-点杂务。”
海晴一向认为在人人相互体贴的职场工作,是最大的幸福;因此听了这一番话,不由得深深感动。“没想到你这么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真是社会人的楷模啊!”
“没那么夸张啦!”
“一点也不夸张!有幸接受洗柿先生这样的人指导,我真是全日本最幸福的人。假如可以,我希望能一辈子在你手下做事!”
一开始洗柿只是腼腆地微笑,但他发现海晴的眼角竟微微湿润时,不禁皱起眉头。即使海晴的眼眶是因饮酒过量才泛红,这一番话却显然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洗柿不由得担心起来:“这个小哥没问题吧?”打从初次见面时,这小子就有点怪怪的;虽然人不坏,脑袋瓜却似乎稍嫌空荡了些……
“我也不是自愿这么为人着想的,只是不会喝酒,无可奈何。”洗柿的感觉犹如走马看花之际马儿却脱缰狂奔一般,他的理智希望就此打住,舌头却背道而驰,不肯停歇,与睽违数年的酩酊感相仿的浮游感包围全身。“唉,酒这种东西,不喝最好。喝醉了,只是胡言乱语的话还算可爱,但有时候可是会犯下无法弥补的大错。山吹,你知道吗?以人口比例来说,高知的重大犯罪率是全国第一高。”
“咦?可是我觉得和东京比起来,这里的气氛很安详啊!”
“这里的计划性犯罪虽然少,冲动型犯罪却很多。不,也不是冲动型,该说是不经大脑型吧!比方说喝醉了吵架,吵着吵着发起火来,就亮刀子;这时候加害人早已失去自制力,一不小心就闹出人命,即使与被害人是当天才认识的也一样。”
“还真可怕耶!”
“与其说是可怕,不如说是蠢。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统计过,但要说起酒醉闹事率,高知肯定是全国第一。酒真的很可怕啊!最可怕的就是你以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其实根本不知道。我也曾因此犯下无法弥补的大错。”
“洗柿先生也是?是怎样的大错啊?”
“我……”他的理智正尖声质问自己在说什么,但舌头却像酒醉般持续失控;即使如此,他仍有多余的心力环顾四周,确认其他人尚未出勤。“害死了我妈。”
“害死令堂?怎么回事?”
“那已经是八、九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老大刚出生,所以应该是九年前吧!当时住的不是现在的家,而是从前的老家。我和我老婆、孩子及我妈四个人住在一起,我爸早就不在了。那时候我是市立国中的行政人员,晚上一如往常去应酬,喝得酒气冲天才回家;当天我老婆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去给她父母看,要在娘家过夜,所以我比平常还要放纵,喝了很多,连自己都记不得续了几摊。当然,我喝了一整夜,等看见家里的灯光时,已经是清晨三点左右了。”
“令堂那时在家吗?”
“在。我妈还是学生时就结婚生下了我,所以当时还年轻;呃,应该不到五十岁吧!还在工作。她在安艺高中当老师,隔天还得上课,我以为她早睡了,没想到二楼的灯却亮着。不过,我一开始并不觉得奇怪;应该说,我根本没发现二楼的灯亮着。”
“这又是为什么?”
“我的旧家是在农田附近,玄关正朝着农田;白天还好,但晚上是一片漆黑。我有一次喝醉回家,还掉到田里去。”
“没有栅栏吗?”
“栅栏?才没那种玩意儿咧!放眼望去全是农田,对侧的房子看来就像火柴盒一样大。总之,路很窄,半夜走起来很危险。其实走到家门口就有门前灯引路,但问题是走到门口之前;所以我家的院子里立了一座夜灯,好让我们在远处就能借光看清脚下。那灯大概比二楼的屋顶还要矮一点,多亏有它,半夜喝醉回来才不会踩空,也比较安全。当晚我心情很好,虽然觉得有点暗,但还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所以一点都不以为意;回家一看,才发现院子里的夜灯没亮,好像是灯泡坏了,但二楼的灯却亮着。我那时想着‘哎呀?妈还没睡啊?’但倒也没放在心上,大概是因为醉了吧!反而注意起挂在二楼扶手上的棉被——”
“棉被?”
“嗯,二楼挂着棉被,我猜是我妈晾着忘了收。我一想到得换灯泡又得收棉被,就觉得麻烦,厌钝得很,干脆伸手把棉被拉下来。”
“咦?碰得到吗?”海晴猜想“厌钝”大概是“不耐烦”之意,又问道:“棉被晾在二楼耶!”
“不不不,起先碰不到,不过我跳了一跳,发现好像够得到。山吹,这就是醉汉的可怕之处;平时我根本不会干这种蠢事,但当时那种快够到却又碰不到的毫厘之差却在我心头点了一把火。我伸着手连跳了好几次,跳着跳着火大起来,心里咒骂:‘他妈的,老子一定要把你拉下来!’”
“就好像面对女人时心痒难耐的男人一样?”
“可以这么说。最后我终于抓住了棉被,被子啪一声地掉到身上、罩住了头,我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见,又加上那时喝醉酒,脚步摇摇晃晃,所以一头往后栽,就那么倒在地上。虽然庭院里是草地,但我没任何防备就倒下,撞得迷迷糊糊;而且刚才跳来跳去,酒气运行,所以就睡着了。总之,我也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又喘不过气来。我立刻发现自己盖着棉被,起先还以为是在房里睡觉,后然才察觉是在庭院。我心想‘怎么会睡在院子里?’一看四周,吓了一大跳,我妈竟然倒在我身后!一开始我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渐渐地就想起自己做了什么事。当时我把挂在二楼扶手上的棉被硬拉下来……就是那个时候……”
“难道说,当时把令堂也一起拉下来了?”
“好像是。我妈八成是半夜醒来,发现棉被还晾着,就从二楼窗户探出身子,想把它收进来吧!她双手抓着棉被、正没防备的时候,我刚好从下面拉扯,结果她连叫都来不及叫,就从二楼窗户掉下院子,头部朝下,撞到了夜灯周围的庭石。”
“不过,洗柿先生没发现吗?你拉棉被的时候,令堂正在楼上收被——”
“我不想把全部的责任都推到酒醉头上,但我当时喝醉了,是真的没发现。搞不好我妈发现我在下头拉棉被,曾叫我别拉了,但我没听见。总之,我连忙摇晃我妈的身体,她却完全没反应,已经没呼吸了。我六神无主,抓着凉鞋冲进家里,叫了警察和救护车。”
“当时令堂已经过世了吗?”
“是脑挫伤。警方来了以后做了很多调查,我的酒也早醒了,试着描述事情的经过,却无法好好说明;当然啊!因为我杀了我妈。虽然最后以意外结案,我并未被追究,但说真的,我宁愿被关进牢里,心里还好过一点。那件事给了我很大的打击,后来我就无法喝酒了,总觉得要是喝醉,搞不好又会闯下滔天大祸。”
“原来如此。”
“我这话可能很怪,但幸好我害的是亲人,假如是外人该怎么办?我拿什么赔人家?光是害死我妈这件事,就已经让我想上吊了。一想到这里,我就怕得不敢喝酒。人的身体真的很不可思议,心里这么想,身体就跟着变成这样;之后有好几次我参加喜宴,想说滴酒不沾未免失礼,就在干杯时喝了一小口啤酒,但还是不行,一喝就反胃吐出来。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无法喝酒了。”
“是这样啊!真是活受罪。”
“亲朋好友都很同情我;不巧我老婆不在家,不巧棉被忘了收,不巧我喝醉回家时我妈正好想收棉被……他们都说,是因为这些小小的不幸凑在一起、是我运气不好,才会发生这种事。但听他们这么说,我更难过;虽然我很感谢他们的好意,但我宁愿被骂个狗血淋头,心里还好过一些。我消沉了好一阵子,还得了忧郁症,身心失调。”
“你太太应该也很难过吧!”
“是啊!她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的老公,就算对我说不是我的错,也不能改变什么。唉!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心情我很能理解。她怕我难过,后来就尽量不提这个话题;不过有一天,她却不小心脱口问我:‘欸,老公,你不觉得奇怪吗?’我问她什么事奇怪,她说:‘妈为什么选在那种日子晾棉被啊?’”
““那种日子”是什么意思啊?”
“我也问了这个问题。她说,那天一整天都是阴天,虽然没下雨,但天气预报是说‘时而有雨’;所以她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在那种日子晾棉被?经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怪。当时家事是我妈和老婆分着做,衣服是我妈洗的,所以她一向比别人更注意天气预报;这样的她为什么会特地在那天晾棉被?仔细一想,我老妈也不是会忘记收被子的人。”
“这么一说,的确很奇怪。”
“怪是怪,但事实上她就是这么做了,也没办法啊!”
“你刚刚说警方来了以后做了不少调查,那警方对于令堂的死有提到任何疑点吗?”
“没说什么,倒是说过我妈似乎死了有一段时间;不过,那是当然的啊!因为我把我妈和棉被一起扯下来以后,又睡了一阵子。我这么说明以后,警方也接受了。啊!对了、对了,警察还问我妈是不是曾爬上夜灯,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为什么?”
“爬是爬得上去,因为那夜灯和电线杆一样有踏脚,我换灯泡时都是踩着踏脚爬上去的。可是我妈她虽然没有惧高症,却也不敢爬上去;当晚夜灯的灯泡是坏了没错,但我妈不会特地去换的,因为根本没那个必要,等我回来再换就行了。我这么说明后,警方就了解了。”
“警方问这个问题,表示他们觉得令堂可能是从夜灯上掉下来的?”
“嗯,警察的工作就是从各种角度去探讨嘛!讲得极端一点,搞不好不是意外,是谋杀咧!总不能完全听信我的片面之词啊!不过,警方在反覆研讨之下,最后仍旧认定是场意外,所以他们应该不认为有疑点吧!话说回来,现在这么一讲,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是指那天晒棉被的事吗?”
“这点确实也不对劲,还有那张关键的水蓝色棉被,是我妈用来铺床的;我刚刚突然想到,那件被子晾着,岂不代表我妈醒着没睡?”
“啊,对耶!”
“我从前总漠然地认为是我妈睡到半夜醒来时发现棉被还晾着,所以去把它收进来;但现在仔细一想,当她睡前要铺被时,应该就会发现棉被还没收啊!”
“对啊!这么说来,令堂在……呃,凌晨三点前其实没睡啰?令堂过世时是什么服装?”
“两件式的休闲服。她在家里大概都是穿这样,也常穿着睡觉;我一直以为她当晚就是那样就寝的。”
“鞋子呢?有没有穿?”
“怎么可能会穿?她掉下来之前是待在二楼啊!”洗柿如此回答后,却突然有种喉咙梗着鱼刺般的无法释怀之感;只是,他一时之间并不明白为何有此感觉。“再说,假如有鞋子掉在庭院里,警方应该会发现吧?”
“说得也对,令堂知道洗柿先生会晚归吗?”
“当然知道啊!我早上就说过有餐会,她也很清楚自己的儿子一出去喝酒,不到半夜是不会回来的;更何况那晚我老婆不在家,她应该料得到我会喝通宵。”
冼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瞧,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何要这么做。凝视了好一阵子后,有股感觉苏醒了——九年前触碰某件物品的触感。这股触感竟会于现在鲜明地再现,固然不可思议;但与触感的内容所带来的冲击相比,又显得小巫见大巫。
刚才自己对山吹海晴说过什么?发现母亲的尸体后,连忙抓着凉鞋冲进家里,叫了警察和救护车……自己是不是这么说的?没错,的确是这么说的。但凉鞋又是怎么回事?哪来这种玩意儿?不是他穿的,他从没穿着凉鞋去聚餐过;再说他记得一清二楚,当时自己在玄关顺脚脱去了皮鞋。
那么,那双凉鞋是……母亲穿的……只有这个可能。天啊!洗柿在经过了九年的岁月后才发现自己下意识间采取的行动,不由得讶然无语。自己竟然藏匿了证物!为何当时会那么做?他左思右想,想不出个道理来。当时见了倒在地上的母亲,只觉得大事不妙,脑袋乱成一团;警方问他可曾动过现场时,他完全没想到这件事。
洗柿拼命地回溯记忆;那双关键的凉鞋是怎么摆在院子里的?似乎是……并排放在庭石附近。他一心以为母亲是从二楼掉下来的,因此一时间误以为凉鞋是有人胡乱脱在院子里忘了收拾;而接下来要叫警察和救护车来,得先把庭院整理一下才行——只能说,是这种下意识间的心理作用,让自己采取了那种行动。
不过凉鞋又为何并排在庭石附近?是母亲穿着凉鞋到了庭院?那她又为何脱下?难道……是为了爬上夜灯?
不可能。洗柿顾不得海晴的眼光,忍不住猛抓头发。诚如他对警方所言,母亲不会那么做的;灯泡坏了,最伤脑筋的是酒醉回家的洗柿,不是母亲。为了儿子不关一楼电灯的话,还能理解;特地爬上夜灯换灯泡,却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假如是白天便罢,谁会在半夜换灯泡?
可是……从状况判断,她的确爬了上去,并从夜灯上摔下来,头部撞上庭石而死亡。既然有凉鞋,为了收棉被而从二楼坠落的假设便不再成立。不过……
不过,为什么?为何母亲会爬上夜灯?她何必这么做?不是为了儿子,这点肯定没错;但当晚夜灯灯泡损坏,必然对母亲造成了某种困扰,而那困扰急迫得让母亲不惜亲自更换灯泡。
夜灯不亮,会造成哪些不便?从外面看不见家门……不可能。停电另当别论,但夜灯损坏,只需打开家中的电灯即可;事实上,二楼的灯就没关,所以从外头不可能看不见家门。
洗柿突然有了个奇妙的念头:藉由二楼的灯光,从外面看得见挂在扶手上的棉被吗?看不见,因为逆光。若是距离极近,或许还能发现挂有东西;但要判别被单的颜色,便做不到了。
但夜灯亮着就不同了,即使从远处也能清楚地看见棉被。所以这又代表什么?洗柿也说不上来,只能抱头苦恼。为了让外头看清楚晾着的棉被?好吧,勉强接受。但她希望被看见的理由是什么?再说,要给谁看?
会是某种记号吗?洗柿灵机一动。但要说是记号,也未免太大了。假如是为了传讯给家人以外的人,应该弄个小一点的记号啊!比方黄色手帕之类的。为何非用棉被不可?
若是手帕就看不见……这个念头犹如最后一块拼片,嵌进了脑海。假使没有棉被这般大小,就看不见?接收讯息的人因为某种缘故,无法到家门前来,只能从远处确认记号……
冼柿的脑中浮现了农田彼端的房舍;那么远的话,确实不用棉被就看不见。不,慢着。冼柿歪了歪脑袋。虽然他无法确定是农田彼端的哪个房舍,但即使真是要传讯给其中某户人家,何必用棉被?有事传达,可以打电话啊!莫非对方有不能使用电话的理由?
思及此,洗柿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外遇”这个字眼自然地浮现。母亲传讯的对象,莫非是有妇之夫?
水蓝色棉被所代表的讯息,正是“今天家里没其他人”之意;如此一来,外遇对象无须使用电话,也不必担心引起家人的怀疑,便能接收母亲的讯息。待对方出现后,水蓝色棉被又将为了另一种目的而收进室内。
妈她竟然……洗柿虽然这么想,其实并不感到意外。化妆过后的母亲看来只有三十几岁,听说在安艺高中还被戏称为性感熟女教师,颇受男学生的欢迎。
母亲下班后,立刻送出了当晚家里没其他人的信号,并等待对方的到来;接着不知几点时,她发现夜灯的灯泡坏了。倘若对方在天色未暗时已发现棉被,自是再好不过;但母亲见对方迟迟不出现,开始担心他没看见记号,于是决心亲自更换灯泡。由此,洗柿可感觉出母亲对那男人的感情之深。一想像母亲为了与情郎相见而奋勇爬上夜灯的身影,他甚至感到有些同情。
她大概没把握能一次换好,头一次爬上去只是为了拆下旧灯泡,所以手上没拿新灯泡。正当母亲进行着生疏的作业时,不小心滑了脚,掉到庭石之上。
她应该没立即死亡,而是在洗柿回家前后断气的。一方面是因为喝醉,一方面是因为夜灯没亮,光注意棉被的冼柿完全没发现身后躺着母亲的尸体。总之,在他一蹦一跳地拉扯棉被时,母亲的尸身早已在庭院的一角变得冰冰冷冷了。
“会是谁……?”他忍不住喃喃自语,待发现海晴一脸疑惑,又慌忙含糊以对:“没什么、没什么。”
外遇的对象会是谁?当然,他无从得知。住在农田对面那边的人他半个也不认得,事到如今,也无意着手调查;不过,他仍感到好奇。洗柿有种感觉,说不定丧礼时,那人曾偷偷地来送母亲最后一程。
他回想丧礼时的情景,列席者们的每一张脸孔……亲朋好友、学校同事及学生们。然而,无论他如何搜索记忆影像,都找不到半张陌生男人的脸孔。仔细一想,这也当然;毕竟都是九年前的事了。
“山吹啊,”宛若鼓舞为无益之事烦心的自己一般,洗柿刻意使用开朗的语调。“今晚要不要再去喝一杯啊?”
“今天也要喝?连庄啊?”
“你会累吗?”
“不,我完全没问题,但洗柿先生呢?不能喝酒又要连着聚餐!”
“不不不,我总觉得今晚喝杯啤酒或许不成问题。”他向前来上班的白鹿毛铃点头示意。“那稍后再聊啰!”
*
“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都五月了!”白鹿毛源卫门心浮气躁地来回于书斋踱步,又猛然停住脚步,转向黑鹤,瞪大眼睛、口沫横飞地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等这么久了都没消没息的,根本没听见半个成果!到底是怎么回事?黑鹤,现在情况如何?你确实把山吹安置到小铃身边去了吗?没出错吧?”
“总裁,请冷静下来。”
“冷静得下来吗!要是小铃就这么定居在那个流刑之岛,该怎么办?”
“只要能厘清小姐的目的,应该无须担这个心。”
“对,问题就在那个目的。小铃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到底想做什么?”
“属下认为不久之后就能水落石出。”
“为什么不能马上让它水落石出?”
“因为还有时机等各种重要因素。”
“我再问一次,你有把山吹安排到小铃身边吧?”
“有的。”
“那为什么没成果?应该要像他和我见面时那样,一下子就解决啊!”
“或许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机会面对面好好谈话吧!”
“那就替他们安排机会啊!”
“属下以为最好别这么做。”
“为什么!”源卫门虽知交给黑鹤去办准没错,却又无法消除自己的焦躁感。“为什么没联络?那个人有没有在做事啊?欸,黑鹤,这么一提,我还没问你联络人是谁。你选的人值得信任吧?”
“还需要一段时间……”黑鹤难得支吾其词,而源卫门的问题也因此被巧妙地含糊带过。“才能有完整的报告。”
虽然程度好似随着少女呼息摆动的柳枝般微渺,但这是向来如机械般冷静的秘书有生以来初次显露的心虚之态;只不过,因过于担心孙女前途而处于亢奋状态的源卫门却未曾发现。
“——只不过……”
“只不过?不过什么?”
“似乎与大学有关。”
“大学?高知大学啊?”
“是的。就业后,铃小姐仍时常利用假日前往位于朝仓的校区。从安艺到朝仓得转搭公车和电车,约需两个多小时。”
“她还没买车啊?真是的,跟我说一声,看要几台,我都会买给她啊!竟然连台车都没有,就在那儿过了四年?”
“总裁,仔细一想,这或许是个好征兆。”
“唔?”
“小姐没买车,说不定正代表她无意久住于高知。若是打算在大众运输不发达之处长期生活,自用车自然是必备用品。”
“唔,嗯,对啊!是可以这么想,原来如此。好,万一她以后拜托我买车,我也不买给她。那小铃到大学去做什么?”
“小姐似乎四处向学生们打听消息。”
“打听什么消息?”
“这点还不清楚。不过,从小姐前往大学的频率看来,应该与她留在高知的理由有关才是。”
“嗯……四处打听,表示她在调查事情啊?”
“或许是。”
“她到底在查什么?”
“关于这一点,就期待山吹的成果吧!”
“嗯。”虽然有些不情不愿,源卫门还是点了头。“就这么办吧!”
Fragment 5
鸽子叫着,咕噜咕噜、咕噜咕噜——那声音宛若低音木琴演奏而出的颤音一般。
少女坐在长椅上,拄着双颊的手臂抵住膝盖,那双眼白微微泛青的大眼中映着鸽群。
少女自一早便维持这个姿势。鸽子摇摇摆摆地靠近她的脚边,嘴巴迅速地啄取洒在红砖道上的饲料。
数十只鸽子混在由百货公司后门穿越步道的购物客之中,摇摇摆摆地四处走动;结合成块的身影宛如移动的灰色地毯。由于习惯了人群,即使险些被来去匆匆的行人踢飞,它们也不慌不忙,只是继续漫步,简直教人怀疑是不是忘了如何飞翔。
鸽子们一面啄着饲料,一面散步,彷佛它们才是步道的主人一般。铺着红砖的广场中央有座小小的喷泉,有些鸽子就像时钟的指针一样一再地沿着周围绕圈。
少女的视线不断地追逐鸽群。在和煦的阳光之中,闪闪发亮的喷泉飞沫与鸽子们的唱和声似乎带有独特的催眠效果;另一张长椅上有个看似上班族的男人,头盖着手帕沉睡着;还有一对年轻情侣互相依偎,一动也不动,似乎也在打盹。
自百货公司后门涌出的人潮确实喧嚣熙攘,但被夏日阳光围成白色区块的步道却不可思议地充满寂静。闪闪发亮的喷泉飞沫及鸽子们的咕噜噜叫声,似乎微妙地麻痹视觉及听觉。
鸽子们的合唱如耳鸣般直接渗透脑袋,飞沫的闪光及反射的阳光宛若深及头部的热水似地攀缠肌肤,,轮廓模糊的步道,被某种类似惰性的空白包围着。
时光的流动彷佛停止了。穿越步道的购物客与因鸽鸣及飞沫闪光而停摆的空间,彷佛处于完全不同的时空。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鸽子。有些鸽子毫无防备地在购物客们的脚边嬉闹,差点被踩着;这种时候,多半是购物客们慌忙闪避。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鸽子们的叫声席卷四周,甚至略显嘈杂;但因为过于单调,合唱时而在一瞬间反转为完全的无声。尽管鸽子们依然在那儿吵吵闹闹地啄着饲料,静谧仍滴水不漏地包围了整个空间。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向另一张长椅,似乎不是百货公司的客人,只是前来散步而已;他见了满地的鸽群,一面烦恼着该往哪儿拄杖,一面战战兢兢地移动脚步。等到好不容易往长椅坐下时,他吐了口长长的气,接着便一动也不动,犹如现在的少女一样;他也从日常的时空移动至鸽群支配的另一个空间之中了。
他对少女而言是张熟面孔。当然,少女完全不知老人的姓名,也没和他说过话;只是自从少女开始到这条步道的长椅上度过一整天以来,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他。或许老人见了她,也想着“那个女孩又来了”也说不定。
学校已进入暑假,从早到晚固定在这张长椅上度过一天,已成了少女每天的行程。她并未做什么,只是看着鸽子而已。
以及“等待”,等着自己待在此地而发挥的效果。那效果的内容为何、将如何发挥,少女完全不明白,但她“知道”只需静待即可。
喷泉飞沫的闪光,如热水般温暖的和煦阳光;一切皆静止不动,一切皆苍茫朦胧,无论时间与空间皆然。
少女独自委身于停止的时间及未构造化的空间里,鸽群在她的双眸中摇曳着。
*
阳光倏然黯淡,充满日照的空间急遽转暗,地面彷佛凹陷了一块。
鸟鸣声止息的瞬间,鸽子们一齐飞往空中;数十只……不,数百只的鸽子激烈地鼓动翅膀,振翅声宛若雷鸣——不,或许这还不足以形容;那就像天空具备了物理体积并崩落而下时的轰隆巨响。少女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鸽子们倒拂着少女的裙摆及头发,逐一朝着漆黑的天际飞舞而去,朝着既无太阳也无云朵、既无光明也无黑暗的黑色虚无而去。
少女身处于虚无的深渊之中,分不清上下,没有地面,也没有天空。她发现自己飘浮于黑色的虚无之中。又或者以“黑色虚无”加以形容并不正确,围绕着少女的虚无是否为黑色,并非人类的感觉所能判断;只不过最相近的,便是黑色罢了。
在虚无之中摇荡的只有少女,再无别人。那儿什么也没有,百货公司、红砖步道、购物客及喷泉全都消失无踪,连鸽子们亦杳无踪迹。
少女是孤单的,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是站是卧或是飘浮着;又或许她甚至不存在。
突然间,少女的眼前出现了一道人影,顶着一头倒竖的发丝与少女对峙。
——谁?
少女如此问道,但她并未发出声音,嘴唇及舌头也没动。然而,对方似乎听见了这个问题。
——你是谁?
对方不答反问,但少女亦无余力回答。
眼前的人影背后,又出现了另一道人影;而那道人影的背后还有另一道人影,无限地持续下去。每道人影的头发皆倒竖着,彷佛刚才从脚边飞窜而上的鸽子们所卷起的余波仍残留着一般。
少女回头,背后也连接着人影。少女的背后是另一道人影,而那道人影的背后又是另一道,亦是无限持续着。
——你是谁?
少女再次无声地询问,但她已明白答案。每一道发丝倒竖的身影——全都是“少女”本人。
如同以少女为中心摆镜互照一般,“少女”们往前后无限延展,无论前后都没有终点。少女未曾以眼睛确认,但她“知道”没有终点。
——是我……
——是我们……
少女无法区别是哪个“少女”发出声音,而这股疑惑同时存在于每个“少女”心中。又或许那声音是少女本人发出的也未可知。
——什么……
——这是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怎么回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倏地,“少女”们的连影消失了,与出现时同样地突然。宛如密布的气球骤然同时破裂一般,虚无空泛地探出脸来。
——不必全部一起出现……
然而,并非所有的“少女”都消灭了。少女的头上传来了“声音”,抬头一看,有个“少女”在那儿;她的头发正常地垂向肩膀,并不似少女般倒竖。
——不必全部一起出现的……不过这次的情况有点特殊,才发生了这种意外……明白吗?是“你”造成的……
——我造成的?
少女忍不住踮起脚尖,试图与“少女”四目相对,却怎么也无法改变仰望对方的位置。
——对,是你造成的……
——你倒说说看,我做了什么事?
——你期望……
——期望?
——拥有“能力”……
——“能力”……?
少女刻意欲“言”又止,却立即明白这是无意义的。
——知道是谁调换纸盒的“能力”?
——没错,而且是强求而来的……
——强求……?
——代表你的愿望如此强烈。不,一般即使再怎么强烈,也不会发生这种“置换”……
——“置换”?
——简单地说,就是交换,交换彼此的“能力”……
——彼此?是指谁?我和谁交换“能力”?
——当然是你和“你”交换“能力”……
——我和我?
——你和另一个“世界”的你……
——另一个“世界”……
——多重世界。简单地说,宇宙并不只有你所属的这一个;在你的宇宙中只是南柯一梦,或许在其他宇宙中却是现实。相异于你所属的另一个“世界”,与你的宇宙平行存在……
——我不太懂……
——比方说,在你的宇宙里,蛋糕被掉包为死鸽;然而在其他多重宇宙的某些“世界”中,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你和“她”的关系从未生龃龉……
对少女而言,“少女”陈述的内容及表达方式皆难以理解;但只要有一知半解,她便不插“嘴”。
——而在某些“世界”中,掉包成的不是死鸽,而是其他东西,比如猫尸、破碗;甚至没调换成其他东西,只是变成空盒,衍生的结果亦是形形色色。又或者在某个“世界”,那一天“她”根本没买蛋糕;在另一个“世界”,你的家庭教师不是“她”,是别人……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没完没了?什么都可能发生……
——没错,所以多重世界是无限的。在你的世界中可能发生的事,全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成为现实;而根据那些“世界”的状况,存在着各种类型的我,也就是“你”。原则上,各个世界里的人无法得知彼此的存在;但理解这种多重世界关系并能加以说明的“你”——也就是我,亦是存在的……
——无法得知彼此的存在?
——对。每个“世界”的“你”都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当然,不光是“你”,人人皆是如此,都以为只有一个“自己”。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正确的;吻合该“世界”状况的该种“人”,只有一个。
——那刚才出现的无数的“我”是……
——没错,几乎都是不知道多重世界的“你”。
——几乎?那也有知道的啰?
——只是少数派。说是知道,也不过是想像到这种可能性而已;就算真的清楚地意识到,也无法干涉彼此的“世界”。所以,这种情况真的是例外中的例外……
——为什么这种例外中的例外会发生?
——所以我不是说了?其中一个原因是“你”的愿望太过强烈。不过我刚才也说过,光是如此还不足以引起“置换”;在数种鲜见的偶然重叠之下……
——偶然……
——简单地说,有另一个“你”存在,与你一样有着过度强烈的愿望……
——什么愿望……?
——和你一样,迫切地希望获得自己没有的“能力”;但那种“能力”无法在另一个“你”所属的“世界”中获得,除非从其他“世界”加以“置换”……
——在那个“世界”中无法获得的“能力”又是什么?
——以你世界的说法加以翻译并简单表示的话,就是“爱”……
——爱?
——能够去爱别人的“能力”……
——这也叫“能力”?即使渴望也得不到的特殊“能力”?
——当然是啊!在另一个“你”所属的“世界”中是。那是种一般情况下不会存在的超能力……
——那么,在那个“世界”中,人与人之间是如何建立关系的?
——自然是藉由彼此的存在……
——我完全听不懂……
——当然啊!因为你已经融合于只有在你的所属世界才能共同化的价值体系之中,要是能理解其他体系的“价值”及意义,那才奇怪……
——总之,另一个“世界”的“我”渴望着“爱”……?
——没错,而你和另一个“你”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
——什么意思……?
——你不正好想丢弃“爱”……?
——我?想丢弃?
——或许你没有自觉,但事实上正是如此。对你而言,“她”的形象正是“爱”,而那形象瓦解后,让你开始嫌弃自己的“能力”,,无论是认同作用、同理心、对他人的爱情、憎恨等所有情感,都成了你嫌弃忌讳的对象。你确实想丢弃“爱”……
——不过,这有什么特别的吗?我还不太懂,因为我是小孩;但在我的世界里,觉得自己的感情很烦、不知怎么处理的人似乎也不少……
——当然,如同你说的一样,假如光因为这点小事就发生“置换”,只怕在任何一个多重世界,拥有超能力都会变成家常便饭。问题是,你希望以“爱”换来的“能力”……
——找出掉包犯人的“能力”?
——没错。希望得到“爱”的“你”所想丢弃的,正好是同一种“能力”……
——你说的利害关系一致,就是这个意思啊……
——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未免太奇怪了吧?的确,这是少见的巧合,但我不觉得有罕见到“例外中的例外”程度。你看,我的世界里有几十亿人,而这些人都有无数个存在于“平行世界”中的“自己”,对吧?在这些无数的“存在”之中,利害关系应该经常发生一致吧……?
——光就利害一致而言,当然经常发生;但要实际引起“置换”,需要满足各种条件。首先,必须位于“同一线上”……
——同一线上?
——简单地说,你只能和“你”置换。无论利害关系如何一致,绝不可能和别人发生联系……
——就算是这样,光是“我”也有无数个啊!就像刚才一瞬间出现的……
——即使位于“同一线上”,也还得满足许多条件。我无法一一说明,不过“置换”成立的大前提,便是彼此的价值体系能否在同一层次类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