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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9:16

“原来如此。那实际上到底是怎么样?”

“也不对,药局的后门是从内侧锁上的,就算想出也出不去。警方又猜测犯人可能是爬上二楼后跳窗逃逸,所以便调查家中有无留下任何痕迹,但最后还是没找到任何有力的证据。”

“所以呢?结果怎么样?”

“结果就那样啊,陷入迷宫之中。牡丹奶奶可能是嫌麻烦,就撤回报案了。她看得很开,说反正被偷走的钱不多,把店丢给孙子顾的自己也有责任。”

“嗯,的确很不可思议。”海晴歪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喃喃说道:“不过还真巧,令嫒她们当时正好待在那里。”

木贼亦有同感。假如当天下午塔子她们没去“水缥酒馆”喝酒,季里子的祖父也不会跑到店里来;平常那个时段鲜少有客人上门,若是塔子她们没光顾,水缥爷爷应该会窝在家中看电视吧!换句话说,便无人能明确证明未曾有任何可疑男子出入药局过。

木贼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开始怀疑:当天塔子她们在遭小偷的药局前喝酒,真的只是偶然吗?

当然是偶然——对于自己荒诞的疑念,木贼不由得苦笑起来。倘若塔子她们不是偶然在那儿,岂不是事先预料到当天“牡丹药局”会遭小偷?怎么可能!塔子她们要怎么预料这种事?除非她们与犯人共谋……

木贼僵住了身子。塔子等人当然不可能与犯人共谋。但若是退一百步想,假设真有这么荒谬的事,这件案子的不可思议之处便完全消失了。塔子她们坚称没看见可疑男子,是为了包庇犯人,在塔子等人的伪证之下,案件呈现了不可思议的面貌,而这正是这件窃盗案不了了之的最大原因。因为她们四人异口同声地主张没看见犯人,因此警方不得不怀疑犯人并非从店门口离去,或是喜一的目击证词有误。

不,慢着,不是四个人;加上季里子的祖父,是五个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谬的事?难道爷爷也是共犯?不,倒也不见得。爷爷究竟有无看见犯人,还无法确定;说不定他本人并没把握,只是受四个高中女生的证词影响,错以为自己绝没看见而已。他年事已高,这是极有可能的。

爷爷不是共犯,只是被利用——这个看法应该无误。这么一来,犯案的便是那个男犯人及塔子等五人,而被偷的金额是十万圆,一人可分得两万。虽然不是值得冒险的金额,说不定是因为他们误以为保险箱里有更多钱。

天啊!木贼只觉得一阵茫然。这么一想,一切都显得合理了,不是吗?塔子她们不只喝酒,竟然还和窃盗案有关连?

“不过犯人还真大胆耶!”海晴的声音让木贼回过神来。“弄坏保险箱、拿走里头的钱,的确只需要五、六分钟;但犯人难道没想过,要是他正在破坏时喜一回来,该怎么办吗?”

这倒也是。事到如今,木贼才发现这一点更加不可思议。在短短的五、六分钟之内,犯人毫不迟疑地弄坏保险箱并抢走里头的钱财,这代表他很清楚牡丹奶奶的保险箱放在何处。这也就算了,为何他会动起砸锁的念头呢?他使用喜一的铁槌,代表自己没准备工具;换句话说,起初他可能打算直接带走保险箱。既然如此,为何刻意改变计划,当场将锁破坏?喜一不知何时会回来啊!

木贼开始认为:喜一目击的男人,说不定真是从“牡丹药局”的隔壁住家走出来的。换句话说,那个男人和案件其实毫无关系,并非犯人。那么钱又是谁偷的?是在喜一目击男人身影之前——比方喜一和吃完午餐的牡丹奶奶交班之前——被偷的吗?

遭小偷之事是壮丹奶奶自导自演……?这也说得通。奶奶在交班给喜一之前,便先弄坏了保险箱;那里头的钱呢?莫非原本就是空的?仔细一想,保险箱中装有十来万圆只是牡丹奶奶的片面之词,连她的家人也无法确定。

木贼试着想像。奶奶每天都去散步,或许问题便是因此而生。也许奶奶散步时认识了朋友,她平时常对那个朋友吹嘘保险箱里子虚乌有的钱;某一天,那个朋友向她调头寸,但奶奶拉不下脸坦承根本没那笔钱,因此自导自演,假装遭小偷。她怕警方彻底调查后,自己的独角戏会穿帮,因此才撤回报案。

木贼歪了歪脑袋。这说法有可能,但他却觉得不对劲。牡丹奶奶自导自演说虽可成立,却无法说明塔子她们当时为何正好待在那里。木贼现在确信她们在那儿喝酒绝非偶然;倘若她们真是出于好奇心喝酒,即使季里子的祖父再怎么开明,也不会挑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公共场所喝酒吧!照理说,应该会选在某人的房间——比如家人不在的塔子房间——才是啊!木贼感到这群女孩们别有用心。

但若喝酒不是偶然,就只剩下女孩们是共犯的解释。正当木贼为了这个事实叹息之时,突然灵光一闪:假如塔子她们喝酒并非偶然,且没作伪证的话……换句话说,真的没有可疑男子出入药局的话,那代表什么?

作伪证的变成喜一。令人惊讶的是,假设戴着白口罩与墨镜的男人从未存在过,也完全说得通。为什么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犯人就是喜一。

不,慢着。若喜一自行破坏保险箱并拿走了钱,那钱到哪儿去了呢?藏起来了吗?不可能。既然警方调查过他家,用一般的藏法应该会被发现——对了!邮件……答案出人意料地轻易浮现。喜一将钱装入信封,和暑期问候卡一起丢入邮筒中;只要他胡捏收件地址,日后信件便会退还给寄件人。喜一脑筋那么好,为了避免被怀疑,肯定计划得极为周全。

但犯人若是喜一,塔子她们又是扮演什么角色?木贼无法理解。假如她们是刻意选在那个时地喝酒,代表她们和喜一是共犯?但假使如此,塔子等人应该宣称自己也看到了喜一目击的男人才是啊!为何反而照实说?

照实说……木贼的视野倏地由负片反转为正片,他恍然大悟。或许塔子她们是刻意在“牡丹药局”前“监视”,以妨碍喜一犯罪。当然,这个假设要成立,得建立在塔子等人事先得知喜一计划的前提上。她们可能事先得知喜一的计划吗?

或许可能——经由喜一的姊姊增子。也许喜一陶醉于自己的聪明才智,将计划钜细靡遗地写在日记之中,又阴错阳差地被增子看见……

于是,增子找了死党季里子商量,但季里子也无计可施;她们又拉塔子入伙,但塔子那丫头只会大惊小怪,肯定帮不上忙。能监视药局门口的场所只有酒馆的柜台,因此她们姑且以未成年饮酒为烟雾弹,守在那儿。这么大胆的点子是谁想出来的?虽然没有根据,但木贼总觉得是第四个人——班长——的主意。她不只提供点子,又判断人数越多越有利于提升目击证词的可信度,因此加以协助。

不,慢着。推敲至此,木贼遇到了瓶颈。虽然塔子她们在外监视,喜一依旧实行了计划。喜一自然也看得见塔子她们喝酒,但这并未发挥抑制作用;或许喜一认定塔子等人已喝醉,无法提供确切的证词吧!话说回来……

木贼觉得不可思议。塔子等人不惜付出被辅导的代价进行妨碍,但行动未免稍嫌消极了一点。她们大可在喜一有动静时,派个人伪装成客人造访“壮丹药局”,随便编造藉口,赖在店门前不走;如此一来,喜一自然做不了有效的伪证。既然打算妨碍,至少得有这些行动吧!

或是她们自忖无法阻止喜一实行计划,因此志不在妨碍?喜一企图将罪行推到虚构的男人身上,而塔子等人的任务,似乎于证明该男子并不存在的阶段便告结束;她们就此满足了?

不……不,或许这正是塔子等人的目的——木贼突然思及这个可能性。成为代罪羔羊的虚构男人。

倘若她们真正的目的便是拯救那个男人——不,追根究柢,那个男人真的是“虚构”的存在吗?

喜一是怎么指证的?他说有个戴着口罩及墨镜的可疑男子走出药局,并往木贼家的方向而去;假如少了塔子等人的证词,木贼岂不是沾上嫌疑?当时他的工作多半在外头跑,无法提出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再说……木贼想到了一件事,更是胆战心惊。当时的自己也有动机。一个疯狂沉迷于小钢珠、甚至把薪水全数花完的男人,会因为没钱打小钢珠而觊觎邻居老奶奶的私房钱,也不足为奇啊!

喜一连这点都计算过了?随着一阵战栗,木贼更想起了某个决定性的关键。案发数天前,暑假刚开始时,木贼到“牡丹药局”去买感冒药;那时他想替喜一做工艺作业,因此伸手去拿搁在一旁的工具。虽然最后喜一没让他帮忙,但他那时碰到的工具是什么?

是铁槌……敲坏保险箱的铁槌柄上清楚地留有木贼的指纹。当然,警方必然会认定喜一以外的残留指纹便是犯人的指纹。

或许——木贼继续思考,态度冷静得连他自己都大为意外——木贼偶然在铁槌上留下指纹,喜一才想出这个计划的。为了让自己摆脱嫌疑,喜一需要代罪羔羊;他打算将罪行推到木贼头上。喜一唯一的失败便是将计划钜细靡遗地写在日记上,且被姊姊增子偷看到……

若是没有这个瑕疵,或许木贼便如喜一计划的一般,被当成小偷逮捕。塔子她们在这紧要关头以舍身战法救了他,他的女儿塔子……

“——果然是被偷的。”这句对白让茫然自失的木贼回过神来。一看之下,在接待室附近偷听两名刑警与瓶窥高子说话的白鹿毛铃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被杀的被害人似乎就是那些迷魂大盗的一份子。”

“咦?是吗?”海晴自然无由窥知木贼这数分钟之间复杂的心境变化,悠哉至极地将身子由他转向铃,并盘起手臂。“那瓶窥同学也是受害人——?”

铃正要点头称是,从接待室彼端出现的路考茶、弁柄及高子却打断了她。高子没瞧海晴等人一眼,便迅速离开;而两名刑警则向海晴及铃说了句“感谢协助”,行礼后便告辞而去。

“发生了什么事?”洗柿刚结束总务的小型会议回来,他一面目送刑警们的背影,一面小声问道:“气氛很严肃啊!”

在铃简单地说明来龙去脉之时,海晴替木贼及洗柿换去了凉掉的茶水。时值下班时间将近的午后时分,四人一面啜饮新泡的茶,一面交头接耳。

“——就是这么回事。”

“还真是怪事啊!”

“根据瓶窥同学的说法,那张折价券是上周日去高知玩时,连着钱包一起被偷走的。”

“她遇到扒手了?”

“不是,她看完电影后,在闹区被搭讪;他看对方长得帅,就答应和他一起去喝酒。正喝得兴起时,她却突然发困;醒来后,那男人和放在手提包里的钱包都消失无踪了。刑警先生拿了被害人的照片请瓶窥同学指认,她说的确是那个人。”铃又对木贼及洗柿简单地说明了专找女性下手的迷魂大盗之事。“据目前了解,那个集团有三个人;而刑警似乎认为这次被杀的被害人是其中一个,因为结束问案之前,年轻刑警曾对年纪较大的刑警说:“看来最好再找浅钝谈一次。””

“不过,就算那个叫浅钝的小子真是迷魂大盗之一,我看他打死也不会承认认识被害人的。”

听完简略说明后,洗柿展现了他敏锐的一面。“认识被害人,代表他也是同伙,等于承认自己的窃盗罪行。”

“我想,警方应该会隐瞒安眠药的事,只要他指认被害人吧!当然,这只是我的想像。”

“原来如此。不过还真奇怪耶!”洗柿自行续了杯茶。“那个被害人干嘛小心翼翼地把折价券保留下来?那个女孩的钱包应该早被他丢掉,湮灭证据了吧?”

“嗯,好像是。”

“那为何只留下折价券?他又用不着。”

“不,对那种人而言,说不定用得着。”

“咦?什么意思?”

“我看他打算再扒一次瓶窥同学的皮吧!”

“扒皮?你是说,再对她下一次安眠药……?”

“我想这次的目的不是钱,而是她的身体。你们看,瓶窥同学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或者该说是个……性感小辣椒?说不定他们觉得这种肥羊偷完钱就放走太可惜了,想再下手一次——”

“等等,她既然能指认被害人的照片,表示把那个男人的长相记得很清楚;既然这样,怎么可能会上第二次当、乖乖喝下安眠药呢?假如又在街头碰上那个男人,她一定会防备的。这一点,那个男人应该也很清楚吧!”

“所以下次接近她的就换成另一个人。”

“啊,对喔!原来如此,他们有三个人嘛!”

“折价券不但印有姓名,又可让他们拿来充当失物,藉口要物归原主而邀她出来,是绝佳的道具;所以被害人才会刻意留下折价券没丢。”

“原来如此,脑筋转得还真快。那帮人真坏耶!”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像!”

“不好意思,虽然时间还有点早……”木贼一面看着时钟,一面起身。“今天咱先回去了。”

“好,请慢走。”由于木贼平时鲜少在下班时间准时离去,因此引起洗柿的兴趣。“有啥事要办吗?”

“不,只是去买个东西。咱刚刚想起女儿的生日是在下个礼拜,偶而总要送点好东西给她嘛!平时咱连信都忒少写。”

“哈哈!”见了木贼意外的一面,洗柿显得乐不可支。“很好啊!令千金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过年轻的女孩子喜欢啥啊?”站是站了起来,木贼的表情却甚无自信。他向铃问道:“侬觉得送啥比较好?”

铃吃吃笑着,也站了起来。“不如我陪你去选吧?”

“侬肯陪咱去啊?”见铃一口允诺,木贼明显地松了口气。“万事拜托啦!请白鹿毛小姐挑侬觉得好的,咱会请客道谢。”

“股长,那我也先失陪啰!”

“好、好,慢走。”洗柿挥手目送两人离去,但将近五点之时,他却变得心浮气躁起来。

“欸,山吹。”

“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也可以早点回去吗?”

“好啊,请便。”

“其实啊,我今天和学务长约好了一起去喝酒。”海晴明明没问他,洗柿却兴冲冲地一面说明、一面准备回家。“我以前一滴酒都沾不得,太不上道了,有很多人等着向我讨旧帐,真是伤脑筋啊!哈哈哈哈!我老婆倒是没好脸色,问我怎么突然又开始喝起酒来了;这阵子她的脾气很差,哈哈哈!好啦,那我先走了。”

洗柿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去后,只剩海晴独自留下来加班;他致力于制作二年级生的成绩单,真到八点为止。本来为了节省经费,一到六点就会关掉电源;但今年将送走头一批二年级生,因此洗柿向学务长商量,让夏天就业时期的供电延长到晚上八点。

八点结束工作后,海晴便前往最近常去的居酒屋。从前他几乎滴酒不沾,但来到高知之后却养成了晚酌的习惯,晚餐也从一成不变的拉面套餐变为居酒屋餐点。

当海晴哼着歌前往居酒屋“韩红花”时,竟在路上巧遇独自行走的铃。“咦?”

“哎呀,山吹。”即使在昏暗的街灯下,铃的笑容仍像大白天时一样毫无阴影。“你现在才下班?”

“是啊!白鹿毛小姐呢?”

“陪木贼先生买完东西了。虽然他好意说要请客,不过我婉拒了,去办其他事。”

“其他事?”

“你不是告诉我青磁先生的电话吗?”

“哦,你去找他啊?”

“我才刚和他聊过。今天朱华小姐没空,他说改天再替我介绍。”

“那晚饭呢?”

“现在正要去吃。山吹也是啊?”

“我正想到“韩红花”去,你要不要一道去?”

“啊!我听说那里东西很好吃,早就想去了。”

店内客满,他们等待片刻后,有张桌子空了下来,于是两人便行入座。

“山吹,”他们一面闲聊工作上的事,一面吃喝一阵后,铃突然如此喃喃说道。“你都不问耶!”

“问?问什么?”

“紫苑的事啊!比方问我为什么对她的事那么感兴趣、去找青磁先生和朱华小姐打算问些什么之类的。一般人一定会问东问西,但你却完全不问。”

“啊,我该问吗?”

“也不是啦!不追问是再好不过。”她停止吃吃娇笑后,便以那眼白泛青的静谧双眸凝视着海晴。“我只是觉得你很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自出生以来从不觉得自己有半分神秘色彩的男人抓了抓鼻头。“是吗?”

“山吹的爸妈住在东京?”

“对,在练马的富士见台卖干货。”

“有没有兄弟姊妹?”

“上头还有男女各三个,共七个孩子,我是老幺。”

“哇,大家庭耶!那——你会一直留在高知?”

“会吗?我想不会吧!明年应该就会回去当SKG大楼的警卫。”

“SKG……”铃的嘴角意味深长地翘起。“SKG大楼啊……山吹,你知道那栋大楼的所有人是谁吗?”

“所有人?不清楚耶,是谁啊?我没注意这些事。还是应该知道一下比较好吗?”

“怎么会?”铃爽朗一笑,畅快地喝干了啤酒。“不知道的人比知道的人来得珍贵多了。”

铃的视线往一旁流动,并朝着出入口举起了手。海晴回头一看,龙胆隆义正一脸无趣地伫立在那儿,似乎在等吧台空出。“要不要-起坐?”

“可以吗?”他扶正眼镜,交互打量海晴及铃;犹豫片刻后,他脱下鞋子,在铃的身旁坐下。“那就打扰了。”

“老师常来这家店吗?”

“嗯,还好啦!”他似乎正在回想铃和海晴的名字,语尾含糊不清?“偶尔来。”

“老师,你今天有来学校吗?”

“有啊,怎么了?”

“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或许是感受到铃的语气中别有含意吧,龙胆谨慎地打量她和海晴的表情。“发生了什么趣事吗?”

“有刑警来学校。”对吧?如此征求海晴赞同的铃,更显得是故作无心。“安艺警署和高知南警署来的。”

“高知南警署来的?”龙胆已将海晴代为斟满的酒杯端近嘴边,手却又停了下来。“怎么会大老远跑来这里?”

“那位刑警姓弁柄”铃展露刚从青磁那得来的情报,避开了问题。“听说他和老师是朋友?”

“弁柄啊?我的确认识他,我们都是高知大学的。”虽然龙胆试图将眼前的话题当作一般的闲话家常并浮现微笑,但他的嘴唇却是僵硬的。“他是为了什么事来的……?”

铃简短说明某个男人在高知市的闹区被杀,身上却带着安专学生的学生折价券之事。“——所以,他们也找了那个姓瓶窥的女孩来问案。”

“还真奇怪啊!”龙胆终于浮现了微笑,却有种瞧不起人的味道。“我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会带着别人的折价券,但凭这种东西,恐怕无法明白他是什么来路吧!”

“哎呀,但他们说上衣绣着名字喔!对吧,山吹?”

“对。”海晴完全没察觉流动于眼前两名男女间的奇妙紧张感,仍旧发挥着他的食欲。“听说是绣着YOSHIKI·U.”

“这种名字很常见啊!”龙胆的眼底宛若出现了座冰山,脸庞透着残酷之色。他浮现了某种欲以憎恶相称又嫌过于冷酷的表情,但一瞬间后,又立刻回复那瞧不起人的神经质笑容。“既不知道是姓还是名,也不知道U是哪个字的缩写——”

“说得也对。”铃的态度与她的台词相反,显然不同意龙胆的意见。“说不定会因为被害人身分不明,就此成为悬案。”

“对了,白鹿毛小姐。”龙胆总算想起了名字。显然地,他希望藉此转变话题。“你也是高知大学出身的吧?这么说来,算是我的学妹。”

“是啊!不过没在校园里见过你。说不定我们曾擦肩而过呢!”铃说道,眼睛并未看着龙胆。“比方说在“白蓝庄”——”

所有的表情从龙胆的脸上烟消云散,在一阵毫无防备的空白后,他总算发出声音——宛如喘息似的声音。“你该不会是……”

“我和她住在同一座公寓。”铃替海晴斟酒,似乎刻意避开龙胆凝视自己的视线;她劲道过猛,不小心洒了些酒到桌上。“和紫苑……我和紫苑瑞枝常来往,虽然时间不长……”

“是吗……”紧张的丝弦似乎断裂了,龙胆喝了口刚才便一直拿在手上的酒。“是吗……原来你……”

“这么一提,弁柄先生也提到了那个紫苑小姐的事。”海晴完全没理会眼前的暗潮汹涌,正盯着菜单思索接下来要点什么。“顺口提的。啊,不对,是我问起他才说的。”

龙胆原先陷入了宛若窥视灵界后的虚脱状态,这会儿则惊讶得哑口无言。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海晴,彷佛怀疑这个男人为何会在此地;接着,某种奇妙的感觉朝他侵袭而来。这和铃带给他的震撼不同,而是种令视野扭曲的冲击;同时,他的嘴巴和舌头擅自说起话来。

“我到现在还无法相信……瑞枝已经不在人世了。”宁死不愿在他人面前吐露真情的念头与一吐为快的冲动,在他的眼球深处形成了红色漩涡;他的鼻孔隐隐发痒。“知道瑞枝死了,而且还是上吊自杀而死时,我发过誓,我绝对……绝对……”

残留于头脑角落的理智,让龙胆领悟到这种奇妙的告白冲动是出于某种不可思议的外力影响;虽然他不晓得这是眼前男子的特殊能力,但他无与伦比的直觉警告他,若是继续坐在此地,将会连不该说的事也全盘托出。这股恐慌,将他的下半身从束缚中解放出来。

“……抱歉。”他抬起腰来,吐了口气。“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我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很不舒服……”

龙胆没回头看要他多保重的海晴及铃一眼,便离开了居酒屋。他的姿态真可用连滚带爬四字形容,那背影显示他毫无多余的心力掩饰自己的慌张。

“是喝醉了不舒服吗?”海晴完全不知道自己正是始作俑者,一脸担心地看着龙胆跌跌撞撞的步伐。“不要紧吧?”

铃沉默不语,严峻的双眸依旧盯着龙胆离去后的空间。她那双眼白泛青的眼睛滑向海晴,海晴似乎察觉了视线,也回头望着她。

两人的视线交错时,脚下倏地传来地板抬升的感觉;建筑物因无声无息的地震而倾斜似的浮游感突然涌现,又突然消失无踪。

“……果然如此,”什么事也没发生,当然,建筑物和地板亦无任何异状。铃以莫名轻佻的动作耸了耸肩,她的表情相当开朗,彷佛已将刚才发生之事全数忘怀。“和我想的一样。”

“什么东西?”

“你啊!”她的身子探出桌面,望着山吹的脸。她原本板着一张带有责备之意的脸,不久后却淘气地笑了出来。“我不是说过了?你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我?哪里不可思议了?”他衷心地想知道,声音中充满对答覆的期待。“请告诉我。”

“没人能在你面前说谎,任何事都会老实招出来——简单地说,就是这么回事。”

“不能说谎?”海晴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这究竟是优点或是缺点;接着,他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对我吗?是吗?我不太懂耶!这算是优点吗?”

“你刚才也看见龙胆老师的样子了吧?”铃虽对海晴那牛头不对马嘴的反应露出苦笑,却是一本正经。“今天的木贼先生也一样,他平常绝对不会谈论家人的,却在山吹面前提起了他女儿,不是吗?”

“哦……”那又如何?他歪着脑袋。“不过,那些不见得就是真话啊!不,呃,我不是说木贼先生说谎,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要说木贼先生谈论平时不常提起的女儿,是因为不能对我说谎之故,好像有点没头没脑的——”

“好了、好了!”铃隔着桌子拍了拍海晴的肩膀,又多点了一瓶酒。“只是酒席间的戏言嘛!你一当真,说的人反而伤脑筋。算了,别管那些,喝酒吧!来来来,尽量喝!”

*

——另一方面,东京的白鹿毛宅邸。六月某日,地点为源卫门的书斋。

黑鹤进房时,源卫门的心情已显得相当差;差归差,他今天似乎已没先前那种来回踱步及大吼大叫的气力,不悦的表情中甚至流露着认命的感觉。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决?一点成果都没有嘛!我已经等不下去了,小铃究竟何时回东京?新学期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总裁,所谓“欲速则不达”,若是因操之过急而出了什么差错,说不定铃小姐会气恼一辈子。”

“话是这么说,但那个山吹海晴真的有用吗?我开始不安起来了。”

“这不像是总裁会说的话。”

“但再这样下去,大学就要放暑假了!没办法在暑假前解决吗?”

“恕属下直言,属下认为最好有拖到明年的心理准备。”

“哪能那么悠哉?”

“比起小姐一辈子留在高知,应该要来得好多了吧!”

被黑鹤指出自己最大的顾虑,源卫门变得哑口无言。“所以咧?今天有什么事?”

“是,小姐关注之事似乎已渐渐明朗化了。”黑鹤简洁地叙述了“白蓝庄”女学生自杀案的始末。“——就是如此。”

“嗯。”听了女学生代替朋友赴约,却被赴约对象及其同伙强暴之事,源卫门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来,小铃假日大老远地从安艺跑到朝仓去向学生打听的,就是这件事?”

“看来是的。”

“这我就不懂了。那个叫紫苑的女孩子的确很可怜,我也万分同情;可是她最后是自杀的啊!警方也是仔细调查过后才这么判定的,事情已经了结,过去了。我不知道小铃和她交情多好,但终究是别人家的事,干嘛拘泥于这件事上?”

“这方面的原因尚未清楚,或许是有什么地方让小姐觉得无法释怀吧!”

“什么地方让她那么无法释怀?”

“还不明白,但根据小道消息,大学校园中似乎流传着关于那个自杀女孩的流言蜚语。”

“什么流言蜚语啊?”

“与事实不同的传言,或许小姐关注的便是这方面的问题。”

“与事实不同的传言?什么玩意啊?难道是在怀疑她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吗?”

“这点还不清楚。”

“真是的,结果还是只能等山吹的成果啊?我老觉得事情根本没进展,是我的错觉吗?”

“接下来这件事不知能不能称为进展……最近发生了另一个案子,某个男人的他杀尸体被人发现,而那男人疑似为强暴那女学生的歹徒之一。”

“他杀?是被杀的啊?”

“是的,而凶手尚未被逮捕。”

“所以呢?那又怎么样?你该不会说那个杀人案和小铃调查的事有关吧!”

“还无法判断。不过,或许小姐认为事情还没结束,而她的想法说不定是正确的——”

Fragment 6

季节已转为秋天,虽然洒落于红砖道上的阳光并未减弱,却似乎变得更为透明,既短暂又纤细,引人感叹无常。

学校业已迈入第二学期,少女无法一早便前往百货公司后方的步道,只能在放学后报到。她和负责接送自己的司机说好时间,回程在百货公司前的公车站牌相候。

她坐在夏天时坐的同一张长椅上,望着鸽子。除了鸽群以外,她已成为这步道上资历最老的人。夏天时日日露脸的拄杖老人,近来已不见踪影;或许是年事已高,驾鹤西归了。少女不久前才听人说过,夏天的老人死亡率很高。总之,少女发现季节转变,聚集在喷水区的面孔也会随之大幅改变。

现在坐在长椅上的除了少女,还有个男孩;他的身材高大,容貌却与体格恰恰相反,是张娃娃脸,显得意外地稚嫩,应该是高中生吧!但是他却穿着便服,而且每天少女到达时,就已经见他坐在长椅上了。少女一放学便立刻搭车飞驰来此,却从未比那男孩早到过。有一回,少女趁着创校纪念日休假,一早便来报到,而男孩几乎与她同时出现,看来他似乎没上学。从体格来看,男孩倒有几分大学生的味道,但那张娃娃脸却违背这个印象,活脱是个逃学的高中生。

然而,男孩无忧无虑的表情,又和一般“逃学的孩子”相差十万八千里。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鸽子啄饲料,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看的;他似乎很想和鸽子玩,老伸手或用脚尖去戳鸽子,但鸽子们从来不理会他。即使如此,他的脸上毫无失望之色,眼睛仍追着鸽子跑,有时还会洒些饲料;自己则是喝喝茶,腻了便打盹儿。

他的体格和摔角选手差不多,举止却像个隐居老人。他老坐在那儿,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每当少女突然从鸽子身上抬起视线,看见在对面长椅上或坐或睡的男孩时,总会忍不住歪起脑袋。

但仔细一想,其实自己也半斤八两;或许男孩也不明白为何少女老是独自来步道杀时间。不,至少雨天时男孩不会出现,但少女可是不分晴雨地来报到;长椅不能坐,就撑着伞站在喷水他边。当然,此时连鸽群也不在。这里究竟有什么好玩的?该被这么问的是少女才对。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有时她也会浮现这个基本的问题。她清楚自己在“等待”,却不明白究竟在等待什么。

再说,自己“置换”而来的“能力”究竟是什么性质,她也完全不明白。不过,既然是与多重世界的另一个“自己”在利害关系一致之下引发的“置换”,肯定是有助于得知掉包犯人是谁与其目的为何的“能力”。

少女的“感觉”告诉她,只要在这条步道上守株待兔即可。她没理由怀疑自己的判断,但仍会突然感到不安。自己的“能力”真的发挥了效力吗?这是她以“爱”换来的“能力”,要是无法达成当初的目的,可就伤脑筋了。自己是否已变得无法爱恨他人,她尚未明确地自觉;或许是因为年纪还小,她并不觉得自己付出了莫大的牺牲。追根究底,她渴望找出“犯人”的动机之一,便是因为那“犯人”是夺走爱的象征,而她憎恨被那象征摆布的命运;然而,现在她却失去了关键的“爱”,根本是本末倒置。但少女完全不曾深思这个问题,只是单纯地认为难得到手的“能力”当然得派上用场而已。

少女并不焦急。虽然时而感到不安,也仅止于一瞬间;对照状况一看,她甚至冷静沉着得教人不可思议,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今天是百货公司的公休日;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几乎不见行人,只有少女和男孩各自在长椅上看着鸽子。

——咦?有人耶!

耳边传来笑声,少女转动眼珠,窥视那个方向。

——你在说什么啊?有观众才好啊!再说只有两个人耶,只有两个!

四个女孩身穿少女亦知悉的知名女中制服,成群结队地走进广场来。

——好丢脸喔!要不要换个地方?

——为什么?这里很好啊!

——这里哪里好了啊?

——你看,鸽子、喷水池、红砖铺成的步道;就像是绽放于高楼大厦之间的都会绿洲吧?

——哇,诗人!

——什么话啊!

高中女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吱吱喳喳地说个没完,依旧成群结队地走近喷水池。

——这种水准的“画面”,到处都是吧?

——对啊!又不一定非这里不可。

——要换地方吗?

——都这个关头了,你还在说什么啊?

——对啊,这里就好了啦!就这里了。

——啊!你们不用演,就说风凉话!

——好啦,快点拍吧!趁着人少的时候快点解决!

——真讨厌。

——快啦,抛开你的犹豫吧!

——顺便把羞耻心也一并丢了!

——一开始就没有吧?啊,不对啊?

——真是的……

害羞的是身材最好、脸颊如苹果般通红的女孩。她脸红似乎不是因为羞怯,而是平时就面色红润;少女漠然地在心中称呼那个女孩为小苹。

——好,那就从走路开始吧!

戴着眼镜、看起来对成绩斤斤计较的女孩如此催促小苹。这个就叫眼镜姊好了。少女抱着旁观者的轻松心态,胡乱取起绰号来。眼镜姊的身旁有个绑辫子、满脸雀斑的女孩正拿着家用摄影机;她是这群女孩中最可爱的一个,就叫她辫子妹妹。

看来她们似乎是为了拍摄业余影片而来出外景,八成是电影研究会、视听社团或同好会之类的社员吧!从时期推算,可能是参加校庆展览用的作品。

——走路?要怎么走啊?

其余的女孩全穿着冬装,只有小苹穿着夏装。这么一提,差不多要换季了;微渺的阳光一旦转弱,便有股惊人的凉意。然而,小苹那光滑的皮肤似乎能弹开寒气,她看来一点也不冷。

这就是年轻啊!少女感触良多地想着,随即又感到困惑。要说年轻,少女比高中女生还来得年轻多了,却像个老人似地,以老成的观点看着女孩们。

——这个嘛,呃……

眼镜姊避开聚在一起闷头大啖饲料的鸽子们,绕了喷水池一周。

——那边不是有台阶吗?连着百货公司的。你从那里爬下来,然后从左边绕喷水池一圈。

——我要做什么?

——还问做什么?走路就好了,走路!

——我是问一边走要一边做什么!我走路的时候要做什么动作?

——对鸽子微笑如何?开朗地微笑。

如此提案的是戴着发圈的女孩。她是众女孩之中五官最有洋味儿的一个,似乎很清楚自己是个美女。少女的脑海中浮现了“甜甜圈”这个绰号,是将“发圈”与“甜姐儿”组合而来的。

——露出那种“爱与正义的使者”的感觉!

——啊,这个好!慈爱的微笑!

眼镜姊对甜甜圈的提案大表赞同,但关键的小苹却怕羞得很。

——太逊了啦!你们不觉得很假吗?

——假也是表演的一种啊!别埋怨了,照着做!

——啊!真是的,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我是“少女超人”?

——因为你最适合啊!

——你们给我记住!真是的。

小苹一面发牢骚,一面登上百货公司的后门。

少女转念一想,或许不是自己的观点突然变得老成;该怎么说呢?与其说她变得老头子气,不如说是宏观上变得淡漠。所谓的年轻,不过是代表精神上及肉体上的成熟度皆低;小苹那身能抵挡寒气的弹性肌肤,只是年轻人耐久力的象征罢了。

女孩们只是“存在”而已;对少女而言,她们抽象的精神及物质的肉体并不具任何形而上学的意义。女孩们只是存在而已,她们成不了任何对象;成不了欢喜或悲伤的对象,成不了情爱或怨怼的对象……

少女突然试着回想沉淀于记忆深处已久的“她”。少女不再有任何感慨,“她”的身影并未如想像中那般鲜明地浮现出来;少女甚至记不清“她”的长相。

人类的记忆实在很奇妙,没有相机的写实能力,每当回想时,都得依赖想像力补强;而支撑这股想像力的,便是对记忆对象的“思念”。

随着自己的执着,想象力将对象逐渐扭曲。没有写实能力的人类记忆力是藉由想象而成立的。因此基本上“记忆”不会风化;即使一度忘却,每当回想对象时,便会自动进行“补强”。

每回想一次,便扭曲一次;换句话说,将逐渐悖离现实。

人类的记忆力便是游离于现实之外的能力,正确来说,应该叫做想像力;而想像力必须先有人类的感情,才能成立。

说得极端一点,人类无法记住不抱感情的对象。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的对象,对人类而言就像不存在一般;因为“记忆”不会被补强,无法唤醒应补强的想像力。少了想像力辅助的对象,每当回想时反而会渐渐忘却。

少女正逐渐忘记“她”;逆转现象发生于少女身上,现在回想“她”,却反而忘却“她”。

少女逐渐失去“她”的名字,得花好一阵子才能想起;下次回想时,只怕已完全忘记了吧!

渐渐地,只能以附上括弧的代名词“她”来加以称呼;不,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已越发稀薄。

自己还能保持冷静,令少女觉得不可思议。“她”曾是自己最重要的人,甚至比家人还要重要,但自己却渐渐遗忘“她”。不是少女存心遗忘,而是记忆“她”的“能力”丧失了。

记忆“她”所需的想像力,以及支撑该想像力的感情——爱情已从少女心中消失。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少女总算领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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