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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9:16

多重世界的“自己”所说明的,便是这件事。另一个“少女”期望的“能力”,原来是记忆的能力;在自己的心中培育对象,让对象永远“活着”的“能力”。

少女曾拥有这种“能力”。

然而,她现在失去了,因为她将它让给了另一个“少女”。“她”在少女的心中正逐渐“死去”,少女的心中已没有培育“她”的土壤。

再也没有人能活在自己的心里。少女不爱任何人,不恨任何人,不羡慕任何人;因此她无法将任何人留存于自己心中,已然留不住了。要将爱恋的人留存于回忆中,需要以爱为名的想像力;要将憎恨的人留存于回忆中,需要以憎恶为名的想像力;要将羡慕的人留存于回忆中,需要以嫉妒为名的想像力;而少女已不再具备任何一种。

那么,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追寻真相?少女一面冷眼旁观着“她”的影像因记忆的碎片无法拼凑而烟消云散,一面如此想道。

少女当初的确有过几分期待——或许真相大白之后,“她”与自己能重修旧好。然而,现在已完全没有这份期待。自己绝不是为了一个连姓名、相貌都想不出来的人而这么做。

那又是为了什么?好奇心吗?也不是。现在的自己不可能有好奇心;不带任何感情的人,要如何对特定的对象产生好奇呢?是使命感驱使吗?也不对。使命感也得有对象才能成立,而缺乏接触对象的媒介——想像力——的自己,又怎么会有使命感?

自己只是“存在”而已……少女突然懂了。她并非在追求真相;只要她存在,真相便会自行找上门来。当然,即使知道真相,少女也没有任何打算。她只是为了让“世界”的构造化成立而存在,如此而已。

少女领悟自己已融入了截然不同的价值体系,但她并不悲伤或后悔,只能感到失落。当然,这股失落感无法成为少女的任何对象,因此很快便流向了忘却的彼方。

SCENE 6

“上次有劳各位了。”进入七月后,安艺警署的路考茶与高知南警署的弁柄再度连袂现身于安专的办公室。他们两人将上个月来访时穿得整整齐齐的上衣夹在腋下,拿着手帕擦拭脸庞。“山吹先生在吗?”

“呃……”出面接洽的是铃。这次木贼及洗柿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唯独不见海晴的巨大身躯。“请等一下——”

“山吹应该在电脑室。”洗柿回应铃的探询视线后,便一面向刑警们点头示意,一面起身。

“不然由我来——”

“不,其实这次是有件事想向山吹先生本人确认。”

“是吗?他应该马上就会回来,请到里头等一下。”

“不好意思”

海晴抱着一叠列印出的各种证明书回来时,正好是路考茶及弁柄在简易接待椅上坐定、铃端了冰麦茶放到两人面前之后。铃从海晴手中抢过列印文件,说了句“我来做就好”,便将他推进接待室中。

“事情是这样的”海晴让两人等候,觉得过意不去,满口不住的“不好意思”;而弁柄等他坐下后,立即切入了正题。“浅钝被杀了。”

“咦?”海晴收起了礼貌性笑容,不是因为惊讶,而是一时间搞不清楚浅钝是谁。我认识这个人吗?他思索片刻后,终于想起是那个疑似迷魂大盗一员的高知大学学生。“啊?呃,哇!他被杀了啊?是吗?真是——”海晴忍不住如此喃喃说道,但仔细一想,他和那个学生素未谋面,有哪种感觉都显得奇怪。

“大约是一周前的事,你有看高知日报吗?”

“看是有看,不过完全没发现这个报导。”

“浅钝庆太,户籍在香川县观音寺市;之前我们也说过,他是高知大学农学系四年级生。他的尸体是在南国道路沿线的某个小钢珠店停车场被发现的。”

“而死法呢,”冰凉的麦茶让路考茶重获新生,他一面将手帕收进口袋,一面接着说道:“是先被钝器殴打头部后,再被勒死。”

你应该懂了吧?弁柄彷佛这么说一般地向海晴点点头。“死法酷似上个月那个带着贵校学生折价券的男人。”

“上次来时,我们没详细说明,不过上次那个男人和这次的浅钝都一样,是被绑包裹用的那种塑胶绳勒死的。”

“只不过,这次还发现了不属于被害人的大量血迹。看来被害人头部被殴后并没因此安分,还做了相当的抵抗;可想而知,凶手负了很重的伤。”

“喂喂喂,弁柄,不必连这种事都说明呗?”

“啊,说得也是。不过路考茶大哥刚才还不是说了凶器的事?”

“哎呀?真格的耶!怪了,是因为天气太热吗?今天特别不对劲。”

“唉,这些事都无所谓啦!”这么一提,上次来访时也是莫名其妙说了些不必说的话——弁柄一面想着,一面继续说道:“这次前来拜访,其实是因为上一个被害人的身分还没查出来。”

“而上一次的折价券男子和这回的浅钝忒可能是被同一个凶手所杀的。”

“我们现在正在清查浅钝的交友关系,以锁定嫌疑人;但老实说,情况并不顺利。你应该懂吧?这都是因为上一次的被害人身分不明之故。”

“照理说,上次的折价券男子和浅钝间应该有啥关连才对;但是忒遗憾的,尚未有人指证浅钝的朋友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为了锁定嫌疑人,我们必须设法查出上次被害人的身分;山吹先生,你应该懂了吧?”

“嗯,我完全懂了。”路考茶与弁柄交互说明时,一板一眼地分别轮流面向他们的海晴歪着脑袋。“那,你们找我是为了——”

“为了折价券男子的身分啊!山吹先生,关于被害人的身分,侬是不是有线索啊?”

“我?”海晴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大吃一惊。“为……为什么?”

“你上回不是问了个怪问题?你问被害人是不是长得很帅——”

“而且还是在咱们谈到被害人上衣绣的姓名!就是YOSHIKI·U——之后才问的。侬听了名字之后联想到了某人,才问咱们那人是不是个帅哥,对呗?侬的确问了,这是为啥?侬有被害人的线索呗?对呗?是不是?”

“哦,那个啊!其实是因为——”他简单地说明了水缥季里子口中“长得好帅”的原高知大学学生之事。

“哦!”弁柄似乎认为大有希望,探出了身子。“那个女孩子以前的家教啊?他在高知大学是读什么系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说过那个男生今年三月毕业,回京都去了。”

“总之,请让我们和那个女孩谈谈。”

海晴回座查了季里子的公寓电话后,便拨打外线;铃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前,默默地将海晴带回来的列印文件归档并盖上骑缝章,但她一双修长的美腿却从桌下往旁边探了出来,成了不上不下的姿势。她似乎一直在接待室附近偷听谈话,见海晴走出才慌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好像不在耶!”见弁柄及路考茶也迫不及待地走出接待室,海晴满脸歉意地抓了抓脑袋。

“毕竟现在她正忙着找工作。”

“能不能想个办法?”

“啊,这么一提——”他突然忆起季里子的友人牡丹增子。当海晴告诉刑警们她应该也认得季里子的前家教时,两人的态度还没多大变化;但等他说明增子也曾被芳树下安眠药并盗取钱包后,弁柄及路考茶的眼神和逼近守门员的足球一样迸出火花来。

“等…等一下!”

“侬说的是真格的吗?山吹先生,没弄错呗?”

“嗯,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为、为啥不早说啊?”

“不,因为……”连海晴这样的巨汉,都被刑警们的气势所压倒,后脑几乎快碰到地板上了。“呃,我完全忘了,对不起。”

“算了,总之请快点替我们联络那个女孩。”

海晴连忙查出牡丹增子家的电话,并再度拨打外线;增子本人不在,有个似乎是她母亲的女人接了起来,说增子去高知,傍晚应该会回来。海晴请她转告增子回家后立刻到学校的行政办公室来一趟,才挂上电话。

增子是在下午接近五点时出现的,而令刑警们高兴的是,季里子也和她在一块儿;一问之下,原来她们两人是一起到高知去的。

“啊,山吹先生!听我说!”两人一见海晴便雀跃地冲向前,只差没一把抱住他。“我们两个都录取了!”

海晴向她们道贺,而她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异口同声地报告是上了同一间公司。这么一来,这段孽缘又得持续到其中一个结婚为止啦——她们俩开朗地说道。

这股快活的气氛,直到她们在介绍之下见了刑警们并看过死者照片后才倏然改变。

“咦……这不是芳树哥吗?”季里子忍不住叫道,但随即又露出尴尬的表情,一板一眼地改口说道:“这是芳树嘛!对呗?增子。”

“嗯,那个安眠药混球。不过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啊?表情忒怪!简直和腊像差不多。”

当弁柄告诉她们芳树被杀的事实后,正要大肆批评的两人也不由得堵住了口,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可是也真奇怪,我还以为他回京都了呢!”

“大概是又偷偷跑到高知来了陨!”增子敏锐地指摘:“八成又是来找“猎物”。”

弁柄询问季里子芳树的本名,季里子回答:“我记得他叫里叶芳树。”当然,铃躲在接待室外偷听得一清二楚。“是读高知大学经济系。”

弁柄及路考茶详细地询问增子遭芳树下手时的状况,而季里子亦在事先声明只是未遂之后,开始说明自己也险些被下药失身之事;刑警们一听眼神大变,拿出浅钝庆太的照片给季里子看,问和她在芳树公寓擦身而过的那两个疑似同伙之中,有没有这个男人。

“毕竟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我又只看了一眼……”季里子的语气和她的对白相反,透着一股别有含意的确信。“嗯,应该就是长这样吧!”

折价券男子是高知大学出身的里叶芳树,他和浅钝庆太同为窃取财物、性侵妇女的迷魂大盗——路考茶及弁柄带着这个收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安专。

事已办完,季里子及增子亦行告辞,铃却叫住了她们,三人就这么站在建筑物出入口附近说话。每当铃发问,季里子及增子便歪起脑袋,面面相觑。

“——对了,山吹。”谈了十几分钟后,铃总算放过季里子及增子,这会儿改来拍海晴的肩膀。“我今晚和朱华房子小姐约好了要见面,你能不能陪我去?”

“咦?好是好,但我一起去没关系吗?”

“不一起去不行!”她淘气地窃笑着。“因为她说想再见山吹一次。”

“咦?真的吗?”

“真幸福啊!有那么美得女人爱慕着你。”

“哇!”海晴完全没注意到铃那讽刺的一瞥,满脸羞怯地准备下班。“我好感动!”

“你很高兴啊?”

“很高兴!”

“啊……是吗?”调侃这个人真没趣。铃耸了耸肩。不愧是老幺,该说他坦率还是愣头愣脑?虽然铃并无嘲笑之意,却反射性地嗤之以鼻。就在这时,犹如地板抬升般的独特浮游感令她有股体重消失的错觉,视野彷佛波浪似地摇荡起伏。“很好啊!”她又补上这么一句后,视野及体重便突然回复了正常。

前往相约的地点居酒屋“韩红花”一看,坐在和式座位上的不只房子,还有青磁;看来他们今晚也打算到青磁家一聚。

干杯后,男女各自分成两组聊了一阵子;铃询问房子去年十二月生日时龙胆邀约饭局却又取消之事,海晴与青磁则是一面闲聊一面喝酒。

“对了,山吹先生。”房子判断铃的问题已告一段落,转向海晴。“上次我忘了问,你有没有特定的女朋友?”

“直捣核心耶!”青磁嘻皮笑脸地插嘴。“这么快就醉啦?”

“少胡说啦!这种话怎么可能等醉了才说?对吧?白鹿毛小姐,我说得没错吧?”

“难得女孩子主动告白,才不希望被以为是酒后胡言乱语呢!”

“对,没错!欸,我可是认真的。山吹先生,怎么样?假如你没有特定女友,不如好好考虑我吧?”

“不过,真的没醉吗?”铃频频感叹。“高知人这种正面进攻法还真是豪迈耶!”

“白鹿毛小姐,请别误会,小房是例外中的例外。”青磁打趣道:“她根本存心不良,只是看上山吹先生的身体而已。”

“有啥关系?男人还不是一样,追求时却满口诚意、爱情之类的漂亮话,其实目的还是女人的身体。”

“啊,那是偏见!咱不否认部分男人是有这种倾向,但男人的本质忒纯情,尤其在恋爱方面,说不定比女人还要纯情。”

“啥纯情?纯粹发情的简称吗?”

“哪来这种成语啊?猪头!”

“别笑掉人家大牙啦!男人就好比穿着衣服走路的性欲,哪里纯情了?就拿汝个来说啊……啊,这么一提,好像没听过汝个的风流韵事耶!青磁,汝个有女朋友吗?”

“干嘛问咱啊!小房要问的是山吹先生呗?”

“打马虎眼,就代表没有。唉,咱想也是,汝个看起来就像是从没喜欢过女孩子。”

“啥话!咱也谈过刻骨铭心的恋爱啊!”

“哦?嘿!”房子把山吹有无女友之事搁在一边,眼睛闪闪发亮。“这话可不能听过就算,对方是谁啊?说仔细一点啊!”

“咱干嘛说啊!”

“这关系到汝个的话可不可信啊!说不出具体细节,表示这样的女孩子根本不存在——”

“狗屁不通!”对呗?他征求两人的附和,没想到却连铃都一脸兴致勃勃地逼问;最后他终于投降了。“说就说——是弥生啦!”

“弥生?哪个弥生啊?”

“朱鹭的妹妹弥生。”

“朱鹭……汝个说的朱鹭,该不会是指小晃呗?”

“侬还认识其他姓朱鹭的人吗?”

“慢着,可是咱记得小晃是独生子啊!”

“小晃是谁啊?”铃有些冒昧地插嘴,她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心。

“朱鹭晃至,小学时常和我们玩在一起的男生;虽然比我们大一年,不过感情很好。”

“哦!我想起来了。”被抛在脑后的海晴也拍了下膝盖。“就是四年前和你们一起去安艺高中园游会的第四个人吧?”

“对、对,你记得还真清楚。龙胆、小房、我还有那个叫朱鹭的男生四个人一起去的。那时候朱鹭是研究生,为什么会回高知啊?应该还没放寒假啊!”

“他不是说过过年时没办法回家,所以才提早回来的吗?”

“他有说过啊?这么一提,忒久没见朱鹭了耶!前年他说在高知找到工作,我们一起喝酒庆祝,后来就没再见面了。”

“咦?小晃回高知来了啊?咱还以为他在东京工作呢!他现在在哪儿上班?”

“土佐女中。”

“哇!他是教国中还是高中?”

“应该两边都得教呗!因为是一贯教育。”

“要应付女孩子,很累呗!”

“好像也不会。那小子说过,土女的女孩子们因为至少有女专可上,所以和他从前那时候比较起来,没啥竞争意识。毕竟是千金小姐们上的学校嘛!当然,也不是完全没紧张感啦!”

“土女指的是土佐女子中学,而女专指的是土佐女子二专,对吧?”铃为了融入当地的话题,刻意一一确认。“朱鹭先生和他从前那时候比较,那他国高中是读哪里的?也是安艺?”

“我们只有小学是读同一间,他国中是读学艺。当然,那间学校是国高中一贯教育,所以他高中还是读学艺,后来大学是上了庆应。他和我们不一样,脑筋很好。”

“咱记得他嫌从安艺通车太累,还住外面呢!”学艺中学位于朝仓,就在高知大学附近。“住在亲戚家——”

“不,咱也一直这么以为,后来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个亲戚家其实是他家……正确说来,是他新爸爸的家。”

“新爸爸?啥意思?”

“朱鹭的爸妈好像离婚了,在他小学的时候。”

“咦……”房子忘了对海晴进攻,只是一味感叹。“咱完全不知道。”

“咱也不知道。其实朱鹭也没刻意隐瞒,只是没机会说而已。总之事实上,朱鹭趁着升学的机会,跟着他妈妈搬到高知,和再婚对象一起住;所以那小子的家早就不在安艺了。”

“咱完全不知道耶!原来有这种事啊!怎么,那小晃现在的姓不就不一样了?不姓朱鹭,改姓别的。”

“当然啊!不过咱不知道他的新姓。”

“汝个竟然不知道?”

“因为每次见面都叫他朱鹭,他也没订正咱啊!”

“说得也对,咱也是从以前就只用小晃称呼他。啊,这么说来,他妹妹弥生就是——”

“对,新爸爸和前妻生的女儿。”

“青磁是几时和她见面的啊?”

“四年前。咱不是和朱鹭、龙胆、侬四个人一起去逛安艺高中的园游会吗?当晚朱鹭在咱家过夜,隔天早上他说得回家一趟,要赶回高知;咱就问他“侬这话忒奇怪,侬家不是在安艺吗”?他说其实他现在家住高知,我才知道他妈妈再婚了。”

“咱完全不知道耶!”房子感叹地说道,频频自斟自饮。“原来还有这一段往事啊!”

“对啊!前一天他来咱家时,咱也以为他是从安艺的家过来的,谁知道竟然是从高知搭巴士来的。”

“对不起,我有点糊涂了。”铃理直气壮地插嘴整理,彷佛这是自己的正式任务一般。“四年前安艺高中的园游会是哪一天办的?”

“呃,应该是十月或十一月,正确的日期我忘了。不过我确定是星期六,因为隔天是星期日。”

“朱鹭先生是为了参观安艺高中的园游会而特地回安艺来的吗?”

“不,不是。我刚才也说过,朱鹭虽然从东京回来,但当时还没放寒假,他在高知市附近的朋友没一个有空的;再说,当时朱鹭是研究生,他的朋友大多出社会了。所以他就打电话来问我这个儿时玩伴有空吗?接到电话时,就像刚才说的一样,我以为朱鹭是从安艺的家中打来的,所以回答:“哦!闲得很!快来、快来!正好小房也回来了,咱叫她过来!””

“龙胆老师也是你特地从朝仓叫回来的?那时候他应该还是大四吧?”

“龙胆是碰巧回安艺来,他带了一堆换洗衣物回家洗。当时他按照往例,顺便晃到我家来,结果不只是休假时常在我家碰头的小房,连好几年没见的朱鹭都在,我们难得聚在一起,气氛炒得很热——”

“所以就决定去参观安艺高中的园游会?”

“学弟妹们先前送了我一堆拉面啊、咖啡之类摊位点券,叫我一定要去;正好四个人聚在一起的那天就是园游会的日子,我想起来以后,就问要不要去看学弟妹们搞怪,大家也都兴致勃勃——”

“原来如此,而在高一的场地高尔夫会场,龙胆老师和紫苑瑞枝戏剧性地邂逅。不过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是啊!龙胆打电话来要我帮忙查她的身分时,我正和朱鹭一起喝酒。其实当晚本来打算四个人一起喝个通宵的,但逛完园游会后,龙胆马上就回去了,接着小房也回家,结果只剩我们两个。”

“咱那时候也是大四,忙着找工作,没那么多时间。不过园游会倒是让咱好好放松了心情。”

“我们两个一起喝酒,最后朱鹭在我家过夜,隔天他就说要回高知;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的爸妈早就离婚,而妈妈再婚搬到高知去了。”

“原来如此。所以朱华小姐才对朱鹭先生的家庭状况一无所知。”

“谁教他都不说!”房子作势瞪了青磁一眼。“这小子真格的是秘密主义耶!”

“哪有那么夸张?咱又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没机会说而已。这种事情,特别拿出来讲也忒怪呗?”

“算了啦!那小晃的新妹妹呢?还没登场耶!”

“快了。隔天早上那小子说要回高知,咱就开车送他去,因为高知正好有咱想看的电影在上映。”

“汝个都甭工作啊?有钱人家的少爷忒好命,可以随便跷班。”

“咱不是说过隔天是星期日了吗?又不是偷懒没帮家里工作。”

“知道啦、知道啦!然后呢?去了高知以后怎么了?”

“咱送朱鹭回家,本来打算立刻走人的,但距离电影开播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朱鹭就邀咱去他家坐坐。然后——”

“最重要的弥生也在家?”

“嗯。”

“她是怎么样的女孩啊?”

“怎么样啊?”青磁似乎正回想着弥生的面容,眼神宛若窥探着桃花源一般。“她长得和偶像明星一样可爱,当时是学艺高中二年级,看起来就很聪明。”

“汝个的词汇太贫乏了,咱完全想像不出来。”

“不然侬要咱怎么形容?对了、对了,她喜欢语学,当时想考东京外语大学;不过后来听说她上了高知大学。”

“唔……从东京外语一口气掉到高知大学啊?这么说来,她也没外表看起来那么聪明嘛!”

“啥话!”房子的戏言让青磁充满憧憬的双眼恶狠狠地倒竖起来。“高知大学已经忒了不起了,不是谁都能读的,至少咱就上不了。”

“这有啥好得意的?”

“龙胆也是高知大学啊!侬觉得龙胆笨吗?啊?”

“知道了、知道了!别当真嘛!”见了青磁的反应,房子似乎自觉说得太过火了,姑且收起了笑脸;但她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又浮现不怀好意的挪揄笑容。“不过就全国来说,高知大学的水准的确不算高啊!至少汝个应该把它定位成没啥大不了的学校比较好。”

“为啥?你又在说啥莫名其妙的话啊?”

“因为啊,假如青磁以后和弥生结婚的话,”房子突然将话题扯得老远。“高中毕业的男人光是讨个大学毕业的老婆就已经够难堪了,要是老婆读的大学又是忒好的学校,就更抬不起头来啦!”

“高中毕业或大学毕业,和男女之间的事有啥关系?”

“是啊!”海晴的语气中没半分自嘲,纯粹为了成功加入话题而高兴得笑垮了脸。“像我只有国中毕业。”

“咦?是吗?”青磁慌忙重整因惊讶而大乱的阵脚。“看呗!侬总不会因为知道山吹先生是国中毕业,就觉得他没魅力了呗?拘泥学历的人,只是喜欢追求虚名而已。”

“咱话说在前头,拘泥的不是女方,是男方。”

“咦?”

“青磁,汝个那么喜欢弥生,却没实际采取行动追求她呗?”

“侬……”刚才的激愤宛如不曾存在般地烟消云散,青磁的表情变得小心翼翼,就像是个担心恶作剧被女老师发现的坏孩子一般。“侬怎么知道?”

“从汝个的语气就知道了,因为汝个完全把那个女孩理想化了嘛!她不是活生生的女人,是女神。或许汝个多少会幻想:要是能有这样的女孩当女友或老婆多好?但还是认定她对乡下服饰店的小开而言是天上的星星,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对呗?又加上‘再说咱只有高中毕业’的多余自卑感,未战先败,完全是在唱独脚戏。”

“才…才没有!”

“汝个敢说没有?”

“唔……”现在青磁已变成了被揭穿恶作剧却想不出藉口的小鬼,手足无措得教人同情。“咱才……咱才……呃……混帐!好啦!侬说得对啦!拘泥学历的是咱,真是太惭愧了。”

“汝个今天还挺老实的嘛!好啦、好啦!别想那么多,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好!”

听在旁人耳中,要是踏错一步,这段处于灰色地带的对话便会发展为交互谩骂与侮蔑;但青磁与房子毕竟交情深厚,已能捕捉彼此微妙的呼吸,他们之间感觉不到丝毫的芥蒂存在。

“这么说来,”铃兴味盎然地交互观察着两人。“青磁先生和弥生小姐连话都没说过啰?”

“不,我们有说过话。朱鹭家是在一座很大的大厦里,大概有二十楼……不,是十五楼吧?我去时,他爸妈不在家;呃,我记得他说他爸爸出差,妈妈和朋友去温泉旅行。总之他们不在,但弥生在;不过她和朋友有约,我们到家时,她正好要出门。”

“所以她向你打招呼?”

“嗯。弥生问说“咦?有客人啊”?朱鹭回答:‘咱从前应该提过呗,这是咱的朋友青磁,常来咱租的房子过夜的那个——’”

“咦?青磁,汝个曾在小晃租来的房子过夜啊?”

“咱去东京时,几乎都是住他那里。说归说,也只有两、三次啦!”

“汝个那么常去东京玩?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好命啊!”

“小房还不是在东京享受大学生活!”

“慢着,汝个是不是有啥偏见啊?大学生又不是成天在玩!我们课一堆,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

“哼,是吗?那咱得改变一下咱的认知了。总之,弥生本来要出门,又特地回房替我们送茶水。”

“哇,现在难得有这么乖巧的女孩子了。”

“我就说呗?”青磁宛若自己被称赞般地笑开了脸。“她感觉上很清纯,那时大概是紧张呗,端咖啡来时不小心绊了脚,把咖啡往咱上衣洒。”

“瞧汝个说得那么高兴,”面对青磁那幸福全开的笑容,房子有点不敢领教。“没烫伤呗?”

“没那么夸张啦!不过客厅的地板浸水了……不,是浸咖啡了。朱鹭擦地板时,弥生就替咱脱掉上衣,说要拿去洗,以免留下痕迹。”

“不要紧吗?”

“还好啦,幸好天气不错。朱鹭叫咱把衣服拿去阳台上晾着,咱就晾了。外头忒冷,咱就穿了朱鹭借咱的夹克。”

“然后呢?”

“然后?就没啦!弥生又重新泡了杯咖啡给咱,连说了好几次对不起后才出门。”

“汝个该不会只见过她那次呗?”

“不……呃……”青磁的幸福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了忸怩面孔。“其实就只有那次没错。”

“这哪能叫刻骨铭心的恋情啊?”

“侬那是啥话,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啊!”

“哦!怎么一反常态,说话变得这么犀利啊?恋爱果然能把男人变成诗人。话说回来,汝个之后大可以找藉口打电话给她啊!”

“人家还只是高二耶!唉,或许就像小房说的一样,不是年龄问题,是咱自卑而已。不过,干出了那种事以后,实在没脸主动联络。”

“啥?“那种事”是啥事?”

“就是……弥生出门以后,咱和朱鹭一面喝咖啡、一面闲聊,聊着聊着咱困了起来,不知不觉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唉,毕竟前一晚熬夜,当时的确是睡眠不足;但醒来一看,竟然已经是傍晚了,真格地吓了一大跳。”

“啥?慢着,青磁,汝个是几点到小晃家的啊?”

“快中午的时候。”

“那汝个睡了四、五个小时?小晃没叫醒汝个吗?”

“他好像有叫过。咱醒来时他已经出门了,仔细一看,他留言在咱的手册上,写着:‘不管咱怎么打侬、踹侬,侬都不起来。咱还有事,先出去了。’”

“这么说来,汝个就自己一个人留在别人家里啊?”

“对啊!忒逊的。他还写着:‘回去时不要忘记侬的上衣,夹克放在沙发上就成了。’真周到的家伙,要是他没留言,咱当时慌慌张张的,铁定会把上衣忘在阳台上,直接回家。”

“所以汝个就换上衣服回家了?他家的钥匙怎么办?”

“他留了备份钥匙给咱,要咱替他把门锁好;留言里还要咱到停车场里去找他的车,把车窗拉下一点,再把钥匙丢进去就好。”

“结果电影就看不成了?”

“对啊!天色都晚了,咱就直接回安艺。真不知道咱去高知干嘛?”

“还用问?去小晃家睡午觉啊!”

“冒昧请教一下,”铃神色慎重地择言选词。“青磁先生,你醒来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变化?”

“变化?”

“比方说身上的东西不见了之类的。”

“我的东西吗?不,完全没有。弥生替我洗上衣前,就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放在桌上了;我醒来时,那些东西还是原封不动地摆着,钱包、手帕和其他东西都还在。”

“那钱包里的东西有没有少?”

“完全没有,信用卡和驾照也都还在——”

或许是想问铃为何有此一问吧,房子朝着铃张口,却又突然转动脖子,朝入口举起了手。

“哦,人到齐啦!”

其余三人循着房子的视线一看,龙胆隆义正走进店里来,和上个月巧遇铃及海晴时的状况一模一样。看来就如同上次所说的一般,龙胆的确常光顾这间“韩红花”。

“——大家聚在一起……”龙胆和上个月时如出一辙,先是略微犹豫该不该入座,随即又立刻拿定主意,坐到两名女性身旁;因为男性那边的空间已被海晴的巨大身体给占满了,没有插入的余地。“是在庆祝什么吗?”

“没有,只是一起喝酒而已!”房子的视线倏地往下降。“小隆,汝个的手怎么了?”

其余三人的视线也自然而然地被龙胆的手臂吸引过去。仔细一看,龙胆的左手背到手腕部分包着白色绷带。

“只不过是……”他一面点乌龙茶一面回答的举动,看来也有几分别开视线的味道。“被猫抓伤了而已。”

“小隆家有养猫啊?”

“不,是野猫。”

“咱们刚才谈到朱鹭,”青磁察觉龙胆希望能转移话题,反射性地替他找了台阶下。“侬还记得呗?小学时常和咱们在一块儿的——”

“朱鹭——哦!”龙胆的表情明显地开朗起来。“朱鹭晃至啊?那小子过得还好吗?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小隆也一样,四年前一起去安艺高中逛园游会以后就没见过了吗?”

“应该是……不,等等。”龙胆似乎很高兴能埋首于这个话题,显得十分热络;但那笑容仍些微地透着平时的神经质之色。“应该是前年吧,我见过他一次,偶然在高知碰上的。我们好久没见了,想找到地方聊聊;本来要去咖啡店,但他家就在附近,所以到了他家去。”

“那座叫“高知殿堂”的大楼?”

“对对对,从客厅的阳台可以清楚地眺望山脉!怎么,青磁也知道那小子搬到高知的事啊?”

“咱们刚才才聊到这件事。”他将参观安艺高中园游会隔天送朱鹭晃至回高知的过程简单地复述了一遍。“就是这么回事。”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当时还不知道他妈妈再婚的事,他邀我上他家,我还以为要回安艺去呢!”

“前年?这代表小晃已经……”

“嗯,刚拿到庆应的硕士学位,回高知来了。我本来以为他在东京工作,听到他在土佐女中当老师时吓了一大跳。”龙胆因手上有伤,完全没喝酒;但他似乎认为继续这个话题比较安全,因此变得相当饶舌,这从平时的他绝难以想像。“我那时也是硕士班的最后一年,已经讲好要到隔年预定开校的安专当讲师了;不过我那时不想回安艺,也没什么理由,就是不想回来。”明明没人追问理由,龙胆却事先声明。“所以我就问他,土佐女子二专有没有职缺可以介绍给我?”

为何舍安专而取女专的理由,一样没人追问。和安艺相较之下,土佐女子二专所在的高须离高知大学所在的朝仓比较近,因此离紫苑瑞枝也比较近……

“他笑着回我‘没办法啦!我在土佐女中还是新人,和第一女专也没什么关系。但安专也不错啊’。我就跟他说,新学校有一堆不安定要素;乡下地方人才不足,小孩子又越来越少,也不知道学校能不能顺利经营下去。结果他说‘女专也一样人才不足,都是些从其他学校退下来的高龄老师,年轻讲师没几个’。最后我们的结论是……说来说去,都是因为高知太乡下——”

“对了、对了,小隆,汝个知道小晃的新姓氏是啥吗?”

“咦?啊,对喔,老是依照从前的习惯叫他朱鹭,不过那小子已经不姓朱鹭了。嗯,我知道啊!去他家时我问过,呃,我记得是叫……”

龙胆泛红的脸庞逐渐铁青起来,那圆圆张开的双唇就那么凝固了,双眸宛若凹陷的洞穴似地失去光辉。“难道……”他低喃了一声,接着便陷入沉默。

“怎么了?小隆?”

“不……”他甚至没有余力转向房子。“……我明明知道的,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算了,反正对咱们来说,叫朱鹭比较好懂嘛!”青磁一面讶异地看着龙胆的动摇之态,一面打圆场。“对了,侬今天不喝酒啊?”

“嗯……我吃东西就好。”

之后龙胆没再说过半句话,吃完东西后,便说明天一早还得上班,起身告辞。或许是不想被发现自己急着回家吧,他的动作格外地缓慢,显然仍未摆脱刚才的动摇。

刚进入店里的两个女人与离去的龙胆擦身而过,正是水缥季里子与牡丹增子;她们两人在离海晴等人有段距离的和式座位坐下。

“刚才走出去的那个男人——”季里子一面把玩着湿巾,一面歪着脑袋。“是不是在哪里看过啊?咱觉得好像见过他。”

“当然见过啊!”增子从菜单抬起脸来,不可置信地说:“不就是教英文的龙胆老师吗?”

“龙胆老师?安专有这个人啊?”

“有!你应该也修过他的课。”

“是吗?”季里子耸了耸肩,也将注意力移到菜单上。“算了,不重要——”

“——龙胆老师他……”另一方面,海晴等人转移阵地;他们四人离开‘韩红花’并前往青磁家时,铃自言自语似地说道:“连在青磁先生和朱华小姐这些老朋友面前,也用标准国语说话耶!”

“真格的耶!”房子似乎从未发现此事,高声叫道。“他以前不会这样啊!为啥突然说起标准国语了?”

“原因会不会……”青磁依然是打圆场的语气。“是那件事啊?”

“啥事?汝个知道原因啊?”

“也没啥,是他刚上大学时的事;那时他好像交了一个女朋友,一样是高知大学的。”

“是在认识紫苑瑞枝以前的事吧?”

“他是大四时遇见紫苑瑞枝的,所以是更早以前的事了。女方一样是本地人,听说他们交往一阵子以后,他听见那女孩在背后说他不管何时何地都满口土佐腔,在外县市出身的朋友面前显得很逊,想干脆分手算了。”

“啊……”房子做出思索之态。“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了?”

“没啥啦,只是想起自己在东京的头一、两年,也觉得用土佐腔讲话忒丢脸。”

“咦?连小房都这么想啊……果然一般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吗?”

“不过最后咱脸皮就厚起来了,说话露出乡音也不在乎。像咱们说“很难”的时候,不是容易发音成“很蓝”吗?”

“嗯,对啊!”

“咱就常为了这个被朋友取笑。她们会纠正我不是‘很蓝’,是‘很难’;还说‘很蓝’听起来像在说天空很蓝之类的,很好笑。一开始咱忒讨厌被笑,还特地注意发音;但后来就无所谓了,有时还会故意说成‘很蓝’呢!”

“这才正常啊!但是龙胆的女朋友啊,该怎么说咧?好像对方言有自卑感,没办法克服。不,问题不是女朋友,是龙胆自己。他明明不必在乎这些,理直气壮地做他自己就好;结果他好像和那个女友闹得不欢而散,大概是受了很大的伤害呗!被一样是本地出身的女孩子批评他言语粗俗……”

“土佐腔听起来有那么粗俗吗?”海晴歪着脑袋,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我听不出来耶!”

“常被说听起来像在吵架。其实我一开始听起来也有这种感觉。”

“咦?白鹿毛小姐也不是高知人啊?”

“对,不过我在高知大学待了四年,和山吹的资历不同。我和熟人讲话时,有时会不自觉地跟着说起土佐腔来;人家问我好不好,我就回答:“忒好,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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