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8-9 3:33:08 字数:3065
深夜时张恒潜入到两幢房子之间的狭巷里,他拔出刀子等候猎物。
有个人影过来了。
“啊,是你,张恒!”村长说,他看到了那把利刃,“你在这里干什么?”
“您不是说过要杀掉个把人吗?所以……”
“我可没说要杀我呀,”村长朝后缩了一步说,“你不能杀掉我。”
“为什么不能?”张恒问。
“喏,得有人去接待特派员……”
“这件事王凯也干得了,”张恒一把抓住村长的衣领,把刀尖对准他的喉咙,“其实我自己并不敌视你。”
“等等!”村长嚷道,“如果你我没有私人恩怨,那就说明你没有杀人动机!”
张恒把刀搁下,但还是揪住村长不放说:“你身上的皮肤,是我爸爸的!”
“你终于说出口了,我其实就知道了。那天你说出我身上隐藏在刺青下的左青龙,右白虎,腰间有老牛之后,我就觉得奇怪,我派人专门查过你。可是,这身皮肤就算是爸爸的,我跟你又有什么恩怨呢?”村长说道。
“那又怎样?我可以编造一个动机,比如说当你任命我为罪犯时我就非常恨你等等。”张恒说道。
“你好好瞧瞧我!”村长竭力把张恒拖到星光照耀的街上。
张恒惊奇地发现村长穿的是一条笔挺的裤子,一身挂满奖章的将军服,还有缀满五角星的肩章,帽子上绣着金绶。
“看见了吗,张恒?我现在是将军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还不照旧是你吗?”
“饭后举行过仪式,特派员已宣布我被正式授与将军的军衔!”
张恒挥动一下刀子,就像他平时准备把鱼开膛破肚那样。
“我向您祝贺,”他真诚地说,“不过你任命我为罪犯时还只是村长,所以我的杀人动机依然有效。”
“可你现在杀的不是村长而是将军了!你干的已经不是谋杀。”
“不是谋杀?”张恒问,“那是什么?”
“知道吗?如果你谋害了将军,那就是暴动了!”
“呵,”张恒放下刀子,接着又松开衬衫衣领,“那我还得请您原谅呢。”
“没关系,”村长说,“完全情有可原。不过是我从书中读过这一点而你没有而已,别耿耿于怀。”他深深吸了口气,“噢,我得快走,特派员还等着我给他新兵名单呢。”
张恒在身后冲他喊道:“您还肯定我必须杀人吗?”
“我肯定!”村长答,这时他的身影已远,“只要不是我就行!”
张恒把刀重新插回腰间。
不要是我,不要是我!每个人都这么说,同时还要求去杀掉别人。那么杀谁呢?他又不能杀自己,因为自杀是不作数的。又有一个人过来了,那人越走越近。张恒全身紧张,准备扑击。
但来的是磨坊主的老婆。张恒无法忘记她是母亲的好友,他决不能杀她。又走过好几个人,由于种种原因张恒都没法动手。他最后才懂得自己从小生长在这些人中间,同甘共苦,他有什么动机非得去杀死其中的任何一个呢?但是他必须杀人,这是大家对他的委托与信任。
他突然想道:“我可以去杀特派员!”只有这样才能向政府显示在这里犯罪是骇人听闻的,罪犯居然在第一天就取了特派员的性命!于是张恒急忙朝村长家跑去,并且听到里面谈话的片断。
“……这里的人很胆怯,没有多少进取心。而且这里缺少资源,没有电,没有煤,甚至没有铁,这里跟原始社会差不多!”尹波先生说。
“真让人泄气,”特派员也说,“我们原本是想找到一个资源补充点,或者是一个人口众多的聚居点,至少能多少能招到一些新兵。这里什么都没有。卫兵,我们回去吧。”
卫兵!张恒把卫兵给忘了,他望望自己的那把刀,如果他准备刺杀特派员,那么毫无疑问卫兵就会阻拦他,因为他们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他得具有卫兵手中那样的枪支才行……于是张恒迅速离开这里,沿着街道走到远处,他在集市广场看见了停在那里的飞机,附近有一个士兵坐在台阶上,脚下是喝得光光的两个酒瓶,枪支随随便便挂在肩上。
张恒潜到附近,掏出木棍挥舞过去……
他的黑影引起那士兵的注意,但张恒已经扫中对方的双腿,在他设法爬起前,又狠狠揍了他一下子。张恒满意地取下枪支,检查一下后就去寻找特派员了。当他在半路追上那一行人时,特派员和尹波先生正走在前面,后面跟随着懒散的卫兵。于是张恒朝前紧跑几步拦住去路,他举枪直接瞄准特派员。
“怎么回事?”特派员大声喝问。
“站住!”张恒命令道,“其他人一律放下武器到旁边去。”
士兵们乖乖地服从了,他们一个接一个扔掉枪支,退到道边树丛附近,只有尹波先生还站在原处。
“你要干什么,小伙子?”他问。
“我是本村的罪犯,”张恒自豪地说,“我得杀掉特派员。对不起,请站到一边去。”
尹波怔怔地盯住他:“罪犯?你们村长说的是真话吗?”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过谋杀,”张恒解释说,“但现在我将改写这个历史。马上给我从路上滚开!”尹波慌忙避开瞄准他的枪口,只剩下特派员木然地站在路上。张恒努力瞄准,他在想像这次谋杀产生的后果和它的社会意义,他仿佛看到特派员倒在地上,大张双眼,目光呆滞,扭曲的嘴和僵硬的四肢。他极力迫使手指扣动扳机,他的大脑相信社会是需要他这样干的,但是他的手指似乎并不懂得这一点。
“我办不到啊!”张恒痛苦地高喊。
他抛下武器跳进了树丛深处。特派员命令手下去搜索张恒并吊死他,而尹波先生没有同意。这里是荒无人烟的大山脉,哪怕有上万人也无法在大山中捕获到一个逃亡者。村长和许多村民都赶来了,卫兵们脸色阴沉,手执武器,把特派员和尹波先生紧紧围在中间。村长努力解释一切:他阐明村庄在犯罪方面的落后,阐明对渔夫张恒的委托,也阐明张恒如何没能尽到他的职责。
“为什么您单单要把这个任务交给他呢?”尹波先生还在问。
“您看,”村长说,“如果我们有人能杀人的话,那么就只有张恒干得了。他是渔夫,懂吗?这是唯一带有血腥味的职业。”
“就是说你们其他的人都不会杀人吗?”
“我们中间谁也不能在杀戮方面及得上张恒。”村长伤心地承认。特派员和尹波先生交换一下眼色,又扭头望望士兵们,卫兵们十分惊愕地望着村民,村民们都在低声交谈。
“立——正!”特派员大吼一声后,压低声音对特莱特说,“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不会杀人的人在我们队伍中会引起……”
“引起士气低落……”尹波的声音颤抖,“这是非常危险的感染……如果一个人不会开枪射击,他就可能在紧要关头使整个军团蒙受损失……不,我们决不能冒这个危险!”
他们命令士兵马上返回飞机,而士兵们疲疲塌塌地走着,不时回顾村庄,也不顾特派员的责骂而窃窃私语。直升飞机向上腾升,接着消失在视野之外。
“现在你可以出来了,张恒!”村长嚷道,张恒很快就从树丛中爬出来,原来他躲在那里注视着所发生的一切。
“我没能完成你的委托。”张恒悲哀地说。
“别难过,”漆匠王凯安慰他,“这本是一件无法执行的任务。”
“其实你干得不错,”当他们回去时,村长说,“我们没人能干得有你一半那么好。”
“现在我们拿这些建筑怎么办?”漆匠王凯问,他指的是监狱、邮局、警察局,还有那座小小的红色学校建筑。村长起码考虑了有一分钟。
“有了,”他说,“我们把它们改造成游乐场,安上秋千,堆起小山,再放上沙箱之类的东西。”
“我不再需要这证件了。”张恒把杀人证递还给村长。
“好的,”村长把证件撕成碎片时大家都松了口气,“我们已做了能做的一切,只是没有成功而已。”
“其实我是有可能完成的,”张恒还在喃喃说,“我让你失望了。”
漆匠王凯友好地把手搁在张恒肩上:“你没有责任,张恒,我们谁也没有责任。政府继承了人类几千年的文明,而我们不过是被流放的鲁滨逊,却妄想在两星期内完成。”“好吧,我们只好重新回到非文明的生活方式去了。”村长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张恒打个呵欠,伸个懒腰走回家去,他得好好补上一觉。黑云密集,秋雨迫近,特派员走了,他又很快就又可以开始捕鱼了。他太疲倦了,他们只是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就已经落后后面的世界这么多了。如果在这里生活十年,政府可能不会再承认他们,如果继续再这样与世隔绝,谁也不知道他们落后于其它地区有远。这天晚上他睡得很糟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