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药部小姐的声音虽然低沉嘶哑,却相当清晰分明。“虽然还不能面会,但已度过最大的危机……”
一道重如巨岩的气,由我们的嘴里一齐吐出。
对了,(此为宽恕季节)明天便是平安夜了……想到这,我不自觉地在心中喃哺说道——当然,我并非基督徒,与高千、学长一样(这么一提,不知小兔如何?)都是无神论者——
神啊!谢谢您。
“总之,药部小姐,你先坐下来吧!”漂撇学长的声音和方才相比,也恢复了些活力。“这么说来,警方也去找过你了?”
“对,白天来的,那时我才知道一志出了事——”
一志——从这个对鸭哥的称呼法中感到一丝心酸的,似乎不只我一人。
“我很惊讶。当时警方提到你们的名字,我才想来找你们的。离开医院后,我就直接过来了。”
由于<I·L>座落于大学正前方,担任行政人员的药部小姐亦常来吃中餐;当然,她也知道我们总是泡在这家店里。
“呃,抱歉,在这种时候问你这种事;警方有没有询问你的不在场证明?”
“嗯,有。他们问我昨晚十点左右,我在哪里做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啊,当然,你方便的话再说。”
“我在睡觉——我是这么回答的。”药部小姐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些,对自己所说的话噗哧一笑。“这是真的,我也只能这么说,却被讽刺了一句:‘这年头连小学生都不会这么早睡。’”
“药部小姐,我记得你是和父母一起住吧?”
不愧是漂撇学长,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了若指掌。我原以为他所灵通的只有学弟妹们的相关情报,看来女性职员的消息他亦是时时确认。
“嗯,对,但当时我爸妈正好出门,没有家人能替我证明。”
“这可伤脑筋啊!不过,我不认为警方是真的怀疑药部小姐。”
“其实我想问你们的就是这件事……”药部小姐表情认真,正襟危坐。“一志真的是被谋杀吗?还是——”
“不,我们也不知道。不过警方因为过去发生的两件案子以乎倾向他杀未遂说——”学长简单地说明鸟越久作与此村华苗的案子。“所以才会一直来找去年也凑巧在场的我们问话。”
“——药部小姐,”高千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听过今村俊之这个人吗?”
“咦?谁?”
“今村俊之,听说是我们学校经济系的三年级生。”
那个在<Smartt·In>打工的学生。
“名字好像有听过,不过私底下不认识——他怎么了?”
“他现在回家了,你知不知道他家的联络方式?”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或许能打听到关于鴫田老师案子的事。”
我感到困惑。要说今村俊之,便是去年平安夜在<Smartt·In>看店的学生;替华苗小姐和我们包装礼物的——虽然我记不清楚了——应该都是他。现在说要向那位今村同学打听消息,莫非高千认为鸭哥的事和去年的华苗小姐一案有关?
不过,华苗小姐的案件不是独立的吗?不光是华苗小姐,这一连串的案子彼此之间应该都没有直接关连。
五年前的鸟越久作一案,只是遗书被无情的家人藏起,与华苗小姐的死无关。倘若来马先生的说法属实,那么华苗小姐生前并未造访过<御影居>,不知道鸟越久作一案的可能性自然很高。当然,或许她曾从其他管道得知此事,但无论知情与否,都没有太大的差别;至少差别不会大到足以推翻她对人生绝望,因而冲动跳楼的事实。
也许鸭哥是得知过去的两件案子后,才起了“模仿”之心;即便如此,光就这点关连性,还不需要去向今村俊之打听消息。那么,高千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可是,学生的身家资料是必须保密的。”
“我知道,但还是要拜托你。”
“有那么重要吗?”
“对。”
“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要多快?”
“可能的话,在今晚之内——”
“好吧!”或许这仍旧得归功于高千的说服力吧!药部小姐站了起来。“既然你这么坚持,反正学校就在眼前,我去替你查一下。”
“你能进事务室吗?”
“请留值的人替我开门就行了。呃,经济系三年级的今村俊之,对吧?”
“麻烦你了。”
“一志的事,能向他问个明白?”
“或许可以——”
“我马上回来。”
“拜托你了。”
待药部小姐离去后,高千轻声说道:
“——我说了谎。”
“咦?”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
“就算查到联络方式,也和鴫田老师无关。”
“咦?”
“什么?”
“因为鴫田老师的事,我已经明白了。”
“已经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你已经知道小鸭为何跳楼了?”
“对。当然,实际情形得问本人。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要确认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是怎么回事?高千,你快说明啊!那小子果然是因为绘理的事而绝望轻生的?还是差点被人杀害——”
“在说明之前,小漂。”
“干嘛?”
“能替我邀绘理及大和过来吗?”
“咦?现在吗?”
“嗯。”
“当然,有必要的话,我就算硬拉也要把他们拉来——这么说来,他们和这件事果然有关?”
“我想他们两个在今天中午时应该被警方问过话了,现在八成为了这件事而坐立不安;你只要表现出‘我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用担心’的态度,他们应该就会来的。”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是怎么问事——我试试看。”
漂撇学长走向公用电话之时,药部小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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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正在打电话,这里是漂撇学长家,而她正打电话到今村俊之的老家去。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谈得还挺久的;绘理与大和一脸不安地看着高千那小波浪卷发披垂的背影,神色凝重地等待她讲完电话。
大和似乎刚下班,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他从前的长发变得短了一点,外貌上并未有太大改变;但或许是忧愁的表情所致吧!看起来已完全是个社会人士。
绘理紧贴着大和。说归说,似乎不是因为他们复合之事已然曝光,便明目张胆起来;她应该只是不安——对接下来的发展不安。
等不及高千讲完电话的不只这两人,漂撇学长显然也像摇晃不休的罐装啤酒一般焦急。他恨不得立刻打开“拉环”,对着高千爆发问题;但他找绘理等人来时已谎称自己明白所有来龙去脉,因此又不好开口发问,心情便如隔靴搔痒。
小兔表现得虽然镇定,但见了眼前的两人,似乎又再度因绘理背叛鸭哥之事而受到打击,一反常态地悄然无语。
“——是,这么晚了,真的很谢谢你——”高千又重新拿好本欲放下的话筒。“啊,抱歉,我已经有交往对象了。”
虽然我们不认识今村某人,但对方似乎认得高千。无论是为了何事,难得高千打电话到家来,他便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开口邀约。
“好了——”
高千一放下话筒转过身,绘理与大和便抬起头来。
“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弦本学姐、东山学长,你们已经从警方口中得知鴫田老师的事了吧?”
大和微微点了头。
“当时,他们可有问及你们昨晚的不在场证明?”
这回两人都没反应,但他们的沉默只能解释为肯定。
“——你们是怎么回答的?”
大和一度开口,却说不出话来;至于绘理,似乎已决定交由他处理,藉以保持平静。
“喂!你们别不吭声,回答啊!”漂撇学长按捺不住,出声怒吼;他似乎也被自己的大嗓门吓着了,清了清喉咙:“——还、还有啊,绘理,你昨晚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还没出嫁的姑娘家怎么可以这样!”
他已经完全陷入了监护人心境,仿佛下一刻便会大叫:“爸爸绝不许你这样!”
“我到处找你耶!想告诉你小鸭出事了!可是你却——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想,”高千插嘴:“应该是在东山学长家吧!”
“咦……咦咦咦?”
“对吧?”
面对高千的质问,犹豫着该不该回答的依然只有大和,绘理似乎早已打定主意不开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快说啊!”
“我想他们应该很难启齿,因为说了实话也没人会相信。事实上,你们提出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但警方并未采信——对吧?”
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的绘理惊讶地抬起头来。
“这是我的想象,你们两个在昨晚十点左右,都被一个不知名人士找了出去,是不是?”
“没……”绘理目瞪口呆,嘴形犹如咬着乒乓球;她的表情倏然亮了起来,点头如捣蒜。“没错!真的就是这样!”
“可、可是,为什么?”大和的口吻反而多了几分戒心。“高瀬,你为什么知道?”
“对方威胁你们若不前来会面,就要把你们还在来往的事告诉鴫田老师,并不准你们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猜对方是用书信威胁的——没错吧?”
他们两人宛如颈部支架松脱的娃娃一般。一个劲儿点头,似乎将希望全寄托在高千身上。
“对方要你们到哪里去?”
“我是大学后门前的空地。”
“我是校内的停车场。”
两处都是平时还好、但这个时期的晚上完全没有人迹的地方。的确,就算说自己被不知名人士叫到那种地方去,警方也不会采信的;更何况地点又是离鸭哥自杀的<御影居>极近的大学一带。
“你们两个等了一阵子,却没人出现,只好先回家;但心里又不安,便互相联络,才知原来被找出去的不只自己一个。你们变得更加不安,于是弦本学姐昨晚便到东山学长家过夜。小漂打电话到东山学长家打听弦本学姐的去向时,其实他们俩正在一起,”
“喂!高千!”学长终于忍耐不住,暴露了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事实。“你说的我懂了,但是谁把他们两个找出去的?到底是谁想陷害他们——”
“没别人了吧?”
“咦?”
“就是鴫田老师。”
“啊……啊?”
最惊讶的,或该说实质上惊讶的只有漂撇学长。小兔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而绘理与大和虽称不上平静,却似已料到了几分。
“从结论来说,鴫田老师在楼梯间摆好自己的鞋子与眼镜后,便自行跳楼;当然,他是抱着一死的打算,所幸楼下有一台装了车篷的小货车,才让他保住一条命。”
“但、但他干嘛……?”
“老师并非单纯自杀,而是想让旁人误以为是他杀,才会模仿过去那两件私人物品摆齐却没留遗书的案子;只要这么做,旁人便会认为他是被人推落,亦即他杀。实际上,正如他所料,警方甚至开始重新追查过去的两件案子。”
“慢、慢着。你说小鸭本人昨晚将他们叫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莫非——”
“当然是为了剥夺弦本学姐和东山学长的不在场证明。”
“为、为什么……难道……”
“说归说,老师是否想让他们俩背上杀人犯的污名,我觉得是一半一半;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想留下印记,表示自己自杀的原因在于这两人。”
“原因在于这两人……那他果然知道他们复合了——”
“不对。”
“咦?”
“他们并非复合。”
“啊?”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分手,对吧?”
绘理与大和再度尴尬地垂下眼睛。
“他们根本没分手,分手只是表面功夫,是为了让弦本学姐与鴫田老师展开交往的伏笔。”
“为了和那小子……交往?什、什么意思啊?”
“我想,弦本学姐起先应该没打算和鴫田老师结婚,只是想和他发展成亲密关系,方便出入他家而已;待事戍之后,再找藉口和鴫田老师分手,回到东山学长身边。”
“你、你在说什么啊?高千。我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不过,鴫田老师却有时下罕见的感清洁癖,即使与弦本学姐交往,也绝不答应她在自己家过夜。我想,弦本学姐本来应该不惜付出肉体,却没这个必要;只不过这样一来,她反而无法达成最重要的目的。”
“目的……?”
“就是圣彩。”
“咦?”
“中了头奖的圣彩彩券,弦本学姐和东山学长的目的就是这个。”
“哪、哪来这种东西啊?”
“似乎就在鴫田老师家里。”
“那小子什么时候……咦?慢、慢着,高千,你在说什么啊?圣彩是在每年的平安夜开奖,是明天耶!明天才知道头奖号码是什么,现在哪来的头奖彩券啊?”
“你说的是今年的彩券吧?”
“咦?今年——?”
“但我说的是去年的彩券。”
“去年……可是我们买的那些都没中啊!难道那小子瞒着我们偷买了其他彩券?”
“不是的。简单地说——鴫田老师应该是连续买了好几张吧?”
“嗯,对,他买了几张散号的,几张连号的。他平时都是这样买的。”
“你说过,鴫田老师买的彩券里,有张只差了一号的,对吧?”
“是有啊!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还遗憾着要是中了就能修理地板了。”
“其实中了奖的彩券就在其中。”
“所、所以我不是说了……不可能啦!我可是睁大了充满欲望的双眼,把每个人买的每一张、每一个号码都仔仔细细地对过;我敢赌上我的脑袋,绝对没有中。”
“的确,小漂对过的彩券是没中。”
“那就错不了,因为我不光是对号码,也数过张数,如果有多出来的彩券,一定会有印象。”
“应该是因为你对了某一张没中的彩券两次吧!”
“咦?”
“你以为你是照着顺序对的,没想到其中两张彩券的顺序对调了。”
“说什么傻话,为什么会——”
“还用说?你不是说过,在对鴫田老师的彩券之前,地板塌了,当时的冲击让彩券飞到半空中吗?”
“啊……”
“当时,你将彩券捡起来整理,却有一张没对过的混进已对过的之中,那张就是——”
“头奖彩券……是吗?”
“发现这件事的,”高千转向绘理等人。“是谁?”
“是我。”绘理似乎死了心,开始积极发言。“本来我也没发现,但看着老师把大家没中的彩券当成书签,一张一张地夹进书本中时,我突然——”
地板塌了还在对彩券固然惊人,夹书签更是厉害。
“突然发现中了奖。我大吃一惊,错不了,是头奖,老师买的。可是,我们却以为对过了,放进对过的彩券之中——我发现了这件事……”
“却没说出来?”
“我说不出口。”
“是啊!一般人哪说得出口?”
见小兔天真无邪地点头,绘理的表情显得有些安慰。
“就算被轻蔑也没办法,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那张彩券据为己有。反正老师都以为没中奖,拿来当书签了;就算我偷偷拿走,他也不知道。”
“所以你就找东山学长商量?”
“嗯,因为女生不能孤身一人拜访老师,只能请他帮我,以一起去玩的形式进老师家,趁老师离开座位时一本一本地检查。我记得夹了头奖彩券的书叫什么名字,起先还以为应该可以轻易找到,可是——”
“可是你没找到?”
“好死不是,是那本畅销恋爱小说,出版了一百五十刷。”
那本恋爱小说……我突然有种想起什么,却想不起来的焦虑感。
“老师收集了第一刷到最后一刷,换句话说,在最糟的情况下,必须检查一百五十本。光是三不五时去玩,找机会偷偷检查,根本不可能查得完,我只好设法住进去找。”
“所以你采取了当老师女友的手段?”
“我想不出其他办法。起先我还以为睡个几次就能解决,没想到老师绝不留我过夜,我很心急,真的很心急。大笔钱财就在眼前,竟的为了这种事而放弃……一想到这里,我决定不择手段弄到手。”
“换句话说,不惜与老师结婚——是吗?”
“没错。所以我放弃了在家乡找好的工作。我想尽快结婚,等找到彩券以后,再立刻找个理由离婚。后来婚期虽然一波三折,总算敲定在平安夜举行婚礼。时间只有一晚,但只要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应该来得及在隔天的兑奖期限前找到彩券。”
“我想老师应该早就发现你的企图了。”
“或许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我老想在他家过夜,买了新房子以后又一直吵着要到新居去,才引起他的怀疑……”
“真是的……竟然有这种事。”抱着脑袋的漂撇学长突然抬起脸来。“喂、喂!该怎么办啊?高千。”
“什么怎么办?”
“还用问?当然是头奖彩券啊!放在小鸭家里对吧?该怎么办啊?”
“我怎么知道?想要的话就去拿啊!”
“不,也不是想要啦……”被高千直接了当地回了这么一句,漂撇学长显得有些心虚。“反正没钥匙,也进不了他家。”
“我并不是在讽刺你喔!那么大一笔钱,会觉得可惜是人之常情。”
“是啊!是人之常情嘛!”
小兔再度一派轻松地点头附和。
“……喂!”
大和小声地戳了戳绘理的手肘。
“咦?”
大和以眼神示意某事,绘理似乎很惊讶,又一脸凝重地抿着嘴唇,随即从手上的皮包中取出一个信封。
“我刚才回家时,发现有人寄了这个给我。”
信封中出现的,是淡绿色的票券——去年的圣彩彩券。
漂撇学长连忙取来彩券杂志,只见他对着号码,喉咙突然咯地响了一声,接着像乌龟一样翻过身来。
“中、中了……真、真的是头奖!”
今天寄到,表示是鸭哥事先找出来投递的;八成是昨天——前往<御影居>之前。
这么说来,虽不晓得鸭哥是如何得知,他果然知道绘理接近自己的真正目的,才会配合自己跳楼的日期送给绘理这份“礼物”。
当然,这不太可能是出于好意,应该是种嘲讽——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吧?倘若绘理或大和被当成杀害自己的嫌犯而被捕,这便是相当强烈且辛辣的最后一击。
“那……那掉在小鸭身边的那个‘礼物’,莫非是——”
“是鸭哥自己准备的。”
小兔半开着口,对漂撇学长点了点头。
“该夹书签却没夹的七十二刷,书签究竟到哪里去了——这就是他出的谜题。当然,还有沿袭过去两件案子的意味在。”
“那张书签与自己跳楼自杀有关——鸭哥想表达的,便是这个含意。”
绘理与大和感受到鸭哥多少“恶意”,不得而知;但他们已付出许多牺牲及心力,起先自然是打算收下彩券。只不过,如今他们总算明白,若将彩券据为己有,将在得到奖金的同时失去某些东西;因此他们最后选择交出彩券——但愿是如此。
“那这个该怎、怎、怎怎……”奖金的0在头上飞舞,令学长不住地结巴。“怎、怎么办?”
当然是物归原主啊!鴫田老师要怎么处置,是他的自由。”
“可是后天之前不兑换,就会失效耶!到时就是张废纸了。我知道自己这样想很肤浅,但还是觉得好可惜——”
“是啊!”小兔也点头附和。“或许鸭哥已经不想要了,但难得物归原主,却在本人不能动弹之际变成废纸,感觉上还是有点遗憾。”
“也对。假如要兑奖的话,不如替鴫田老师找个代理人吧?”
“代理人——谁?”
“还能有谁?药部裕子小姐。”
当然,我不认为奖金能弥补一切,但还是为此感到些许安慰。
欲望巡礼 完
爱的巡礼
恢复意识后的鸭哥说出的真相,与高千的假设几乎相同。
认定是杀人未遂并摩拳擦掌的宇田川刑警,一股斗志最后落得挥空的下场。当然,这是好事;其实这种事最好一开始就没发生过。
鸭哥早在去年平安夜便发现自己的书签中混有头奖彩券,而且是因为绘理直盯着他的手边,引起他的注意,才在与众人道别后再度确认,结果发现中了头奖。
因此,鸭哥早明白绘理突然接近自己的目的为何。只不过鸭哥一直以为绘理是独自打头奖彩券的主意,心想无论理由为何,她肯和自己在一起就好,才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大概是因为他刚和药部小姐分手,心里寂寞吧!绘理正好趁虚而入。
说糊涂是糊涂,说纯情倒也真是纯惰;鸭哥居然从未想过绘理达成目的后便立刻甩了自己的可能性;虽然发现了她的企图,却没看穿她与大和分手只是作戏。
但到了婚礼将近的某一天,他偶然在市区目睹绘理与大和同行;起先他以为他们只是喝杯咖啡叙叙旧,却又无法释怀,便委托征信社调查,结果得知绘理仍与大和维持亲密关系。至此,鸭哥终于明白绘理得到彩券后便会抛弃自己。
正当他大受打击之际,又从高千与我的口中得知过去发生在<御影居>的两件离奇自杀案,其中一件还是自己去年碰上的。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印象过于强烈,鸭哥深信这是命运的安排,犹如着魔似地着手计划,欲将自己变为“第三号牺牲者”。当然,他期待旁人怀疑自己是为人所害。
二十一日在漂撇学长家谈起过去两案的共通点时,他刻意提出海圣学园,并说自己亦是该校出身,便是为了不着痕迹地强调自己与上述案件的相关之处;其余便如同高千说明的一般。
过去两件自杀案的“灵气”将鸭哥引至<御影居>——我不禁产生这种毛骨悚然(倘若这么说太过夸张,就改成不胜欷歔好了)的感觉。的确,就结果看来,这三个案件彼此之间毫无关连;但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觉得<御影居>这个“现场”之中存在着某种灵异的因缘。
鸭哥出血不少,不过伤势并不严重,虽然尚未进行详细检查,但应该没有后遗症之忧。从八楼摔落还能以无事收场,已然近乎奇迹;这全是托那台装有车篷的小货车之福。如此这般,因一个未知“礼物”而起的年终骚动总算告一段落。
——虽然我想这么说,其实还有件事令我耿耿于怀;不消说,便是高千打给今村俊之的电话。那件事结果如何?毫无成果吗?既然横竖与鸭哥的事无关,也只能这么想了。
高千对于这件事只字不提,便是最好的证据。她不说明,代表没有说明的价值,或是她不愿说明。正当我如此暗忖时——
“——你很好奇吧?”
高千却主动提起。她拄着脸颊坐在<I·L>的吧台前,完全没动我方才递出的咖啡。
今天她的打扮有点特别(与平时不同之意)。她身穿素雅的紫色礼服,裙子不是平时的的迷你裙,而是略短的窄裙;脚上则穿着背线丝及不常穿的有跟鞋。莫非这是她原要穿去参加鸭哥婚礼的衣服?我没来由地如此猜测。
“呃……你是说那通电话的事?”
“没错。你果然好奇嘛!为什么不问?”
“你若是想说,总有一天会主动说明的。”
看来今年的平安夜将变得很安静。换作平时,铁定会找个地方喝酒喧闹;但关键的带头者漂撇学长似乎因鸭哥之事而无暇他顾,完全没开口相邀。也罢,偶尔来个安静的夜晚也不赖,反正我们平时几乎夜夜共饮。
“欸,匠仔。”
“唔?”
“你得待到几点?”
“呃——”我停下擦拭碗盘的手,看了看时钟。快七点了,今晚我得看店到九点半打烊为止。“还有两个小时。”
“不能提早下班吗?今天是平安夜耶!”
“不知道耶!应该可以吧?”毕竟店内空空荡荡,除了高千以外,只有一对年轻情侣坐在桌边看杂志。“我问问看。”
老板今晚也不在,我把学长塞给我的彩券转送给他,但一张也没中,因此他说要去买醉消愁。反正是别人送的彩券,用不着这么难过吧!
我询问待在内堂的老板娘可否提早回去,她回答:“好啊!今晚我一个人看店就行。”老板娘似乎是高千的“隐性支持者”,我算是受了高千庇荫。
“——我们去<Smartt·In>吧!”
高千带我走出店门后,立刻迈步前行。
“咦?去干嘛?”
“和去年一样——买‘礼物’。”
“礼物……”
我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却只能跟着她去。
或许是因为时间尚早之故,<Smartt·In>里的客人并不多。今天是平安夜,接下来到半夜的这段时间应该会人潮汹涌吧!我心里如此想道,高千却迟迟不进店内。
“怎么了?”
“——上次那个人也在。”
“咦?”
我隔着玻璃墙住里看,原来如此,上次那个姓大庭的学生正一脸悠裁地吹着口哨,轻快地排列商品。
“他人是不坏啦!不过感觉上很缠人,要是碰面,或许又会啰哩啰唆的。”
“那要怎么办?”
“就当作已经买了,到下一个目的地去吧!”
“下一个目的地?”
“简单地说,我是要模拟华苗小姐的心境。去年平安夜,华苗小姐下了计程车后,在这里买了‘礼物’,前往<御影居>的最上层——一般人是这么想的。
一般人是这么想的——这个说法令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这么说来,实际上并非如此?”
“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华苗小姐曾到过最上层的楼梯间。”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她应该搭了电梯。”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来找来马先生的,没理由慢慢爬楼梯吧?”
来找来马先生——这也是可以确定的事吗?虽然我感到疑惑,却没说出口。
高千与我走向<御影居>的玄关大厅,坐进了电梯,按下八楼按钮。
电梯住上升,产生了一种浮游感。足以将人体砸得粉碎的位能正逐渐积蓄着——思及此,我打了个冷颤。
我们走出电梯,角落有个套房夹在电梯与安全梯之间。
“这里是来马先生以前住的套房,现在应该住着其他人。”
高千朝着楼梯走去。她站在楼梯间的平台往下看。
我也如法炮制。我并没有惧高症,但一想到有三个人从这里掉下去,其中两人还丧了命,便有种被吸向地面的感觉。
“磁力”……是吗?
“而来到楼梯间的华苗小姐,被推了下去。”
飘荡于“现场”的“灵气”——为这道符咒所困的我,一时间竟无法理解高千的话语。
“……什么?”
“华苗小姐并不是自杀。”
“那……”对于并未大吃一惊的自己,我感到困惑。“可是,是谁?”
“她的大衣折得好好的,鞋子也摆得整整齐齐——这就是一切的关键。只有能做这些事的人,才能杀害她并让一切显得像是自杀。”
换句话说,是熟人所为?
“——你的意思是,华苗小姐曾进过屋里,对吧?她曾进入来马先生家中。”
进入屋内,便会脱去大衣,自然也会脱鞋。
我们过去一直深信华苗小姐是从楼梯间的平台上摔落的,其实并没有任何确切证据;唯一的根据,就是她的大衣和鞋子放置于楼梯间——如此而已。
其实她是在来马先生家的阳台被推落的。事后只须立刻将大衣及鞋子整齐叠放于楼梯间的平台之上,便能伪装成自杀。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不,不是这样,匠仔。”
“咦?”
“不是的,凶手并非来马先生。”
“可是——”
“来马先生没有动机。”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他和华兰小姐之间发生过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咦?”
“我指的不是来马先生杀害华苗小姐的动机,这种事我当然不知道。或许实际上真的曾发生过令来马先生对华苗小姐产生杀意之事,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那问题在哪里?”
“在‘礼物’。”
“咦?”
“我指的是,来马先生没有把‘礼物’从这里丢下去的动机。假设‘礼物’是华苗小姐买来送给来马先生的,而来马先生将她推下了楼;当然,他必须消除她待在屋里的痕迹,因此得将‘礼物’处理掉。但他没道理把‘礼物’一起丢在公寓前的马路上啊!要是这么做,不就让人知道华苗小姐是带着‘礼物’来拜访公寓里的住户吗?对吧?”
“但要这么说的话,将华苗小姐推下楼的行为本身,就已经引人怀疑身为住户的自己了啊!多亏英生先生没说出来,来马先生才没被注意到——”
突然,来马先生过去居住的套房房门开启,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从她满怀责难的视线判断,似乎是嫌我们停在这里说话太吵。
“——走吧!”
高千催促我,并快速地步入电梯。
她默默无语地走向自己的公寓,无可奈何之下,我也只得跟上。
高千居住的套房位于白垩建筑物的二褛,共有一房一厅。我在这里没什么美好的回忆;说明今夏案件的真相时,也是在这个套房里。
进入屋内,我有些惊讶;因为有个花瓶尺寸的圣诞树迎接着我,上头还有金黄色的灯泡闪烁着。虽说现在正值圣诞季节,但高千竟有这份闲情逸致在家中装饰圣诞树,令我颇感意外。
“——来马先生不是凶手。凶手是非得将那个‘礼物’与华苗小姐一起丢下楼的人。”
“是谁?”
“是在楼下的<Smartt·In>买了那个礼物的人——”
“所以我问到底是谁啊!”
“鸟越壹子。”
“……什么?”
“去年平安夜买了保险套并要求包装的客人是谁,今村俊之记得很清楚。当然,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却知道她是五年前——当时是四年前——因孙子跳楼自杀的打击而变得痴呆的可怜老婆婆,人就住在附近。”
“慢着,她一个老人家干嘛买那种东西?”
“当然是为了送给久作。”
“……咦?”
“是她自己这么说的,说要送给孙子。今村听了虽然觉得诡异,还是依照要求替她包装——随后,华苗小姐就坠楼而死了。”
“慢……慢着。”我明明没喝酒,苦涩的胃液却直上喉头。“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听你的口气,简直像是在说壹子女士就是将华苗小姐推下楼的凶手……”
“不是像,我就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
“为了送‘礼物’给久作。”
我觉得头晕脑胀,不是因为无法理解高千之言,而是因为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痴呆的壹子女士认为孙子还活着。你还记得种田先生说的话吗?她常常去店里买东西,说要送给孙子——那天也是这样,因为平安夜是久作的生日。”
“礼物”……生日礼物。
“失去孩子的父母往往会计算孩子的岁数,想像孩子若还活着,今年应该几岁了;壹子女士也不例外。久作假如还活着,去年正好满二十岁。”
高千房里的暖气明明尚未发挥功效,我却冒了一身冷汗,但胃里又像冰块一样冰冷,不断抽搐着,怪诞……我的脑中只有这个词汇浮现。
“莫非壹子女士从以前就常把东西自公寓的楼梯间……”
“对,今村说他也曾碰过一次,是在前年的平安夜。壹子女士虽然以为久作还活着,脑海深处却明白他死了,也知道他死在哪里。种田先生不也说过?她常把买给孙子的东西放在久作的死亡地点,可能是当成供品。每年平安夜,壹子女士都会到<御影居>最上层的楼梯间去,供奉久作的生日礼物;而且是以丢下楼的形式。”
“管理……全都是为了管理孙子?为了不让宝贝孙子误入歧途?”
“其中也包含了性管理。如同你对和见所言,壹子女士八成自久作生前便一直灌输他道德观,不准他在成年之前想那些猥亵的事。和见也承认久作曾因外婆擅自丢掉自己的杂志而生气。外婆认为小孩不该看、不该想那档事,甚至想管理孙子的性行为,等他长大以后再代为安排。”
“换句话说,替他准备保险套和女人……是吗?”
“或许壹子明白了久作带着色情杂志跳楼的意义,才以此作为反击——到头来,你的女性问题还是得由我管理……”
当然,起先她只是想“赠送”保险套而已;但不幸的是,前来探视来马先生的华苗小姐正好经过。
“华苗小姐见了壹子必然大为惊讶;这么冷的天气,一个老人家居然穿得那么单薄,光着脚在公寓楼梯间徘徊。华苗小姐立刻明白她是在外游荡的失智老人,便决定先搁下来马先生的事,带她去找了解情况的人。当时——”
“华苗小姐把自己的外套和鞋子借给壹子女士。”
“对。华苗小姐是个富有博爱精神与行动力的人,她大概是担心壹子女士着凉才这么做的。然而,壹子却将华苗小姐推下楼。”
“一个老婆婆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壹子八成是找了什么借口,引诱华苗小姐采取不自然的姿势;比如说自己穿不上大衣,要她帮忙之类的。华苗小姐作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推下楼,便照着做了。假如趁这个机会抓住她的双脚抬起,就算是年老力衰的老婆婆,也能把成年女性推下楼。壹子推华苗小姐下楼之后,把大衣和鞋子留在原地,又开始四处游荡;后来她便是因此得肺炎而死的。”
“可是……可是她为何把鞋子和大衣摆得整整齐齐的?”
“壹子不觉得自己杀了人。在她的主观上,她只是帮孙子安排女人而已,华苗小姐与久作‘办完事’后还会回来——她应该是出于好意,替华苗小姐摆齐鞋子、折好大衣,以免华苗小姐回来时伤脑筋。”
晕眩总算平息了。高千也是这样将自己投射于未曾谋面的鸟越久作身上吗?
“久作究竟是怎么想的……?”
圣诞树上的灯泡闪烁着,我突然有种雨水模糊了亮光的错觉。
“不知道。不过,他大概觉得自己只能一死吧!只能杀了外婆再自杀——”
“‘沉重’……”
“咦?”
“这是你说过的话。”
“抱歉,唯有这次不能让你来说——不能让你说出这个真相。”
原来如此,所以才——
“假如从你的口中听见真相,或许我会发狂;因为太‘沉重’了,我无法承受。因此我决定抢在你之前找出真相。亲口说出真相固然痛苦,至少比由你来说还好上一些;所以我才把最关键的王牌藏起来。”
“仔细一想,这道理还挺怪的;但不知何故,我又觉得非常有理。”
“我就是为了逃避这类问题而到安槻来的。我只想离开父亲,离开那个‘独裁者’,离得越远越好,才选择了安槻的大学。当初我就是抱着这种随便的态度,觉得去哪里都一样。不过——”
“……却选错了?”
“是啊!”
高千迅速起身,从厨房碗橱中取出某样物品。她捧在手上的是——
小型咖啡杯。是我去年平安夜在<Smartt·In>买的那一个。
“别露出那种怪表情,我可不是要送你;这是我的,是人家送我的礼物,不能给你。不过我拿出来让你看看,把这份心意当作是我给你的‘礼物’——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对了,来安槻是个错误的决定。真的很累,很麻烦。从前的我绝不会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