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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460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01

“我当时发高烧,人正虚弱,就承她的好意答应了,但后来又觉得过意不去。你们也知道,她当时已经订婚了,要她来独居男子的家里,似乎不妥。”

“然后呢?”

“我就打电话到吉田家,请她还是别来了。”

“抱歉,我插个嘴,请教一个细节。华苗小姐怎么知道你得了感冒,卧病在床?”

“呃,因为……”来马先生缩回再次伸向高脚杯的手,无力地垂下头来。“因为那天傍晚,我曾打电话到此村家去。我家已经没东西可吃了,自己又无法出门去买,便想拜托英生替我带点食物过来;可是当时正要出门参加派对的华苗小姐碰巧接了电话——”

“碰巧——是吗?”

“不,呃——”他抬起视线,脸颊微微泛红。

“要说我完全没期待过华苗小姐接电话,就是违心之论了。”

“华苗小姐知道你感冒动弹不得,就说派对结束后要去探望你,是吗?”

“不,起先她说要在前往派对之前来看我,但我觉得过意不去,便说结束后再来即可。她就说她人在吉田家,要是我突然有急事,可以打电话去找她,并给了我电话号码。”

“但是你在养病时左思右想,最后改变主意,认为还是别让华苗小姐来较好?”

“对,所以我才打电话到吉田家回绝她。”

“华苗小姐怎么说?”

“她说她明白了。她是个有分寸的人,就算问心无愧,毕竟是在婚前,还是该避免瓜田李下之嫌。我以为她如此判断,至少当时是这么想的——”

“这么说来,平安夜当晚华苗小姐没现身,你并不觉得奇怪?”

“没错。隔天看新闻,知道她跳楼身亡,我大吃一惊。而且还是从那座公寓……”

“不过你并未主动向警方说明?”

“说来惭愧,正是如此。当然,英生认识我,也知道我住在<御影居>;我本来还想,要是他把我供出来也无可奈何,不过他好像没说。我和华苗小姐的父母也见过面,但不知他们是没联想到我的存在,或是不知道我住在<御影居>,似乎也没提及我,结果警方完全没找上门来。”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请问你认为华苗小姐为何自杀?”

“我不知道,真的想不出理由。”

“那她为何选择<御影居>作为死亡场所?”

“这简直是个谜。事到如今,我就老实说了。起先我曾以为或许是华苗小姐倾心于我,却已和初鹿野先生订婚,因而绝望自杀;这是个偏袒自己、甚至可说是厚颜无耻的想象。不过,后来我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不像华苗小姐的为人。她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会把自己的想法清楚说出来;假如她真的打算抛弃初鹿野先生,转而投向我的怀抱——恕我用这种不雅的形容法——不太可能不采取任何行动便寻死,这不像她的作风。所以我认为她是因为其他理由而死的……”

“但你却想不出是什么理由?”

“完全想不出来。”

“在问个冒昧的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嗯,是什么问题?”

“来马先生,你和华苗小姐交往到什么程度?”

“在她和初鹿野先生订婚之前,我们偶尔会去看电影、喝喝酒——就是这种程度。”

“只有这样?”

“还有进一步发展的迹象——这是我个人的愿望,但在那之前,华苗小姐便已和初鹿野先生订婚,之后我们就不常见面了。”

“可是她偶尔会去<御影居>,对吧?”

“咦?你是指到我的住处来吗?”

“当然——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一次也没来过。”

“咦……可是,至少去过一次吧?也许不是一个人去,而是和其他朋友一起造访——”

“不,没有。”

高千与我面面相觑。

“真的没有吗?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我发誓,这是真的。所以本来去年的平安夜应该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但后来我又打电话回绝——”

“这么说来,华苗小姐当晚特地搭计程车前往初次造访的<御影居>,却没去找你,为什么?”

“这……我想不出原因。”

“再说,来马先生都已经打电话请她不要前来,她也答应了,又为何——”

“以华苗小姐的为人来看,说不定是关心我,才姑且来探望一下。她就是这么温柔的人。”

“但她却在那里自杀了。”

“对,莫名其妙,真的莫名其妙。”

“她总不会一开始就想自杀,才到那里去的吧?”

“嗯……”

高千似乎无意对来马先生说明详情;此时的她当然还相信自己的假设——华苗小姐是因为无法逃离父亲的支配,对自己的将来绝望,才冲动自杀的。

华苗小姐生前从未造访过来马先生位于<御影居>的住处,确实是意料之外的证词;但即使此言为真,也还不足以推翻假设——高千应是如此判断的。或许华苗小姐是由其他管道得知五年前的高中生跳楼自杀案。

“一定是前来<御影居>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让华苗小姐决定自杀的事。”

在来马先生面前,高千简单地下了这个结论。

“这个应该是——”高千再次递出“礼物”。“她为了你买的。”

“为了我……?”

“在公寓楼下的<Smartt·n>购买的——如何?”

“如何——你想问的是?”

“你觉得呢?你认为这是为了你买的吗?”

他考虑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的足以证明他确如第一印象那般优柔寡断及庸庸碌碌——才说道:

“——我可以打开吗?”

他拿起“礼物”。

“请。”

封在包装纸中近一年的“礼物”,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里头出现的,是我——高千八成也一样——完全没料到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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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令人不胜唏嘘的结果啊!”

高千一面操纵方向盘,一面喃喃说道。

“是啊!”

我的心情也相当消沉。

“礼物”揭晓的那一刻,来马先生露出的表情,该说是引人怜悯的狼狈?或是哭笑不得的窘态?无论为上述何者,都已到达了一个老大不小的成人可在人前暴露的丑态界限。

里头出现的,是家庭计划用品;换句话说,即是保险套。

“——这么说来,华苗小姐果然有‘那个打算’?”

“嗯,我想她是否真有那种打算,是一半一半。毕竟她也知道来马先生感冒,卧病在床;或许她并非想诱惑来马先生,只是趁着醉意恶作剧,以他拆开礼物后的反应取乐。然而,当华苗小姐来到他家门口时,脑袋却冷静下来了。她重新体会自己对来马先生的心意,并对无法摆脱父亲支配的命运绝望。她想起了五年前的案件,觉得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便如着魔一般,一时冲动而跳楼——过程应该就是如此。”

“不过,有一点让人无法理解。”

“哪一点?”

“华苗小姐知道他感冒,对吧?那为何只买了那种东西?去探望一个感冒的病人,应该有更适合的伴手礼吧!比如食物或饮料。”

“那是因为她打算先探视来马先生的状况,判断他需要什么。毕竟楼下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什么时候都能买,不必急。”

“原来如此,可能真是这样吧!”

“——怎么了?”

我的无法释怀似乎流露于声音之中,只见高千横了我一眼。

“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不……我只是在想,这也是偶然吗?”

“什么?”

“‘礼物’的内容。五年前是黄色杂志,去年是保险套,两者都和‘性’有关,对吧?这——”

“是偶然。”高千断定,态度果决得教人意外。“纯粹的偶然。”

“咦?可是……”

“华苗小姐在心理上的确受了五年前案件的影响,不过那是在她爬到最上层之后的事。换句话说,她在楼下超商买‘礼物’时,还没想到要寻死,更想不到自己在数分钟后会产生自杀冲动。因此,她应该完全没有沿袭鸟越久作自杀‘形式’的念头。既然如此,两个‘礼物’皆与性有关,便只是纯粹的偶然。”

“那么,鸟越久作又是为了什么理由带着‘礼物’跳楼?白天时你稍微提过——说是为了唱反调。”

“对。虽然我没有确切证据,应该就是如此。”

“是什么意思?唱反调?跟谁唱反调?”

“当然是跟她的外婆。”

“我不太懂——”

“‘礼物’的意义呢,就久作的情况而言,并不在于圣诞节。”

“咦?”

“那是生日‘礼物’。”

“生日——谁的?“

“相关人物中,生日是平安夜的只有一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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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学附近时,已经晚上十点。我们将车停在漂撇学长租来的停车位中,循着田边的道路走向学长家。

在冰冷夜风的吹拂之下,我突然脱口说道:

“——欸!”

“什么事?”

“我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可以啊!说吧!”

“首先,这话或许说了也没意义——要说来马先生是华苗小姐内心深处的‘真命天子’,我实在难以信服。当然,他人似乎不错,不过……”

“的确,老实说,当朋友便罢,但要论男性魅力,我也觉得初鹿野先生较占上风。不过问题是在于华苗小姐本人怎么想。”

“对,所以关于这一点,其实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除了这一点,还有别的?”

“这又是个没有确切根据的说法;听了众人的描述后,我觉得华苗小姐是个拥有明确的目的意识及主见、并会在人前清楚表达自己意见的女人。”

“对,她是给人这种感觉。”

“既然如此,纵使再怎么孝顺,这样的人会听从父亲的摆布来决定前途吗?更何况,虽说是以唱反调形式,她还把父亲的意向反映在选择结婚对象上,可能吗?我总觉得有点怀疑——”

“匠仔,你忘了一点。英生先生说过,此村先生是在华苗小姐死后才露出本性的;过去此村先生在孩子面前,一直扮演着理想父亲。换句话说,他对孩子们的‘洗脑’也是完美的。华苗小姐以就业为优先,在她的主观上,确实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实质上,却是父亲的意志。这种错觉便是洗脑的可怕之处。”

“可是,如果对华苗小姐的洗脑是完美的,她应该不会选择初鹿野先生,而会选择当时是公务员的来马先生作为结婚对象啊!难道她没发觉这才符合父亲的意向?”

“对,华苗小姐起先应该是打算选择来马先生的。不过别忘了她已年过三十,即使‘洗脑’再怎么完美,也有失效的一天。在选择初鹿野先生时,华苗小姐的‘洗脑’纵使尚未完全失效,也已开始失效;或许她并未清楚察觉自己对父亲的反感,却下意识地、慢慢地朝着违背父亲意志的方向转换自己的人生。”

“但她的转换最后以失败收场……这就是你的意思?”

“对。所以她只剩自杀这个最后的逃避手段。”

或许真是如此……我还无法决定是否接受高千的说明,漂撇学长家便已映入眼帘。

然而灯却没亮,玄关大门也锁得牢牢的。

“——好像出去了。”

“<I·L>已经关了,会不会是在<三瓶>?”

我们又沿着原路折回,前往<三瓶>一探。走出大马路后,向右便是<三瓶>,向左则是<御影居>。

花俏的彩灯点缀着路旁的行道树,犹如对镜似地由一端串连至另一端;化为树木形状的无数金黄色灯泡,在酝酿着圣诞节将近的气氛。

赏灯群众如离岛一般,三五成群的地散布于步道上。虽然我没拿户口名簿校对过,但他们似乎都是平时与这一带无缘的生面孔。

去年平安夜时,这条路显得更为朴实;没有彩灯,也没有远方蜂拥而来的观光客。然而,今年由于大型书店及唱片行看好安槻大学学生的购买力而同时进驻,使得这里摇身变成热闹的(仅限于这个季节)约会景点。说来教人不敢置信,只要再往里越过一条路,便又是四处农田的景象。

“——或许华苗小姐也是沉醉于这种气氛。”高千混在群众之中仰望彩灯,喃喃说道。“当然,去年这一带比较安静;但她搭计程车时经过的闹区应该到处都像这里一样,充满欢乐的气氛。”

“你的意思是,她当时沉醉于圣诞节的绚烂气氛,才会觉得去找旧情人也无妨?”

“仔细一想,商业化的圣诞节真是罪过,总是让消费者格外地想找人作伴,发生无意义的性行为。”

“你说的还真白。”

“事实就是这样啊!华苗小姐不光是因为酒精才醉的,她是受到圣诞气氛的荼毒,才会买那种‘礼物’送给未婚夫以外的男人。正因为她醉倒愚蠢的地步,恢复冷静时的反作用也更大——大到令她冲动跳楼。”

我跟着高千仰望彩灯时,突然有些白色物体飘然坠落。是飞舞的粉雪。群众似乎也发现了,欢呼声此起彼落。

粉雪落在年轻情侣们互相缠绕于头上的围巾,在附近加油站的灯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仔细一看,那间加油站的员工个个都打扮成圣诞老公公工作。

“——白色圣诞节啊?越来越有情调了。”

“是吗?安槻根本不会积雪,顶多融化变成污泥。”

“为何在这么罗曼蒂克的季节里,我偏要和匠仔这种只会扫兴的人待在这种罗曼蒂克的地方呢?”

“呃,我觉得一个冷静陈述商业化圣诞节弊害的人没资格说我耶!”

“既然我们意见一致,也该走了吧?”

我们穿越群众,朝<三瓶>迈步。此时,背后响起一道如金属片摩擦柏油路、脑下垂体被扭转般的刺耳声音。

瞬间的沉默过后,陶醉于彩灯与粉雪的群众喧闹声逐渐化为异质的叫嚷声。

那是——女人的尖叫?

“怎么了?”

一道男人的怒吼声打断了回头的高千。

有人跳楼!

群众的喧嚣声犹如浸淫于自身的喧嚣一般,一股脑儿地爆发出来。

高千疾奔而出,我也紧追在后。

喂!叫救护车!快——这道怒吼声响起。

“——还有呼吸!”

我们拨开群众之后,怒吼声犹如调高的电视音量一般,突然却清楚地传入耳中。

“还活着!”

“人还活着!”

“快叫救护车!”

当时映入我眼帘的,是装了车篷的小货车,上头印着搬家公司的标志。晚上十点搬家?正当我心中讶异时,高千抓住了我的手臂。

有个男人仰天倒卧于<Smartt·In>前的路上,脸孔被血染成鲜红色。他没穿鞋。也没带厚重的眼镜,但我依然立刻认出了他。

是鸭哥。

他的身边躺着以<Smartt·In>包装纸包装、并贴着缎带花的“礼物”……

分身巡礼 完

恶梦巡礼

“那小子……为什么……”

漂撇学长茫然地喃喃说道,跌坐于等候室的沙发上。

听说他先前在<三瓶>喝酒,但醉意似乎已然全消;只见他的表情在不足的光源下,犹如粘土塑像般地不自然。平时精力充沛的他,如今仿佛说句话便会耗尽所有力气。

高千默默地以手臂环着他的肩膀,轻轻握住他的手;但漂撇学长毫无反应,眼睛不知望向何方,连眨也不眨一下。

小兔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人。听说她之前和漂撇学长在一起喝酒,但那张脸孔苍白的教人难以相信她刚喝过酒。也因此,一喝醉就变得和兔子一样红的大眼活像肿了起来,教人看着便发疼。

鸭哥正在这间急救医院中接受治疗。他的伤势有多重,究竟有无希望获救,我们完全不知道,只能静待治疗结束。

“为什么……?”

学长仍一脸空洞地自言自语,高千轻拍他的脸颊。终于,他的眼中出现了生气;他犹如直到现在才发现高千与我的存在,环顾四周。

“——那小子呢……?”

学长回过神来,连忙起身,他想起鸭哥的情况,再也坐不住了。

高千将他推回沙发上,力道看起来强得教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又或许只是学长没了力气而已。

“冷静点,佑辅。”这当然是她头一次以名字称呼学长。“冷静点,听我说。你今天见过鴫田老师吗?”

“咦?见他……什么?”

学长有好一阵子无法理解问题的意义,但在高千的注视下,他慢慢恢复冷静,声音也变得正常一些。他开始说明。

今天(就日期上而言,已经是昨天)中午,漂撇学长接到鸭哥的电话,说是有事想和他商量,约他晚上八点在<三瓶>见面;具体上要谈什么事,学长并没问,便答应了。

然而,过了九点,又到了十点,鸭哥依然未现身于<三瓶>;打了好几次电话到他家,却都是电话答录,漂撇学长一面担心他发生意外,一面干等到午夜零时过后。中途,学长嫌独自喝酒无聊,才把闲着没事的小兔叫到<三瓶>来。

另一方面,当时人在现场的高千和我则是主动告知警方我们与鸭哥相识,并接受问案。起先是个制服警官问话,半途不知何故,出现了几个貌似便衣刑警的男人,要求我们再次说明;托他们的福,我们直到凌晨一点过后才回到漂撇学长家,将刚从<三瓶>回来、打算再喝一摊的漂撇学长及小兔塞进车里,前来这间急救医院。

“——是这样啊!和你约好八点在<三瓶>碰面,却……”

“对,那小子却没出现。我虽然担心,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老师完全没提过要商量什么吗?”

“完全没有。不,我也没想太多,以为铁定是关于婚礼的事,所以没多问。”

“是啊!这个时期要商量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可是,又有点奇怪。”

“什么意思?”

“昨晚他和绘理不是来过我家吗?那时候该讨论的就已经全讨论完了,但是——”

“也许他是想起什么之前忘了说的事。”

“嗯,或许吧!这么一提……联络他家人了吗?”

“警方应该会联络。我们已经就我们所知,将老师的事全告诉警方了。”

不过,我记得鸭哥的父母是住在县境一带,就算开车赶来,也得要五、六个小时才能抵达安槻市内,今晚是来不了了。

“绘理呢?”

“我正要提这件事,我们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外人听来或许觉得怪异,因为我们是透过漂撇学长这根“柱子”交游,要和某人碰面时,到学长家去就成了;因此虽是朋友,却往往不知彼此的联络方式。

“早说嘛!”

学长奔向等候室中的电话,拿起话筒后,却浑身僵硬,该怎么对绘理说?在拨号前,他已为之语塞。

“给我,”高千从旁抢过话筒。“我来打。”

“高千……”

“让一个连话都讲不好的人打电话,只会造成混乱而已。”

“对不起。”

对漂撇学长而言,高千的毒舌在这种时刻显得最为神圣;只见他犹如伏地膜拜似地往后退开。

然而——

“……不在。”

“不在?”

“是电话答录。”

“咦?绘理在这种时间会跑到哪里去?”

等候室的时钟指针已指向凌晨两点。

“一定不是出门,是在睡觉。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叫她。”

“拜托你了。”

“佑辅。”

“什,什么事?”

“你要振作一点。”

高千用拳头打了学长的胸口一下;到此为止还是平时的她,但之后便不一样了。她以双手包住学长的脸庞,并在他的颧骨边一吻。

换作平时的学长,肯定欣喜若狂;不过现在的他却只是露出略为困惑的表情。

事实上,毕竟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也犹如彷徨于梦中一般,只是朦朦胧胧地旁观;就连小兔也没有余力大惊小怪。这件“大事”要等好一阵子以后才会被炒作,而诚如高千本人所承认,她此时并非处于“一般”状态。

容我再次重复,这次的高千从开始到最后都很“怪异”。平时的她冷酷得让人觉得冰柱做成的美杜莎还要来得可爱些,现在却对我们格外温柔;若要打个比方——没错,便宛如“慈母”一般。

“一志一定会没事的。”

“嗯……对啊!没错。”

虽然强自振作,但高千一离开医院,漂撇学长便如失去精神支柱似地,再次陷入虚脱状态,坐在沙发上抱着脑袋,一动不动。

这和他平时的浮躁状态落差太大,让我有种误入坟场的错觉;不,夜半医院里不明不暗的冷清走廊,比坟场还要可怕许多。

“匠,匠仔……”小兔似乎也有相同感受,终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为什么,鸭、鸭哥会做这种事……”

“这种事……?”我的脑袋并末正常运作,竟反问这种再明白不过的问题。“这种事……什么事?”

“为什么他要做这种傻事?今后他还得让绘理幸福,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

“你说的傻事——是指自杀?”

“对啊!他是自杀吧?”

“呃,是没错……”

我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也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不管听什么都像杂音,看什么都像杂讯。

小兔也一样,虽然和我对话,却根本不管我的存在,只是一面忍着呜咽,一面以手背擦拭满溢脸颊的泪水。

高千,快点回来……

此时的我比夜晚哭着说不敢独自上厕所的幼稚园小孩还不如,高千不在,便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独自留在等候室,顶多觉得恐怖、不安;但现在有异于平时的“僵尸”状态漂撇学长,与同样异于平时的“失魂落魄”状态小兔同在,反而更让我苦于孤独与恐怖。

“——抱歉。”

背后突然传来这道声音,害我吓得险些跌到油地毡上。回头一看,两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正看着我们。

“请问你们是鴫田一志先生的亲友吗?”

听了这句话,漂撇学长立刻“复活”,从沙发上站起。小兔似乎也受他的气势感染,眼眸恢复了生气。

“……对。”

“刚才谢谢你的合作——”

较年轻的男人对着回答的我点了点头。仔细一看,原来是方才来到<御影居>的刑警之一,我记得他姓佐伯。

“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安槻警署的佐伯,而这一位是——”

他介绍了身旁的人。这个人是我初次见到,是个头发斑白、眼皮沉重的半老男人。

“我是县警宇田川,你就是匠先生?不好意思,能劳烦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吗?”

要我再度接受问案,老实说,体力已到达了界限;但既是警方的要求,无可奈何。反抗公权力与重复相同的说明,哪个耗体力,根本无须比较。

从鸭哥与我们的关系,到高千和我人在现场的缘由,以及他即将结婚等方才在现场说明过的事项,我又再度一五一十地道来。漂撇学长也覆述了刚才对高千与我说明的内容,小兔则是加以补充。

听完后,佐伯刑警转向漂撇学长。

“——这么说来,你和鴫田先生约好要见面?”

“对,我们约好在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三瓶>见面,时间是八点。”

“不过鴫田先生却没出现?”

“对,也没联络我,我打电话到他家,又一直是电话答录……我正担心,这小子——”学长指着我。“就来通知我了。”

“你和这位小姐是在几点离开<三瓶>的?”

“十二点过后。”

“之前一直待在店里?”

“对。”

“羽迫小姐——没错吧?”佐伯刑警这会儿转向小兔。“你是几点被边见先生叫到店里去的?”

“呃,九点半——不,应该已经快十点了。”

“之后你一直和边见先生待在店里?”

“对。”

“后来,你和边见先生一起到他家去?”

“是的,对。”

“能告诉我<三瓶>的电话号码吗?”

他大概是想向店员求证学长与小兔所说的话吧!换句话说,这是种不着痕迹的不在场证明调查?我才这么想着,佐伯刑警便问道:

“鴫田先生可有与人结怨?”

我们三人不禁面面相觑。警方问这种问题,莫非认为是他杀未遂?

“不……没有,”漂撇学长似乎尚未从打击中完全振作起来,说话有些结巴。“没有结怨。呃,我想应该没有。”

我隐约察觉,学长结巴,是因为他情急之下隐瞒了某件事。

“听说鴫田先生是大学老师,从你们身为学生的角度看来,他在职场上可有什么纠纷?”

“应该没有,他的个性很温和稳重。”

“女性关系上的纠纷呢?”

“不,他是现代罕见的道德主义者,连未婚妻要在他家过夜,他都不答应;他说结婚前不能逾矩。”

“哦!”

“这么死脑筋的人,怎么会有女性关系上的纠纷?”

“说到未婚妻,听说鴫田先生这个月二十四日要结婚;他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事情演变成如此,看来婚礼得无限期延后了;一思及此,漂撇学长活像含着满嘴辣椒似地说道。

“……弦本绘理。”

“职业是?”

“呃,该怎么说呢?她没有固定职业,只打一些临时工,算是新娘修业中——”

“请告诉我她的联络方式。”

佐伯刑警抄下了绘理的住址与电话号码,又问:

“对了,鴫田先生和那位小姐是相亲结婚吗?”

“不,应该算是恋爱吧?”漂撇学长一时间没想到刑警如此询问的意图,出奇爽快地回答,“我一直以为他一定会相亲结婚,没想到却是绘理喜欢上他——”

这话我是头一次听到。我一直以为是鸭哥爱上绘理,因此颇为意外。

“你们和弦本绘理小姐也很熟吗?”

“毕竟在今年三月前,都还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嘛!”

“那你们很了解她啰?”

“嗯,还算了解。”

“她以前是否曾和其他男性交往?”

专家就是专家,就算我们闭口不提,他们仍旧滴水不漏地探问这些可能性。

“呃……”漂撇学长也明白照实说较好,便放弃隐瞒。“倒也不是没有。”

“是谁?”

“是一个叫东山良秀的男人。”

“他是什么来历?”

“和弦本一样,今年三月刚从安槻大学毕业,现在在本地的贸易公司工作。”

“请告诉我他的联络方式。”

说件无关紧要的事,自方才起,佐伯刑警一手包办了发问及抄写工作;宇田川刑警既不说话也不做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谈话。

“那位东山先生从前曾和弦本绘理小姐有过亲密的交往,对吧?”

“对,好像是。”

“换句话说,他们曾处于恋爱关系?”

“嗯,应该是。”

“他们的感情可有好到论及婚嫁的地步?”

“这个我就不——”

“他们两人为何分手?”

“这个我也不清楚……得问当事人才知道。”

“原来如此。”

“呃,刑警先生。”漂撇学长终于忍不住询问:“警方觉得那小子——鴫田一志不是自杀,而是差点被杀吗?”

此时,保持沉默的宇田川刑警初次开了口。

“那栋公寓过去也曾发生过两次跳楼案,你知道吗?”

“对,说来也是偶然,去年此村华苗小姐跳楼时,我们也在现场。要超商店员报警的就是我——”

严格说来小兔并不在场,此时也还不知道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还真是奇妙的缘分啊!”不知道宇田川刑警这话有几分真心,只见他一脸木然地说:“该不会五年前住在附近的高中生跳楼时,你们也在场吧?”

“不,那件事与我们完全——”

“原来如此,其实五年前的案子是我负责的。”

“哦!”

“当时疑点很多,但最后还是判断为自杀。毕竟死者正值精神不稳定的年龄,或许有什么大人无法理解的烦恼。但去年及今年却接连发生了相似案件;第二次或许还可说是偶然,但到了第三次就教人不得不怀疑了。我无法说得更白,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懂了吗?”

“非常懂。”

“不过……”我忍不住插嘴,“鴫田老师既没穿鞋,也没戴眼镜——”

“对,”佐伯刑警回答。“没错。”

“他的鞋子和眼镜去了哪里?”

佐伯刑警以动作征求宇田川刑警的同意之后,才回答:

“放在<御影居>的安全梯,最上层的楼梯间。鞋子排放得很整齐,眼镜也叠得好好的,放在鞋子上头。”

简直和五年前及去年的案子如出一辙嘛……虽然我这么想,却说不出口,我有种感觉,一旦说出口,这便会具现化为某种诅咒。

“这样的话,呃,自杀未遂的可能性不是比较高吗——”

“话说在前头,我们并没说过这是他杀未遂。”

是吗?我一时间有些混乱,但仔细一想,严密的口头说法并无多大意义;警方显然是以他杀未遂为前提进行调查。

“那遗书呢?”

“现场没找到。”

和五年前及去年的案件越来越像了……佐伯刑警犹如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补上了这一句。

“说不定是在鴫田先生家中。”

“不过,他怎么会自杀……”

“什么?你的意思是,鴫田先生没理由自杀吗?”

“对。毕竟如我刚才所说,他就要举行婚礼了,而且也没听他提过有什么烦恼。”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两个刑警都露出当然的表情;他们果然怀疑是他杀未遂?

“……这么一提,”方才见到的光景突然强烈地浮现于我的脑中。“那个‘礼物’呢?”

“‘礼物’?”

我正要问里头是什么,高千却回来了;这倒无妨,问题是她是孤身一人,不见绘理的身影。

“绘理呢?”

“她……”高千调整呼吸,没看两个刑警一眼。“不在。”

“不在?什么意思?不在?”

“就是她不在家里。我按了好几次电铃都没回应,现在是非常时刻,我就向管理人说明原委,请他代为开门,没想到屋里根本没人在。”

“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偏偏选在这种时候。”

“小漂,你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见学长已大致“复活”,高千也恢复了平时的称呼法。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监控绘理的生活。”

“那小兔呢?你知不知道她可能去哪个朋友家过夜?”

“呃,这么一提,有几个学妹……”

“是吗?好,”漂撇学长喷着口水插嘴。“告诉我电话号码,我打打看。”

“你在说什么?这种时间耶!由男人打电话去吵醒人家,不妥吧?我和小兔来打,你在这里等着。”

他们三人丢下似乎有话想说的两个刑警,紧抱住电话不放;小兔念号码,高千拨号,漂撇学长则在背后竖起耳朵倾听。

“——那位小姐……”佐伯刑警悄悄靠近没事可做的我。“就是刚才在现场说明情况的那一位?”

“对。”他似乎是在说高千。“就是她。”

“——长得挺漂亮的。”

佐伯刑警想说却忍住的这句话,却被年长的宇田川干脆地抢白,教人看了觉得好笑。

高千与小兔连打了好几通电话,但全数落空。

“不在,到处都找不到。”小兔又开始抽噎,“想得到的我都说了,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哎呦!真是的!”在两人身后干着急的漂撇学长猛抓头发。“后天要当新娘的大姑娘家,跑到哪里去夜游啦?”

“是明天,”高千莫名冷静地订正漂撇学长的感叹。“婚礼是明天举行。”

“明天……对哦!”学长现在才想起日期已经变为二十三日,再度垂下肩膀,教人忍不住担心他是否又要变回“僵尸”状态。“对喔……就是明天了。”

“打扰一下,”佐伯刑警介入。“你们找不到弦本绘理小姐吗?”

“对。她不在公寓,也不在朋友家,到底去了哪……”

“你们是否忘了什么?”

“啊?什么意思?”

“或许她在未婚夫家过夜。”

“不,不可能。我之前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到鴫田他家去了,都没人接;再说,鴫田应该没给她家里钥匙,他说结婚前不能让新娘进新居——”

“原来如此,这么一提,这话你刚才也说过。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哪种可能?”

“前男友家。”

“等一下!”学长的声音响彻了夜晚的医院,他连忙缩起脖子,压低音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她跑到东山家过夜?”

“事到如今,只有这种可能了,不是吗?”

“怎么可能!她明天就要和鴫田举行婚礼了耶!”

“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怀念起旧情人啊!”

“不可能的。”

“这种事,旁人无法断定吧?”

“可以断定。假如她对东山有所留恋,一开始就不会分手了。再说,刚才我也说过,起先是她疯狂爱上鴫田的,怎么可能到现在又——”

“……欸!”高千一面侧眼看着学长与刑警交谈,一面伸手搭住我的肩膀。“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起先是绘理疯狂爱上鴫田老师——真的吗?”

“好像是,我也是刚才才听说的,还觉得有点意外——”

“总之,先向东山先生打听看看如何?”佐伯刑警如此建议,“不必问他弦本小姐是否在他家过夜,只须说弦本小姐下落不明,问他知不知道可能去了哪里即可,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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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亮时分,我们才接获通知,得知鸭哥总算留住了一条命。

他能获救,全托那台搬家小货车的福。事后得知,原来是<御影居>里有个女性住户被可疑男子纠缠,心生恐惧,便打算混在众多欣赏彩灯的观光客中偷偷搬家;鸭哥坠落时,那台小货车正好停在正下方,车篷发挥了肉垫功效。

只不过,鸭哥从车蓬掉落道路之际撞伤了头部,因此意识尚未恢复。

在泛白的朝露之中,我们决定暂且离开医院。坐在车上时,漂撇学长突然以莫名沉重的声音说道。

“匠仔。”

“什么事?”

“你觉得是谁?是谁想杀小鸭——”

鸭哥保住一命,让我松了口气;紧张的丝弦一断,睡意便悄悄地溜进彻夜未眠的脑袋中。然而,这句话却让我完全清醒过来。

“慢、慢着,学长……”我从助手座上转过头来,望着后座。“你该不会认为这是杀人未遂吧?”

“当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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