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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水中》
更新日期:2011-08-16 12:55:07
作者:火之楼阁
简介:水,冰冷,让人麻木。
透过一串串泛着血色的水泡,我看见那个人俯下身子,望着我和渐渐染红的水……
楔子
那是个极不寻常的夜晚。
圆圆的月亮悬挂在黑天鹅绒般的夜空中,是如此之大、如此之近,都能看到月球表面起伏不平的丘陵。一望无垠、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荒原在月华中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寂静,如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任何声音一经发出就立刻被冻结在空气中,然而这寂静与这荒原又是这样得协调,让人觉得从亘古开始就是如此,到天荒地老了也仍会是这样。
一个大湖兀地出现在广褒的雪地中,十分怪异地在这种极寒的天气中也没有结冰,那隐隐泛出的青色光芒、如镜面般光滑的湖面,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附近的生物觉得这个湖比这天气更为寒冷。
突然,平静地、已死了一般的湖出现复活的征兆,湖面上冒出两三个气泡,打破了这面镜子,接着是四五个、五六个,气泡越来越多,形成一圈圈的涟漪,扩散开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湖里向岸边移动着。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一点点从水里显现出来,慢慢地爬到岸上,摇晃了几下,终于站在明亮的雪地上。那是个女人,乌黑、湿漉漉的长发缠绕着一些枯死的水草,垂下来遮住她一半的面容。她穿着的衣服已经无法分辨出原来的样子,破成了一条条的碎片,勉强披在身上,而且还粘满了湖底的泥浆。
这个奇怪的女人抬头望着天上大得出奇、圆得诡异的月亮,喃喃自语道:
“我要回去,他一定会去那里找我的。”
白雪山庄的来客
雪城火车站。
一辆火车刚刚在月台旁停住。从车上下来两男一女,都穿着剪裁合身、制作精良的毛皮大衣,这在当地是十分少见的。在他们身后,列车员正卖力搬着行李。火车站的管理员不禁向他们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雪城,顾名思义,一年四季都覆盖着厚厚的冰雪,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即便是在夏季,也不会有多少旅客前来,事实上,除了住在本地的人,几乎没有人会到这种“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更何况是这种看上去就很有钱的人了,也就难怪车站管理员会如此好奇了。
“哇,好漂亮的雪景啊!”
刚下火车的年轻女子惊喜地叫道。她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天生精致的五官更因为精心的化妆而显得美丽,如同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此时的她兴高采烈得像个小孩。
“好了,姐姐。用不着这么兴奋吧,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到雪。”跟在女子身后的年轻男子笑道。他的皮肤微显黝黑,但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因为酷爱户外运动所致。五官立体,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青春而富有活力。
“哎呀,我怎么能不兴奋呢?虽然我也去过瑞士,可那里的雪景根本比不上这儿的美。放眼望去全都是白色,若不是天空是蓝色的话,我就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了。真是没想到,只要乘几个小时的火车就能到这么美的地方,早知道这样也就不用赶去那么远的地方看雪景、滑雪了。你说是不是,亲爱的?”
年轻女子转向这个奇怪“旅行团”中的第三名成员。那是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材修长,年肤白皙,黑色富有光泽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舞动,偶尔落下遮住那双如黑水晶般晶莹剔透又带有几分忧郁的眼睛;挺直的鼻子配以一张必要时会露出温柔笑容的形状忧美的嘴,这人竟是个极为少见的美男子!
“可是,亲爱的,这里会不会冷清了些?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你不会觉得太无聊了?”男子像是厌恶地看着简陋的车站和白茫茫的雪景。
“怎么?连你也跟爸爸一样,认为我是那种离开了舞会、商店、美发厅就无法生存的轻浮女子吗?我告诉你我不是,不是,不是!不信的话我就在这住上一个月给你们瞧瞧!”年轻女子任性地噘起美丽的嘴,气呼呼地说。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亲爱的。只要你喜欢。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只是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呀?亲爱的,我发现你自从要来这里之后就变得好奇怪,老是吞吞吐吐的,怎么了?”
“不,没什么,大概是因为我不太习惯寒冷的气候吧。”
“那真是太可怜了,我亲爱的,来,把我的披巾围上。”年轻女子把自己的披巾围在男子的脖子上,神情就好像在照顾一只自己宠爱的动物。
“姐,接我们的车来了!”
随着另一名男子的叫声,两辆由马拉的大型雪橇驶进了简陋的火车站。年轻女子在车夫的帮助下上了第一辆。美男子对另一名男子作了个请的动作,年轻男子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先上了雪橇。车夫一扯缰绳,马儿撒开四蹄,溅起片片雪花,载着这三名旅客飞驰而去。
另一名车夫则忙着把旅客的几只鼓鼓囊囊的皮箱装上雪橇。上了年纪的火车站管理员走过来问道:“哎,这三人都是什么人啊?好有派头呢!”
“那是当然了。你不知道吗?那位漂亮的小姐和皮肤黑黑的先生就是大富翁乐勇乐大老板的独身女儿乐丽泽和儿子乐充。他们不要太有钱噢 ,就是把这里全部买下也还绰绰有余呢!”
管理员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可这些有钱人跑到这种荒凉的地方干什么?”
车夫耸耸肩,道:“谁知道。有钱人就是喜欢干些莫名其妙的事。”
“那么,另一个小伙子是谁?他可长得真俊啊。”
车夫嗤之以鼻地道:“他要不是长得这么俊,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地位?”
“哦,这又是怎么说?”
“那个小白脸叫白飞蓬,本来只是个公司小职员,就是因为长得比女人还秀气,才会被乐家的大小姐看上,做了他家的女婿。真是不明白,现在的娘儿们怎么会喜欢这种娘娘腔的男人。”
“是啊,像我们年轻时,力气越大,越能干活的小伙子才会越受姑娘们的喜欢,真是搞不懂现在的世道是怎么了。不过,那姓白的家伙好像和他的小舅子处得不太好。”
“那是当然,谁会喜欢为了钱而娶自己姐姐的人啊?”
“他们住哪啊?”
“白雪山庄!噢,我得走了。下次再聊。”
车夫把最后一袋行李装上雪橇,自己爬上驾驶座,一挥缰绳,马儿在雪地上小跑起来。
白雪山庄在火车站西北偏北方二公里处。那是栋非常古老的建筑,何时建的、是谁建的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也没有人知道当初为何会选择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建房子,这其中又隐藏着什么样悲惨或欢乐的故事?这些问题也曾出现在某些爱寻根究底的人的脑中,但那都是一闪即过的念头。如今随着时间的流逝,连白雪山庄这个名字都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直至不久前,“乐氏集团”买下了这栋山庄,并在不改变其风格的基础上将其装修一新,这才让当地人想起在他们居住的地方还有这样一栋建筑。
这座山庄占地五英亩,外面全部用坚硬的花岗岩彻成,里面再村以橡木,尽可能地锁住内部的热气,不让它流失。山庄的主体是一排两层的楼房。一进去是一个宽敞的前厅,一道铺着红色地毯的旋转楼梯将人们的视线引向二楼。前厅的右边是大客厅,四壁蒙着深红色的绒布,天花板上绘着精美的天使图案,六扇落地窗将户外的景色毫无保留地映入人的眼中。一个大理石筑成的壁炉从早到晚从不间断地散发出热量,使客厅里有种春天的感觉。一张长沙发、一张卧榻、一张牌桌、一张茶几、两三只单人沙发、几把雕刻精美的椅子便是客厅里简单而又舒服的家具的全部。此外,墙上还挂着几幅丢勒、鲁本斯、荷尔拜茵、穆里奥的作品,茶几上还摆着一台唱机和一大叠唱片。
前厅的左边则是举行舞会用的大型宴会厅、供休息用的小客厅、书房、弹子房、吸烟室和武器陈列室。武器陈列室是原来的主人专门修建的,乐丽泽和乐充的父亲乐勇买下后本来想要拆除,但遭到一双儿女的极力反对,只好保留了下来。除了原有的几件陈列品外,乐勇又从自己的收藏里拿出几件补充了进去。所以武器列室里不仅有各式的猎枪和长枪,墙上还挂着一对雕刻精美的战斧以及几把很有民族特色的匕首。
楼上是卧室,对于喜爱法国十九世纪装饰风格的人来说真是投其所好:每一间房间的墙上都蒙着暗红色的帷幔,地上铺着又厚又软的波斯地毯,床上罩着价值不菲的半透明的纱巾,红木的家具经过整修,闪着令人赏心悦目的光泽,总之,是极尽豪华舒适之能事。
房子的后面才是仆人住的地方。由于这里只是度假用的别墅,又地处荒凉,所以只配有一名女仆、一名厨师和一个马夫。楼房的下面还有一个放有各类酒和其它物品的地窖,这个地窑不仅宽而且深,四周完全用厚厚的花岗石围住,非常牢固。
楼房的两侧是贮存粮食用的仓库、马厩、马夫住的木屋以及狗窝,这里人不仅用马拉雪橇,更用狗拉。马厩里养着一匹白色带有斑点叫作“雪花”的马和一匹棕色叫作“闪电”的马。
楼房的后面新建了一幢玻璃的暖房,种植着不适宜于在这种极寒天气下生长,却又娇艳可爱的各类鲜花。
当这三位旅客在雪橇上远远地眺望那座矗立在一望无际的白色中的黑色建筑物时,便被它深深地吸引了,至少其中的两位是这样。纵使他们看到过世界上不少或雄壮或秀丽的名建筑,还是被这白雪山庄所吸引。也许是因为这幢房子所散发出来的严肃、悲伤的美,这种悲伤不仅来自于它长久地被人遗忘于这世界的一隅,更是源于以后将要发生的故事。
马夫将雪橇停在正门,拉雪橇的名叫“闪电”的马不住地呼着白气。另一匹拉行李的名叫“雪花”的马还没到,顺便提一下那位长舌的马夫是从邻近村子里临时雇来的。
“真是冷死我了!”
乐丽泽的一张俏脸冻得发白,她一下雪橇,就大呼小叫地直往屋里冲。
“姐,你真没用!这样就叫冷了,还怎么在这呆下去啊!”跟在她身后的乐充挑侃地说。
“我只是还没适应这儿的气候,等习惯了不就好了?”
乐丽泽走进客厅,在壁炉前烤着几乎冻僵的身体。
走在最后的白飞蓬也进了客厅,“亲爱的,别太勉强自己,不习惯这儿的气候,我们可以乘下列火车回去,没必要为赌一口气而弄坏自己的身体。”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成小孩子看?我今年二十六岁,不是六岁,我能照顾我自己,不用你们来唠叨!”乐丽泽不悦地说。
白飞蓬遭这样一顿抢白,却不动怒,口气依然温柔如旧。
“好好,都听你的,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只要你高兴就好。”
一旁的乐充不屑地从鼻子里冷哼了声。
“少爷,小姐,先生。”
一个五十多岁、一脸和气的妇人站在客厅门前,恭恭敬敬地喊着。
她叫罗妈,原本是城里乐家大宅的老佣人,看着乐家的两个孩子长大,乐家老爷怕当地人笨手笨脚地照顾不了他的一双宝贝儿女,便将她派了来。她是两天前就到了,先来熟悉一下情况,顺便再作些准备打扫工作。
乐充走过去拉住罗妈的手,露出孩子似的爽朗笑容。
“罗妈!您在这就好了,我来这只担心一件事,就是离开大宅吃不到您做的饭该怎么办!”
“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罗妈一脸宠爱的笑。
“罗妈,”乐丽泽的声音□来,“有没有热一点的东西可以吃?”
“有,有,我在炉上热着莲子羹呢!”罗妈朝客厅外喊了声,“翠珠——”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应声进来,她的脸色红润,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长相虽只是普通,但自有一股年轻少女特有的青春亮丽。她是附近村里的人,来这打工挣钱准备结婚用。
长得又黑又壮、名叫阿德的马夫也是村里来的,他和翠珠每星期都会有一天的假期。
“翠珠,你去把炉上的莲子羹盛来给小姐少爷们填填饥。”罗妈吩咐道。
翠珠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几分钟后她端着一只长方形的银托盘回来。罗妈亲手将托盘上两只冒着热气的瓷碗端给乐充和乐丽泽,翠珠则拿着剩下的一碗走到坐在沙发上的白飞蓬跟前。
“先生,请用。”
白飞蓬正要接过,手却僵在了半空中。他看着翠珠年轻红润的面孔,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惊愕之色。
“先生,有什么不对吗?”翠珠不解地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
白飞蓬回神接过碗,同时飞快地朝乐家姐弟那扫了一眼,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热热的羹汤上,没留意他这边。
翠珠拿着托盘呆立在一边,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罗妈看到她这副样子,暗暗叹口气。到底是乡下女孩,没见过世面又不懂规矩。
“翠珠,你去厨房看着炉子,有事会叫你的。”
翠珠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转身离开。刚走出客厅没几步,她忽又停下,皱起两条细细的眉毛。然后她又摇了摇头,像是否决掉脑中的某个想法。她重又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
木屋怪客
白雪山庄。
一夜好眠,乐充精神抖擞地来到院子里,吩咐马夫阿德为他的雪橇套上狗。
“少爷,要不要我陪你啊?”套好了狗,阿德问。
“不用了,你还是留在这的好。说不定待会儿姐姐也要出去。”
“那少爷您可要小心点,最好别走远,可能会变天。”
“哦,会下雪吗?”
“说不准啊。您瞧那片云。”
阿德指着远处天边的一片黑云给乐充看。
“我看那片云离这还挺远的,一时半会儿不会到吧?”
“那可未必,要是风向变了的话,不用多久就到了。不过要真是下雪的话,我看您最好先找个地方躲一下,我估摸着这雪也不会下多久的。”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阿德。”
乐充跳上雪橇,接过缰绳,指挥着狗群向北方行进。
这里大概是世界上最凄惨、最荒凉的地方了。放眼望去,视线所及的范围内除了皑皑白雪外还是白雪皑皑,仿佛上帝在创造这个地方时因为粗心大意或是心情不佳而忘了放入其它的东西。坐着雪橇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偶尔看到一两株又矮又小的树,把它说成树好像还勉强了些:它们的枝叶是如此得稀少,以至于没有能给这空旷的大地增添一点活力和色彩,反而使这片土地看上去更单调更愁闷。青苔和地衣大概是这个荒野唯一绿色的植物了,可它们也因为寒冷和悲伤而蜷缩在厚厚的雪层下面。
然而若是因此而断定这凄苦的世界已经死去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当你的眼睛开始厌倦这白色单一的景色时,你会不经意地发现离你不远的雪地上立着一只披着又厚又长的毛、头上长着像树枝般的角的驯鹿,它正带着沉思的表情望着你这个入侵者,然后突然调过头,迈开四蹄,在雪地上轻盈地奔跑起来,只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或者当你漫不经心地驾驶着雪橇时,你会突然看到一团灰影,从你左边闪电般地掠过,蹿入雪中,你只有根据雪地上留下的足印来判断这一过客是只狐狸还是旅鼠什么的。
正当乐充沉浸在雪野独有的景色中乐而忘返时,风向渐渐地变了,原本还远在天际的黑云已将头上的天空完全覆盖住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
“糟了,真被阿德言中了!现在离山庄也有一段路了——”
乐充挺直身子,极目四眺,发现在他的右前方不远处有一栋屋子。他心中一喜,忙驱使狗群向木屋的方向驶去。待走近时才发现与其说是栋屋子,还不如说是堆又湿又旧的木料堆砌在一起。当初刚建成时一定是座又漂亮又结实的木屋,只可惜时间和风雪的魔法将它大大地变了样。
虽然这多半是栋废弃了的木屋,但谨慎起见,他还是提高嗓音问了句:
“有人在吗?我能进去吗?”
没人应答,他便大着胆子推开“吱哑”作响的木门。
屋里黑乎乎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从墙板裂开的缝隙间透进一束束黯淡的光线。他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昏暗后,发现屋子内部倒不像外面看上去的那么寒酸破旧,但肯定已有很长时间没有人住过了,甚至有没有人来过也是件值得怀疑的事。屋里有一张由两块破木板搭成的床、一张缺了条腿的长桌,以及身子和腿分开的椅子,每样东西上都罩着一层厚厚的灰;一角的火炉不知冷了多久,或许压根儿就从没生过火,完全是一种趣味古怪的摆设;地板上躺着块像是窗帘的破布,浸没在一堆灰尘里。从裂缝处飘进的雪花落在腐烂的地板和家具上,瞬间便溶化了。
“你——是谁——要——干什么?
一个细小的声音蓦地在乐充的背后响起,吓了他一大跳。他转过身,看到屋子的一角有团黑影,好奇地走近两步,才发现那团黑影原来是名蜷缩着的年轻女子。
她的样貌着实有几分怪异:她穿着一件大衣,但破损得厉害,几乎碎成一块块一条条地披在身上,很难想像一位年轻女子愿意穿这样一件衣服;裤子和鞋子的情况也大同小异,而且粘着一块块干掉的黑色泥块;一头长发似乎很久没有梳理过了,胡乱地披在肩上,发丝间还缠着不少枯死的水生植物,头发的颜色很淡,但又不像是天生的;她的皮肤很白,几近透明,可以看到皮肤下蓝色的血管,嘴唇发紫,一双大眼睛迷惘地直视前方,像个迷了路、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我还以为这儿没人住,才冒然闯了进来,很抱歉。外面下雪了,我可不可以在这避一会儿呢?”乐充歉然说。
女子蜷缩在角落里,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
“你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就住在这附近,白雪山庄,你知道吗?”
女子以一种梦幻的神情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白雪山庄,那在那个方向,挺大的一栋房子。”乐充边说边比划着。
那名女子仍然没有什么反应。乐充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那头乌黑富有光泽的短发。
“不知道也没关系——嗯——我叫乐充,音乐的乐,充足的充。你叫什么?”
乐充竭力摆出友善的样子,并向女子走近几步。女子立刻向后缩了缩,目光中流露出惧意。他只好退回原处。
“你不用害怕,我不走近就是。你住在这吗?”
问题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白痴!这种破地方怎么可能住人嘛!
女子转了转眼珠,似乎直到此时才明白过来。她像个正在学说话小孩子般,慢慢地、尽量咬字清楚地道:“我——我在这里等他,不能——离开。”
乐充见她不像刚才那样害怕,愿意回答他的话,不禁大为高兴。
“原来你在这等朋友啊。”
“他叫我在这里等他,他会来这找我的。”
“是吗?可你不觉得这里——太简陋,不适合等人吗?”
“他叫我在这里等他,他会来这找我的。”女子又重覆了一遍刚才的话。
“你要在这等多久呢?”
“等到他来啊。”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时候会来?”
“他说过他会来的。”女子理所当然地说,一点儿也不觉她这话有什么不对。
乐充听了却怔了怔。莫非这女子是个傻子?若真是的话,那她岂不就太可怜了?
他讷讷地想找些话来说,猛地打了个哆嗦。这屋里差不多和外面一样冷。他望了望满是灰尘的火炉。
“你知道这里有没有干的木柴吗?”
“木柴?有什么用?”
“生火呀!”
“噢——”女子恍然大悟地点了下头,随即又摇头道:“不知道。”
“没关系,我去屋外找找看。”
乐充冒雪走出去,很快又空着手回来了。
“屋后是堆了些木柴,但都被雪打湿了。”
他失望地说,同时望了望年轻女子。
“唉呀,你的衣服——好像很薄的样子,你冷不冷啊?”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迷惑地看着乐充。
“我也真是笨,穿这点衣服当然会冷,还问什么!对了,我的雪橇上还有几条毯子——”
乐充话没说完,就又一头扎进外面的风雪中。他拿着两条毯子回来,有意识地放慢脚步走向女子。
“嗯——你别怕,我只是想把这毯子给你披上,没什么恶意的。”
这次年轻女子没有后退,乖乖地让乐充把毯子给她披上;她抓着毛毯的一角,冲乐充微微一笑。
“好了,现在暖和些了吧?还有——”
他抓起浸在灰尘里的破布,忍住打喷囔的欲望,用它塞住墙上那个最大的破洞。他双手在空中猛挥,驱散扬起的灰尘。
“也只能勉强做到这了。”
为了取暖,他在屋里小小地跑了两圈,又到门口向外看了看。
“雪好像渐渐小了。阿德说不会下很久的,看来很快就会停了。
乐充转向年轻女子,笑道:“那么,我要回去了。你要是也走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
“我要在这等他。”
“我知道,但你总得要回家吧?”
“等不到他,我不走。”女子固执地说。
乐充又抓抓头发,无奈地说:“好吧,随你的便,但你最好还是早点回去,嗯——你明天还会来吗?”
“我要在这等他。”仍是那个回答。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女子朝他微笑,算是回答。乐充冲进雪中,驾起雪橇回山庄。
然而第二日的约乐充却没能履成,半夜时他莫明其妙地发起了高烧。他是那种平日不生病,一病起来就不得了的人,这可把乐丽泽给急坏了,幸好他们随身带了些感冒退烧药,再加上他原本体质就好,才没让这场伤寒转变成肺炎。
他们到达白雪山庄的第四日傍晚,乐充从昏睡中清醒过来。
“谢天谢地,你可总算醒了!你可把我给吓坏了!”接连两天不眠不休的看护以及担忧使得乐丽泽看上去像一朵发了焉的玫瑰花。
乐充的声音因为发烧而哑哑的。他愧疚地说:“对不起,姐姐,让你担心了。”
“真的是!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像个小孩子?明知道下雪了,还在外面乱跑,你以为你是铁人啊!”
“姐姐,不要再唠叨了,我的头已经够疼的了。”
“好吧。那么你饿不饿?我已经叫厨娘煮了粥。”
“嗯,有一点。”
“那你等一会儿,我叫人把粥端来。”
乐丽泽拉了拉挂在床头、垂着长流苏的铃绳。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翠珠,而是白飞蓬。
“亲爱的,你怎么来了?”
“噢,我来看看阿充的病怎么样了?”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不是那么容易就会翘的人。”乐充冷冷道。
“充儿,你怎么这么跟姐夫说话?”乐丽泽责问。
“我可从来没承认过这个人是我的姐夫。一心只想着钱的人不配作我姐姐的丈夫!”
“充儿,你别太过份了!”
白飞蓬笑着打圆场:“算了,算了,丽泽,他现在生着病,难免会心情不好,我看我还是先出去吧。”
说完,他走出房间,乐丽泽连忙跟上去,在楼梯口拉住了他。
“亲爱的,不要生充儿的气,好不好?”
白飞蓬温柔地拍拍她的手。“放心吧,我当然不会生阿充的气,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个病人。”
“唉,也不知为什么,阿充平时对什么人都是和和气气的,可就是对你……”
“也许是因为我抢走了他美丽温柔的姐姐吧!”
乐丽泽嫣然一笑:“你呀,就是嘴巴甜。好了,我得回去看着充儿,不能陪你了。”
“没关系,我自己会想办法打发时间的。”
乐丽泽回进房间;白飞蓬则走下楼梯,在楼下遇到了端着热粥的翠珠。
“先生。”翠珠停了停,垂下眼帘。
白飞蓬“嗯”了声,“这是给少爷送去的吗?”
“是的。”
“那你快送去吧,小姐正等着呢!”
白飞蓬越过翠珠往客厅走去。翠珠对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眼,然后拖着脚步往楼上走去。
“真奇怪,虽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真的很好奇怪——”她轻声地自言自语。
当晚,翠珠和厨娘在厨房里收拾着碗盘。
厨娘有些埋怨地说:“我说你呀,就算没见过漂亮的小伙子,也不必紧盯着白先生不放吧。瞧你那样,好像饿猫见着鱼似的。当心小姐生气哟!”
翠珠的脸涨得通红,她急急地解释:“我才不是因为觉得白先生俊俏才老看他的,我只是觉着他很面熟,好像是以前在哪见过。”
“在哪见过?你在哪见过啊?先生以前又没来过这地方。”
“我知道啊,而且我长这么大也没出过雪城一步,所以我才觉着奇怪嘛。难不成是在梦里见过?”
“梦里见过!当心你白日梦做多了!我也是为你好,咱们做下人的,也要知道个分寸。你要是不想丢了这份工作,就管着你那对眼睛!”
“我知道了!”
翠珠不服气地别过头,把手里的盘子弄得乒乓作响。
冰雪儿
乐充吆喝着让狗群停下,跳下雪橇。木屋还是那样毫无生气地耸立在雪地上,从这种颓败的外表,根本无法想像出还有活人住在里面。
他推开木门。“有人在吗?你在里面吗?”
待他的眼睛再次适应屋里的昏暗后,发现女子仍蜷缩在他上次看到的角落里,身上依然披着他给的毛毯,仿佛寒冷把她冻成一块无法动弹的冰块。
“太好了,你还在啊!”
女子盯着乐充看了好一会儿,才像认出他,微笑道:“是你。”
“你还记得我?太好了!——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嗯——可以。”
乐充在她对面坐下,将带来的一只口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他的这些动作扬起一阵灰,他一边挥手驱散灰尘,一边咳嗽着说:“这地方一定有一百年没打扫过了?”
“一百年?有那么久吗?”
乐充愣了一下,忙说:“我开玩笑的啦!”
他望了望坐在对面的女子,她的眼神飘忽,似乎连同她的心一起落在遥远的地方。
“对不起,本来说好大前天就要来看你的,可我病了,被姐姐勒令在床上休息。”
“生病?”女子迷茫地重复着他的话,“那你要多休息,不要乱跑。”
乐充“卟哧”一笑,“怎么你和我姐说的话都一模一样?是不是你们女孩子都这么爱操心?”他又想起姐姐乐丽泽大惊小怪的样子,他好说歹说,她才勉强同意他出来一小会儿。
“她——关心你。”
“我知道呀,可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吗?”乐充拍拍胸膛,自信地说。
“你小心就好。”
“嗯,对了,大前天走得太匆忙,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名字?”
女子迷茫的眼神不知又飘到哪儿去了,就在乐充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轻轻地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可能?”
她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住在哪里?你的家人呢?”
“家人——”女子垂下头想了想,“我没有家人,没有家人——”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乐充不死心,继续提问。
“你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女子又摇了摇头。
“你一直在等的人呢?他是谁你总该知道吧?”
“是他。”
“我想知道的是他的名字,住在哪里。”
“他就是他啊。”女子微笑着说,好像乐充问的是个像“天为什么是蓝的”似的蠢问题。
他被彻底打败了,看来她还不是一点点的痴傻。突然他脑中冒出一个荒唐的问题:女子等的“他”是否真有其人呢?还是只是她那颗不正常的脑袋里的又一个臆想?
“你等的那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小心翼翼地问。
年轻女子的脸一下子发出光来,这种幸福的光芒能让丑陋的人变得美丽,美丽的人变得圣洁。
“他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人,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无论做什么事都很努力,人又风雅又潇洒,是个好棒好棒的人。”
乐充看着冰雪儿一脸幸福、陶醉的表情,心中生出一点点的羡慕。无论这个人是不是幻想出来的,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是在用她的全部灵魂热爱着那个人,这种深沉的爱意几乎令人感到害怕。唉,不知道将来有没有一个人能像这样爱他呢?
“算了,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没关系,就是以后叫起来有点麻烦。这样吧,我来帮你取一个,好不好?”
女子想了想,点点头。
“好,你帮我取名字。”
乐充站起来,一边在屋内有限的空间里踱来踱去,一边不停搔着头。要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既不能太俗气,又要好记——他脑中灵光一闪,在女子跟前停下。
“冰雪儿,叫冰雪儿,怎么样?”
“冰雪儿——冰雪儿——”年轻女子喃喃地反复念叨。
乐充以为她不满意,沮丧地说:“你不喜欢的话,我还可以再想。”
“不会啊,冰雪儿,很好听,我喜欢。”
乐充松了口气,原来取名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下次非到必要,他可不会再干这种事了。
“那么,在你想起你本来的名字前,你就叫冰雪儿吧!”
乐充蛮骄傲地大声宣布。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带来的袋子上。
“对了,我带了些好东西给你。”他坐回地板,打开袋子。“本来我还在想是不是多此一举,但现在看来我的这个决定还是蛮正确的。”
他倒过袋子,几件衣服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这些是我姐姐的旧衣服,不过都还很新。你不知道她有多浪费,衣服买回来穿一两次就不要了,要是在大宅里的话,我一定还可以找出一大堆,现在就只有这几件了。我看你们身材差不多,应该可以穿,对了,就这件吧。”
乐充挑出件纯白的大衣,厚呢的料子,领口和袖边镶着圈白色的兔子毛。
冰雪儿好奇地伸手摸摸衣服。“好软噢!”
乐充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就好像碰到了一块寒冰,条件反射地猛缩回手。
“哎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冰?你是不是觉得很冷?啊,这是当然的,瞧我多笨,这屋里冷得像冰窖!快把这大衣换上吧。”
冰雪儿没有动,乐充以为她是害羞,便站起来说:“我到外面去一下,你在屋里换吧。”
他在屋外呆了五分钟,心想动作再慢的人也应该换好了,便走回屋里。
冰雪儿果然已换好了外衣,还把长发整理了一下,看起来没有初见时那么糟了。
“这样就好多了。这儿还有围巾手套,戴上的话就更暖和了。”
乐充在原来的地方坐下,还没坐暖,又说:“不行,这儿还是太冷。不如你到我家来等人吧,那儿很宽敞,又舒服。”
“不可以,我走了,他就找不到我了。我要等他,我要在这里等他。我们约好的。”冰雪儿拼命摇头拒绝。
“我们可以给他留一张字条啊,他看了就知道该到哪儿去找你了。”
冰雪儿仍是固执地摇头,“不要,你走,我讨厌你,你走!”
“好好好,”乐充连忙投降,“不走,不走,我们留在这等他,一直等到他来。”
他叹了口气,心中可是一点也不指望冰雪儿等的人会来。他起身,若有所思地环视这幢木屋,想着应该怎样才能把它修补一下。
“好吧!”他壮志满怀地说,“就让我来把这屋子补一下吧。”他瞄了眼手表。
“惨了,惨了,回去一定要被姐姐念了!”
他在冰雪儿面前蹲下,两人视线处于同一水平。
“我现在得回去了,不过我明天还会来的。你若是需要人帮助,可以来白雪山庄找我。嗯?”
冰雪儿报之以微笑。
乐充无法确定她是否懂得他的意思,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我走了,明天见。”
翠珠站在楼梯口等待着。这次她决心一定要弄清心中的疑问,老这么疑神疑鬼的实在受不了。她看到白飞蓬走过来,忙拦住他。
“白、白先生,我能和您说几句话吗?”
白飞蓬愣了愣,随即笑道:“当然可以,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白先生,嗯,我知道这样说很奇怪,可是您以前有没有来过这里?”
白飞蓬的脸色丕变,幸亏楼梯口的光线很暗,没有被翠珠发现。
“没——当然没有,你——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您很面熟,可是我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雪城,只可能是在这里遇到过您嘛。不过您说没有,就一定是没有了。”翠珠放开心地笑道。
“对,一定是你记错了。”
“先生,那么我去做事了。”
翠珠匆匆地鞠了一躬,很快走开了。
白飞蓬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像个梦游者似地慢慢地走进书房,锁上门。他摸摸额头,才发现额上沾了层薄汗。
“三年了,都已经过去三年了,我以为那件事已经被完全埋葬了。三年前的她还只是个小姑娘,没想到还记得我。怎么办?难不成会因为这么个乡下小丫头,而让人们回忆起三年前的事?该怎么办才好呢?”
白飞蓬烦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突然他在屋子中间站定,拿出块手帕慢慢地擦拭着湿漉漉的额头。他眼中的神情表明他已经有了主意,下了决心。
晚上,在乐丽泽和白飞蓬的大卧室里。
乐丽泽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她那头犹如黑色瀑布般的长发。
白飞蓬走到梳妆台前,弯下腰道:“亲爱的,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简单说吧,我们换个女佣如何?”
“为什么?翠珠有什么不好吗?”
“也不是什么不好,就是……算了,我还是和你直说吧。这都是为了阿充好。”
乐丽泽转过头,“充儿?这又跟充儿有什么关系?”
“你没发觉吗?我觉得翠珠对阿充的态度有点怪怪的。”
“你是说翠珠喜欢上充儿了!”
“前天傍晚,你回到阿充房里后,我就碰到了翠珠,我看到她脸上似乎还挂着泪珠;而且她这些天有事没事地总盯着阿充看。”
“真是岂有此理!”乐丽泽猛地拍了下梳妆台,“她是什么身份?一个女佣,一个乡下小姑娘,竟敢看上充儿。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我知道阿充是不会看上她的,但能少惹点麻烦就少惹点,我看还是把她辞了比较好。”
“好吧,我明天就和她说。”
乐丽泽将面膜仔细地往脸上抹去,表示这场谈话已经结束。
修木屋、堆雪人
白雪山庄。
翠珠正忙着摆早餐桌子,却被乐丽泽叫住。
“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在这干话了。工钱我待会儿会算给你的。”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翠珠一开始还没能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领悟。
“您是说要辞退我?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吗?”
“原因你还是不要问的好,总之,你被辞退了,尽快收拾好东西走人。”
“这可不行,小姐。虽然我只是个农家孩子,但也不能就这样无缘无故被人给辞了,您叫我回去后怎么跟人说啊?”
乐丽泽斜睨了她一眼。“我本来还想给你留点面子,可既然你一定要自取其辱,那我也就跟你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竟敢偷偷喜欢上我的弟弟!”
“不,我没有!”
“你还敢说没有!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种人的心思?你还不是看上我弟弟年轻、英俊、有钱,以为攀上了他就可以吃穿不愁。也不照照镜子?就凭你?我弟弟就算瞎了眼,也不会看上你这种小□的!”
翠珠又气又急,涨红着脸说:“你、你血口喷人!我从来没有对少爷有过非份之想!”
这时乐充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进餐厅。“什么事这么吵啊?”
“充儿,你起来了,快来吃早点吧。”
“噢,姐,你们为了什么这么吵啊?”
“没什么。只是某些人天生不知羞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