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你难道忘了,今天是休息日,阿德回村里去了。”
“那怎么办?要不,亲爱的,你去找找看?”
“我去?但是快吃晚饭了——”白飞蓬显然对这差事不太乐意。
“晚饭算什么,充儿是我唯一的弟弟,也是乐家唯一的继承人,他可不能出什么事!”
“好好,我去我去。我记得上次阿德是在去木屋的路上遇到阿充的,我就到那去看看吧!”
白飞蓬驾着雪橇来到木屋,远远地就看到乐充站在门前和某个人说着话,因为被乐充的背影挡着,无法看清那人的样貌,只能依稀辩认出是个女孩。白飞蓬叫了声:“阿充!”
乐充正和冰雪儿道别,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发现是他的姐夫白飞蓬,顿时沉下脸来。他转回身,准备采取惯有的漠视做法,却看到冰雪儿直着两眼,紧紧地区性盯着朝这走来的白飞蓬走去。
白飞蓬也恰在这时看到了冰雪儿,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他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片惨白,犹如他身后的大地。他慢慢地张大嘴巴,像是要叫唤,可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冰雪儿动了动,迷蒙的眼眸罩了层薄雾。她伸出了盼望已久的手,说出了等待已久的话:
“你终于来了!”
白飞蓬却惨叫一声,两腿一软,跌坐在雪橇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脸上惊恐交加的表情决不是遇到故人,反倒像是看到从坟墓里爬出向他索魂的恶灵!
“你不是……你不是……已经……不可能……不可能……”
冰雪儿迷茫地望着他,不明白为何她心心念念等待的人会对她露出这种表情,她带着恳求的表情走上一步。
白飞蓬又发出一声尖叫,猛地跳起来拉过狗群,拼了命地抽着鞭子,吃痛的狗群飞快地拉着雪橇往白雪山庄的方向飞驰而去,不一会儿就走远了。冰雪儿痴痴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慢慢地跪倒在雪地上。
她翕动着嘴唇,却只有风听到她所说的话。
乐充漫步走到她面前,既悲伤又怜悯地看着她。当知道白飞蓬就是冰雪儿要等的人时,他确实大吃了一惊,但接着将所知道的前因后果串起来,他也就能大致猜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四年前租下木屋的那对情侣一定就是白飞蓬和冰雪儿,之后,白飞蓬因为某种理由(八成是嫌贫爱富)抛充了冰雪儿,受此打击的她因而变得痴傻,并一厢情愿地在这里等那个负心人。虽然这其中还存有一些疑问——冰雪儿一人是如何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活过四年的,她当时为何没有回城里去,而是选择留在了这里——但大致情形应该就是这样。
冰雪儿啊冰雪儿,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傻!乐充在心中暗暗说道,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早已娶了别的女人为妻,早已忘了你,你为何还要记着他?为何还要等着他?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的这场巧遇,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个星球上某个冰雪覆盖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在爱着他,念着他!
他忍不住跪下抱住她,悲哀地说:
“不要再等了,不要再等那个人了。他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为他付出,他——他已经娶了我姐姐!”
冰雪儿像尊冰封的石像般,一动也不动,她的心似是随着白飞蓬一起远去了。
乐充放开她,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听我说,冰雪儿,和我一起离开这吧!”
她的眼珠转了转,慢慢地将焦点定在他身上。
“离开?”
“对,离开!这里——太荒凉了,对你来说,除了冰和雪什么也没有,我要带你离开这里。你不是喜欢花吗?那我就带你到一年四季都盛开鲜花的地方。”
“一年四季?都不会死吗?”
“不会!就算这朵花死了,还会有另外一朵盛开,一朵接一朵,一株接着一株,没有间歇,不存在枯萎。我还可以为你以百花丛中造一座白色的木屋,比这座要漂亮一千倍。你每天一睁开眼就能够闻到花香,一推开窗就可以看到盛开的鲜花。”
“还可以听到虫子们的唱歌吗?”
“可以听到。”
“那样会幸福吗?”
“会幸福的,一定会幸福的,像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幸福。”
“我喜欢——我想要幸福。”
“这么说,你答应了?”乐充喜出望外地站起来,同时也扶起冰雪儿。“那好,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回去收拾行李,再跟姐姐说一声,然后就来带你离开这。我想应该还有一班火车能到城里。”
冰雪儿露出梦幻般的笑容,似是同意了。于是乐充跳上雪橇,再一次叮嘱道:“冰雪儿,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远处,夕阳在地平线上奋力挣扎着,最终还是无法抗拒落下的命运,黑夜像头饿慌了的野兽般立刻吞没了这个世界。
白飞蓬像旋风般一头冲进了书房,把房门紧紧锁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橱前,拿出一瓶威士忌,对着口猛灌了几大口,这才终于控制住身上的颤抖。他拿着酒瓶,找到一张安乐椅倒了下去。
冰雪儿满是期盼的脸一遍遍地浮现在他眼前,那张他曾经非常熟悉的脸孔现在却只能令他感到恐惧和惊慌。
“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已经……该死!她一定是来找我报仇的!我得离开这,马上离开,马上离开……”
他喃喃着站起来,茫然地望了一下四周,又强迫自己坐下去。
“不,不行,不能这样!冷静点,冷静点,白飞蓬,你要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仔细想想。”
他又灌了一大口烈酒,让惊恐的神经冷却下来。
“现在想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样子显然是不记得那件事了,那她也就不可能是来找我报仇的。问题在于,为什么乐充那小子会和她在一起,乐充一定知道我和她的事了。那小子一直看我不顺眼,一定会把这事告诉丽泽的。丽泽虽不聪明,但也不笨,她要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对我起疑心,乐家老小两个早就对我不满了,要是连丽泽也站到他们那边去——那可就大大地不妙了。不行!我受了多少气,花了多少心思才得到现在的地位和财富,说什么我也不能失去!现在该怎么办呢?该怎么才能封住乐充那小子的口呢?”
白飞蓬仰躺在安乐椅里,还剩一半的酒瓶放在脚边。他的目光无意识地从房间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在对面的那堵墙上停住了。他盯着那堵空空的墙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盯着看。他又把视线移开,可没过几秒便又转了回去。
那墙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像个患有强迫症的人似地看个不停呢?他想起来了,那堵墙的背后是武器陈列室。几乎是同时,一个诡秘的声音在他脑中轻轻地说:要封住一个人的口,不是有一个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吗?
他一惊,立刻摇了摇头。荒谬,这怎么可以!
那个声音却紧追不舍:这有什么不可以的?现在家里只有罗妈和丽泽两个人,不正是下手的好机会吗?除掉乐充,不但可以守住秘密,而且将来乐家的一切也就全是你的了。
可是——可是要是警察调查起来的话,还是会被发现的呀!
——怕什么!这儿有那么多可藏尸体的地方,只要他们找不到尸体,还能对你怎样?
但是——但是——
——别犹豫了,乐充可是随时都会回来的。他一回来,你就完蛋了,你还想回去过以前那种苦日子吗?
一想到再要过以前那种穷日子,白飞蓬就猛打了个哆嗦。不,就是死,他也不要再过那种日子了!
——那就是了,还等什么?快点干吧!那个声音冷冷地说。
白飞蓬起身,打开门锁,走进隔壁的武器陈列室。他的目光从一支支长枪、猎枪、手枪上掠过,又从一把把长刀匕首上扫过,最后落在墙上那一对古老的战斧上。他取下其中一把,试了试斧口。尽管几个世纪的岁月在这对战爷上流过,可它还是像刚造好时那样锋利。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正在准备晚餐的罗妈非常意外地看见平时从不进厨房的白飞蓬走了进来。
“先生,要什么东西?”
“丽泽说晚上想喝老鸭汤。”
罗妈一听,有些为难。要是早提出来的话,她下午就可以开始做准备,现在开始煮的话,怕没几个小时是弄不好的。
“不能做吗?”
“做是能做,只怕要费些时间。”
“没关系,晚点开饭也行。”
“那我现在就开始弄。”
白飞蓬又要了杯热可可,便走出厨房,来到乐丽泽的房间。
她一看到他,便问:“怎么样?你有没有找到充儿?”
“没有,我把附近都兜遍了,就是找不到他。别说那个了,来,把这杯热可可喝了吧。”
“可可?可是马上要吃晚饭了。”
“罗妈说晚饭要迟些才能开出来,我怕你饿着,所以给你端了杯可可来。”
“放在那吧,我等会儿再喝。”乐丽泽闷闷不乐地抱着枕头。“充儿这个死小子,到底跑到哪儿去了?亲爱的,你到下面去看着,充儿一回来就叫他上来。”
“这——好吧。别忘了喝可可啊。”白飞蓬走出去时,又叮嘱了一次。
乐充回到白雪山庄,便直奔自己的房间,他拿出衣箱,胡乱地把衣服塞进去。他似乎听到有人走进他的房间。他转过身,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头上便着了狠狠的一击,顿时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白飞蓬丢掉木棒,抓着乐充的双脚,拖着他往地窖走去。罗妈在后面的厨房忙着煮鸭汤,丽泽又喝下了掺有安眠药的可可,他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到。
白雪山庄的地窖几乎和主楼一样大,也是用大块的花岗岩彻成,内村以橡木。与一般地下室不同的是它被一分为二,前半部分堆放着几个摆酒瓶的架子和一些杂物,这也是乐充他们住进来后才有的,原本是空无一物;后半部分则装了一扇十五厘米厚的大铁门,却是原先就有的,大概是原先的主人把这地窖充作保险库用。
白飞蓬把乐充摊平在地窖前半部分的地上,打开电灯,在他身下铺了层干草,那是他从马厩里找来的,这种干草在这个地区每家人家都有,所以就算要追查的话,也查不到白雪山庄来。
然后他高高举起从武器陈列室里拿来的战斧,他的影子投射在石墙上,像是一幅抽象的剪贴画。他对准了乐充的脖子,狠命地砍下去……
坐在木屋地板上的冰雪儿,霍地站起身,朝着白雪山庄的那个方向,自语道:“我要作人鱼公主,不要作睡美人;我要作人鱼公主,不要作睡美人……”
她反复念着这句话,走进漆黑的夜色中。
弑妻
“你要干什么?!”
一个突兀响起的声音吓了白飞蓬一大跳,他手一松,战斧重重地落在坚硬的石头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乐丽泽拿着手电筒站在最后一级石阶上,惊疑的目光从白飞蓬脸上转到躺在地上的战斧上,又从战斧上落到失去知觉的乐充身上。
“充儿!”她扔掉电筒,扑向乐充。待她发现他只是昏过去后,不禁气愤地转向白飞蓬。
“白飞蓬,你把充儿怎么了?”
“怎么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白飞蓬一边貌似温和无害地笑着说,一边悄悄捡起掉落的战斧。
乐丽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双目圆睁。“你——打了他?——你要杀他?为什么?!”
“因为他不小心知道了我的一桩秘密。他很不走运,是不是?可是你更不走运。为什么不喝我给你准备的那杯可可?现在被你撞进了,我只好连你也杀了。这样也不错,你们俩都死了的话,乐家的一切就全是我的了!”
“原来——原来你真的像充儿所说的是为了钱才娶我的?”
“那是当然的!全世界只有你这个笨女人会以为我是真心爱你。要不是为了钱,谁会娶你这种任性自私的女人?”
“你这恶魔,该死的混蛋!我要和你离婚!你要取消你的继承权,你一分钱也别想得到!”
乐丽泽一边愤怒地喊着,一边爬起来向出口跑去。但是白飞蓬的动作比她更快,他一个转身拦在通往地面的石阶前,阴森森地笑道:“你现在醒悟已经晚了,今天你进了这里就别想活着出去!”
“去”字未完,战斧便劈了下来。
乐丽泽本能地往旁边一让,狠狈地躲过这一击。她哆哆嗦嗦往后退,一边扯开嗓门喊道:“救命!救命啊!罗妈,阿德,救命啊!”
白飞蓬直起身,笑道:“叫吧,你尽管叫吧,这儿可是隔音的,就算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听到的!”
他再次扬起斧头劈向乐丽泽,恐惧让她的动作变迟钝了,战斧砍进她的右肩,她惨叫一声,血立时喷溅出来,溅到白飞蓬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伸出舌头舔了舔,露出满意的笑容。此时的他再也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了,而是一个嗜血的杀人者。
乐丽泽捂住伤处,声泪俱下地哀求:“求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你想要钱的话,我都可以给你,所有的都给你……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什么也不会说的……”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不过,你别担心,你不会一个人上路的,” 白飞蓬瞄了眼躺在一旁的乐充,几乎是愉悦地说,“你最宝贝的弟弟,很快也会跟你一起去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泪眼朦胧中,乐丽泽看到白飞蓬又举起了战斧,她转身正想逃开,背部却爆出一阵剧痛。她顺势跌倒在地上,努力几次都没能爬起来。白飞蓬朝她狠命踢了几脚,口中说道:“起来呀,你平时不是很厉害的吗?要风就是风,要雨就是雨,怎么现在连站起来都不行了?”
乐丽泽轻轻咳嗽着,然后像是疼痛给了她力量,她趁白飞蓬一个不注意,伸手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拉。白飞蓬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她趁此机会挣扎着爬起来,努力控制着不停颤抖着的腿向出口逃去。
白飞蓬没料到她还能反抗,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起身三步两步便追上了乐丽泽,一斧头砍中她的腰部,用力之大甚至可以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乐丽泽悲呜了一声倒下去,这次她是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白飞蓬蹲下身,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拉起来。她满脸是水,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她翕动着嘴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杀我……看在……我是你妻子的份上……”
他直起身,薄薄的嘴唇绷得紧紧的,眼里射出冷酷的光。
“妻子?这个时候你承认我是你的丈夫了?算了吧,你只不过把我当作一个漂亮的宠物,可以让你在女友面前出尽风头;一个随你呼来喝去的仆人!凭什么,就因为我是个穷小子,所以你看不起我,你们这些有钱人都这样!从我还在孤儿院的时候起,就以那种轻蔑的、瞧不起人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看着一堆垃圾。告诉你,你们才是垃圾,包着一层钞票的垃圾!那个时候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要你们跪下来求我。你瞧,我现在不是做到了吗?瞧瞧你现在的模样,像一条可怜的狗似的,除去了‘乐氏集团’大小姐的身份,你还能是什么?”
“你……你不得……好死……”乐丽泽微弱的声音怨恨地道。
“我不得好死?现在快要死的人是你吧?哈哈!”白飞蓬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他脸色忽地一沉,收起笑容。“可惜,我没有时间好浪费了,就快点送你上路吧!”
他脚一踢,将乐丽泽翻了个身,双手将战斧高举过顶。
乐丽泽的两眼瞪得大大的,恐惧、绝望、哀求、愤恨、不甘等等的情感都混合在那双圆瞪的大眼里。然后仿佛是电影的慢镜头般,她看到锋利的斧口一点一点地落下,看到那个曾是她丈夫的人扭曲而残忍的脸庞……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一股浓稠的血液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了白飞蓬一脸一身。乐丽泽的头颅滚了出去,一又美目仍惊惧地圆睁着。
白飞蓬用手背抹去脸上的血,整个地窖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的目光扫到人事不知的乐充身上,露出冷冷的笑容。就在这时,他听到通往地面的楼梯上传来某种声音,抬头一看,罗妈坐倒在石头阶梯上,大张着嘴巴,直愣愣地瞪着他。
他啐了一口,为自己的不走运;然后丢掉斧头,右手伸进裤袋里,慢慢地走过去,
“你们这一家怎么都喜欢在不适当的时间跑到不适当的地点呢?”他声调轻快地说,“不过这样也好,知情的人都死了的话,也就没人能说出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罗妈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似乎连逃跑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身上沾了大块大块血迹的白飞蓬犹如地狱的使者般朝她走来。
“嘭”的一声枪响后,罗妈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血从她胸口上的小洞缓缓淌出。白飞蓬将左轮手枪的枪口举到嘴前,故作恣态地吹了吹,然后咧开嘴笑了。本来只是为预防万一而带出来的手枪,没想到也派上了用场。
慢慢地,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动作僵硬地转过头,被他所杀之人的惊恐神情讽刺般地出现在他眼中。
冰雪儿站在地窖的入口处,紧盯了他一会儿,随后慢慢地走下石阶。她进一步,白飞蓬就退一步。经过罗妈的尸体时,她停了一下,茫然地朝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不能理解地移开视线,继续往下走。
两人一进一退地来到地窖里。她忽地停住,死死地盯着乐丽泽无头的尸体。在石板上流淌着的红色血液十分刺眼,充斥在鼻翼间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她的头突然痛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痛,仿佛要裂开一般。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突破封印,挣扎着浮到表面上来。同时也有个声音在喊:不可以!不可以让它出来!
“不要!”冰雪儿叫出声来。
她目光呆滞,然后,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在她身上,令她猛地抬起头,以令人恐怖的目光直视着白飞蓬。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我已经死了——是被你杀死的!”
真相
四年前。雪城火车站。
一名年轻女子跳下火车,深深地吸了口雪原寒冷清新的空气。她年约二十二三岁,留着一头及肩的长发,一双大眼黑亮有神。
“好棒的空气!在城里根本就不可能呼吸到。你说是不是,飞蓬?”她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道。
“是啊,你说的没错。”
白飞蓬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然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的女友——卓思萱。她白皙的肌肤因寒冷和兴奋而微微发红,双眸因喜悦而闪闪发光。随后,另一张年轻女子的脸浮现在他眼前,“乐氏集团”的大小姐乐丽泽,出生在富裕家庭养成了她高傲的气质和性格,也使她的美带上了一种慑人的特质。
卓思萱和乐丽泽,同样是年轻貌美的女人,却又是多么得不同啊!一个贫穷,一个富有;一个温柔,一个骄蛮;一个了解他,一个却不了解;世上的事为什么总不能十全十美呢?总是要人在两个中做出一个困难的选择呢?但无论怎样困难,终究还是得做出选择,取一个,舍另一个。该取哪个?舍哪个呢?
“飞蓬,想什么呀?这么出神。”卓思萱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儿的景色好美。”
“嗯,我也这么觉得。飞蓬,你好厉害,竟能发现这么个美丽的地方,而且又近,不需要花很多钱。”
确实,以他们现在的经济实力,来这种地方渡假已经是所能承受的极限了。白飞蓬的视线落在用木头搭建而成的简陋车站上,几个月来在心中犹豫不决的问题突然有了答案。在那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里,他做了一个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决定——他宁愿娶一个根本不爱的女人,也不愿未来的假期只能到这种地方来渡。
“我也是偶然听人说起的——思萱,我们拿了行李,去租的小屋看看吧。”
“好!”
卓思萱一脸灿烂的笑容。在她看来,这次旅行充满着幸福和快乐,根本没有想到这世界上她最亲近和信赖的人却在此刻想摆脱她,而这块圣洁的白色之所也将成为她这一生幸福的终点。
夜晚来临,这个冰雪世界看上去既寂寥又冰冷,但是在木屋里却温暖如春。卓思萱和白飞蓬静静地依偎着坐在炉火前,保持着沉默。卓思萱是不想开口说话破坏这种温馨的感觉;白飞蓬却是满肚子的话不知该如何开口。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卓思萱终于还是轻声说道。
白飞蓬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以后要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该多好啊!啊,不如等我们攒够了钱,搬来这里住吧!”
“这种荒凉的地方?既没有百货商店,又没有餐厅,连出租车也没有,怎么生活呀!”
卓思萱本想说就算没有他说的那些东西,也能照样生活,而且能活得很好,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神情黯然地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呀!”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白飞蓬打破沉寂,他吞吞吐吐地说:“思萱,嗯——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
“我们——我们分手吧!”
卓思萱恍如听到晴空一声霹雳,怔在原地,好半天她才颤抖着声音问:“你——你在开玩笑吗?还是我听错了?”
“我既没有开玩笑,你也没有听错。我们分手吧。”他这次说得镇定多了。
“为什么?”卓思萱跪坐在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我们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提出要分手?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如果是的话,告诉我,我一定会改的!”
白飞蓬别过头,避开她火辣辣的视线。“你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觉得分手的话对你我都好。”
“什么叫对你我都好?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我都听不明白?”
白飞蓬垂下眼帘,没有回答。卓思萱低下头,目光胡乱地扫视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寻找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说:“我想起来了!最近我听到传言,说你正和一个富家小姐来往,我本来还以为是别人在胡说……难道这都是真的?就是因为这个你才要和我分手的吗?是不是?回答我呀,是不是?”
她用力摇晃着白飞蓬的肩膀。他却始终不发一语,这比开口说声“是”更能证明她所担心的事是真的。
卓思萱瘫坐在地上,泪水犹如泉涌般从她眼中落下,滴落在地板上。
“怎么会?难道钱对你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突然她抬起头,抹掉眼泪,坚决地说:“不,我不会和你分手的!我是孤儿,没有父母兄弟,也没有什么朋友,我只有你,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难道你忍心将这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东西剥夺掉吗?你也一样啊,这个世界上你能信任的人不就只有我吗?我们俩在一起是什么财富也比不上的!何况我们还年轻,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有钱人的!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扔下我一个人!我不会和你分手的,除非我死,否则我是绝对不会和你分手的!”她紧紧抱住白飞蓬,在他胸前放声痛哭起来。
白飞蓬眼神复杂地看着靠在他胸前的卓思萱,他知道她的个性一向坚强,以前在孤儿院时无论遭到怎样的欺负都不会哭出来,这次竟哭得如此伤心,可见她有多难过,对他的感情有多深。然而她的话也叫他心寒,她说不会和他分手就一定不会分手的。怎么办呢?放弃他原来的决定?放弃这也许是一生唯有一次的发财机会?不!这是傻瓜和弱者的做法,不是他的!那么,他该用什么办法来说明思萱呢?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过了很久,卓思萱感到白飞蓬的手在摸着她的头发,听到他说:“对不起,思萱,是我错了,我不该被那些肤浅的东西蒙敞了双眼。我收回分手的话。”
“真的!你真的不和我分手了?”她喜出望外地抬起头。
白飞蓬温柔地笑了笑:“真的。我刚才一直在想你说的话,你说的没错,再多的钱也比不上我们之间的感情,你不可以没有我,我也不可以没有你。”
“你能想通就好了!”
卓思萱哽咽地说道,更紧地抱住了他。白飞蓬轻轻地抚摸着她黑亮的长发,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然而那笑容却看起来有几分僵硬,宛如一只戴在脸上的假面具。至于面具下究竟隐藏着什么,就无人得知了。
此后的几天,卓思萱一直过得胆战心惊的,像个突然实现了盼望已久的愿望,又怕发现一切不过是美梦一场的人。但是白飞蓬的态度始终是又耐心又温柔,像是忘了那一晚发生的事,这让卓思萱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白飞蓬从村里购买食物回来。“思萱,思萱,你在哪?”他在木屋门前叫道。
“我在这。怎么了?”卓思萱从屋里跑出来,她正忙着准备午餐。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魔湖’。”
“‘魔湖’?”
“对!我刚在村里听人说,离这儿不远有一个非常奇妙的湖,它终年不会结冰,即使是在这种极寒的天气里。”
“不可能呀!水在0度就结冰了,今天起码有零下好几度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当地人叫我去看看,说看了就知道他们是不是在骗人。反正咱们没事可做,去瞧瞧吧!”
“好啊。”
看到白飞蓬这么兴致勃勃,卓思萱也高兴起来。
从木屋只需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传说中的“魔湖”。一望无垠的雪地上兀地出现一个黑色的大湖,犹如镶嵌在冰天雪地里的一颗黑珍珠。湖的四周没有植物,也没有动物出没的痕迹,湖里更不像是有任何生命的样子。如镜面般平坦的水面上连个气泡都没有,仿佛整个湖早已死去,留在那的只是个没有生命、没有灵魂,不会呼吸、不会动弹的空壳。你根本无法知道这个湖有多深,也无法知道在这黑色的水里到底有些什么。唯一能够知道、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个湖没有结冰,尽管湖里的水不曾流动过。而这无非也只是增加了这个湖诡异、恐怖、悲惨的感觉。
“飞蓬,我们回去吧!”卓思萱蓦地打了个冷颤,空气中有种令她害怕的东西。
“说什么傻话呀!我们才刚来。走,到湖边看看。”白飞蓬像着了魔似地一个劲地推着她往湖边走。
卓思萱踉踉跄跄地走着,直到无法再往前走了。她望着脚下黑色的水,似乎有些明白将要发生的事。尽管如此,她仍是背对着白飞蓬。
“飞蓬。”
“什么?”
“我爱你,超过世界上任何人,所以我绝对不会放手,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的。”
“……我知道,所以……”
白飞蓬没有说下去。卓思萱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剧痛,同时身体里的热量和活力一下喷涌而出。她慢慢转过身,白飞蓬的右手里握着把匕首,粘满了血——她的血。
她流下一滴泪,向后倒进黑色的水中。湖水迅速将她吞没,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溅起的水花声像是她最后的一声叹息。
白飞蓬凝视着慢慢平息下来的湖面,那样得安详宁静,根本无法想到,就在几分钟之前,一条活生生的、年轻的生命被它所吞噬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用围巾擦净手上的血,把它和匕首一齐扔入湖里。
在这里,他亲手杀死的不仅是他的恋人,还有那个贫穷却仍保有着一颗人之心的自己,并将他们埋葬在这个死之湖里。他压根儿也没想到命运之轮会在四年后又将他带回到这个地方……
结局
乐充迷迷糊糊地醒来,灰色冰冷的天花板映入眼中。他捧着脑袋坐起来,太阳穴上的某根血管突突地跳得厉害,脑中也还是一片混乱,尚未从昏晕中清醒,鼻端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这是什么味道?好像是屠宰场的血腥味,可白雪山庄哪来的屠宰场?
他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好笑,可当他抬起头,他便笑不出来了。
血,真正的、红得发黑的血,一大片一大片地出现在他眼里。他惊呆了,茫然地上下左右张望。地上流淌着的,墙上粘着的,白飞蓬脸上和身上溅着的,全都是浓稠的血。
他的视线停在地上的某样圆形物体上,呆呆地看了很久,还是无法理解看到的是什么东西。突然他恍过神来,意识到那是一个人头。
好奇怪,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想道。这个人头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眼熟呢?这眼,这鼻,这嘴,都好熟悉,好像一个人啊!不过一定不会是那个人的,那个美丽高贵,虽有点任性刁蛮,却十分疼爱他的那个人的。一定不是的,一定不会是他的姐姐的!
他忽然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却是一手的热泪。静默数秒钟后,他发出一声怒吼,跳了起来,冲向呆立在墙边的白飞蓬,一拳击向他的脸。他红了眼,愤怒地吼道:
“是你干的吧?是你杀了我姐姐?你不是人!不管她有什么不对,她都是你的妻子啊!是你在神面前发誓要爱她、保护她一生的人啊!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乐充有力的拳头如暴雨般落在白飞蓬的身上,直打得他无力招架。
白飞蓬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会被他这么杀了,他立刻清醒过来,使出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乐充,顺手摸出左轮枪,将枪口对准了他的脑门,这才使他停住了冲上来的身形。
“打呀!有种你再来打呀!”白飞蓬抹去嘴角的血渍,无情地道,“没错,你姐是我杀的,她的头是我亲手砍下来的,不光如此,你亲爱的罗妈也被我杀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妻子?哼,别笑死我了,她可有拿我当她的丈夫看过?还有你,从一见面就没拿正眼看过我,还处处与我作对,让我受辱……我早就恨不得要杀了你!”
乐充愤怒得浑身发抖,双眼像是要冒出火来似地紧紧盯着白飞蓬,然而顶在他脑门上的冰凉枪口,却让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在这时,僵持着的两人忽然听到一声极为凄厉的叫声,无法想象这星球上会有什么生物能够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地狱的话,那也许就是其中受到刑罚的鬼魂的惨叫声。两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冰雪儿紧闭着双眼,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难以言喻的痛苦。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皮下的血管骨骼竟似可见,或粗或细的血管在半透明的皮肤下急促地跳动着,犹如无数条小虫在其中蠕动。白到极点的时候,她的脸色忽又转青,随着青色的逐渐加深,皮肉竟渐渐萎缩腐烂,一股强烈的腐臭味弥漫开来,盖过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最后,前一刻还看上去和常人别无二致年轻女子,这一刻却变成一具站立着的、脸上和手上覆盖着点点绿色霉斑的腐尸样怪物!
腐尸的双眼倏地睁开,闪着莹莹绿光的妖绿色眼眸直视着白飞蓬。白飞蓬被看得三魂六魄去了一半,软绵绵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一下子瘫坐在地。甚至连乐充也因过度震惊而整个人都怔住了,目光呆滞地直视着眼前这个可怕的怪物。
腐尸怪物以一种僵硬到可笑的步伐向两人这边走来,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映在两人的眼中。白飞蓬早已面无血色,拼了命地想往后退,却发现他已是背贴着墙壁,退无可退。他惊惧的目光乱扫,突然发现手中握住的左轮手枪,忙将枪口对准怪物,连连扣下板机。
枪声在空旷的地窖里发出沉闷的回声,五发子弹打在怪物的身上却又被弹开,像是射在坚硬的铁板上般。最后一下回声消失了,只剩下空扣板机的嗒嗒声。白飞蓬转开弹匣,掏出一把子弹,可颤抖的手怎么也无法将子弹装入匣内。等到他好不容易装好了,一抬头,却见一只乌黑尖利的手向他伸来,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高高举起。
他的双腿在空中乱蹬,双手徒劳地想板开压住他喉部的腐手。但那只手像是铁箍般紧紧地扣住他的脖子,令他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无力,双眼渐渐突出。
白飞蓬的垂死挣扎让乐充稍稍回神,他望着仿若从地狱回来复仇的可怕怪物和它手中濒死的猎物,不能确定地轻唤了一声:
“冰雪儿——”
这一声熟悉的呼唤仿佛将时间往回拉了一些,回到那个这些可怕悲惨的事还未发生、一切事物还以正常熟悉的姿态运转着的那个时刻,这回忆的气氛让腐尸的手松开了些,白飞蓬连忙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刹那间,魔法又消失了,事情早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受过的伤不可能假装没有受过,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再复活,所谓的正常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姿态而已。
白飞蓬感觉到了怪物对他重新萌起的杀意,嘶声喊道:“对不起,思萱,对不起!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说这几个字了,可我还是想对你说,这四年来,我一直都想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很后悔,真的,要是时光能够倒流,让我再做一次选择的话,我一定不会这样做。我虽然娶了乐丽泽,变成了个有钱人,可我一点儿也不快乐,根本没有当初我们在一起时开心。谁也不了解我,谁也不真心爱我,我知道这是我自找的,是我亲手把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爱我、了解我的人——把你给害死了。思萱,如果你要报仇的话,我不会怪你的,像我这样连真心所爱之人都能杀掉的人,活该遭到这样的下场,但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我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得到你的原谅,思萱,你能够原谅我吗?原谅我对你做的那些残忍的事吗?”
他的双眼真诚的注视着腐尸的妖绿色眼眸,他的话语也满含深情,让人无法怀疑这不是出自肺腑之言。甚至连变成怪物的冰雪儿也被触动了,它放开白飞蓬,让他跌落在地。
——原谅他吗?那样的背叛是能够被原谅的吗?那样的痛苦是能够被遗忘的吗?即使身体被死亡慢慢腐蚀,灵魂却无法安眠;即使变成现在这副恐怖的模样,也要挣扎着回到人世间,这一切究竟为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复仇,为了杀死害死自己的他吗?如果是这样,那又为何在醒来的刹那,选择了遗忘,选择了自我欺骗,在那座冰冷昏暗的小屋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下去呢?为何可以忘了被背叛、被杀害的事实,却唯独忘不了爱他的心情呢?
就在冰雪儿被各种矛盾的想法和疑问拉扯时,白飞蓬悄悄地行动起来,他一寸寸地将身体移向那柄他曾用来杀死乐丽泽的古战斧,当他的手能够到之后,他不动声色地将战斧握在手中。
乐充呆呆地看着他做这一切,等他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时,白飞蓬已经绕到了冰雪儿的身后,举起了斧头。
“冰雪儿,小心!”他失声惊叫,但为时已晚,锋利的斧刃已然落下。
不知是否天意,白飞蓬这一斧砍中的正是他四年前一刀捅进的部位。墨绿色的浓稠液体涌了出来,滴落在石板地上,冒出丝丝白烟。腐尸怪物痛苦地怒吼一声,转过身来,无法置信地望着白飞蓬。
——就在他说出那么一番动人的话语之后,就在她几乎要原谅他、放过他的时候,他却给了她这一斧,就如同四年前一样。他所说的后悔、歉意的话都是假的,四年前是这样,四年后还是这样,他终究还是背叛了她,放弃了她!
——为什么?
——她那么爱他,无论什么事都愿意为他做,甚至连生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给他,他却毫不珍惜,一次又一次地背弃她、伤害她,这到底是为什么?!
白飞蓬不知所措地后退了几步,低头看了眼被腐蚀了的战斧,突然回过神来,猛地丢开斧头,拔腿就往地窖深处逃去。
怪物愤怒地红了眼,一边发出可怕的吼叫声,一边追了上去。
白飞蓬跌跌撞撞地逃进了地窖深处,那儿有两扇十公分厚的强化钢门,隔出一个七八平米大小的保险库。他用力将钢门关上,落下门栓,顺着门滑坐到地上,不住地喘着气。这下安全了,这么坚硬的门和墙,就算是怪物,也别想进来。
他这么想着,钢门上突然响起的沉重撞击声把他吓了一跳,忙从门边跳开。嘭嘭的撞击声如雨点般密集,可见门外的怪物依然毫不死心。白飞蓬恨恨地暗骂:这该死的女人,活着的时候阻碍他,死了还纠缠不休,多可恨!
他的双眼蓦地睁圆,不能置信地直视着钢门。那两扇坚固得足以防御世上大部分武器的铜门竟然裂开了!虽然只是一条裂缝,却也再清楚不过地表明这个避难所已不再安全了。
白飞蓬一个劲地咽着唾沫,一边往后退去,一直到退到坚硬的花岗岩墙边,他忽然觉得他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原来他以为的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却也正是最危险的地方。现在的他好比一个掉入陷阱的老鼠,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只有等死的份。
门上的裂缝越扩越大,逐渐变成了个碗口大的洞,透过洞口可以看到怪物腐烂扭曲的脸和几乎可以喷出怒火的绿眼。随着最后一声哐啷巨响,一扇钢门倒向了一边,
——复仇者来了。
乐充这一生还没有像此刻这样无法确定周遭事物的真实性。先是姐姐的被杀,这虽然令他既震惊又悲痛,但毕竟死亡是世俗的事,是他可以理解和最终接受的,然而之后发生的种种却远远超出他所能想象和理解的范围。他怎么能够想到呢?这几个星期以来他几乎日日与之相伴的年轻女子竟然早在四年前便已死去,甚至后来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恐怖恶心的腐尸怪物!这便是真相吗?在那些个迷茫的眼神后、那些个纯真的笑容后、那些个童稚的话语后所隐藏着的真相吗?难道那些眼神、微笑、话语就是虚假的吗?这些日子相处所积聚的感情就是虚假的吗?
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
或许在这个问题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他该做些什么,他能做些什么!
他听到从地窖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撞击声,一咬牙挺直身子,踩着不稳的步伐走到乐丽泽的头颅前,弯腰合拢那双曾经十分美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