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云水县人民医院急诊室跌跌撞撞走进一个满身酒气,满脸是血的醉汉,背着个包,手里还拿着一瓶云水老白干。
值班护士一把抢过酒瓶,“还没喝够啊,都摔成啥样了。”
“我没醉,我在酒的海洋里漫步……”
护士讥笑道,“还蛮有诗意的,难怪说李白斗酒诗百篇。喂,诗人!谁陪你一起漫步来的?”
“众人皆睡我独醒!”
睡眼朦胧的值班医生擦擦眼睛站起来,“谁说众人皆睡?我没睡!你老兄深更半夜喝得烂醉,不敢回家了吧?”
“大丈夫说不回去就不回去。”
“给老婆赶出一丈之外了还算大丈夫?”医生摇摇头,“连旅行包都背出来了,看来你是作好了离家出走的打算,包里记得带钱了吗?”
醉汉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撕开,百元大钞!
“你还蛮有钱啊,有钱就好说。”医生吩咐护士,“准备给他清洗伤口,缝合包扎,跟住院部联系一下,安排病床。”
护士问:“这种皮外伤还要安排住院?”
医生反问,“不住院你让他住哪去?醉醺醺的走到马路上给汽车撞死了,到时家属会到医院里找麻烦,说我们没尽到注意义务。”
“那你说和住院部哪个科联系?”
“随便,除了妇产科,哪个科病床不紧张就送哪个科,这种有家不敢回的醉汉,只要有个地方睡两晚就行,脸上的伤一好,就会自己回家负荆请罪的。”
护士一边准备一边问醉汉,“叫什么名字?”
“常山赵子龙是也。”
护士刚好姓赵,不准醉汉败坏老赵家的名声,不准他姓赵,在病历上胡乱给起了个名字“龙四爷”。
清洗缝合包扎完毕,龙四爷缠了满脸绑带,送入病房。
人喝醉了真是没点出息,连小孩也敢欺侮。
龙四爷的病床居然给人霸占了,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在他床上呼呼大睡!
龙四爷无可奈何,想和衣在侧睡半边,谁知小男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惊醒后用敌视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龙四爷慌忙陪不是,“你睡,你睡!”
小男孩不领情,翻身起床,跑到隔壁床边,拿条凳子坐下,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托着腮帮,看着床上的病人。
那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极虚弱的样子。
龙四爷躺在床上想了一夜的事,第二天早上医生护士查房的时候,装睡不醒。
管床医生走到龙四爷床边,见其酣睡未醒,叮嘱护士说,“醉酒的人不要去叫醒他,睡到自然醒就好了。待醒来后给输两瓶消炎药,脸上的伤结痂了就把绑带松了,长期捂着脸不好。”
说完走到隔壁床边。
护士抢先说,“36床已经欠费了。”
“没通知家里送钱来?”医生问。
“我爸爸在贵州挖煤,家里没人。”小男孩站起来,低着头小声应道。
病人艰难地挣扎着想坐起来。
医生连忙制止她,“躺着别动,别说话。”
龙四爷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朗声道,“大梦谁先醒,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早,窗外日迟迟。”
果然引起了注意,医生护士都侧过头来。
护士讥笑说,“四爷,您老人家总算从醉生梦死中活过来了。”
“见笑,见笑。”尽管龙四爷脸上缠着绑带,看不到脸也看不清脸上表情,但语气明显是不好意思,且赶紧转移话题,“我半梦半醒中似乎听说这位病友周转有难处,要不要我帮周转一下?”
护士赞扬道,“这还象个爷们。”
“为给妈妈治病,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可能一下子还不上。”小男孩老老实实说。
“没关系,就当喝酒花了。”龙四爷豪爽地掏出一个红包,扯出几张百元大钞。
医生表扬说,“喝酒伤身,做善事积德,这可有意义多了。”
躺在床上的女人泪水盈眶,喘着粗气想说什么。
小男孩替母亲擦干眼泪,转身要给龙四爷下跪。
龙四爷用有力的大手双手将他扶住,“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与娘亲。免礼。”
小男孩抬起头,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仰视龙四爷。
“叫什么名字?”龙四爷问道。
“杨立安。”
“欧阳的阳还是木易杨?
“木易杨,我是苗族。”
“立安,立命安身,不错的名字。今天是中秋节,苗族过中秋节吗?”
“过啊,每到中秋之夜,月光照亮了苗家山寨,苗家男女老少全家团聚后,都要到山林空地上,载歌载舞,举行‘跳月’活动。我爸爸妈妈就是在‘跳月’时认识的。”说到过中秋,小立安兴奋起来。
躺着的女人脸上现出一丝幸福的羞涩。
想到过中秋,黄野平有些伤感,想着母亲,妻子,未见面的孩子。本该团圆的日子,因为那份飞来的通缉令,自己不得不隐姓埋名藏在这病房中,还不知未来有多少凶险在等着自己……
小立安见黄野平半天没有吭声,关切地问,“龙叔叔,您怎么啦?”
黄野平回过神来,“没什么,龙叔叔在想,既然我们有缘中秋节相会在这里,我们应该一起庆祝一下节日。叔叔给你钱,你到医院附近的商店里买盒月饼,再找个餐馆炒几个好菜带到病房里来。”
小立安高兴得一口答应,想想又犹豫了,“我出去了,妈妈输液没人照顾?”
“立安啊,你整天在病房里陪着妈妈,也该出去透口气了,我帮你照顾妈妈。”同病室照顾老伴的刘奶奶搭话说。
“谢谢刘奶奶。龙叔叔,我去了。”小立安接过钱,飞跑着出去了。一会儿又折回来,站在门口问黄野平,“龙叔叔,要买瓶酒吗?”
黄野平笑道,“再也不敢喝了,洋相出大了。”
床上躺着的女人一直用怜爱的目光看着儿子,待小立安走远了,用微弱的声音招呼黄野平,“大兄弟,你能陪我说会话吗?”
黄野平赶紧过去,站到床边。
“大嫂,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大兄弟,你坐下,大嫂我只能这样躺着和你讲话,不恭敬啊。”
“大嫂。你别这么说,”黄野平赶紧找个凳子坐下,他知道客气起来会没完没了。
“大兄弟,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出钱给我治病我很感激。”
“一点小钱,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你不要出钱给我治病了……”
黄野平愕然!
“我得的是癌症,治不好的。家里为了给我治病,卖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欠了很多的债。孩子他爸在贵州挖煤赚来的辛苦钱危险钱都给我吃药了,他干那么重的力气活一个月一餐肉都舍不得吃,我可怜的小立安也辍学了。大兄弟,求求你,帮我个大忙,我求你赞助我家立安读书,他是我全部的希望,大嫂来世衔草结环报答你的大恩大德!”女人说完这段话,已是气喘吁吁。
黄野平一阵心酸,“大嫂,你安心养病,你儿子很聪明,我会尽力帮他的。”以黄野平现在的处境,他只能这么答应女人。
女人很信任黄野平,把儿子托付给他,让她卸去了心头的包袱,居然在黄野平的帮助下缓缓坐起来了!
买饭菜回来的小立安看到妈妈坐起来了,激动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欢快地,不断地叫着“妈妈,妈妈……”
母亲紧紧抱住儿子,用长长的秀发在儿子脏兮兮的脸蛋上拂来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