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野平一骨碌坐起,一把推醒睡在自己身边的小立安,“立安,快起来。”
小立安从睡梦中惊醒,扑到妈妈床边,“妈,您怎么啦……”
女人忍着剧烈的癌痛,用手抚摸着小立安的头,“孩子,妈对不起你,也等不到你爸回来了,妈要上路了……”
黄野平意识到,女人昨天良好的精神状态只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现在是真的要走了。
“孩子,跪下!送你妈上路。”黄野平平静地嘱咐小立安。
小立安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抱住母亲,失声痛哭。
“大兄弟,你是好人,我想看看你长得啥样,来世好报答你的恩情……”
面对着一个临终者最后的要求,黄野平屈膝弯腰,一条条揭开了脸上的绑带。
这是一张满脸胡渣,布满伤痕的脸,沧桑中透着阳刚,沉稳而让人信任。
女人艰难地露出最后一丝微笑,“我放心去了……”头一歪,带着对孩子的牵挂,对丈夫的思念,对好人的信任,离开了这个世界。
小立安放声痛哭!
哭声惊醒了整个病房,惊动了整个住院部……
医生进来最后查看后,吩咐护士,“通知护工,准备送太平间。”
跪伏在母亲遗体上的小立安突然咆哮着站起来,“谁敢动我妈妈,我咬死他。”
护士劝导说,“小朋友,阿姨知道你很难过,可医院里有规定……”
小立安双目怒视护士,护士不敢对视,低着头走出去了。
一个小孩和一群大人僵持着!
躺在隔床的老局长打破了僵局,“孩子和他妈生死相依,没法接受把他妈送到冰冷太平间的事实,我看你们医院作个特例,用救护车连夜把他们母子送回家吧。”
医院的领导其时已接到报告赶到病房,几个人交头接耳几句,一个负责的发话了,“派个救护车倒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就一个小孩随车,哪个司机敢去?”
黄野平用有力的大手拉着立安的小手,“孩子,叔叔和你一起送妈妈回家。”
医院的领导就势应道,“如此最好,事不宜迟,准备上路。”
同病室的病友可怜这对母子,已有人从医院门口的商店买来钱纸、蜡烛、线香、鞭炮。当抬遗体的担架启动时,钱纸、蜡烛、线香烧起来,立安在满屋的烟雾中向前来送行的病友、医生、护士一一下跪致谢,这些人在扶起他的同时往他手里塞钱,眼睛红红地哽咽道,“可怜的孩子……”
医院的领导被烟雾呛得直咳嗽,见此场面,也不好说别的,只是提醒,“鞭炮就出了医院大门再放,深更半夜的别吵着其他病人。”
救护车在鞭炮声中驶出医院大门,消失在蒙蒙秋雨中。
那个带头捐款的的病友感觉做了一件大善事,但不好直接自我表扬,就赞美别的病友有情谊,一捐就是一百元,对方马上很谦虚,说哪有你那么讲仁义,是你带头捐款启发了我们。于是大家互相赞美,所有的人就越发谦虚。
有人就说了,“特别值得表扬的是那个陪孤儿送母亲回家的病友,那样的男人有责任感,关键时刻有主见,靠得住。”
大家都附和表示认同。
有个女病友问,“那男人长得什么样?刚才乱成一团没注意。”
众人笑她,“讲到好男人就来劲,妹妹你莫非犯的是相思病?不好意思,我们也没注意,问句刘奶奶可能知道,他们是一个病房的。顺便要刘奶奶问句他结婚没有,没有的话给你们拉个媒。”
刘奶奶说,“我老眼昏花,只看见龙四爷一脸络腮胡子。”
众人也不再过问,都后半夜了,各自回病房睡觉。
刘奶奶因没能满足众人的好奇心,回病房后不心甘,把老伴推醒,“喂,老头子,你刚才看见龙四爷长啥样子了吗?”
老头子一把坐起来,破口大骂,“深更半夜的你疯啦?你不知道我要靠吃安眠药才睡得着吗,龙四爷长得啥样关你屁事!”
救护车在小小的云水县城里先后三次被拦住。听司机说车上拉有死人,堵卡的警察挥挥手示意快过。黄野平注意到,老局长的女儿带了一组交警守了一道卡子,在雨中站得笔直,雨水淋湿了全身,你要说她不忠于职守那真是冤枉,你要说她能办成啥事,就那么回事!
天亮后,雨停了。
救护车开到了铁梁山隧道地段,隧道口排着长长的车队,在等待检查过关!
这里的检查严格得多,不论大小车辆,所有乘客都要下车接受检查。全部检查后人员才能上车,车辆才能驶进隧道。
约莫排了一个小时的队,轮到救护车接受检查了。
司机照例说明车上拉有死人。
执勤的警察冷冷说,“活人下来接受检查。”
没人理睬!
执勤的警察火了,厉声喝道,“活人下来接受检查!”
司机只好下去,后面还是没人理睬!
“活人下来接受检查!”执勤的警察猛拍救护车的门。
一辆警车从后面鸣着警笛驶上来,是暮云市公安局1号警车!
“怎么回事?”洪火烽从副驾驶位走下来,严厉地问执勤干警。
“报告洪局长,这辆救护车不配合检查。”
“我老远就听到你喊,活人下来接受检查!活人下来接受检查!你是死人啊,你不会上去检查啊?”
火烽劈头把干警一顿臭骂,“小贺,上去查一下,给他们做个示范,什么叫做不放过蛛丝马迹!”
小贺一声不吭,从警车上下来,转到救护车后面,两手抓住后门的门柄,用力一拉。
门打开的瞬间,一个人影突然跳下,把他扑到在地,车门在人影后随手关闭。
“谁敢上车我咬死谁!”小立安头缠孝布,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道。
暮云的习俗,公路上遇见送葬的其他车辆行人要停车避让,以尊重“亡者为大”,有些孝家还故意挡在路中间堵一长路车以壮送葬队伍声势。小贺是土生土长的暮云人,自然知道这习俗,不敢轻易冒犯,站着不知所措。
洪火烽见此情形走上前,面对救护车神情严肃三鞠躬,然后和蔼可亲地对小立安说,“小朋友,公安叔叔查车是为了不放过坏人,你告诉伯伯,你家什么人去世了,车上还有哪些人?”
“我妈妈在医院病逝了,就我和我爸爸送我妈妈回家。”
司机赶紧过来证实,“确实就他们父子俩,是医院领导安排我的这趟苦差事。”司机并不知道病房里的事,想当然认为是俩父子。
这边正说着,小贺已拉开车门跳上了救护车!
小立安一看急了,转身扑过去抱住小贺的腿,被活生生拖上救护车。
车门洞开,车内小立安和小贺扭打成一团,洪火烽注意到,确实另外只有一个人佝偻着背,低着头伤心地坐在担架边。
他赶紧喝住小贺,“小贺,查过了就快下来,不要和小孩子计较纠缠。”
小贺赶紧跳下来,见小立安想追出来,顺手砰的一下把门关了。
洪火烽又象表扬又象批评他说,“你啊,给韩德开了几年车,象韩德一样认死理,喜欢骑死驴子。你给堵卡的弟兄们做个示范就行了,看这小孩的衣着,明显是苗族,他爸会是黄野平吗?不动脑子,别把事情闹大闹出民族矛盾来。”
小贺低着头一声不吭听洪局长教诲。
救护车开进了隧道,车内一片漆黑。
黄野平在黑暗中问,“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给我妈妈看你脸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我妈妈和我都知道你是好人。”
黄野平在黑暗中将立安紧紧抱住。
车驶出隧道,重见光明,黄野平注意到,与驾驶室相隔的玻璃上有几个字“暂避风头等候指令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