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是暮云市公安局内部寻呼系统韩德的代号!
小贺上车后,与车上的男人双目对视一眼,惊得站立不稳,被小立安在后面一拉扯,跌倒在车厢内,爬起的时候,手指在蒙灰的玻璃上飞快地划着。
黄野平显然也没料到这意外的遭遇,只好以不变应万变,仍旧低头守护逝者,没有作任何反应。小贺则迅速在和立安的打斗中跳下车。
小贺带来了韩德最明确的指示,也断掉了黄野平最后的幻想,把他推向彻底的绝望!
也许是心灵感应,立安的父亲中秋前跟矿老板支了点工钱,买了几个月饼,匆匆往家赶。走到寨门口,刚好救护车开到,这个男人下意识狂奔上车,一把掀开蒙在担架上的白布:他可怜的妻子静静地躺着,一头秀发垂在肩头,死如秋叶之静美!
在寨子里乡亲们的帮助下,葬礼按苗族传统仪式举行:念《上天经》,请开路师傅开路,杀枕头鸡、点字鸡、喊魂鸡,举行做斋仪式,请鼓手、芦笙手、歌手、献饭者。
立安跪在母亲灵前,向前来吊唁的亲戚乡邻跪拜答谢。
立安的父亲沉浸在中年丧妻的巨大悲痛中,呆呆的百事不理,只是坐在妻子的灵前整日整夜吹芦笙!
葬礼由寨子里的族老安排,需要丧家做主的事则族老与黄野平商量着办,需要花钱的时候,黄野平就拆猪贩子们打发他的红包。
三天后亡者入土为安。
帮忙的亲戚乡邻也都走了。
黄野平向父子俩告辞。
立安紧紧抱住黄野平的腿,不做声,也不让他走。
黄野平摸摸他的头,“孩子,我该走了,不能连累你们。”
立安还是不做声,只是更紧地抱住黄野平的腿。
闷坐一旁的立安父亲淡淡地说了句,“兄弟,你去哪?我回来时,路上到处看到官府抓你的海捕文书。”
“去哪?”黄野平也不知道。在遇到小贺前,他还不死心,想先潜伏几天,再潜回暮云见韩德一面。现在,小贺已明白无误地传达了韩德的意思,要他高飞远走。
“去哪?”黄野平再次在心里问自己。
“兄弟,如果不嫌弃的话,跟我们父子俩去贵州吧,我挖煤的那个地方天高皇帝远。”
“三根棍一根绳,钻个洞就采煤”,这种小煤窑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贵州遍地都是。
杨老大打工的小煤窑就在一片玉米地里,是口独眼井,井口三根铁架子拴着一条铁丝吊下去,两个赤裸着上身的矿工正在从矿井里向上提煤。
杨老大过去和他们打招呼,介绍说“这是我兄弟杨二,来矿上找活干。”
两个矿工回过头来,黄野平看到的是两张黑乎乎的脸,分不清眼睛、眉毛、鼻子,都说眉目传情,看不清眉目的黄野平只能从那露出的洁白牙齿猜测到他们是在咧嘴一笑,表示友好,也回以一笑。走近探头往矿井里一看,40多米深的井下还有几个人在亮着矿灯挖煤。
从井里伸出来一条废水管,黑黑的水从里面冒出来,在玉米地漫流。
“这就是你远山远水跑来打工的煤矿?”黄野平感觉这不是挖矿井,而是暮云乡下农民家挖水井。
“就这个样子,这个地方的煤多煤层浅,很多当地人在自家地里挖煤,一吨能净赚二十几块钱,比出去打工划得来。”杨老大挽起袖子一边提煤一边跟黄野平介绍。
“这煤矿老板就是本地人?”
不是,这煤矿老板姓万,是咱们省城的,好像是哪个建筑公司的下岗工人,后来在建筑工地当个小包工头,我是在工地打工时认识他的,他说贵州挖煤赚钱,工资也高,我就跟着他过来了。”
“赚钱吗?”
一个矿工答话说:“万老板肯定是赚钱,这玉米地周边九口井都是万老板的,只要付给当地一些青苗费。一口井一年可以开采几百吨,运气好的话,九口井一年可赚几十万。”
杨老大淡淡地说:“运气不好,打个窑屁老板就血本无归。”
黄野平知道打窑屁就是瓦斯爆炸一声闷响,老板血本无归,矿工则命都没了。
说话间,远处一个带眼镜的胖男人如企鹅般蹒跚着过来了。
“万老板来了。”杨老大仍是那淡淡的口气,手里活不停。
黄野平对煤老板的到来也没有任何表示,及至近了,发现这煤老板长着一张白白胖胖的娃娃脸,稚气未脱,感觉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杨老大,你老婆好点了吗?”万老板在50米开外就扯开嗓门打招呼。
“劳万老板挂念,没了。”
“没了?可惜,可惜,节哀,节哀。”万老板摇头叹息着走到矿井口,“这位是……”
“我兄弟杨二,来矿上找活干。”
“欢迎,欢迎。”万老板小孩般鼓掌,然后朝黄野平伸出白白胖胖的手。
黄野平伸出手握着那只胖手,轻轻一用力,万老板面部表情扭曲,眼镜鼻子凑一块去了。
黄野平一松手,万老板飞快地把手抽出,快速抖动着,嘴里喊着哎呦,消停之后由衷佩服说,“杨二哥好大的劲,瞧你一脸大胡子,好酷。找活干?好说,你就跟着我,跑跑业务,收收货款,协调协调关系。”
黄野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这种出头露脸的好差事对他而言可不是好事,他不露声色,“煤矿还有很多关系要协调吗?”
“杨二哥有所不知,别看挖煤成本不高,煤炭运出去成本可高啦!县里有个煤炭总公司,是县财政的重要来源,在矿区出口处设立专门的检查收费处,坐地收钱,每吨煤收取27元维检费、工商税、资源税等等。现在的煤价不高,收费不少,这稀烂的路运输成本又高,钱不好赚啊。”
“那你怎么放着省城的包工头不干,跑这山沟里受罪?”
“条条蛇咬人啊。省城有关系的人太多,象我们这种小包头要包点工程不容易,都说‘要想发得快,赌博挖煤炭’,我听工地上一个贵州人讲他们这里扒开土就能挖到煤,就以为贵州这地方有钱捡,脑袋一热什么也没想就来了。哎,杨二哥这么高高大大相貌不凡的男子汉怎么想着来挖煤炭?”
黄野平在言谈中已看出这万老板大大咧咧没什么城府,叹口气说:“不瞒你说,我是开车出了交通事故,赔钱不起,对方告我,交警要抓我去坐班房,只好跑出来。”
“杨二哥会开车!太好了,我正想买个车自己运煤,就愁没人教我,我拜你为师吧。”“我是出了交通事故跑出来的,你还敢拜我为师?”
“人讲个运气,出交通事故不一定是你技术不好,人家愣往你车上撞你有什么办法?”
这话无意中说到黄野平心坎上了,他碰上的倒霉事何尝不是这样?
“那好吧,我教你可以,可我驾驶证给老家交警扣了,出去怕交警查。”
“没事,煤只要运到镇上的煤站,全线都是土路,城里的交警才不会跑到这来吃灰呢!这里派出所兼管交通,派出所嘛,我就象走外婆家,关系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