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骗你,我根本不知道抵达这里前,经过了哪些地方。我们是搭伯爵派来的车子来的,不仅车窗被涂黑,甚至还被要求尽可能不要开窗;车子大部分时候是行驶在乡间小路上,但我最后还是没能记下来此的路,只知道人狼城位于洛林省边境,身处法德国境上的一座险峻高山中。
施莱谢尔伯爵恐怕是个秘密主义至上的人,这次的访问是个秘密,古城的所在之处是秘密,连有关伯爵的一切也都是秘密。总之,我们不被允许探查任何细节。实际上,因为要拜访人狼城,我们被迫立下了许多誓言,譬如绝不能向人提起这趟旅程,连家人也不例外,以及一些琐碎的细节,像是全程只能使用德语沟通、不得任意下车等等,这些令人不解的指示让我们觉得既浪漫又畏惧。
今天早上,舅舅又对我们叮咛了一次,依然是虚张声势的态度。
“各位,为了我们亚尔萨斯省,你们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伯爵的援助,因此你们绝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让对方不高兴,一切就拜托你们了。请你们加油,并事事谨慎。”
三台来接我们的车子在九点整抵达沙龙的后面,车上有慕尼黑观光公司的标志。我们分别搭上车,往这座城出发。在银行工作的约翰尼斯·摩斯先生、萨鲁蒙警官、阿诺医师一起搭一辆,安东瓦奴·夏利斯夫人与葛罗德·兰斯曼先生搭第二辆,我则与谬拉老师共乘最后一辆。车款是大型的宾士轿车,后车厢里除了各人的行李,还有许多沙龙要送给伯爵的礼物。透过伯爵的律师,我们得知伯爵喜欢搜集古董,便准备了十五世纪的日本古陶器、皇家柏林瓷器窑生产的瓷画框,以及十六世纪罗亚尔艺坊制的挂毯,当作见面礼。
摩斯负责清点行李,他手持清单,逐一清点行李是否带齐。与莎翁名剧《威尼斯商人》里的夏洛克一样神经质的他,确实很适合这种琐碎的工作。
“嗨!罗兰德。”他堆起了满脸笑容向走近的我打招呼,圆润富有弹性的脸颊因寒冷而冻得通红。喜爱甜食的他,嘴里正嚼着花生太妃糖。“你舅舅做事会不会太独断了?真是的,专买这些这么贵的东西,他以为沙龙一年的预算有多少?就算伯爵收下了这些东西,也不能保证他一定就会高兴。唉!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希望这些钱不会白白浪费掉了。”
其实,他真正担心的是其他事。沙龙的预算是透过他的银行,进行资金周转及调度。他连一法郎,不,连一生丁都不想从银行里拿出来。(译注:生丁为法国的货币单位,为法郎的十分之一)
有大型宾士轿车接送的这种贵宾级待遇,最高兴的就是虚荣心不输舅舅的夏利斯夫人。她兴奋得双眼发亮,毫不犹豫地立刻钻进后座。
“我已经受够廉价的法国国产车了。可惜,看来法国工业产品的品质还比不上德国呢!”
她装腔作势地对谬拉老师说出这些话时,我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兰斯曼听到后,也跟着吹嘘说他打算买一部意大利的跑车,“安东瓦奴,你说得没错。懂车的女性不多,你这个兴趣真不错。保时捷我也开腻了,正想换一台法拉利或玛莎拉蒂。谬拉,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让你试乘看看,如何?”
兰斯曼的肌肉结实,体格健壮,但以他五十岁的年纪来说,稍嫌胖了一点。他本人对这一点也很在意,所以总是喜欢穿较为贴身的西装与夹克,但此举反而更加突显他已走样的身材。
萨鲁蒙在等待车子抵达前,一直与摩斯谈论股市与汇率的走势。不用说,这是向沙龙成员示好的一种手段;阿诺医师则一直静不下来,频频打开片刻不离身的医疗用手提包,查看是不是漏带了什么东西;我打开笔记本做行程的最后确认。今天是六月九日星期二,预定回来的日期是十三号星期六,这一段时间里,事务所的工作都已经交代给其他人了。
我们出发时万里无云,艳阳高挂,这应该是一个好预兆。
一开始,车子笔直地行驶在通往海格纳镇的县道上,后来在镇上绕来绕去,转了几次弯,没多久就驶进了无名的乡间小路。我们度过桥,越过山丘,经过牧场旁边,一路眺望一旁的花田与葡萄园前进,很快地,我就完全不知道车子开到了哪里,不过,根据太阳的位置来推测,应该是朝东北方前进。车子从低地驶到了高地,再开下去,最后应该会碰上隔开海格纳与萨尔格米纳的山脉,与山脉上的法德国界线。途中,大家一度在某个农村的一间老房子里稍事休息。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几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屋内没什么损毁,似乎不久前都还有人住在这里。司机们已事先准备好三明治给我们当午餐,感觉就像来野餐一样。我们很庆幸有东西可以吃,而且味道还不错。
“罗兰德,施莱谢尔伯爵会不会是为了款待我们,才特地把这个农家买下来?”谬拉老师在我耳边小声说出他的想法。
但我不这么认为。光是为了这个理由就买下一间房子,这简直就与把钱丢到水沟里没两样,而且伯爵没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我们几次与沉默寡言的司机攀谈,企图从中打探一些消息,毕竟人是好奇的动物。我们问了许多问题,譬如人狼城的外形与位置、施莱谢尔伯爵的为人、这次亲善之行的相关详情等等。然而,不论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司机都不愿多说,只表示自己是根据观光公司的书面指示行事。
“——他们的德文有波兰腔。”谬拉老师说。经他这么一提,我确实也有同感。
当我们吃完午餐准备上车时,我们仔细眺望四周,放眼望去,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几乎位在湛蓝青空最高点的太阳,似是飘在半空中的连绵山脉,覆盖的一大片鱼鳞云杉与阔叶树林、散布在山坡上的放牧用草原、山丘与山腰间的一片深色葡萄园等等。
可惜的是,法国乡间全是同样景色,所以对位置判别没有帮助。从远处眺望,能发现每座山各有各的特征,走近一看,却觉得全都长得一样。想找出茂密森林、岩块、山谷有什么特征,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请教了谬拉老师,他说他也不认得这座山。
“我的专长是历史,可不是地理,罗兰德。”
萝丝,这就是你口中的装模作样的老师。他回答时还不停抚摸他自傲的黑胡子——像山羊一样垂得长长的胡子。
但我们至少能确定,我们位在海格纳北方的数公里处,朝这方向继续走下去,几乎没有城镇和村庄。在德国国境附近,只有仿佛屏风般的山脉。人狼城果然位于不为人知的深山中。
拉回原来话题。我在吃午餐时,依然在执行被赋予的任务;在伸手拿三明治、将酒送入嘴中的同时,我也在暗中注意使节团每个成员的一举一动。到底谁是人狼?可疑的是谁?有没有举止怪异的人……人狼会读取被附身者的记忆,即使如此,他仍不可能与宿主完全同化,一定会在言行举止中露出破绽。要识破敌人是谁,就只能仔细地找出破绽。萨鲁蒙虽然带着退休公务员的假面具与大家一同谈笑,但眼神依旧犀利地观察大家。
然而,我找不出可疑人物。每个人的举动都没有怪异之处。混在我们之中的人狼将自己隐藏得很好,既可怕,心机又深。
2
吃完午餐,休息一会儿后,我们再度上车,往目的地奔驰。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抵达稍早前一直看到的淡青色山麓,四周呈现高地特有的景观。车子转进狭窄山路后,变成行驶在陡峭的上坡路,时而在阴暗的森林中前进,时而在紧邻峡谷的悬崖边行驶。吃过午餐后,我开始有了睡意,但几次行经弯曲道路而产生的剧烈摇晃让我醒了过来。车内愈来愈冷,证明我们已来到高处。司机在途中打开了暖气。谬拉老师双手抱胸,直盯着黑色窗户外面,偶尔自言自语,还不住点头说:“原来如此,建在这么偏僻的深山里,谁也没办法攻陷了。从地利上来看,可说是固若金汤。”
不过,我倒觉得这种盖在边境之地的城堡应该没有攻打的价值吧?它应该是因为没有利用价值而被弃置,所以才荒废了这么长的时间荒废。
“谬拉老师。为什么以前的国王会将城建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是为了躲避敌人吗?”
“这是一个主要的理由。经过德意志学会的费拉古德教授,以及巴黎大学的西蒙·贝鲁纳尔教授共同调查后发现,人狼城的建造最早可追溯到十二世纪。一开始,它其实不像城堡,反而比较像堡垒。综合相关文献,以及在德国西部到亚尔萨斯这一带所流传的传说,人狼城的第一任城主叫做米特兰尔伯爵。他打仗时骁勇善战,无血无泪,年轻时就有了‘狼王’之称。
“另外,有其他传说是说米特兰尔伯爵为了报复陷害他的人,将灵魂卖给恶魔,变成一只体型巨大、外观怪异的狼,人们因害怕而称他为‘狼王’,也很忌讳提起他。”
“变成狼?”我想起了外形为狼的星光体士兵,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
“没错。传闻米特兰尔伯爵是被他的两个儿子背叛。他的领土不大,经常成为周围各国侵略的目标。他的两个儿子除了为求自保,也因为被欲望冲昏头,便打算将自己的领地卖给大国,并杀害极力反对的父亲米特兰尔伯爵。他们似乎是将卧病在床的父亲活生生地埋入墓穴或其他地方。
“但狼王与恶魔订下契约,让自己变成一只拥有强大力量、外貌似狼的怪物,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儿子们设下的陷阱,并反过来将儿子们与其家人赶尽杀绝,后来便住进了这个原本作为藏身处的人狼城。他时常会化为一只巨大的狼,下山猎食村民,因此许多人都对他非常畏惧。”
“双子城就是由他建造的吗?”
“不,不是。”谬拉老师摇摇手说,“一开始只有德国那边的悬崖上有城堡,是后来别的城主仿造那座城,在峡谷对面建造了一座同样的城堡,所以才会有这一对叫‘人狼城’的双子城。据推测,另一座城应该建于十六世纪。”
“所以是先有银狼城,才有青狼城?”
“没错。”
“建造青狼城的人是谁?”
“是卡尔·雷马布鲁克伯爵,他也只是一个小国的统治者。”
“为什么他要做出建造双子城这种几近疯狂的举动?”
“老实说,这一点并不清楚。人们口中流传着几种说法。有人说他是为了欺敌,有人说他是为两位王妃各准备一座城堡,还有人说他诱拐了邻近许多少女,将她们囚禁其中,但没有一项说法获得证实。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在马丁路德发起的宗教改革影响下,被赶出领地,最后逃到城中。他的领地在萨尔布鲁根附近,紧邻普法尔兹选帝侯的领地。”(译注:选帝侯,神圣罗马帝国时代有权参与德国皇帝选举的邦君)
“他是因为农民暴动才被赶出自己的领地?”
“没错。米特兰尔伯爵与雷马布鲁克伯爵都是被赶出自己领土的没落君主,人狼城都是他们最后的堡垒。”
通往城堡的路愈来愈陡,穿梭在广大森林间的弯道也愈来愈多。我将窗户打开一点缝隙,但茂密冷杉与又长又多的杂草挡住我的视线,连旁边是山峰或峡谷都无法分辨。冷空气自车窗外吹了进来,令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现在这样,不晓得为何让我突然想起布拉姆·史托克的小说《吸血鬼(Dracula)》里,主角被马车载到位于喀尔巴阡山的吸血鬼城堡的诡异画面。”
“你身为律师竟然这么胆小。”讲求实际的谬拉老师意外地哼笑说,“我倒觉得自己就像‘卡诺莎之耻’中,被撤销教籍,为了乞求赦免而前往卡诺莎,向教宗教宗格列高里七世忏悔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司机先生,还有多久才会到人狼城?”
“应该快到了。”穿制服的司机依然盯着前方,冷冷回答。
但我完全无法预估,究竟何时才会抵达这条迂回山路的终点。山路早已不是柏油路面,车子现在行驶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车内的我们不断因轮胎传来的震动而摇晃。我开始担心,我们真的能在天黑前抵达人狼城吗?
“这个最适合赶走睡意了。”谬拉老师因为要抽烟,将窗户开了一半,找借口说。
我从他打开的窗户向外望,刚刚的晴朗天空有如一场梦,取而代之的是昏暗天色与厚重的鼠灰色乌云,风很强,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法国的天空一向都是无垠的蓝天,予人祥和宁静的感觉,这里的天空却令人感到不适,明显充满了德国特有的严肃气息。诡谲的天空令寒意更加冷冽,阴暗的天色也夺走所有事物的缤纷变化,将万物涂上了单调色彩。车子驶进山谷中,我从树林间窥见了高耸的墨色山峰。
“很可能是因为山中的气流造成的。这附近搞不好一整年都是乌云密布,应该没人会想来这里吧!确实是一个隐藏城堡的绝佳地理环境。”谬拉老师仿佛知道我正在思考天空的景象。
下午两点半左右,车子终于停了下来。我们等司机打开门,然后下车。
灰云低垂,仿佛伸手可及。四周的深黑色冷杉顶端形成了锯齿状,耳边充满强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冷冽的空气令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颈。
“终于到了,罗兰德。”体型矮小的阿诺医师蹒跚地从邻车下来。他的脸色苍白,鼓起瘦弱单薄的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体不舒服吗?”他看起来很难过,我靠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不,不要紧。只是有点晕车。我本来就不太能坐交通工具,虽然事先吃过了晕车药,但弯路实在太多,最后还是晕车了。现在呼吸新鲜空气以后好多了,没关系,我很快就没事了。”
“那你还是先坐回车里比较好吧?”
“谢谢,但城堡应该已经在附近了吧?”阿诺医师满怀期待地转头看四周。
周围是一整片长满尖叶的高大树木,树木根部满是低矮灌木与杂草。像现在这种春夏之际,地势较低的地方总能看见繁花盛开的景象,这附近却不然,这也是我们位处高地、空气寒冷的证据。
“可别下雨才好。”站在邻车另一侧的夏利斯夫人说,“要是下雨,这身新衣就泡汤了。”
这种天气明明不用撑伞,夏利斯夫人却仍将随身阳伞交给兰斯曼,示意他撑开。她穿了一件粉红色蔷薇花纹的连身洋装,是她为了突显自己的身材而特别订制的,脚上是一双高跟鞋。在平地这样穿还行,但在这里应该会觉得很冷吧!
“今天可以不用撑伞了,安东瓦奴。”兰斯曼改而从车中将她的外套拿出来,披在她保养得宜的纤弱肩膀上,“虽然山上的气候多变,但是看这样子应该不会转坏。”
“是吗?也好,不会被晒,我反而还比较高兴。我可是花了许多苦心来保养我的脆弱皮肤。”
“没错,没有其他女人的皮肤比你更白、更美了。”兰斯曼谄媚道。
“听!那是什么声音?”阿诺神情一凝,侧耳倾听。
我也竖起耳朵聆听。在风吹动树林的声音中,确实掺杂了一个来自远方、有如笛声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狼嗥。”谬拉站在大家后面,抚摸黑胡子道,“狼很少在下午吼叫,大概和狼群走散了,正在寻找同伴吧!”
“这附近有狼?”阿诺开始发抖,怯生生地望向四周。
“当然有了。”谬拉看他那副害怕的样子,不禁捧腹笑说,“这里虽然是法国,但地理环境偏向德国。所以,在这种深山里有大型的德国狼栖息没什么好奇怪的。”
“狼会不会攻击我们,谬拉?”
“不会,因为它们很怕人类,而且既神经质又胆小。只要我们不轻举妄动,它们应该不会靠过来,也不会对我们造成危险。”
“那我就安心了。”阿诺夸张地吐了一口气。
“各位快看!好像有人来接我们了!”摩斯爽朗洪亮的声音响起。他离大家最远,原本正在清点从后车厢卸下的行李。
林中的阶梯小径走出了三个人。其中一名是身材高大,穿着褐色西装的年轻男子,年纪大约三十出头,带着淡蓝色的太阳眼镜,留着中分的长发,外貌有如电影明星,颇为俊秀;另一名男子看起来似乎久居山中,拥有像犀牛般的严肃脸孔与粗壮体格,肩膀比一般人要宽,身材宽度几乎与身高相当,年纪大概五十,不,应该将近六十了;最后一位则是四十几岁的中年女子,身穿黑色佣人服与一条白围裙,头上戴着发箍,她的身份与职业从这身打扮就一目了然了。
“欢迎莅临青狼城。”年轻男子说的是高地德语,声音清晰有力,露出优雅笑容说,“我是亚兰·卢希安,是城主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的亲戚,也是内科医师。我将带领各位前往城堡。”语毕,他向我们介绍了他身后的人——男仆古斯塔夫与女佣克劳蒂德。两人静静地向众人点头示意。
“原来这种深山里还有如此英俊的男人,接下来这几天一定会很愉快。”夏利斯夫人看着卢希安,轻柔娇声说——卢希安端正的五官的确对女性很有吸引力。
“你这么郑重的迎接,真是让我们感到惶恐。我是约翰尼斯·摩斯,目前担任亚尔萨斯银行的常务董事,也是沙龙的代表,请多多指教。”肚子圆滚滚的摩斯走向卢希安,与之握手。
接着我们一一报上姓名,与卢希安握手。夏利斯夫人轻垂臻首,眼角上扬,对卢希安抛了一个眼神说:“我是安东瓦奴·夏利斯。亡夫是比利时贵族,现在仍是孤家寡人,我想,我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她连这种不该说的话都说了。
“行李交给古斯塔夫与司机就好了,请各位带着随身物品跟我走。”卢希安随即向我们示意。
“我的随身物品不多,但要给伯爵的礼物可是不少哪!”摩斯得意洋洋地说,“你喜欢吃甜食吗?希望你喜欢,因为我们带来了许多英国高级夹心巧克力,里面包了各国美酒,是适合成人吃的糖果。我心里只想着这些巧克力,口袋里也放着太妃糖——”
待大家准备好后,卢希安立刻踏上来时的林中小径。小径宽度只容一个人通行,我们只能排成一列走在后面;小径坡度相当陡,并以四方形木材铺设成阶梯,路上杂草都被除净,并不难走。
“卢希安先生,还要很久才会到青狼城吗?”摩斯身后的萨鲁蒙望着深邃森林,不满地说。
层层叠叠的墨绿枝叶如屋顶般罩在我们上方,令四周显得有些昏暗。
“大概还要走十分钟左右。因为这里都是森林,地势又险峻,所以车子无法直接开到城堡。”
卢希安侧过头回答。
“刚刚那个停车场是最近才开拓的吧?”
“是的。伯爵发现青狼城时,山路只通到半山腰。为了好好整修这座荒凉已久的城,伯爵便从道路开始翻新。”
“重新整修啊!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可能吧!”卢希安若无其事地耸肩说,“伯爵是位大资产家,为了让这座珍贵的古城重生,在相关工程的花费上,他。一点都不吝惜。”
“卢希安先生——唉呀!”走在行列正中央的夏利斯夫人以妩媚、撒娇的语气向卢希安问了个问题,她的高跟鞋害她跌倒了好几次,“我能叫你卢希安吧?你说你是施莱谢尔伯爵的亲戚,你和伯爵是什么关系呢?能请你告诉我吗?”
“舍妹是伯爵的妻子。她叫娜塔莉·施莱谢尔。”卢希安停下脚步,露出了优雅的笑容。
“什么?是真的吗?嫁给伯爵的,不是你姊姊吗?”
“您为什么会这样问呢?我并没有姊姊。”卢希安回答,再度往前迈步。
“我听摩斯说,伯爵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夏利斯夫人慌忙从众人旁边挤到卢希安后面。
“虽然伯爵已经六十一岁了,但一点老态都没有,而舍妹娜塔莉今年二十六岁。”
“哦!”夏利斯夫人惊讶得瞪大了眼,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当伯爵的女儿了。
“伯爵与舍妹是真心相爱,年龄的差距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是问题,见到他们以后,你们就会明白了。他们的感情其实很好。”
“真是太了不起了。没错!真正的夫妇之爱是不会被任何事情影响的。”
“看来夏利斯夫人对爱很了解。”卢希安以爽朗的表情揶揄道。
“我可是爱的专家呀!我在少女时代谈过好几次恋爱,也很爱我死去的丈夫。”夏利斯夫人做作地红着脸说。
“那很好啊!”语毕,卢希安发出了动听的笑声。
“卢希安先生,你的名字是用法文取的吧?为什么令妹的名字与你的不一样呢?”摩斯追问。
“是伯爵替舍妹改名的。因为伯爵特别喜爱德国,所以替妻子取了一个德国名字。”
一路上,我都注意着队伍最后面、露出痛苦表情的阿诺医师,所以我们走得比别人慢。在我前面的谬拉老师则不时停下来等我们。
“阿诺,走这么一点路就不行了,可见你平常太缺乏锻链。你看看我,虽然比你大了几岁,但这种山路一点也不算什么。”说的同时,谬拉还折下了路边一根灌木枝当作拐杖。
“我真的是太丢脸了。”阿诺喘气说,“我平常很少会走出诊疗室外。谢谢你了,罗兰德。还让你照顾,真是不好意思。”
老实说,我会走在队伍后面并不是因为担心阿诺,而是要防备人狼从后面袭击。当然,他——虽然不知道是谁——应该不会在众目睽睽下逞凶,但我并不想死,所以一刻都没放松过。我已决定从旅程开始的那一刻起,要一直保持警戒。我心想,刚才卢希安说过,走到青狼城大约要十分钟,差不多也该到了吧?
就在此时,前面的摩斯突然大大倒抽了一口气,发出了“哗”的一声惊叹。
兰斯曼听到声音后,忽然停下,我与谬拉来不及反应,都撞上了前面的人。
我抬头想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摩斯与萨鲁蒙站在小径最上方的转角处——他们两人站在阴暗天空下的林荫间,看起来就像一幅剪影——正朝左手边望去。他们身后的夏利斯夫人等人似乎也因某个景象大受震撼。
“大家看!”摩斯回过头,浑圆的脸上露出了愉快又兴奋的神情,又急又快地说了一长串话,“是人狼城!那里有一座古城!我们到了!是青狼城!我们终于快到了!”
3
没错,萝丝。我们终于发现人狼城了。不,应该说,我们是以历史代表者的身份,再次发现了人狼城。总之,我们听到摩斯的呼声后,全都往这条又窄又陡的斜坡上冲,将肥胖的他挤在中间,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旁的灌木枝叶与杂草被我们弄得沙沙作响。
本以为能看到古城全貌,但我错了。城堡绝大部分都被黑森林覆盖,只露出有如巨岩般坚固的上半部。郁郁葱葱的树林顶端可窥见主堡的屋顶,以及高于城墙、耸立在其左右的四方形高塔。
“是的,那就是青狼城。它可是大有来头喔!”在我前方一步之遥的卢希安悠然微笑道。
古城的外观十分粗犷,仿佛是由一座巍峨的岩山削劈而成。我虽然只见到一部分,却已感受到其令人畏惧的重量感。几百年来,这座古城一直长眠于这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空中的黑云卷成了涡状,风一吹,森林便随之晃动,如果要举例来形容这幅景象,大概就是住在地狱的画家,以逢魔时刻的诡异妄想为题,所描绘的图画吧!(译注:逢魔时刻,源自日语,除了意指日暮时分,另外也有大灾难即将发生之时的意思)
看见目的地的兴奋感将疲惫一扫而空,现场欢声四起。众人跟着卢希安快步前进。头顶上方的冷杉与松树因冷风而剧烈晃动,灰暗天空也散发出快下雨的怪异气息,但我们眼中只有城堡。
坡道尽头衔接一条通往苍郁森林深处的铺石小径,石径在中途变成有扶手的石桥状道路。走到这里,古城其实已近在眼前。从树林隙缝中,能看见有如巨大屏风矗立在地表的一片城墙。外墙上积了不知是石灰岩或其他的东西,颜色呈现青灰色。一走过石桥,便来到一个四周树木都刚被砍掉的小广场,在这里,我们终于和这座以乌云与强风为背景的青狼城面对面了。城堡外墙因长年的风雨吹打,留下了污渍与斑驳痕迹,也长了许多青苔。
我不禁停下脚步,身体不停发抖。我对城堡的全貌留下了朴素的印象。这座城只是一个四方形的石造建筑,没有任何装饰。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从它荒废的外观感受到时间的足迹,以及它在悠久岁月中化为传说、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历史痕迹。
“天啊!”感动万分的谬拉突然大叫,“跟我想像的一模一样。不,比我想像的还要棒!真是太了不起了。这座城真的存在!它不只是一个传说!这是我的研究的胜利!真想让贝鲁纳尔教授与德国的费拉古德教授亲眼看看!”谬拉膜拜似地双掌合十,抬头凝视城堡的眼神闪着光辉。
萝丝。你应该也能想像青狼城的外貌吧!它的构造既庄重又单纯,完全不同于中世纪以来,卡佩王朝为了展示其声威所建造的华丽复杂城堡——譬如法兰索瓦一世的香波堡。这座城本是基于战斗需求而建,因此在结构上做了最大的精简。如果以法国的城堡为例,青狼城就像雷伯镇的东琼碉堡,你可以回想一下那座岩峰上的城堡遗迹,当然,这座古城没有损毁得那么严重。
青狼城的城墙围成冷冰冰的正四方形,除了正面以外,所有墙面都被砌成平整的绝壁状。在这个四方形空间的后半部,也就是靠北侧的部分,是四、五层楼高的主堡,剩下的空间则是中庭——我是走进城内才知道的。中庭左右的城墙与主堡两侧的墙壁是同一面墙。
城墙由粗糙大石筑成,外观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表面受到长年风霜的侵蚀与磨损,并有许多苔藓、污渍、尘土覆盖其上。外墙最上方有一条城垛通道,上面有许多枪眼成锯齿状紧密排列。根据谬拉的说法,在战斗时,城里的人便能从枪眼攻击城外的敌人。
城塔共有六座。正面外墙左右各有一座,主堡四个角落也各有一座。这些塔被称为角塔,每一座都呈正方形,也都有紧闭的百叶窗。正面左右的角塔——据说叫做城门塔——与后方主堡差不多高。主堡的四个塔则是突出于主堡之上。
城门在两座城门塔中间,整个外墙只有城门这部分的厚度与城门塔相同。城的周围被城壕所围绕,里面尽是污浊的泥水。想进城的人,必须先经过横跨城壕的吊桥,才能走进城门。吊桥尽头是一个上半部呈半圆形的拱门,拱门里有个铁门,铁门上方还有一个漆黑的格状吊栅。格状吊栅前端如鲨鱼牙齿般锐利,可能因为涂上了防腐的煤焦油,所以才会呈现黑色。
“各位请往前走。”
听到卢希安的声音后,我这才回过神。帮我们搬行李的司机们已经赶上。大家七嘴八舌、东张西望地走上吊桥。相当老旧的吊桥有多处修补的痕迹,当它乘载了所有人的重量时,却只发出一点唧唧嘎嘎的声响。外墙上有两条生锈的粗铁链连着吊桥左右。
走过长约五公尺的城门隧道后,我们终于踏进城内。钉有铆钉的厚重铁门是向内打开的。我该如何表达那一瞬间的感受呢?不是喜悦、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怖,是一种至今未曾有过的感觉。
不只我,连其他人也都惊讶得哑口无言,轻轻喘气。
城堡内部到底是什么样子?邀请我们的施莱谢尔伯爵是什么样的人?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人狼究竟是谁?他来到这里后,会有什么举动——我心中充满了期待与不安、疑惑与好奇等错综复杂的情绪。我抬头看向充满压迫感的主堡,再看看中庭左右两侧的石造凉亭,最后回头望向城门塔。
“我是靠历史吃饭的,访问过各式各样的古城,而这座城确实很值得瞩目!甚至可说是一座了不起的古城。”谬拉理了一下领子,感慨万千。
我不知道他注目的焦点在哪,但我对这座老旧到似乎即将崩塌的城,确实产生了莫大好奇。
铺上石板的中庭很大,也很单调。抬头一看,城墙与其上的城门塔都高得夸张。虽然没有任何宗教性的装饰品或加工物,却给人自然庄严的感觉。两个城门塔甲方都有一个小门,小门与主堡之间各有一间凉亭。
“左边的是打铁亭,右边是水井亭。多亏有这口并,城里的人才有干净的水可以喝。”
当我们听完卢希安的说明、朝主堡中央的简朴玄关走去时,夏利斯夫人很熟稔地挽住他的手。
“对了,卢希安,为什么这座城要叫‘青狼城’呢?”
“因为晴天时自远方眺望这座城,会发现城墙看起来是青色的。”身材颀长的卢希安绅士地护送她前进,“这可能与建造的石材有关吧!双子城的另一座城——银狼城——则是灰色的。登上城塔看到峡谷对岸的银狼城后,应该就能了解了。”
“我从刚刚就一直在想,银狼城到底是在哪儿?”
“会看不见银狼城是因为它刚好被这座城挡住了。银狼城位在主堡后方的溪谷对面。”卢希安露出了年轻有朝气的笑容说。
“这里有溪谷?”
“是的。但因为这座森林不只包围了城堡,连崖边也长满了茂密的树林,所以不走到崖边是不会发现溪谷的。换句话说,这座城乃屹立在绝壁之上。只要登上主堡北侧的城塔,就能从窗户看到深邃可怕的溪谷与银狼城。至于这两座城为何会以‘狼’为名,听说是因为从城堡正面看过去,城的形状很像狼头,主堡的塔就是狼耳朵,不过这些都是牵强附会的说法。稍后我会带你们到塔上,让你们好好欣赏这一片景色。”
“太好了,你!定要带我去看喔!”夏利斯夫人脸上浮现媚态,丰腴的身体往他愈靠愈近。
大家都因为到了城内而兴奋不已,唯有阿诺与兰斯曼始终沉默。阿诺是因为走累了,并露出了一脸疲惫,但兰斯曼则因气愤而沉默,因为他的爱人夏利斯夫人对年轻贵族卢希安很感兴趣,而且还靠在他身边,向他频频示好。兰斯曼应该也明白,就算他能与卢希安在长相与体格上一较高下,但卢希安是伯爵的亲戚,他在身份与财产上根本一点胜算也没有。
我在主堡玄关前轻轻深呼吸,追上前面的人。四面高墙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的回音。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被囚禁在一座牢不可破的监狱中。
我觉得很奇怪,主堡墙面上竟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只有几十个十字形的洞。经过谬拉说明后,我才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些洞其实是枪眼,城内的人能从这些枪眼向入侵中庭的敌人发射箭矢。如果墙上有窗户,敌人反而能破坏窗户,入侵主堡。玄关与城门一样呈圆拱状,上面刻有浅浅的浮雕。有着金色钉饰的玄关大门敞开。门里有另一名女佣——后来得知她叫法妮——在等我们。她是一名身材高大、表情严肃的中年女子,等我们与行李全都进门后,便恭敬地将门关上。
带有霉味的古老昏暗包围了我们。
一九七〇年六月九日 星期二·2
1
“来,后面的各位也请进。”寂静的前厅中短暂响起卢希安清晰的声音。
自落成以来,经过长久岁月累积下来的严肃与冷峻深深刻印在主堡内部,厚厚的墙壁将我们嘈杂的脚步声全都吸收殆尽。空气很干燥,我的心情有些沉重。这里虽然没有传说与古老故事中的死亡气息,但确实也沉积了无数霉菌与尘埃。
当眼睛习惯了黑暗后,我开始打量前厅。天花板很低,而且相当狭窄,光我们几个人与行李就将这里塞满了。一旁有个装饰用的小桌子,上面是插了一根蜡烛的烛台。柔和的烛火在昏暗中散发橙色光辉。对面墙壁挂了一幅阿拉伯风格的挂毯,但早已脏污发黑,看不太出来上面是什么图案。谬拉静静走到挂毯前,用绑有黑缎带的眼镜仔细观察后断言说:“这应该是十五世纪中期的荷兰工坊制作的。”
前面的人跟着卢希安往大厅前进。前厅与大厅之间还有一道对开式的铁门。古时候的武人真是谨慎得可怕,不只这扇门,其实主堡内所有的门似乎都是上半部呈圆拱状。女佣走在我后面,将油灯挂起、点燃,而众人的影子仿佛奇怪的生物,在墙上与地上无声地蠕动。
对了,萝丝,当初我看到城堡毫无装饰的朴素外观后,就认为城内的样子一定也很乏味——石材裸露,零散摆置的家具,单调且空荡的房间——但幸好事实不如我所想像。实际上,主堡内整理得很舒适,很适合居住,内部装潢、装饰品与日常用品,都是基于中世纪的审美观,布置得井然有序,避免不让整体看来太过华丽。虽然还不知道施莱谢尔伯爵是个怎样的人,但我至少能确定他不是暴发户或骗子。
主堡内的天花板都很低,连大厅也是如此,一个仿藤蔓与花瓣外形铸造的古老银制枝状吊灯就悬挂在天花板中央,只要一伸手就碰触得到。吊灯的枝干上有六根点燃的蜡烛,闪耀着小小的红色火焰,但亮度不足以照亮大厅,因此这个宽阔的房间角落仍残留一大片黑暗。
天花板与墙壁上半部都贴上以金色线条为主的壁纸,墙壁下半部则是暗褐色的橡木墙板。墙板被磨得很亮,枝状吊灯的烛光照到的地方显得十分黑亮。地面铺上石板,并打扫得一尘不染。墙上的装饰镜、绘画、小瓷框、挂毯等,都挂得恰到好处。此外,门边的小桌上也摆了拜占庭时期的瓷器与琉璃酒杯等东西作为装饰,每件物品都是年代久远的古董。
“各位对青狼城的第一印象如何?”卢希安亲切地问,就连在城堡内,他也还戴着墨镜。
“真的是太棒了。”夏利斯夫人惊喜万分这里的气氛与房间都是那么地高雅美丽!听说这座古城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我原本还以为会很破旧呢!”
“五年前,伯爵发现了这座古城,三年前开始准备改建,两年前真正动工,内部装潢完工是在大约半年之前。城的外观几乎没有变动,主堡内部则是改建得适合人居住。”
“但这座城被弃置好几百年,应该已经残破不堪了,就算是石造建筑,也必须经常修复才能保存,世上没有永远不坏的城。通常一座古城每经过二百年到三百年就要大修一次。”谬拉打岔。
“你说得没错。奇怪的是,这座城的风化与损毁并不严重,简直就像不久前还有人住,并仔细地维护。虽说不久之前,但应该也间隔了五十到一百年左右。”
“这么说,这座城本来不是一座空城?”
“是的。”卢希安点头说,“先不论本世纪,至少在十九世纪初或十八世纪时,还有人生活在这座城里。”
“是谁呢?”
“很可惜,城内没有留下任何相关资料。”
“不知道……是吗……”谬拉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可能是隐居避世的有钱人,或是逃亡至此的贵族吧!”摩斯向左右望瞭望,寻求认同。
“或许是被软禁的铁面人。”兰斯曼突然冒出这句话。
“对啊!一定是某个不知名的国王或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高贵的人隐居在这里呢?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真是有趣,还可以这样激发想像力。”夏利斯夫人夸张地大叫。
“我不认为这些血腥的故事有多好。我不知道你的兴趣这么残忍,安东瓦奴。”兰斯曼很难得地出言讽刺她,可能是因为卢希安这个情敌的出现,让他觉得被冷落了。
“比起那个,这里似乎有点冷。”阿诺用右手环住左肩,小声说。他的脸色很差,不停发抖。
“真是抱歉,到了楼上的房间就有暖炉了。”卢希安同情似地道歉。
“卢希安,这里的装饰品与日常用品,都是为了让这里适合住人而刻意买来的吗?”谬拉问。
“大部分是如此,不过伯爵在德国还拥有其他城堡,有些东西是从那些城运过来的,所以要备齐这些东西并不困难。”
“原来如此,真是了不起。伯爵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就会剥夺你们与伯爵相见的乐趣了。”卢希安对伯爵的一切守口如瓶。
大厅里,除了通往前厅的门,另外还有三扇门通往邻近房间。再过去的左右两侧则是连接着走廊。除了地下室外,主堡每一层楼中央都有一条东西向的走廊,房间大致都位在走廊的南北两侧。
“前面是图书室,右手边的是骑士厅,左手边是会客厅。”卢希安依序说明。
“原来每个房间还各自取了名字!”夏利斯夫人兴奋地说,“这真是太浪漫了!你说是不是,兰斯曼?”
“各位辛苦了,二楼有一个叫宴会厅的大房间,请大家上去那里喝杯茶,休息一下。我会派人将各位的行李送到你们的房间。”卢希安稍稍抬头示意。
“太好了,我正好渴了,而且也饿了。真想吃些甜点。我没有甜点就活不下去——”摩斯一脸欣喜地说。
“我们的房间在哪里?”萨鲁蒙像是要盖过这段无意义的话,向卢希安问。
“卧室在三楼。大家喝完茶后,我带大家逛一逛城内。”
“我想去塔上。我想看看城的四周。当然,我最想看的是溪谷对面的银狼城。”谬拉一脸认真。
“各位请。”卢希安点头,挥手往前一比,率先走入右边的走廊。
手持油灯的女佣法妮为了照亮我们的脚边,快步走到我们前面。但墙上本来就有挂油灯,她其实没必要这么做。
“罗兰德——”两手插进裤袋的兰斯曼走到我身边,眯眼瞪视卢希安的背影,“那个装模作样的年轻人真令人讨厌!管他是医师还是伯爵的亲戚,总之就是很令人不愉快。”
我不知该回答什么,所以随便附和了两句。
走廊的南侧有两扇门,北侧只有一扇。卢希安在位于走廊中央的北侧门前停下。
“这里是武器房,里面展示中世纪的铠甲、武器和雕刻品,都是施莱谢尔伯爵的部分收藏品。伯爵在中世纪武器的收藏上相当丰富,他也以此为傲。”
“可以看一下里面吗?”谬拉话还没说完,手就已经伸去开门了。
“抱歉,我先让女佣准备好里面的照明,等各位喝完茶后就可以参观了。”卢希安亲切地说。
“是吗?那就这样吧!”谬拉打消现在参观的念头,把打开的门关上。
走廊再度陷入寂静。油灯的油味飘散在走廊上。我们的脚步声打乱了这片静谧,影子也在油灯与墙上灯火的照射下,形成复杂且难以形容的阴影。
走廊再往前一点是一个丁字形路口。我不经意地往尽头看去,吓了一跳。一个奇形怪状的庞然大物就伫立在幽暗中,是一尊银色铠甲武士像。我因为与阿诺医师说话,现在才发现它的存在。
“唉呀呀!”看见铠甲武士的摩斯笑得连肚子也跟着抖动,“这东西还真适合出现在这个古意盎然的地方,真是有趣!你说是不是啊,谬拉?”
“没错。”谬拉老师点点头,将戴着眼镜的脸凑到铠甲武士旁,仔细观察。
铠甲武士笔直地站着,单手持长枪,枪柄抵住地面,整体外形较为浑圆,除了部分有功能的零件外,几乎没有其余细微装饰。身体表面基本上也是光滑的。头盔属Armet型,脸部中央突出,除了眼睛部分的横向细缝外,还有几个通气孔。当女佣将油灯拿近铠甲武士时,磨得光亮的坚硬护身铠甲反射出微弱的摇晃烛光。我会觉得铠甲武士看起来很诡异,是因为它几乎没有表情,就像一具钢铁打造的死人躯壳。
“这是什么时代的东西?如果真的年代久远,应该值不少钱吧!”摩斯问。
“先不谈价钱,这是十五世纪意大利哥德式的铠甲武士,特征是颈部护具以锁链甲彼此连接。此外,脸部中央向前突出也是那个时代的典型样式……嗯,这个护腿甲也做得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