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让谬拉感兴趣的,是铠甲武士手上那把超过两公尺的长枪。从枪尖到枪柄,他都细细地打量,然后低声喃喃,“这是长枪,虽然不是那么稀有的东西,年代大概与铠甲相同,所以才会被摆在这里,不过……”
“主堡一到四楼的每一楼走廊尽头都有一尊铠甲武士,每尊铠甲武士的外形都不同,各位能藉它们知道自己位于何处,也就不会迷路了。”卢希安有礼地微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它们不是守卫,而是引路人。这个点子真不错。”摩斯大声道。
“武器房里是不是还有很多铠甲武士与武器?”谬拉回头,拿下眼镜问卢希安。
“是的,多到会让人吃惊。”
“是吗?”谬拉兴奋不已,渴望的眼神再度望向武器房。
“谬拉,等我们喝完茶再进去看!”摩斯用力摇头,大声催促。
“那走吧!楼梯在这边。”卢希安转向南边,带我们来到城墙塔的入口。顺带一提,往北转就是往城塔的入口。在这条短走廊的前面,是一个没有丝毫装饰的铁门,门后是通往城墙塔的楼梯,铁门的左边则是往主堡二楼的楼梯。
“我们等一下会去城塔。只要沿方形回旋梯往上走,就能到达展望室。”
“主堡的东西两侧都有楼梯吗?”卢希安说明完后,兰斯曼接着问。
“是的,没错。”
女佣高举油灯,将裙子微往上提,率先走上楼梯。
“楼梯很窄,每一阶的落差很大,请小心脚下。”卢希安提醒道。
我们排成一列,尾随他们走上楼梯。
2
正如卢希安所言,楼梯很窄,天花板也很低,稍微张开双臂,指尖就能碰到两侧石头裸露的顶壁,高的人甚至只要轻轻一跳,头就会撞到天花板。谬拉说,当初是故意将楼梯设计成只容一人通行的大小。这么一来,万一有敌人攻进来时,才有办法自楼梯挡住敌人。
“这样从上面发射弓箭就能百发百中了。”谬拉展现其渊博的学识说。
楼梯呈直线往上,但中间有个转角,我们必须在中途转个一百八十度的弯才能继续往上爬。天花板顺着楼梯呈倾斜状,彼此平行的楼梯之间被墙壁隔开。转角处有个狭窄的平台,墙上的油灯下方有一张挂毯。这幅挂毯特别大,图案是在田园中摆出各种姿势的古代神明们。
“罗兰德,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中世纪城堡里,到处都挂着挂毯?”
“我不知道,谬拉老师。”
“这是为了保持室内温暖。如果让岩石直接裸露,室内会变得很冷。所以以前住在城堡的人,才会在墙上挂起挂毯以维持室内温度。当然,在楼梯间里这么做没什么用,只是单纯的装饰品。”
“不过,这里的窗户还真少。”阿诺用手频频摩擦喉咙,“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也是为了防御外敌。没办法。你得忍耐到走到房间为止。”
“好……”阿诺的眼睛睁不太开,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二楼,楼梯旁的短走廊与中央走廊的交会处,果然也有一尊铠甲武士。这个铠甲武士制作得十分精致。头盔、护胸、护腿上都有无数精细的花纹,护脸面具上方是一个老鹰的脸,护手甲上握了一把很粗的剑。谬拉说,这是十六世纪的德国马克西米连式铠甲,因为受到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的喜爱而得名。
“这个波浪型的褶皱是一种很进步的技术,可以加强薄铁板的强度,但因为后来战争减少,铠甲与头盔变成单纯的装饰品,为了供人观赏,便渐渐加入带有艺术感的装饰。”
“这个很容易穿上吗?”夏利斯夫人用涂了红色指甲油的长指甲碰了碰头盔。
“说简单是简单,但说麻烦也很麻烦。”谬拉往下抚摸胡须,一脸乐在其中,“用皮绳固定各部位要花很多时间,而且要有人帮忙才行。如果只是穿上而不绑绳子,就没那么麻烦了。只不过整副铠甲超过二十公斤,穿上以后很难行动,再加上手枪愈来愈进步,所以这种有悠久历史的战斗工具就不再有人使用了。”
二楼以一间叫“宴会厅”的大房间为中心,另外还有伯爵厅、贵妇厅、音乐厅、画室等房间。这里或许是以前举办宴会或晋见王侯的地方。
我们终于能在宴会厅稍事歇息。宴会厅很大,南北较长,共有六个通往走廊与隔壁房间的门。
从墙壁到天花板都贴上高级的胡桃木木板,门与门之间挂着挂毯或大型肖像,北侧墙壁有一个豪华的大理石暖炉,里面的柴火可能已经燃很久了,所以室内不仅暖和,还有松木燃烧的味道。
天花板悬挂一个枝状吊灯,上面的蜡烛是点燃的,但室内仍相当昏暗,主要是因为没有窗户。暖炉两侧各有一片彩色镶嵌玻璃,加上室外的天色阴暗,造成室内采光不足。南侧墙壁上方有十字形的洞,可能是枪眼,也可能是通气孔。
我们在房间中央的豪华长桌前坐下。十二张黑檀木制的椅子围绕长桌而置,椅背上还有精致的贝壳雕工。桌上铺了白色的刺绣桌巾,还有三个烛台,柔和的烛光将大家的脸照得通红。
“请各位喝个茶,好好休息一下,我想各位长途跋涉,应该很累了。趁这个时候,我也可以向各位说明一下城内外的情况,以及我为各位在这段期间里安排的行程。”坐在主位的卢希安说。
女佣们端上醇郁的咖啡与香甜的水果蛋糕。口干舌燥的我赶紧伸手拿来咖啡,夏利斯夫人与钟爱甜食的摩斯高兴地吃起蛋糕,萨鲁蒙、兰斯曼与谬拉则是开始抽雪茄。
“这个蛋糕真好吃!卢希安,你有一个手艺高明的厨师,真令人羡慕!”夏利斯夫人称赞。
“不,这里没有厨师。所有餐点皆由我们的女佣葛尔妲负责,她的厨艺真的很高超,大家不妨拭目以待。”卢希安一派轻松地回答。
“吃饭的时候能喝到德国酒吧?”谬拉将雪茄拿开嘴边问。
“当然。”卢希安回以高雅的笑容,“酒与这座城一样,都是伯爵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伯爵在摩泽尔河河畔拥有顶级的酿酒场,此外,他还常买莱茵高出产的名酒。对了,城里还有陈年的托考伊葡萄酒,欢迎各位品尝看看。城堡的地下室有专门储酒用的洞窟,里面收藏了各式各样的酒。”
“真是太棒了。”谬拉满足地点了点头。
卢希安确定我们都放松后,弹指唤来了隔壁房的男佣古斯塔夫,然后将几张纸发给我们,里面包括了城内的简单平面图、房间的分配表,以及行程表。我们看着手上这几张纸,同时听卢希安说明。
“请各位先看一下城堡的平面图。主堡有地上五层与地下一层。最上层是瞭望台,但几乎没使用。此外,各位应该都知道,主堡四个角落各有一座塔,塔顶是展望室。盥洗室与浴室在地下室,对各位来说有点远,而且又不方便,但还是要劳驾各位到地下室盥洗。需要热水可以告诉女佣,她会拿来给各位。”
“我们的寝室是在三楼吧?”阿诺神经质地问。
“是的,各位的寝室都在三楼,房间已经先替各位分配好了,如果有任何不便之处,各位可以随意更换。”
我将目光放在三楼平面图上。走廊的南北两侧各有五间房间,共有十间。每间房都有编号,从靠北的最东侧房间开始,依序是一号房、二号房……靠南的最西侧则是十号房。房间分配如下:
1号房 杰克·阿诺
2号房 葛罗德·兰斯曼
3号房 安东瓦奴·夏利斯
6号房 罗兰德·凯尔肯
7号房 卡斯帕尔·萨鲁蒙
8号房 约翰尼斯·摩斯
9号房 西格蒙·谬拉
“我没什么意见。”谬拉低声回答。
“抱歉,能再给我一块蛋糕吗?蛋糕里的鲜奶油真是太好吃了。”摩斯点头,向卢希安请求。
卢希安立即命女佣再拿一块蛋糕给摩斯。
“你们城里的人都住在四楼吗?”兰斯曼吐出一口烟,懒洋洋地说。
“是的。伯爵、伯爵夫人,以及伯爵的儿子莱因哈特都住四楼。我的房间与起居室则与各位一样在三楼。分别是五号房与十号房。”
“哦!”谬拉发出欢呼似的声音,“伯爵夫妇有小孩?”
“是的,也是我可爱的外甥。”卢希安流露出温柔的语气,“他今年八岁,是个聪明的男孩,将来一定能成为杰出的施莱谢尔家继承人。”
“真是让人期待,后继有人是最好的了。”
“是啊!”卢希安同意道,接着又说,“因为仆人的房间都在地下室,当各位在上面找不到人时,请拉一下唤人铃。主要的房间都设有唤人铃,拉了以后立刻会有人来。”
卢希安转向身后的房间一角,指着一条从上方垂下的深蓝色绳子。接着,他再次弹了弹手指,这次弹了两次,发出“啪啪”两声,男佣古斯塔夫与另外两名女佣立刻静静地从隔壁房走出来。如今宴会厅里的女佣共有三个。他们背对西侧走廊的门,排成一列。
“他们是负责照顾各位的佣人。依序是古斯塔夫、克劳蒂德、法妮、葛尔妲。葛尔妲是料理负责人,如果有想吃或喝的东西,请不要客气,尽管告诉她。当然,我也会尽量满足各位的需求。我是医师,万一各位生病了,也请不用担心。”
克劳蒂德是一名气色红润的农村妇人;法妮是个高个子,一脸认真严肃的中年妇女。她们两人是之前见过的,一旁的葛尔妲则是年约六十的肥胖妇女,双颊与鼻头都红红的,头饰下是半白的灰发。三人都沉默寡言,除了回答以外,几乎不会主动说话。
打完招呼后,法妮留下来侍候大家,其他人全退出了宴会厅。
“对了,我们何时才能见到施莱谢尔伯爵与伯爵夫人?”谬拉问。
“其实有一件事不得不向各位致歉。”卢希安的脸上顿时充满歉意,“我们在时间的安排上出了一点差错,伯爵因为工作的关系,明天才会回到城里。各位远道而来,竟还发生这种事,我们真的感到很抱歉,请各位原谅。”
“所以就是客人来了,主人却不在?”兰斯曼轻蔑地说。
“真是可惜。”摩斯一脸失望地低声说,“我们有许多与亚尔萨斯的未来有关的事宜想与伯爵商讨,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真的很抱歉。”卢希安再次致歉,“但伯爵夫人与伯爵的儿子会在今晚晚餐前先回到城内。在伯爵回来前,就由舍妹娜塔莉伯爵夫人暂代主人吧!”
“请问伯爵现在人在哪里?”鲜少发言的萨鲁蒙问。
“慕尼黑。伯爵正在那里洽谈一桩宝石买卖。一位已逝的俄裔老贵族留下的财产正举行拍卖,有许多买主对他的遗物虎视眈眈,因此伯爵正想办法不让那位贵族的宝石分散到不同买主手中。”
“为什么?伯爵很热爱宝石吗?”摩斯的眼中闪着光芒,因为职业的关系,他对与金钱有关的话题很有兴趣。
“因为那些遗物中,有某个欧洲国王代代相传的宝物。有缺德的商人想暗中将这个宝物卖到美国,伯爵不愿看那些宝石从这块土地上消失,因此要阻止这种行为。”卢希安稍微压低声音答。
萝丝,从他迂回的说话方式来看,我猜伯爵与那个过世的老贵族可能有亲戚关系。其他人应该也都这么认为,但因为已经事先约定过,不能问关于伯爵的一切,所以我们都没再继续追问。
“原来如此。”谬拉用力点头,“那就没办法了,我们今晚就先与伯爵夫人和令甥见面吧!”
“卢希安,你不是准备了一些有趣的行程吗?能请你为我们说明吗?”夏利斯夫人侧过头问。
“是的,有很多,请各位看一下行程表——为了不让各位在这段期间感到无聊,我们想了各种有趣的提案,举例来说,明天的晚餐,请各位换装后再来用餐。”
“是化妆舞会吗?”夏利斯夫人一脸期待,眼里还闪着光辉。
“没有化妆舞会那么夸张,我只是想营造出符合这座城的气氛。各位的房内都有衣柜,里面已为各位准备好中世纪的贵族与淑女的服装。请各位在用餐前,先换上一套自己喜欢的服装。”
“这个想法真有趣,真的很适合这座古城呢!衣柜里会有什么样的服装呢?我最喜欢庞巴度风格了!真希望明天晚上赶快来!”(译注:庞巴度风格,十八世纪,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妇带起的一种洛可可风潮,女子的头发全数往上梳卷,衣服的前领口开得极低的方领紧身胸衣)
“明天我还想带各位参观一下城堡附近的钟乳洞。这个钟乳洞是在城堡改建时偶然发现的,世人还不知道它的存在。洞窟非常宽阔,各位可以看到由钟乳石交错而成的美丽景象。”
“钟乳洞?”摩斯的圆脸露出了笑容,“真是难得!没想到能在这里得到这么珍贵的体验。”
“各位就将此行当作去野餐吧!我们会在钟乳洞里用餐,应该会很有趣。”
“还有什么行程?”兰斯曼眯起眼问。
“我们在中庭安排了一场音乐会,并从慕尼黑请来了颇具盛名的弦乐四重奏乐团‘阿玛迪斯室内乐团’,届时大家一定能欣赏到优美的音乐。”
“阿玛迪斯室内乐团?太棒了!我是他们的忠实乐迷,不久前才买了他们的唱片哦!”谬拉笑容满面地说。
“真是太巧了。届时你就可以欣赏他们的现场演奏了。”
“这真是令人意外的礼物!”
“此外,我们还请了一位摄影师。他虽然不很有名,但技术很好,大家可以穿着中世纪服装,以城堡为背景,拍几张照片留念。”
此时,每人都面露欣喜之色,互相发表自己对施莱谢尔伯爵各项安排的感想。
“那么,我现在就带各位去看看各自的寝室,以及这个城中视野最好的塔吧!”
3
想爬上矗立在主堡四个角落的四座塔,就必须回到一楼。一楼与最上层的走廊都有通向高塔的门,但卢希安说后者的铰链与锁都生锈了,很难打开——
“真是抱歉,还要麻烦各位走到一楼。瞭望台还没有整修,里面又脏又乱,没什么好看的,各位还是不要进去比较好。不过,在将这座城让渡给贵沙龙,并向大众公开它之前,我们会将这一层楼整修好。因此,要到面对河谷旳城塔与面对中庭的城墙塔,都请从一楼的门上去。”
萝丝,看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瞭望台一定藏了什么秘密。其实,这个想法也在瞬间跃进了我的脑海。这里是传说中的“狼王”——那个对背叛自己的亲人进行复仇的男子——居住的地方,会有秘密一点也不奇怪。有机会的话,我要试着找出是什么秘密。
到一楼前,卢希安先带我们去三楼看各自的房间。房间墙壁的饰板上半部贴了深绿色壁纸,看起来十分清爽;房内除了暖炉外,还有床、小衣柜与矮柜。我的房间位在南侧,面对中庭的那一面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兼具通风作用的十字形枪眼,加以光线被树木遮掩,令室内显得阴暗。
我们走到一楼,看到一扇朴素的小铁门,低头钻了进去,进入城塔内。城塔内的楼梯并非螺旋型楼梯,而是每隔约二、三公尺就有一个直角转折的方形楼梯。
我们进入被称为“小丑之塔”的西北城塔。楼梯很窄,城塔内部是裸露的石壁,表面因尘埃与发霉而呈黑色。女佣已先点燃墙上的油灯,仍难以拭去层层叠叠的黑暗。我们的脚步声与说话声,在被两侧墙壁包夹间的空间里反复回响。影子们与回音一起演奏为重奏。
“这个方形楼梯还真是有意思。”谬拉在爬楼梯途中低声说。
“谬拉,什么东西有意思?”走在他后面的阿诺问。因为我走在他们前面,两人的对话自然而然地传进了我耳里。
“这个楼梯以逆时针方向往上绕,但是,一般来说,这种中世纪城堡的回旋阶梯一定都以顺时针方向建成。”
“为什么?”
“因为当士兵这样挥着剑时——”谬拉老师左右挥动手臂,示范道,“可以很轻易地倒退上楼梯。换句话说,这样比较容易迎击从下面攻上来的敌人,而敌人必须抵着外侧的墙壁上楼,形势比较不利。”
“城堡西侧的塔都是逆时针方向,东侧的塔则是相对的顺时针方向。”听到他们谈话的卢希安转头自上面说。
“真的吗,卢希安?”谬拉吃惊地抬头看他。
“真的。”
“那真的是太有意思了!我等一下一定要去看看!”
“构造上的美感比保护城堡和城里的人重要,是吗?”我强忍笑意说。
“或许吧!但这样的想法在中世纪是很可笑的。”谬拉不满地说,但对新发现仍兴味盎然。
城塔上的展望室是一个边长约四公尺的正方形房间,里面只有一扇窗,我们全部进去后,就将展望室挤满了。
“罗兰德先生,请看看窗外的景色。”卢希安邀我到窗边。
“谢谢你。我有惧高症,站在后面就好了。”说完,我向其他人聚集的窗边看去。已腐朽的木制百叶窗向外敞开,冷风不停灌入。虽然视线被其他人的头挡住,看不太清楚,但依然能看到被裁切成四方形、时近黄昏的阴沉天空。
“罗兰德,快过来看啊!”第一个往窗外看的摩斯一脸兴奋地将我拉向窗边,“外面景色真的是太壮观了,为了它,花一亿法郎也值得!能看到这么棒的风景真是太幸运了!”
【人狼城位置图】
萝丝,他没说谎,这真的是一幅无可比拟的光景。就像一名巨匠熟练地挥洒画笔,在无边无际的空间中描绘出的一幅名画。我真想让你看看窗外那壮阔、粗犷、一望无际的景色。
我一走到窗边,随即看到耸立在溪谷对侧悬崖上的古城。那是双子城的另一座城——银狼城。这个看起来坚固、庄重的古城有如被放在险峻断崖上的方形大铁箱,若是在爽朗阳光下,它应该会如其名般呈现银色的光辉吧!然而,现在那座沐浴在黄昏中的古城看起来却带有些许黑色。
“你们看,对面的城也有窗户。会不会有人在看我们呢?”一旁的夏利斯夫人说。
银狼城主堡平坦的城墙上的确有小小的窗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主堡两侧有两座方塔,形状应该与我们前所在之处相同。在方塔后方,则隐约可见城墙塔。城塔面对我们的那一面墙上也有窗户,不过百叶窗是关上的,就算拿望远镜也无法窥得其中景象。
漆黑的森林从银狼城的背后延伸到悬崖边,险峻的断崖——不论是这边或那边——几乎都是一直线地往左右延伸!并且在远方合而为一。两座城大概相距五十公尺,并被深达一百公尺以上的溪谷完全隔开,遥遥相望。
“对面的悬崖好像比我们这边高一点。”我身旁的谬拉眯起眼低声说。
“有吗?”摩斯仔细看了看,“应该差不多吧!”
空气很闷,仿佛随时都会下起雨;山风吹过了溪谷,撼动整片森林。令人恐惧的静谧包围了对岸的银狼城,然后在四周巍峨的景象中冻结。
我抓住窗户边缘,怯怯地往下看。城塔正下方是深不可测的陡峭绝壁,以及如漩涡般的河水,一想到摔下去肯定当场毙命,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脚下虚浮。
“小心点,罗兰德!”谬拉及时抓住我的双臂,将我撑住。
““谢、谢谢。”我甩甩头,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向他道谢。
“真是太没用了。”一旁的兰斯曼嘲笑道,“你是最年轻的,怎么这么轻易就被吓到?真是太不可靠了。”
“真是抱歉。”我满脸通红地离开窗边。
“卢希安,溪谷的对面是德国吗?”走到窗边的萨鲁蒙问。
“是的。这个溪谷正是法国与德国的国界。”卢希安走到他身旁说。
“想越过溪谷到对面应该没那么容易。”
“是啊,的确不可能。要到山下才有通往德国的路。”卢希安微笑说。
“对面银狼城的所有人是谁?是施莱谢尔伯爵吗?”
“不,不是。我也不知道所有人是谁,但感觉上不像有人住在里面,很可能被弃置已久了。”
“既然如此,伯爵不如将那座城也买下来不是很好?”
“嗯,其实伯爵一直都在考虑是不是要这么做。”
“是吗?原来如此。”萨鲁蒙一脸郁色地点点头,又看了窗外一眼才从窗边退开。
大约花了十五分钟让所有人都看过窗外景色后,我们再度回到宴会厅。卢希安说明直到用餐前都可自由活动后,所有人当场解散,我决定西房睡觉,其他人则表示想参观城里其他地方。一回到房间,我不敌袭来的浓浓睡意,便沉沉入睡了。不久后,有人来把我摇醒。
“不好意思,罗兰德。”是谬拉的声音,“差不多该去用餐了,所以我来叫你起床。”
“现在几点了?”我揉着眼睛问。暖炉上的油灯摇曳着红色火光,谬拉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差十分钟就七点了。”
“是吗?”我起身坐在床缘,“谢谢你,我马上过去。”
然而,谬拉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有事想拜托你。”谬拉压低声音说,“如果可以,我想雇用你,请你替我做个工作。律师不是有保密的义务吗?而且,对我来说,能有你的帮助是再好不过的。”
“工作?”我有一点惊讶,“是需要律师出面的工作吗?”
“不,严格说来,并不是如此……”谬拉神经质地频频抚摸下颚的胡须,拿出了支票,“我只是需要个伙伴,我连雇用你的支票都准备好了。”
“可是这上面没写金额……”我机械性地收下,不是很清楚他的意思。
“你自己填个适当的数字就好了。我信任你,相信你不会收不该收的钱。”
“这个……嗯……”我含糊地点点头,“你要我帮你什么?”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我在找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对我的历史学研究是无可取代的。我希望你能帮我找,而且还要对其他人保密。”
“这……”
“这件事不难。东西我会自己去找,你只要在待在城里的这段时间内,将听到或见到关于这个东西的任何消息告诉我就好了。”
“你雇用我就只为了这个?”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谬拉的话我只听懂一半。
“理由不重要。你会接受这份工作吧?”
“但是——”我的话被谬拉认真的口吻压了下去。
“你不用担心。这件事并不危险,也不违法,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枪尖。”
“枪尖?”他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个词,让我更加疑惑。
“没错。就是长枪前端的东西。我刚刚大略看过了一楼的武器房,可惜没看到。”
“你要找的是哪一种枪尖?有什么特征?”
“……”谬拉老师顿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没看过。但它应该很古老,可能有生锈或磨损,能称得上是特征的大概只有这些。”
“但这样……”
“唉呀!没关系啦!”谬拉冷冷地打断我的反驳,“届时看到应该就会知道了。”
“可是,这么简单的工作,我不能收你的钱。”
“那无所谓。”谬拉焦躁地说,“你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拜托,你一定要帮我,而且千万记住,别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知道吗?”谬拉再三叮咛后,便悄声离开我的房间。
我觉得相当困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盯着被关上的门,发呆了好一会儿,试图理出个头绪。
房间与城堡再度陷入诡异的静谧。
一九七〇年六月九日 星期二·3
1
萝丝,我好困惑。谬拉提出了一个很怪的提议。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枪或枪尖的,但他那个提议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晚餐时间已经到了,而我连行李都还没打开。我慌慌张张地从行李箱中拿出燕尾服,整理好仪容便迅速走出房间。
走廊前方有两个人影,是夏利斯夫人与手提油灯的兰斯曼。夏利斯夫人穿着一套裙摆很长的低胸黑色晚礼服,白嫩的胸前挂着一串从脖子垂下的豪华珍珠项链。兰斯曼则穿着一套潇洒的燕尾服。
“唉呀,是罗兰德,一起走吧!我有这个荣幸能请你与兰斯曼一起当我的护花使者吗?在宴会厅解散后,你都做了些什么呢?怎么都没看到你。”夏利斯夫人转头发现我,一头金发因此飘逸,湛蓝双眸在灯光下仿佛变成绿色,有如祖母绿一般闪耀。
“我只是在房里休息。”我追上两人,小声地答。夏利斯夫人身上喷了浓郁的柑橘类香水,香甜的气味频频刺激我的嗅觉。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兰斯曼与谬拉先生三人去参观过一楼的武器室了。那边有许多很棒的展示品。”
“有哪些东西?”我与他们并肩往前走。
“那个房间大得夸张,里面摆满那种老旧的东西。”兰斯曼以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铠甲像,“其他还有剑、枪、盾之类的武器与马具,全是中世纪的东西,让人看都看腻了,比较小型的东西还好好地收藏在橱窗里。感觉就像一座因为资金不足而即将倒闭的博物馆。我是觉得不怎么有趣,但用来打发时间还不错。”
“是吗?那晚餐后如果还有时间,我也去看看好了。”
“罗兰德,要去参观那种地方还不如和我一起去游戏间打撞球,而且还能喝白兰地或威士忌,一定好玩多了,如何?”兰斯曼的嘴角浮起一抹笑,带点挑衅地说。
“撞球吗?听起来不错。”我对自己的撞球技术很有信心,便答应他了。
我们是最后抵达宴会厅的人,其他人都已就坐,门一开,厅内指向七点的老爷钟正好响起,低沉的钟声仿佛渗入四周厚实的墙壁,与我们紧张的内心。
大餐桌换了一张桌巾,上面井然有序地摆放了盘子、玻璃杯与银制刀叉等餐具。唯一的烛台就放在正中央,烛台两侧是插满鲜花的玻璃花瓶。枝状吊灯上雕有藤蔓互相交错的精细图案,每个台座都插上一根蜡烛,微弱的烛光在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摇曳,演奏出神秘的光影交响曲。日已西沉,暖炉两侧的彩绘玻璃也随之褪去颜色。
“请坐这里,夏利斯夫人。”卢希安站在门口迎接我们。身形修长的他穿着正式的燕尾服,优雅地鞠躬后,执起了夏利斯夫人的手,领她到最靠近主位的位置就座。
“谢谢你,卢希安。”受到如此礼遇的夏利斯夫人看来相当高兴,回敬了一个礼——不过,她应该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并不忘对他抛了一个充满热情的媚眼。
卢希安在放开她的手之前,熟练有礼地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看到这一切的兰斯曼明显地露出不悦的表情,迅速走到夏利斯夫人旁边的位置坐下。我的位置在阿诺的对面。
“身体状况怎么样了,阿诺先生?”男佣古斯塔夫帮我拉开椅子时,我问阿诺。
“我很好,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罗兰德。”已将餐巾塞在领口的阿诺摇摇手说。但他的声音与态度都还很虚弱。
“——不知道今天会有什么菜色,真是令人期待。”背对贵妇厅的摩斯兴奋地说。
门与门之间的墙上都挂有挂毯、油画与版画等装饰品,视线随意一动,自然就将其纳入眼帘。
“我倒是比较期待美酒。我对待会儿第一瓶葡萄酒瓶身上的标签比较感兴趣。”回答摩斯的是坐在他右手边的谬拉。他的口气仿佛在责怪摩斯的喜形于色。
“我能替你准备你喜欢的酒,谬拉先生。”听见这番话的卢希安,面带微笑地走至两人背后。
“你是品酒师吗?”
“是的。我也很喜欢葡萄酒,所以常去伯爵的酿酒场走动,并在那里学到不少东西。”
“那么,你打算拿什么酒出来?”
“你喜欢陈年葡萄酒吗?”
“那当然。”
“这样的话,我就替你准备陈年的托考伊作为餐前酒好吗?这是匈牙利原产,而且已经有两百年历史了,相当珍贵呢!”
“那就喝这个吧!”
“太好了。”谬拉与摩斯两人异口同声。
“开始用餐后,我再送上各位喜爱的德国葡萄酒。我已经准备了德国知名酿酒场‘Doctor Berrnkastele’酿的气泡酒、Schloss Johannisberger、Trockenbeerenausle、Vollrads,以及摩泽尔河的Scharzberg等等。”
“太棒了!”谬拉满面笑容,“这真是最高级的飨宴!葡萄酒的红色就是基督之血的颜色!我们天主教徒必须常喝才行。”
“谬拉,高级的德国葡萄酒多是白葡萄酒,称不上是血的颜色。”摩斯自信满满地摇头说。
“那就当成基督的眼泪或汗水吧!不过,这一点也不重要,重点是,我们的胃袋能装得下多少葡萄酒!”
“说得也是。”
两人还没开始喝酒,就已经先亢奋了起来。
“有啤酒吗?”兰斯曼向卢希安问。
“有,当然有。有慕尼黑的,也有罗德伯格的啤酒,你喜欢哪一种?”
“啊!我也想喝啤酒。我要特别醇厚的那种。”萨鲁蒙表情僵硬地附和。
“卢希安,今晚的主菜是什么?我好期待。”夏利斯夫人将妖媚的视线投向卢希安。
“今晚是丰富的德式料理,主菜是……嗯,是什么,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走近卢希安,在他耳边低语。
“——握,原来如此,谢谢。”卢希安将视线移回我们身上,“各位,让你们久等了,舍妹与我可爱的外甥终于来了。”
卢希安环视我们一圈,站了起来。喧嚣的室内立刻一片寂静,我们也慌张地跟着起身,迎接这座城堡的女主人。
古斯塔夫恭敬地打开贵妇厅的门,两个身影跟着女佣走了进来。那两人正是娜塔莉·施莱谢尔伯爵夫人,以及她的儿子,莱因哈特·施莱谢尔。
萝丝,我们看到这两人时,全都感到非常惊讶!
你觉得这两人会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想像看下,但我猜你一定想不到。当然,我的想像也与事实有很大的落差。
施莱谢尔伯爵夫人是一位像精灵般惹人怜爱的女子,虽然早就听说她比伯爵小了三十多岁,却没想过她竟然会这么年轻。她的个子很娇小,一脸天真无邪,与其说她有二十几岁,倒不如说她更像十几岁的少女。她与她哥哥卢希安不太像,盘到头顶上的头发是栗子色的,皮肤白皙透亮,脸颊泛着微微红晕。她的眼珠与头发同样颜色,微笑时的眼睛非常具有魅力。
“各位,幸会。我是娜塔莉·施莱谢尔。”伯爵夫人与她的儿子一起站在暖炉前,环视紧张的我们,接着以柔和清脆的声音向大家问候,“因为一些缘故,伯爵无法亲自招待各位,我在此向大家致上最深的歉意,同时也竭诚欢迎各位莅临这座位于偏远地带的古城。我会尽力款待各位,请各位好好享受在城里的这段时光。”
她穿了一件有裙撑的晚礼服,腰部有点蓬起,后腰部分有许多褶皱,袖子是束口袖,装饰着与胸襟上同样的透明蕾丝。她的耳朵、脖子与手指上都戴上镶有大颗钻石的首饰,每当她转头或移动身体,便会反射出绚丽的光芒。
就我对“伯爵夫人”这个词的印象,我本来猜想她应该是一个更严肃、更傲慢的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若撇开身上的饰品不谈,她给人的印象简直就与一般人没两样。不过,她的儿子莱因哈特令让我们更加讶异。应该说,是一种近似于恐惧的冲击。
他今年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他的身材非常瘦小,一头直发比母亲的发色还要接近金色,并在发尾处剪得齐整。他穿着领口与袖口都有褶边的白衬衫、深蓝色外套、短裤,以及白色长袜,简直就像十九世纪的贵族小孩,或是出现在儿童小说中的小少爷。
“他是我们伯爵家最自豪的孩子,莱因哈特。”伯爵夫人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儿子肩上,一脸温柔地将他介绍给我们。
一时之间,我们都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个少年。第一眼看到他时,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一股恐惧伴随困惑袭来,我们只能对他投以异样的眼光——因为少年脸上戴着一个化妆舞会上才会出现的布质面具。
面具是一张像鬼牌的脸。被挖开的眼睛的眼角微微上扬,嘴巴是薄薄的一条线,有点像倒过来的弦月,在摇曳的烛火照射下,那微妙的光影变化,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恶魔的笑容。面具下的眼睛是有如翡翠的深绿色,而干裂的嘴唇则接近紫色。少年的双手还戴着白手套,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寸肌肤暴露在外。
一开始,我遝以为这是他们安排好的,可能是明晚要举办化妆舞会,所以提前预演;或者,这只是少年自己的恶作剧,但不论是伯爵夫人或卢希安,全都是一脸认真诚挚的表情。
“大家好,我是莱因哈特。”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年轻轻低下头打招呼,声音仿佛感冒似地既沙哑又含糊。
这个少年为什么要打扮成这种奇怪的样子——穿着可爱又天真的衣服,却戴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诡异面具?那种不协调感令我有些不安。
“各位似乎被这孩子吓到了。”卢希安满足地看着少年,点点头说,“这也难怪。但请各位别在意莱因哈特的外表。这孩子其实是我的病人,一出生皮肤就不太好,必须避免直接照射日光。”
“是生病吗?”谬拉插嘴问。
“是的,是一种叫做‘遗传性干皮症’的罕见疾病,两年前才得到医学界的证实。如果照射到紫外线,会对身体产生不良影响,最糟糕的情况是引发皮肤癌致死,因此莱因哈特平常就很小心,尽量不让皮肤暴露出来。事实上,这也是伯爵买下这座城堡的原因之一,这座城堡没什么窗户,室内又有点阴暗,莱因哈特在这里可以比较自在。”
原来这就是少年打扮得如此古怪的原因。或许就如卢希安所言,少年的脸部或其他部位的皮肤可能有烫伤之类的痕迹,所以才以面具与衣物遮掩吧!
“真是辛苦,生活上想必有很多不便的地方吧?”摩斯望着少年,同情地说。
“没关系的。”卢希安代替他的外甥回答,“他已经习惯了。”
“各位请坐。”施莱谢尔伯爵夫人若无其事地打岔,“各位应该都饿了吧!这么偏僻的深山里没什么山珍海味,但我们也尽力替各位准备最好的餐点,希望各位会喜欢。”
等伯爵夫人与她儿子坐下后,我们也跟着坐了下来。伯爵夫人坐在背对暖炉的主位,少年坐在她左手边。卢希安命女佣送上葡萄酒与菜肴,并利用这段时间,向他妹妹介绍我们每个人。
“亚兰。”伯爵夫人问她的哥哥,“你们要先喝托考伊对吧?不过,我想我遝是喝香槟好了。我们不是有Dom Perignon吗——夏利斯夫人,您呢?”伯爵夫人对这位女宾特别照顾,视线从卢希安身上移到她身上。
“嗯,好的。我也很喜欢香槟呢,伯爵夫人。”夏利斯夫人语带感谢。
“——那么,这杯酒要敬什么呢,娜塔莉?”每人的杯子里都斟满酒后,卢希安用带点笑闹的语气说。他手中的托考伊葡萄酒在烛光下闪耀宛如红宝石的光芒。少年的玻璃杯里装的则是牛奶。
“祝大家身体健康,也祝施莱谢尔伯爵一族永世繁荣!”施莱谢尔伯爵夫人面露微笑地说。
众人高高举起酒杯。玻璃杯发出的清脆碰撞声,响彻了整个宴会厅。
2
施莱谢尔伯爵夫人外表看起来虽然年轻,却是一位处世圆滑的女子。不仅如此,她还兼备了高贵血统、才智与优雅的兴趣。由于她事事设想周到,令我们的紧张感顿时消失无踪,因此接下来的用餐气氛也相当愉快。
“对了,亚兰。你已经向大家说过,伯爵明天才会到城里的事吗?”伯爵夫人露出了抱歉的表情问。
“当然。娜塔莉,我已经向大家说明过此事,并郑重地致歉,而且也已得到大家的谅解。”卢希安严肃地回答。
“快别这么说,我们一点都不在意。能亲眼见到施莱谢尔伯爵的这份荣耀就保留到明天吧!这是我们最期待的事,若是这么轻易就达成了愿望,反而会令人觉得无趣。”摩斯夸张地摇了摇手。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伯爵其实相当重视时间观念,这次迟到,我想他一定也对各位感到非常抱歉。”施莱谢尔伯爵夫人微笑道。
“只不过是一天,我们完全不会介意。”
只要与伯爵夫人说过几句话,立刻就能发现她是一位头脑很好的女子,不但是个好听众,更是个找出适切话题的高手,她的哥哥卢希安也一样,两人始终堆满笑容,营造愉快的气氛,对于我们提出的失礼问题,也都能巧妙地回答。
在座所有男宾皆分别要求了第二杯酒,我们的第一道餐点是加了香肠的香菇浓汤。我已饥肠辘辘,真希望女佣立刻将汤装到我的盘里。
“——对了,让主角说出许多‘女人是男人的浓汤’之类讽刺台词的,就是十七世纪古典主义喜剧剧作家莫里哀,没错吧?”摩斯向谬拉问道。
“没错。那是里面一个叫葛罗·卢内的角色的台词,不过我不是因为读过莫里哀的书才知道,我是在巴尔扎克的《贝蒂表妹》里看到的。”
“啊,对了,我记得你很讨厌莫里哀。”摩斯立刻将另一杯白葡萄酒送到嘴边。
“没错,我很讨厌他。”谬拉毫不客气地批评,“或许他是想揭露别人装模作样的表面工夫,但他自己创作的戏剧却比别人更做作。同样是古典戏剧,拉辛的作品就比他好太多了。”
然而,我们最感兴趣的,还是伯爵的背景与家世,因为关于他的一切,我们几乎是一无所知。当然,摩斯与谬拉也尽量将话题导向这方面。
谬拉针对十六世纪法国贵族社会的风俗习惯发表了一段谈话之后,试着打探,“施莱谢尔伯爵家的历史应该也很悠久吧?”
“是啊!”伯爵夫人有点困扰地说。
“施莱谢尔伯爵一族在历史上最早的纪录,据说可以追溯到十二世纪的德意志骑士团。”卢希安接着代她详细回答。
“真是了不起!”谬拉眼睛发亮地赞叹道,“德意志骑士团的正式名称,其实是‘耶路撒冷圣玛丽亚救护德意志骑士修道会’。也就是德意志十字军在一一八九年于巴勒斯坦的亚克附近组成的骑士修道会,十年后受到了教皇认可——这么说来,施莱谢尔伯爵家的历史的确相当悠久。”
“是的,伯爵也非常以此自豪。”伯爵夫人眨着惹人怜爱的眼睛说。
“十二世纪,也就是建筑这座人狼城的米特尔兰伯爵还活着的时代,对吧?”
“是这样吗?”
“是的。他可是人称‘狼王’的英雄豪杰,这座城大概也是因此得名。根据我的研究,有关传承的问题,至今还流传许多故事,所以当我听到德意志骑士团时,就在想施莱谢尔伯爵家是不是与米特尔兰伯爵家有什么关联。”
“原来如此,这真是有趣,学习历史就等于学习这个世界的成长过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