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散发的光芒与这光芒造成的复杂阴影,令钟乳洞变成幻想中的景致。四周的岩壁全被各种大小不一的钟乳石遮掩;黑色地表交织着乳白色的花纹,仿佛滴落的牛奶;就像缠绕纠结大蛇或大蚯蚓,无数钟乳石以一种复杂奇怪的形状自顶端垂下;此外,处处都有从顶端滴下的水滴累积而成的水洼,无数的筒状石笋就从其中冒出来与钟乳石相连,形成大大小小的石柱。
我们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对这片珍奇的景象看得出神。
“真是美呀。”谬拉老师赞叹道。“真是了不起。这里的美,还有这里的规模,简直可以匹敌阿尔卑斯山号称世界最深的钟乳石洞Jean Bernard呢!”
古斯塔夫把油灯高举到头上,让光线照亮四周。
“这个有点像广场的地方,我们称它‘狼之窟’,位在整个钟乳洞中央。目前我们所知的洞穴共有三十五个,有进去探查过的只有七个。”
“古斯塔夫,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吗?”谬拉问。
“当然可以。我本来就预定在这里休息。那么,就请各位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那我就把饮料和点心拿出来了。”摩斯随即掀开手上的篮子的盖子。
我们兴致勃勃地观察这个洞窟。看起来很累的阿诺找了块干石头坐在上面;我看了看表,时间接近下午一点;法妮从篮子里拿出饼干,发给想吃的人。
“这些钟乳石要长成这样一定花了好几百年吧!”谬拉抬头望着广场正中央最粗的钟乳石,感叹道。
“为什么,谬拉先生?”夏利斯夫人走到他旁边问。
“一般来说,在地下水丰富的石灰岩地区会因地下水的溶蚀作用而产生大大小小的洞穴。从顶端滴下的石灰华不断堆积就形成钟乳石,或是滴到地面的石灰华不断往上积累,便会形成石笋。但这些作用都要花上相当长的岁月才能完成——不,应该说,这个钟乳洞至今仍在继续成长。”
“所以我们不能随便破坏这个像笋子——是叫做石笋吗——的东西了?”
“这是当然,那可是罪无可赦的事。说起来很惊人,这些钟乳石可是花了比我们现在的年龄还要多上好几倍,甚至好几十倍的时间,才形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原来如此,真的惊人呢!”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走近正在调整油灯火光的古斯塔夫。
“有什么事吗,罗兰德先生?”古斯塔夫转头问。
“古斯塔夫先生,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先回城里?”
“您怎么了吗?”面无表情的仆人慢慢站起来,仔细打量我后问。
“我昨天受伤的地方有点痛,而且又觉得很冷,搞不好感冒了!”
“这可能有点不太方便,能不能请您稍微忍耐一下?”
“真的很抱歉,其实我从刚才起就一直觉得很不舒服了,如果你能借我车子,我可以自己回城里,这样也不会破坏其他人的兴致。我回去城里躺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古斯塔夫侧着瘦削的脸颊思考,然后挽起袖子,视线落在粗壮手腕上的表,“但是司机们不知道回城里的路,必须要我或法妮与你一起回去才行。”
“这样——”
“没关系。我就请法妮与你一起回去吧!”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我稍微皱起眉,装出伤口很疼的样子。
“不,千万别这么说。”古斯塔夫四处搜寻那位身材高瘦的女佣,同时说,“只是,这时间的城门说不定是关起来的。所以可能要麻烦你从‘狼穴’进城……”
“没关系。法妮应该知道地道位置吧?”
“是的,她知道。”
我向摩斯与谬拉说明了原委,古斯塔夫则吩咐法妮陪我一起回去。表情严肃的她领着我一起离开了洞窟,回到在溪流上方等候的接送车旁。
“抱歉,法妮。”我一坐上车便向她道了个歉。
但她依然面无表情,“没关系。请你稍微休息一下吧——罗兰德先生。”
法妮坐在前座,指示司机回城的路。我头上的伤此时真的开始痛了起来。另外,我也因欺骗了大家而感到良心不安。我决定闭上眼,在抵达城堡前好好休息一下。反正法妮也不多话,我又不知道该与她聊什么。
车子停在一个与之前不同的地方——一条狭窄山路的尽头。司机花了好大工夫才将车子掉头,然后沿原路开回去。周围满是高大的草木,我完全搞不清楚地道的入口在哪,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小路能通往地道入口。
“请往这边走。”
法妮二话不说地拨开枝叶茂密的树木,直往冷杉与柏树构成的森林前进。我赶忙追上她。森林里还残留着早晨的露珠,偶尔会有几滴滴落。过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一处覆盖灌木丛,有如坟墓般隆起的地方。
“罗兰德先生,这里就是‘狼穴’的入口。”
那是一扇拱形的厚重铁门,仿佛埋在地面下的岩石。或许真是移走石头后再制作铁门的吧!法妮将手放在铁门上,我也跟着帮忙,虽然没有上锁,但这对一个女子来说还是太重。狼穴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条只能容纳单人通行的狭窄通道不断往内延伸。
法妮将带来的油灯点燃,率先走进洞穴,我则尾随在后。我们的身体转瞬间就被黑暗吞噬。
这正是恶梦的开始——
3
地道的墙面以石头堆砌而成。当初建造时,可能是将坚硬的地面挖开,然后以红砖堆叠,不让它崩塌。墙上长满青苔,也覆满沙尘,发霉得非常严重。空气凉湿,还带点土臭味。
“从这里到城里有多远,法妮?”我向走在前面,手持油灯的她问。
“大概有两、三百公尺吧!我不太清楚。”她轻描淡写地回答。
油灯的火光将地道的壁面染红,她的影子往我这里延伸,而我的影子则往后方倾倒。我们的脚步声在地道里产生了微弱的回音。地道有一点点往上倾斜,偶尔也有石阶。我们在途中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根本分不清楚自己正朝哪个方向前进。
“听说这条通道会连接到城堡的地下室,是吗?”我对默默往前走的法妮背影问。
“是的。这条地道的出口就在地下室的西侧楼梯旁。大概在西南城墙塔正下方的位置。”
地道的最后一段是一道非常陡的楼梯,我走得有点喘不过气,又转了好几个直角的转弯后,接下来是持续很长的一段平路,路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有一个小出口,高度大概在我的下颚附近,但出口的另一端被一片很大的石板给挡住了。
“另一边就是城堡地下室的仓库。”法妮对我说明,同时将双手放在石板上。
仔细一看,原来石板边缘有可以放手指的凹槽。我走上前帮她慢慢将石板往右推。
我们穿过出口,回到了城堡地下室。在那里等待我们的,是古老的空气与阴暗的气氛。这是一个被粗糙石壁包围的房间,房里堆放了几个没用的木箱与木桶。从房里看那片挡住门口、作为暗门的石板,其实不过是一幅老旧的瓷砖画,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装饰品。
“真是惊人。”我帮法妮将暗门推回原处,喃喃地说。
走出这间小房间后,楼梯就在一旁。法妮以手中的油灯,点燃离我们最近的墙上的油灯。火焰慢慢变大,四周也变得明亮了些。我们所在的地方就在东西向的长走廊与西侧走廊的交界,右手边还有盥洗室与洗手间。
四周静得出奇。所谓“安静得令耳朵发痛”大概就是指现在这种情况吧!虽然这座城本来就很像坟场,但未免也太安静了,完全没有一丝人的气息,其他女佣——克劳蒂德与掌厨的葛尔妲——都在一楼吗?
“谢谢你,法妮。那我就上三楼,回房睡觉了。”
“好的,请您好好休息。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拿一些药给您,或请卢希安先生帮您诊断一下。”
“好,如果有需要,我会再麻烦你的。我先躺一会儿看看。”
我与法妮一起上了楼梯,就在爬到一楼时,法妮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停在楼梯上东张西望,接着仿佛看见墙壁上有什么东西似地猛然回头,直盯着墙壁上的挂毯。
“怎么了?”我错愕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但法妮绷着一张脸,没有回答,只是回头往下,穿过我身边,一直走到走廊上。
“法妮……”她莫名其妙的举动把我弄得一头雾水。
“不……”
她专心地望着阴暗且寂静的走廊,逐一点燃墙上的油灯,然后走到摆在丁字形走道上的铠甲武士像前。
“怎么了?”我的声音没来由地颤抖。
“……罗兰德先生,请您等一下。”
她丢下这句话后,便独自朝大厅走去,后来可能是进入了某个房间,忽然之间就看不到她手上的油灯散发出的火光了,只留我与铠甲武士像。寂静支配了一切,墙上油灯的火光不时摇曳,我感到非常不安。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应该去追上法妮?还是回到自己房间?又或是去叫谁来……
法妮在黑暗中到底看见了什么?她一开始看的挂毯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呀……不过,这里为什么会这么安静?完全没有人的气息。施莱谢尔伯爵夫妇与卢希安、莱因哈特他们呢?到他们位在四楼的房间去看看,不知道找不找得到人?
就在此时——
一阵微弱的声音从楼梯那里传来。
好像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我不禁汗毛直竖。
但我在一瞬间就做了决定。
我转过头,望向我们刚才爬上来的楼梯。
有人从楼梯上跑下来。我听见一阵微弱但坚定的脚步声。
“喂!”我叫道,但是没人回应。
我立刻往脚步声的方向追去,飞快地冲下楼。下面墙上的油灯旁有个黑影闪过,那是某个人的影子。那个影子经过西侧走廊,往盥洗室的方向跑去。
“站住!”我本能地追了上去。
在我看清楚之前,走廊上的黑影就消失在黑暗中了。我打开离我最近的门,这里应该是古斯塔夫的房间。我走进房里,这房间很小。太好了!书桌上有个烛台,上面还插着一根短短的蜡烛。
我拿起烛台,转身利用墙上的油灯点燃蜡烛,然后凭借烛光朝黑影逃走的方向,慢慢在走廊上移动。我依序打开盥洗室、洗手间和浴室的门。里面没人。黑影果然在走廊上转弯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也顺便察看了一下右手边葛尔妲与法妮的房间,但依旧一无所获。
我侧耳倾听。四周鸦雀无声,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左手边是以前的拷问室。拷问室的最里面还有两间单人牢房。
——该不会在这里面吧?
一阵寒意滑过背脊,握着烛台的手不停颤抖。
我打开拷问室的门,低头走进房内。其中一边的墙上挂着以前用来锁住囚犯的锁链与铁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的正对面有两扇木门,门框是铁制的,上面还有一扇嵌着铁条的小窗户。我想观察里面的情况,却因为太暗,什么都看不见。我拿开木制门闩,打开左边那扇门。房间很小,里头空无一物,接着又打开右边那扇门,我突然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门上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将拿着烛台的手先伸进去,橘色的烛火微微照亮了室内——
噢!神哪!怎么会有这种事!
房里有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东西!
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花了。
那里倒着一个令人非常不舒服的东西。一个令人作呕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穿着褐色西装的男尸,面朝下地倒在铺在地板上的防水布上。
而且,这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
这是一具无头尸。尸体没有首级。
男尸的脚朝向房间内部,肩膀则朝向门口,因此,那少了首级的脖子切面正好直接映入我的眼中。颈部流出的黑色血液在灰色防水布上形成一大片血泊,一把染血的斧头就落在尸体旁边。
我被恐惧冻结,全身血气尽失,意识愈飘愈远。我想叫,喉咙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我的脚仿佛成了木头,完全无法动弹。
我吞了一口口水,慢慢走进房间。我在做什么就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仿佛梦游般一步步地向前走到尸体身边。
是谁?
这具尸体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因为没有首级,我无法判断。
这个人的身材适中,不胖,可能蛮高的。
血液似乎凝固了,颈部切面的肌肉因血液凝固而呈黑色,血泊也很黏稠。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触摸血泊。果然已经凝固了。
距离这个人被杀的时间似乎已经很久了……他是在多久之前被杀的?
之前我们来参观地下室时还没发现呀!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压抑恐惧,握了握男尸僵直的右手。因为我踏上了防水布,所以那黏稠的血液便往我的脚边流来,弄脏了我的鞋子。
尸体的手非常冰冷,皮肤完全感受不到丝毫体温,手指往内弯曲,仿佛想抓住球似的。死后僵直的情形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是今天被杀的,可能是昨天或前天。
我不是医师,所以也不能准确判断,但我能推测,他并不是今天被杀的。
他的手有许多皱纹,血管浮起。从这一点来看,死者应该是一位年长者,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死很久了,所以尸体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从体格来看,比较有可能的只有兰斯曼或卢希安,但我才刚与兰斯曼分开,那么,会是卢希安吗?不过,从皮肤看来,卢希安又没那么老……我无法判断这具尸体的身份。
——我往后退。
这么残忍的事,究竟是谁做的?
是谁让这名男子受到这么悲惨的遭遇?
杀人凶手是谁?
啊!我真笨!
当然是人狼了!
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的,就只有那家伙了。
是人狼杀了这个男子。
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人狼前一个附身的对象。
人狼在舍弃这个人的尸体前,一直假扮成这个人。
当他发现其他牺牲者后,这个人的肉体对他来说就毫无用处了。没错,就像脱下不要的衣服一样,于是,他又恢复星光体的状态,依附到另一个人身上了。
所以人狼早已假扮成另一个人了。
我必须找到他。
一定要赶快找出来才行。
如果不快一点,一定又会出现其他牺牲者!
可是,人狼为什么要切断尸体的首级?
是为了不想让被害者的身份曝光吧!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曾假扮成谁,为了不让追捕自己的人——萨鲁蒙和我——知道这一切。
那么,这具尸体的首级又在哪里?
既不在这间牢房,也不在隔壁牢房或拷问室里。
人狼把被害者的首级怎么了?
他把它带走了吗?还是……该不会把它吃了吧……
还有,那家伙现在到底在哪里?
那家伙现在假扮成谁了?
这男人究竟是谁?
这具尸体是什么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懂。
停止这一切!
不要再杀人了!
神哪!请赐与这名令人哀恸的牺牲者恩惠吧!
我的脚不停发抖,并感到不寒而栗,全身起鸡皮疙瘩。我很害怕,这一切都令我害怕。我觉得愈来愈不舒服,胃里的东西几乎快涌上喉头了。我无法再忍耐了。
我慢慢后退,我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皱成了一团。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叫人来。我要让大家来看看这具尸体。
我发现某种气息。有什么东西在我后面。但我发现得太晚了!
有个坚硬的东西从背后打向我的脚。我被某种钝器打了一下,无比的剧痛让我往前倒下,烛台从我手中飞出去。我本能地回头,对方再度攻击我。我伸出左手护着脸。对方用棍棒之类的东西殴打我。我将身体转向侧面,蜷曲起来。武器打在我肩上,一阵仿佛火烧的痛楚窜起。
“住手!”
我拼命抵抗,不断踢动双脚,想将对方踹开。同时我也奋力将上半身撑起,想抓住这个不断攻击我的人。我的右手抓到了类似帽子还是布的东西。对方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掉落地上的蜡烛在将熄之前忽然变太了一点,一瞬间,我隐约看到对方的侧脸。
——是一个老人!
一个非常老的老人。他的脸上布满无数皱纹,灰色干燥的皮肤,发紫干裂、有如死人的嘴唇。
我没能看到他的眼睛与鼻子,但我看到这张脸时,只感到深深的恐惧。我不由自主地大叫出声——不,对方似乎也用沙哑的声音放声大叫。
但我没机会判断是否如此。
因为在下一个瞬间,我就陷入深深的黑暗中。我的头部遭到猛烈的重击。当我发现这一点时,也失去了意识……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一日 星期四·2
1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一艘船上、不停地摇晃。好像被关在奴隶船的船舱还是船底……但那似乎只是错觉。我感到自己背后抵着冰冷坚硬的石头。我正倒在地板上,身体呈大字形。
……头好重。什么都看不到。如果说我正漂浮在某处,那么这地方便是无尽的黑暗。在一片漆黑中,我甚至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闭上眼或睁开眼。我无法动弹,身体仿佛变成铅块,好像有个好几百公斤重的东西压在我身上。
有人在呻吟。那声音听起来好痛苦。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原来那是我的声音。从我干燥的嘴唇间发出的微弱声音。我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光是这个动作就花了我好大力气。
将我包围的黑暗开始缓缓旋转,有如漩涡般。我感到眼皮在颤抖,骨头互相摩擦,额头疼痛,血液在血管里时而流动,时而静止。
我什么都听不见。寂静仿佛无底深渊。在这里,我再次听见某人苦痛的呻吟——可是,这个黑暗世界难道还有别人?那一定是我自己的声音。我还听见细微的衣物摩擦声。有人在吗——不,不是。那是我自己移动身体时造成的声音。
我呼吸困难,胸口感到强烈的压迫感。伸手不见五指。空气的流动变得迟滞,我无法吸入。喉咙深处非常干渴。我开始喘息,发出痛苦的叫声。我骨折了吗?肌肉仿佛快被撕裂般疼痛。我拼命翻身,脸颊碰到冰冷的石板地。那充满霉味,全是灰尘,冰冷至极的地板——
我想睁开限,却徒劳无功。头好痛。快睁开眼睛啊!但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脚好痛,膝盖后方、小腿、额头左边、肩膀、左手、背后,全都感受到阵阵剧痛。
我受伤了。没错。痛楚侵蚀我全身。
我用尽全身力气,总算让自己变成趴卧的姿势。我得再努力一点,得想办法呼救。我要逃走。逃到哪里——外面。我要逃到外面。
我不想死。我会死吗?到底是谁干的?是谁攻击我?不能停,绝不能停下来。我要活下去。爬起来。我要爬起来。快站起来。没办法。快站起来啊!不,我做不到。
我的手好像碰到什么又硬又冰的东西——是石头。墙壁?有墙壁!我用手触摸墙壁,触感很粗糙,是石壁。那么,这里是地下室?原来我还在地下室。是单人牢房?还是拷问室?门在哪里?在旁边。我要往旁边移动才行。
跪着。站起来。对了,把头抬起来。头好晕。黑暗在我眼前晃动。头晕。头好痛。血液像溃堤似地开始流动,我的伤口因此开始剧痛。脸颊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流过。我的血不停滑落。
……墙壁……墙壁……墙壁……墙壁……往右……是墙壁……只有墙壁……是墙壁……墙……不对……是木头……是门……往上……木头……跪着……站起……金属制品……铆钉……木头……门把……找到了……打开……把门打开……
我用尽全身的每一分力气。我不知道嘎嘎作响的是身上的关节,还是门的铰链。我不知道。我扳动门把,把门拉开。我咬紧牙拼命拉。阵阵痛苦袭来。我用身体的重量去拉。门被我拉动了。
我将沉重的身体往旁边移。门开了。我的身体滑进门与墙之间的缝隙。一个刺眼的东西穿过瞳孔,飞进视网膜中。是光——红色的光线,橙色的火焰——那是墙上油灯的火焰。
是走廊。昏暗的走廊。地板黑黑的,还有许多污渍。我的上半身倒在走廊,下半身还在后面房间里。意识愈来愈朦胧了。
看来我昏倒了一段时间,意识不是很清楚。
黑暗变得比较稀薄了,眼前有点红红的,我感受到光亮。头痛,就像宿醉一样的头痛。这里是走廊。我双手用力撑住身体,匍匐在地。伸出左手将碍事的门推得更开一点,然后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体拖到走廊上。身体有如千万斤重,仿佛不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将自己完全移到走廊后,背靠墙坐了下来。
我不断喘息。我要的是新鲜空气,不是这种混浊的空气。
没有光吗?我要的不是这种昏暗的光,而是外面明亮的光——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被袭击了,袭击我的应该是人狼……没错……而且尸体……我在单人牢房中看到了尸体……没有首级的尸体……我一定要告诉其他人……我要赶快求助……可是……人狼可能还在这附近……我必须要小心……然后赶快逃走……我环顾左右。墙上的油灯都被点燃了。眼睛好痛。油灯的光线对已习惯黑暗的眼睛来说太刺眼了。其实走廊是阴暗的。这里就像被红色的血或油漆涂鸦的洞窟。寂静无声。房门全被关上了。我转头一看,这里果然是拷问室入口。拷问室对面是女佣的房间。我辛苦地单膝撑着身体站起来。
头好晕。因为晕眩,我的身体一直在摇晃。我喘不过气来。氧气。肺在渴望氧气。我维持这个姿势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我只能暂时先保持这个姿势不动。
……我扶着墙壁,总算靠手的支撑站了起来。我全身就像一根僵硬的木棒。要弯曲关节就等于要折断这根棒子。头真的很痛。额头上的伤似乎很深。我伸手去摸。指尖沾了温热的血。一只脚向前跨了出去,然后跨出另一只脚,接着再换一只脚……就这样不停交互换脚。每踏出一步,身体几乎快不支倒地。为了站稳,我将身体靠在墙上。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等待身体感觉舒点……
……好。走吧!快动动脚,张开眼看前面。就要走到走廊尽头了。在盥洗室喝口水吧……不,先上一楼,找到其他人再说。我朝楼梯走去。
走楼梯与在地狱受折磨一样痛苦,侵袭全身的痛楚根本与拷问没两样。身上搞不好有哪里骨折了。一步、一步,抬起脚,把脚放下,把身体往上撑,休息,再抬起脚,把脚放下……机械性的动作……楼梯转角处的油灯也是点着的……继续往上爬……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到一楼了。别停下,赶快找人来。要赶快找到人。我需要帮助。
……好像有什么声音……是脚步声……好像是某种声响……是说话声……有人!
……喂……我在这里……你们听不到吗……是我……罗兰德……
终于走到一楼楼梯的转角处了,但我的呼吸同时也快停了。虽然一直扶着墙壁,我还是被楼梯的最后一阶绊倒,整个人倒在地上。我撞到侧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我不停喘气,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来。我用尽每一寸肌肉的力量,爬向城塔的门外。此时正好有人从游戏间前面的走廊走出来,并且在有铠甲武士像的丁字形路口转弯,朝我这里走来。我的眼睛沾满泪水,视野一片模糊,看不清楚走过来的人是谁。
是来帮我的人吗?
会不会是人狼?
如果真是人狼,那我得赶快逃!危险!快逃!快啊!
“——喂——”
那个走过来的人惊讶地叫道,然后停了下来。还有两个以上的人从他后面走了过来。
“罗兰德!”
“发生什么事了!”
是谬拉与摩斯的声音。我咬紧牙,抬起头,视线内的东西全是歪斜的。是因为眼睛沾了泪水,还是因为眼睛有问题?好暗。眼前的东西在摇晃。我看到的东西都被染成了红色。为什么?是因为墙上的油灯吗?还是因为额头上伤口的血流到了眼睛里?
我的头垂了下去。我没力气了。我听到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我听到身旁有好几个人在说话。他们惊慌失措、乱成一团。我只知道到自己的身体被好几只手同时抱了起来。
“罗兰德!你怎么了?”谬拉的声音如铜锣般响起。
“你受伤了!”这是兰斯曼的声音。
有人摇了摇我的身体,我的脸颊还被轻轻拍了几下。
“……请给我水……”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这样不行,赶快将他抬到别的地方去。”我听到夏利斯夫人惨叫。
“对,你说得没错——古斯塔夫,我们把他抬到哪里比较好?”谬拉问。
“会客厅里有沙发,可以抬到那边。我现在立刻去找卢希安先生。”古斯塔夫低声回答。
“我先替他看看——搬动时动作要尽量放轻。”阿诺医师凑过来看我的脸。
太好了,我可以放松了,已经没事了,我得救了——
当我恢复意识时,我已经被抬到柔软的沙发上了。他们在我的头下面垫了不知是用衣服还什么揉成的一团东西当作枕头。不知是谁将装水的杯子拿到我嘴边,我刚喝下去时还呛到,冰凉的水让人觉得很舒服,但我感到嘴中一阵刺痛,牙龈似乎有裂伤。有人用湿手帕擦拭我的额头与脸颊。伤口碰了水,我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只手瞬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
“你醒来了,罗兰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在睡觉吗?怎么会伤得这么重?你有办法说明吗?”
这个担心的口吻是蹲在我身边、望着我的谬拉。我张开眼睛,眼前的事物却不停转动。带有金色条纹的深绿色壁纸,暗色的金属吊灯、小小的肖像、陈旧的挂毯、人的脸、人的脸、人的脸……
“……萨鲁蒙先生……呢?”
“我在这。”
我看到他一脸冷漠地站在谬拉后面。
人狼……我想说,却又吞了回去。不能说,搞不好人狼就在这里。危险!我不能说阿诺医师诊察我左手的伤。我的手被某个东西碰了一下,一阵如火烧的痛楚直窜进骨头中。
“伤得很严重。骨头可能有裂伤。”阿诺说。
“有人……有人……被杀了……”我呻吟着说。
“什么?”谬拉吃惊地说。
“有人被杀?”摩斯的声音听起来惊诧万分。
看来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了。我想一口气说完,一时之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先冷静下来。罗兰德,已经没事了。你先冷静一下,从头慢慢说。你遇到了什么事?你说的有人被杀是怎么一回事?”谬拉安抚说。
“请扶我起来……”我要求,虽然头很痛,但现在不是躺着的时候,“……请让我坐起来。”
“别太勉强。”
“嗯。”
阿诺医师与萨鲁蒙扶我起来,让我半倚在沙发扶手上,我的膝盖内侧很痛。我张开眼睛,看到沙龙的成员们全都聚集在这里,每人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我深深吐了一口气,将我从回到城里以后看到的事,以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做了完整详细的说明。
“——真令人难以相信。”谬拉脸色发青。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夏利斯夫人的声音中带有怀疑与惊恐。
“我,我说的都是事实……”我用尽力气从喉咙深处吐出这句话。我终于不再头晕了,但也同时开始清楚感受到额头与手腕上的伤。
卢希安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当我发现时,他已在包扎我的手腕。他的医疗用手提包打开着放在地上,我映照在他的太阳眼镜上的身影看来十分狼狈。
“罗兰德,你再将事情经过好好地说一次。”站在卢希安后面的萨鲁蒙表情非常严肃。
我能感觉到他话里的恶意。意识愈来愈清楚的我,气急败坏地辩解:“如果你不相信,就请到地下室去看看我被袭击的现场。我是在拷问室里被那个像矮子的老人攻击的。他突然攻击我——没错,我稍稍看到他的样子。摩斯先生,他是一个很老的人,但动作很敏捷,力气也很大。他拿着棍棒之类的凶器。我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我喘不过气地咳了好几下,等呼吸平顺后,又接着说,“——尸体就在拷问室的单人牢房里。是一进门的右手边那一间。那间单人牢房正中央有一具男性尸体。他的首级被斧头砍断,斧头就在尸体旁边,但我到处都找不到被砍下的首级……尸体被砍断的部分都是血,而且几乎都快干了,变成了黑色。血全都流在防水布上。那里是命案现场!”
“我知道了,罗兰德,不用再说了。”谬拉双手按着我的肩膀,试图安抚我的激动。
“你说的我都了解,你先冷静下来,没人怀疑你。大家都相信你的话。看到你的伤就知道你的遭遇有多惨。这真是太可怕了。能活着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快到地下室,而不是悠哉地待在这里。有人被杀了!这里有杀人凶手!”
我环视众人的脸,拼命向他们解释。
但是,沙龙的成员都在这里,卢希安也在,那地下室的尸体究竟是谁?
“我去看看,你在这里专心疗伤。”萨鲁蒙露出严肃的表情,点点头说。
“我也一起去。”谬拉也说。
“古斯塔夫,你与他们两位一起下去。”卢希安对着门口的仆人命令道。
三人表情凝重地快步走出房间。
“看来你还有其他地方受伤。”
卢希安开始检查我全身,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伤处。夏利斯夫人暂时离开房间,我在卢希安的帮助下,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上衣与裤子脱掉了。我的后颈与小腿都有被殴打的痕迹。
“你有内出血现象,伤口也瘀血了,罗兰德先生。”
“罗兰德……你真的不知道你看到的尸体是谁,对吧……”摩斯看着卢希安替我治疗,很不好意思地问。
“我真的不知道!”我抬起头,激动地说,“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尸体的首级被砍掉了!那具尸体只有身体,没有头!那是一具很诡异的尸体!”
“嗯,我知道、我知道了。对不起。”摩斯被我激动的语气所震慑。
“身份不详的被害者吗?”在暖炉旁抽烟的兰斯曼说。
此时,暖炉上方的六角形古董时钟开始报时。一开始,我只是恍惚地听着报时声,后来突然觉得不对劲,立刻将视线移到古董时钟上,发现了一件令我非常意外的事。
“六点?”我诧异地大叫。
“没错。现在是下午六点,马上就要吃晚餐了。”兰斯曼将烟蒂往暖炉一扔,“我们之前在武器房里听谬拉讲述他渊博的学识,然后就到游戏间做一些休闲活动。我们是准备上三楼换装时遇到你的。”
“那么,参观完钟乳洞了吗?”
“你在说什么?我们早就参观完了!大概在三点左右,我们看过那个地底的瀑布后就回来了。那真是既美丽又神秘的景象。”吃惊的摩斯探出头问。
“那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是经过狼穴回到城里的吗?”
“是啊!谬拉还因为这条秘密通道而高兴不已呢!”
“我与女佣法妮在中午左右从狼穴回来。我就是在从地下室回到一楼的途中遇到这件惨事。”
“这就怪了,罗兰德。法妮说,你吃了一点午餐后就回房了,还说你之后就一直在睡觉。”阿诺一脸困惑地说。
“什、什么?”我打从心底感到震惊,焦急地看向在场的所有人。或许是错觉,但我觉得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没有错,罗兰德先生。”正替我的脚缠上绷带的卢希安抬头看我,颔首说,“法妮曾向我报告,中午左右,你觉得身体不舒服先回到城里。”
“而且我们刚刚才与城主施莱谢尔伯爵见过面。伯爵完全没提到这个城里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兰斯曼走到我前面,轻蔑地看着我说。
我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为什么法妮的说法与实际情况有出入?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我所处的世界似乎已经瓦解。
现场充满疑惑与猜忌的尴尬气氛,以及支配现场所有人的沉默。
报时声停止后,房里再度恢复恐怖的寂静,连大家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好,包好了。”
卢希安的治疗结束后,我立刻将衣服穿好,但因为我的头、后颈、手臂与脚都包着绷带,所以只是将上衣披在肩上。
“在大家出发前往钟乳洞不久后,施莱谢尔伯爵就回到城里了。伯爵夫人与莱因哈特很久没有与伯爵一起用餐了,因此他们过了一段很快乐的团聚时光。”卢希安说明。
过了一会儿后,走廊传来了脚步声。去地下室调查的三人回来了。夏利斯夫人带着困惑的神情一起走入。萨鲁蒙与谬拉的表情异常严肃,而且还带点冷漠。
“如何?”我自信满满地问。
他们三人看了房里其他人一眼,接着萨鲁蒙往前踏出一步,以低沉、和缓的语调对我说:
“地下室没有尸体。拷问室、单人牢房,还有其他房间都找不到任何尸体——你到底是在哪里看到尸体的?”
2
萝丝,那一瞬间,我觉得世界似乎停止运转。那是一种具爆炸性且充满恐惧的惊骇。
“怎、怎么可能!你说找不到尸体?”我错愕地问。
“没错,地下室根本没有尸体。而且也没有杀人或打斗的痕迹。”萨鲁蒙以冷酷的声音回答。
“但我真的看见血迹斑斑的尸体,我看见一块灰色防水布上躺着一具全身是血的尸体!而且旁边还有一把沾血的斧头!”
“但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说的那些东西。不只尸体,连防水布和斧头都没看到,而且地下室——滴血迹也没有。”
“骗人!”我陷入了半疯狂状态,“你说谎!我明明就看到了!我没看错!”我看见谬拉与古斯塔夫的眼神也是冰冷的。
“我们不是在怀疑你。”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你看看我的样子!我的确被人袭击了!”萨鲁蒙以冷静口吻说出的话,令我更为恼怒。
“我们只是想再确定一下状况。”
“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用防水布将尸体与斧头包起来,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你听好,罗兰德。我们仔细检查过地板,上面一滴血也没有,地上也没有东西拖行的痕迹。因为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有的地方还发了霉,只要稍作观察,就能知道你说的事是否真的发生过,而现场完全没留下类似痕迹。”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说他是被矮小的老人还小鬼攻击的吧?”谬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摩斯走到他身边,将我刚刚对兰斯曼他们说的话迅速地再说明一次。
“女佣与他的叙述有出入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有人被杀这件事。”
“我是真的看到尸体!”我站起来向他们两人大吼,顾不得身上的伤会有多痛。
“问题是,你叙述的情况与实际情况有出入。不仅没有尸体,更重要的是,城里没有任何人消失。如果真有人被杀,应该会有人失踪,不是吗?”谬拉交抱双臂。
“这……”
“最好的方法就是你亲自去地下室,告诉我们事情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搞不好是我们查错地方。”
“当然可以!”我压抑怒气回答。
“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不要紧!”
我们决定大家一起到地下室看个究竟。我扶着卢希安与古斯塔夫的肩膀,一群人从西侧楼梯下去,走至西侧的走廊。我们在葛尔妲房间旁的丁字形路口转弯,走进中央走廊。盥冼室的隔壁就是拷问室。
萨鲁蒙高举油灯,推开厚实木门。因为拷问室无法容纳所有人进入,所以他与谬拉先进去,我与卢希安跟随在后。
“把门打开吧!”萨鲁蒙用轻蔑的口吻说(至少在我听来是如此,萝丝),以下巴指了指里面的两扇门。
我笔直地走向右边那扇门。萨鲁蒙依然率先进入,用油灯照亮室内,结果——
啊啊,萝丝。我看到的竟是——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没错!一定是弄错了!太奇怪了!骗人!我绝不相信!不可能!是我的眼花了吗?不可能的!我一定是被恶魔骗了!
但事实就是事实。现场没有尸体,尸体根本就不存在。没错,萝丝,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就如萨鲁蒙所言,我说的每句话——有人被杀、地上有沾满血的尸体——完全无法被采信!
我的眼前景物开始晃动。
好重的打击。
我以为是我的眼睛或脑袋有问题,用手揉了好几次眼睛,然后再好好仔细看一次。
房间非常狭窄,四边都不到三公尺,没有任何家具,因此也每一可供躲藏之处。房间墙壁是由表面粗糙的石头堆砌而成,石头与石头间糊着石灰泥,天花板与墙上处处是黑色污垢,空气中还飘着霉臭味,整个房间的出入口只有通风口与门。
“——没、没有?”我大叫。脑中一片空白。
我冲到房间正中央,趴在地上,用手掌抚摸地板。我本以为血迹是被犯人洗掉的,但当我看到干燥且满是灰尘的地板后,立刻知道我的想法是错的。
“没有尸体?怎么会这样?”
我无法接受。我绝不承认这是事实。我在房间中来回寻找。
“尸体到哪儿去了?被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兰德先生,您这么做也无济于事,这里什么也没有,而且也没人从这里将尸体搬出去。”看着我大吼大叫,卢希安露出为难的表情说。
“让开!”我将卢希安撞开,飞奔出房间。我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打开隔壁房间的门。我早已顾不得身体的痛楚了。
谬拉在我背后高举的油灯将我呆立在门口的影子,投射到房间最里面的那片墙上,其他部分则是被红色火焰照着。
这个房间依然什么也没有。唯一存在的,是从过去累积至今的尘埃。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我满脸苍白,回头一看,谬拉正用同情的眼光看我。
“你看到了,罗兰德。两间单人牢房都没有你说的尸体。”
巨大的冲击令我无法思考,许多记忆片段在我脑海中交杂,在我眼前转来转去。我的视线落到了自己手上,我将手伸到谬拉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