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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魔女们的忧愁.8

作者:日-二阶堂黎人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51

“尸体完全失温。”萨鲁蒙摸了摸尸体青铜色的肌肤说,“死后僵硬的情形也很明显……应该说,已经开始变软,距离死亡时间已经过很久了,有一天——不,至少已经两天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吓了一跳,站起来直盯着他,“你看看地上,血迹都还没干,怎么可能已经死那么久了?而且卢希安先生最后一次被人看到的时间,不是半夜两点到三点吗?”

“是啊,我也与他们一起喝酒喝到一点左右。”

“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是将观察到的情况据实以告。这有两个可能性。第一,人狼是在大约两天前已附身到卢希安身上,昨晚——不,应该是今天早变、由于人狼离开他的身体,所以他的身体开始急速腐坏。正确地说,是恢复到原本的腐坏状态。”

“这些血看起来都很新……”不过,这一切的确都符合被人狼附身的特征。

“是没错。”

“另一个可能呢?”

“这具尸体不是卢希安。”

“真的吗?”我大吃一惊。

“目前能证明这具尸体是卢希安的证据只有他身上的衣服。我们有必要问问他的家人,他身体上有何特征。”

“嗯。”

“罗兰德。你确定昨天在单人牢房里看到的尸体不是这一具?他们可是同样都被砍下首级。”

“这个……我不知道,但至少衣服不一样,而且昨天那具尸体的手没有被切断……不行,我不知道。因为我被老人袭击,根本没机会看清楚那具尸体!”

“如果这不是你看到的那具尸体,这就表示发生了第二起杀人事件。”萨鲁蒙似乎有点生气。

“凶手真的是人狼?”当我提起这个名词的时候,我的声音是颤抖的。

“当然。除了那家伙,不可能有人做得出这么残忍的事。那家伙可是拥有魔鬼心肠的怪物!”

“昨天我在单人牢房里看到的那具尸体似乎也死掉很久了……”我用自己那冰冷的脑袋努力思索,“人狼那家伙是不是能重复依附在同一具尸体上?”

“我没遇过这情形,也不曾听过,而李凯博士也没提过这一点。”萨鲁蒙扬起一边眉毛说。

“这样……那我昨天看到的尸体果然是另一个人?”

“现在还无法断言。不过,沙龙成员与城里的人都没有不见。照这么看来,或许这两具尸体都是卢希安。”

但是,如果真是如此,事态就更错综复杂,谜题也就更难解了。

“凶手为什么要切下尸体的首级与手,并把它们带走?”

“如果是一般凶杀案,我会回答你,这是凶手为了隐瞒被害者身份……”

萨鲁蒙思索了一下,随即转向身旁的冰桶,拿出里面的三支酒瓶,放在调酒台上。酒瓶很旧,瓶口很长,似乎是意大利制的葡萄酒。软木塞已烂了一半,玻璃瓶身上也沾满灰尘,标签只剩下模糊的痕迹。根本不需要拿近油灯细看,也能判断这些酒已经不能喝了。

“这种样子,我看就连摩斯也喝不下去吧!”萨鲁蒙讽刺地笑了笑,打开冰桶的盖子。这个箱子的形状像鼓一般,深度约三十至四十公分,直径约五、六十公分。当然,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本来以为虽然放着酒瓶,但若只有手掌,应该还是可以藏在里面。”

他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不,他大概是认真的。

“回到主题吧!”我拿着油灯靠近他,“如果昨天的尸体与这具尸体是同一个人,那么,事情很可能是这样……前天晚上,人狼偷偷杀害卢希安,将他的尸体藏在单人牢房,但由于我突然从钟乳洞回来,目击到尸体,所以他急忙依附到尸体上……”

“没错,然后昨天深夜,他又杀了一个人,并转移到那个人身上。所以这具尸体既是卢希安,也是被人狼丢弃的躯壳。那家伙现在大概正假扮某人,在上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们前天晚上很晚才从酿酒场回来,所以人狼应该是在那之后才杀死卢希安的。”

“就是这么一回事。他是在半夜杀人的。”萨鲁蒙断言。

“可是……”我几乎要相信了,但心中又浮现一个疑问,“如果他杀人的时间不是在半夜,而是在我们昨天出发去钟乳洞野餐之后呢?”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沙龙所有成员都去了钟乳洞,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

“他会不会是用星光体的形态,从钟乳洞飞回城里?”

“李凯博士与我的话,你都没在听吗?那家伙在星光体状态时,就与一般气体一样,无法对我们出手。”

“那么,凶手会不会是城里的其他人?”

“这个问题也愚蠢到极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人狼一开始就是附在沙龙的人身上。”

“可是,这个前提如果是错的呢?”

“哪里有错?”

“那家伙虽然将赛迪先生的尸体弃置在沙龙,却没有依附在沙龙的人身上。”

“然后,附身在某个第三者身上的人狼,碰巧先到了这座城,却不小心被我们撞见——事情有可能进展得这么顺利?”萨鲁蒙脸上浮现极度轻蔑的笑容说。

“你说得也是……”我一时语塞。

“不过……等等。你的说法好像也不无道理。”萨鲁蒙交抱双臂说。

“什么?”

“杀害卢希安的犯人,或许不是人狼,而是一个普通人。”

“什么意思?”

“城里有人对卢希安怀恨在心,所以杀了他,而这个凶手当然会想隐藏被害者的身份,所以才将尸体的首级与手切下。然而,这名被害者其实正是人狼附身的对象。在人狼变回星光体,脱离这具尸体后,尸体急速腐坏,最后变成现在这种状态。”

“也就是说,这座城里除了人狼之外,还有另一个杀人凶手?”他这番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是有这种可能。”

“若真是如此,恢复成星光体的人狼又在哪里?”

“会不会是这样——想杀卢希安的凶手遇到卢希安的抵抗,结果两败俱伤,于是人狼离开卢希安,转而依附到那名气绝身亡的凶手身上。”

两个人倒在血泊中,一阵霭状气体从其中一人体中飘出,钻入另一个人体中——一想到这幅景象,实在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我挥去脑海中的想像,再次问:“那人狼会不会以星光体的状态一直在空中徘徊?”

“不可能。你忘了吗?那家伙无法维持长时间的星光体状态,他必须立刻依附到下一个宿主身上才行——”

没错,李凯博士的确说过,星光体的体外游离现象大约只能持续一小时……

接下来,萨鲁蒙开始检查房间左侧角落的椅子。这三张叠在一起的椅子全都包着缎面坐垫,虽然奢华,却已残破不堪,也被虫蛀食,部分椅背也坏了。他压压坐垫,确认里面有没有异物。结果仍是徒劳。

我在一旁举着油灯,协助他进行检查工作。同时,我也几乎被恐惧与疑惑的漩涡吞噬。这是一起充满谜团的杀人事件,我们完全一头雾水,不但无法确定凶手到底是不是人狼,也不知道凶手的杀人动机为何?为什么是卢希安被杀?此外,尸体残缺的原因也还无解,最后,就连凶手是如何逃出密室的,也都完全没有头绪。

谜、谜、谜……一切都是谜,一切都令人无法理解。这起血腥的事件,似乎被围上了一层层的神秘面纱。

“如果向大家说明人狼的事会不会比较好?”

“为什么?”萨鲁蒙犀利地反问。

“因为很危险。危险已近在我们眼前,他们也有权知道自己正面临什么样的灾难吧!”

“不行。”

“为什么?”这次换我问了,“可能还会有人被杀啊!

“这还用说吗?因为人狼就在那些家伙之中。你如果说出来,那家伙一定会更加提高警觉。我们绝不能这么做。人类能战胜那家伙的唯一方法,就是趁其不备,杀他个措手不及!”

“你的意思是要眼睁睁看那些无辜的人牺牲?”

“我没这么说。”萨鲁蒙用充满厌恶的眼神瞪着我。

“你的话就是这个意思。而且,说不定人狼根本不是附在其他人身上,而是在你或我身上!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要怎么办?”

萨鲁蒙看着我的视线仿佛正在熊熊燃烧。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杀了你……如果人狼附在我身上,你也必须把我杀掉,不必留情。听清楚了吗?这是命令,罗兰德!”

3

城里的人几乎全聚集在二楼的宴会厅。吊灯上的蜡烛与餐桌上的烛台照亮室内,暖炉上方与墙壁上也点起了油灯。虽然不知道灯是谁点的,但一定是因为发生命案,令人对黑暗感到分外恐惧。

屋里的气氛有如守灵般鸦雀无声,餐桌周围的每一张脸都像死人般苍白。女厨葛尔妲不断送上饮料与简单的餐点,却没人动它。

不在场的人只有施莱谢尔伯爵夫人、莱因哈特与女佣克劳蒂德。根据施莱谢尔伯爵的说法,伯爵夫人一听到哥哥的噩耗便昏倒了,如今克劳蒂德与莱因哈特正在照顾她。伯爵说完这些就一直保持沉默,他的表情苦涩得像一名听到己方毫无胜算、将从前线撤退的将帅一样。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等大家都坐下后,脸色晦暗的谬拉代众人发问。

我原以为会由代表沙龙的摩斯出面提问,没想到他完全无法作主,一脸苍白地瑟缩在椅子上,显得十分惊恐。

“现在的状况就是束手无策。”萨鲁蒙皱眉,一脸严肃地环视大家,“命案现场没留下任何能判断凶手身份的线索,也找不到被害者的首级与双手。坦白说,目前什么都不明朗。”

“你如何处置尸体?”

“我在仓库找到一条毛毯,将它盖在尸体身上。”

“你知道他是何时被杀的吗?”

“应该是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这段期间,但确切时间我也不清楚。我不是刑事组的,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萨鲁蒙微微眯起眼,撒了个谎,接着转向阿诺,“阿诺医师或许会比较清楚吧?”

“不、不行。那不是我的专长。我无法检查尸体。”阿诺畏缩地伸手左右摇晃,哭丧着脸说。

“好吧——萨鲁蒙,你查出死因了吗?”谬拉不满地问。

“查出来了。”萨鲁蒙点点头说,“死因倒是很明显。尸体的胸部与腹部各有一处枪伤。我想应该没人会先重击一个人的头部,将他打死后再对他开枪。所以凶手在切下被害者的首级与双手之前,就先在近距离下开枪了。”

“是枪杀吗?”

“是的。”

“这样不是应该会听见枪声吗?”

“如果装上消音器,楼上应该听不到。”

“凶手用什么方法切断尸体的首级?”

“我不是很清楚。现场没有留下可疑的工具,但应该是用某种钝器用力砍断,因为切面的皮肤与肌肉都很不平整,骨头也都碎裂了。大概是用斧头之类的东西,连续砍了好几次才砍断的。”

“那房间的门呢?我听说发现尸体时,门从里面锁住了?”

“很离奇吧!”萨鲁蒙很干脆地回答,“从木门弯曲的情形与破损的状况来看,明显可知木门是受到来自外侧的撞击而损坏,另外,两扇门内侧的门闩也都断了。也就是说,木门是被古斯塔夫与兰斯曼从外面撞开。然而,他们说当时在房里没看到凶手,我们在检查时也没发现任何人。如果最先发现尸体的籣斯曼与古斯塔夫没有说谎,我只能说凶手是利用魔术从房里凭空消失。”

“胡说!”坐在夏利斯夫人身边的兰斯曼不由自主地倾向前,咬牙切齿地怒骂,“我有必要说谎吗?你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别那么激动,兰斯曼。我只是提出一个假设。你愈是慌张,反而愈可疑。”

“你说什么?”

在萨鲁蒙面无表情的操弄下,兰斯曼只能紧咬双唇,恶狠狠地瞪视他。

“古斯塔夫。”伯爵语调沉稳但急切地唤道。

“有什么吩咐吗?伯爵。”古斯塔夫原本静静站在通往走廊的门前,听到伯爵叫唤,走上前说。

“你有没有话要说?如果有,尽管讲无妨。”

“是。谢谢您,伯爵。”古斯塔夫转向萨鲁蒙,“请恕我冒犯,萨鲁蒙先生。我想您搞错怀疑的对象了。发现尸体时的情形,确实就如您刚才所说。如果要我补充什么,我只想说,我绝不可能杀害卢希安先生。”

表情像岩石般僵硬的两人,面对面地僵持不下。

“我知道了。我刚刚不是说了吗?那只是个假设。”最后,萨鲁蒙动动鼻头,一脸不悦地说。

“原来如此,失礼了。”古斯塔夫微微鞠个躬,依旧保持恭敬的态度,回到他原本的位置。

“所以凶器并没有遗留在现场?”谬拉向兰斯曼确认。

“我不清楚。我看到的部分确实是没有,不过我没走进去。”他的情绪依然激动,简短地答。

“有没有进去不是问题,那间置物室那么小。”

“是啊!所以我看到的只有品酒桌与桌子下那具血淋淋的尸体。”

谬拉眯起眼,望向萨鲁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与罗兰德一起确认过了,现场没有凶器。但可以确定凶手确实是在那里切下死者的首级与双手。”这位中年警官交抱双臂说。

“为什么?”

“血泊下的地板有痕迹。大概是凶手在切割尸体时,将石板地也敲碎了。”

“但尸体上有桌子。”谬拉冷静地问。

“——没错,所以凶手是在切下首级与双手之后,才将现场布置成那样。桌子是凶手故意移过来的——你们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那张桌子根本就藏不了尸体。”

“说得也是。”

“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

“很遗憾,没有。”

“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接受了,亚兰怎么会被人杀害?”伯爵的眉宇之间,挤出了一条皱纹,“他是一名非常杰出的青年,不但为人亲切,头脑也很好。由于他个性温和,待人客气,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喜欢他。你们可以去问仆人们,看他们觉得亚兰是个怎样的人。我想,他们对亚兰的尊敬与忠诚一定更胜于我。”

“根据这两天的相处,我也有同感,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会成为杀人事件的牺牲者?”

“真是太令人意外了。除了可怕,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所以——”看着唏嘘不已的伯爵,我不禁脱口而出,“昨天发生怪事时,如果大家能更仔细确认就好了。他一定是被外来的侵入者杀害的。”

“没错。”萨鲁蒙附和,“或许卢希安就是被罗兰德遇到的那个怪人杀害的。”

伯爵干咳了几声,脸上浮现略微歉疚的表情,但并没有道歉。

“该不会……”夏利斯夫人突然尖叫,“杀人凶手该不会就在我们之中吧?”

大家吓了一跳,视线全集中在她身上。她也对自己的话感到恐惧,丰满的胸部因急喘而不断上下起伏。众人带着怀疑的眼神偷偷观察彼此。

“我不想因为这种事怀疑各位。”施莱谢尔伯爵则摸着胡须,以冰冷的视线看向我们,“毕竟各位是我的客人。然而,遭遇不幸的是我最亲的家人,而且事情又正好发生在各位来访的期间。很遗憾地,我很难不认为各位与这件事多少有点关系。”

“怎、怎么会呢?”摩斯慌张地说,“我们之中绝没那种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真的!”

“如果真如你所说的就好。”伯爵以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摩斯。

一股尴尬的气氛弥漫在我们之间,即使是身为律师的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那么,萨鲁蒙,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谬拉提出疑问。

“只能报警了。除非请警方来进行鉴识,否则我们也无法查出留在现场的指纹。这很明显是一起杀人事件,我们必须向最近的警局报案。”萨鲁蒙语气坚定地说。

“那可不行,萨鲁蒙先生。”施莱谢尔伯爵立即回道。

“为什么?”

“我不想让外人进到这座城,尤其是警察。”

“请别说这种傻话。被杀害的是你的亲人,若不请警察抓出凶手,还能怎么办?”

“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施莱谢尔伯爵露出不满的表情,顽固地说。

“没有别的办法。”

“有。我们可以自己找出凶手。”

“这不可能。”萨鲁蒙轻蔑地笑说,“你的想法太天真了。这么做非常危险,对方可是杀人凶手,若被逼上绝路,谁知道凶手会做出什么事。”

“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

“为什么?只要打个电话报警不就行了?”

“这座城里没有电话。”

“那就请仆人去报警。”

“我们没有车。接送车要后天才会来,这是早就安排好的。”

“那么,直接派仆人去不就好了?虽然离山脚有段距离,但毕竟是下山,用走的就可以了。”

“也许吧!但我没办法派仆人去。”施莱谢尔伯爵微微压低声音说。

“为什么?你可以派古斯塔夫,或是由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去都行!早点向外界求援,才是免于危险的最好方法!”萨鲁蒙激动地说。

“不论您再怎么说都不行。没有办法。”伯爵的态度很奇怪。他的声音愈来愈微弱,仿佛全身力气都已用尽似的。

“为什么?”萨鲁蒙又问了一次,“如果你有充分的理由,请你说出来。”

伯爵以充满血丝的双眼环视我们。他的回答听起来很不真实。

“主堡连接外面的铁门全关起来,而且全都上了锁。钥匙在亚兰身上。你们不是检查过了吗?你们有在亚兰的衣服里找到钥匙吗?”

“——没有。”

萨鲁蒙瞪大眼,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的惊讶也不亚于他。卢希安的口袋里确实没有任何钥匙。

“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伯爵自言自语似地说,“今天早上,古斯塔夫会到处找他,就是为了要打开城里的铁门,因为钥匙在亚兰身上啊!”

“钥匙……”

“是的,罗兰德律师,各位,你们应该都明白了吧?我们的钥匙被凶手抢走了,所以我们形同被关在这座主堡里。说不定,亚兰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无论如何,我们现在面临的最恶劣的情况,也就是被困在这座城里,出不去了——”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二日 星期五·2

1

这间房间非常大,褐色系的内部装潢却使它看起来很老旧。尽管暖炉持续燃烧,空气里却仍带着一股寒意。只要我们一沉默,躲藏在四周的黑暗便逐渐加深。仿佛有无数只虫子一起从墙角爬向光亮。虽然只是错觉,吊灯与烛台上的烛光却真的变微弱了。宛如世界末日的沉默笼罩室内,所有人都像人偶,或被冻结似地一动也不动。暖炉里柴火燃烧的声音也因而显得更大声。

施莱谢尔伯爵的一番话,对我造成极大的冲击。脸色大变的萨鲁蒙想必也与我有同样心情。

“施莱谢尔伯爵,你这话什么意思!”萨鲁蒙身体前倾怒斥道。

烛台上的烛火因他吐出的气息而摇曳,映在大家脸上的影子仿佛某种生物般蠕动。

“萨鲁蒙先生,我的意思就是我刚刚说的。杀害亚兰的凶手将城里所有的钥匙都拿走了。包括玄关、地下室、城墙塔——所有能通往外面的每扇门全被锁死了。古斯塔夫发现后,立刻告诉我,我也一一检查过,一楼的门的确都是锁上的。我们已被那名杀人凶手囚禁在这座城里。”

“你是说,凶手故意将我们关在这座城里?”萨鲁蒙瞪大眼睛,重复道。

“没错。更精确地说,其实只有两个地方没上锁,就是位在一楼的城塔门。但各位也知道,即使爬到展望室,眼前也只能看到溪谷。如果从窗户往外跳定必死无疑。总而言之,我们不可能逃得出去。”施莱谢尔伯爵说。

“真的吗?”萨鲁蒙对沙龙成员们大吼道。

“对,至少玄关是锁着的。我也有看到。”摩斯有气无力地说。

“是真的……”谬拉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说。

“为什么?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萨鲁蒙问。

“我不知道。我完全没有头绪。”施莱谢尔伯爵无奈地说。

“太、太过分了!”阿诺抱怨,“开、开什么玩笑!我来这里又不是为了遇到这种事!难、难道没有其他解决方法吗?”

“我不要!我们一定会被凶手杀光的!就像卢希安一样!没错!一定会这样的!”夏利斯夫人也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叫。

“冷静点,安东瓦奴!事情不一定会变成那样。”兰斯曼脸色难看地对她说。

“你在说什么,兰斯曼!这是杀人事件!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我们要赶快逃才行啊!在被杀死之前,一定要赶快逃离这里!”

夏利斯夫人完全无法控制惊恐的情绪,站起来准备放声大哭。兰斯曼努力将她压回椅子上坐好。

“闭嘴,安东瓦奴!”

“不要!不要!什么嘛!兰斯曼!我们赶快逃好不好?一定要赶快逃走!我好想赶快回家!”夏利斯夫人将脸埋在兰斯曼胸前,激动地啜泣。

萨鲁蒙轻蔑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向施莱谢尔伯爵问:“难道没有备份钥匙?”

“很遗憾,我们没有备份钥匙。”施莱谢尔伯爵略微犹豫,缓缓摇头说,“每扇门都只有一支钥匙,所有钥匙都串成一串由亚兰保管。被夺走的就是那串钥匙。此外,我还有一个坏消息。”

“是什么?”萨鲁蒙瞪着伯爵的表情愈发吓人。

“凶手将融化后的铅从门的内侧注入钥匙孔,所有钥匙孔都因此被封死。也就是说,我们根本无法用铁丝之类的东西试图开锁。凶手的心机实在太过深沉。”

“怎么可能!”萨鲁蒙的拳头在桌面捶了一下,“只要把门撞开不就好了?”

“是啊!的确值得一试。”施莱谢尔伯爵冷静地点头说,“我们可以去地下室的置物室或一楼的武器房找些适合的工具。应该有会有斧头之类的东西,我们就用这些工具试试看吧!”

“等等!”谬拉插嘴道,“在那之前,我们应该先将现况厘清。如果随意在城里走动,或许很可能会正中凶手下怀。”

“没错。”萨鲁蒙稍微思考后表示,“如果凶手还在城里,我们就不该单独行动。不论去哪,一定要两人以上一起行动。”

“萨、萨鲁蒙。”摩斯语调僵硬地说,“你是说,凶手还躲在城里?骗、骗人的吧?凶手应该是从铁门外面将门锁上,直接逃走了吧?”

“你没听见伯爵刚才说的话吗?所有的门皆由内侧被铅封死。也就是说,凶手一定还在城里。”

“怎么会!这到底是为什么?”

“所以我才说,凶手要将我们全杀光啊!”夏利斯夫人甩着凌乱的头发,尖声叫道。我听到阿诺害怕得倒抽了一口气。

“不可能!”摩斯喉头的肥肉颤抖着,“一般说来,杀人凶手不是都会尽快逃离现场?这样岂不等于告诉别人‘快来抓我’吗?”

“照常理来判断,是这样没错。”萨鲁蒙发出一声讪笑,“但是,如果就像夏利斯夫人所说,凶手还没达到目的呢?如果凶手真正的目的——也就是杀光我们的计划——其实才刚开始呢?”

“别说了,萨鲁蒙。不要故意吓大家,这里还有女士在场。”谬拉迅速打断萨鲁蒙的话。

“我不过是陈述事实。”

“这样更不妥。挑起大家的恐惧,对事情一点帮助也没有。虽然还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是当务之急,应该要先弄清楚凶手为什么想杀我们。”

“杀人的理由,随便想都有。凶手可能是反亚尔萨斯分子,也可能是对沙龙的某个成员怀恨在心,进而迁怒其他成员,所以才想赶尽杀绝。”

“那根本就是被害妄想症!”

谬拉与萨鲁蒙瞪着彼此,陷入一触即发的状态。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请等一下!”此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萨鲁蒙先生,谬拉先生,利用‘狼穴’如何?不是还有这条秘密通吗?”

施莱谢尔伯爵闻言,转头向古斯塔夫确认后,哀伤地摇了摇头,“罗兰德律师,很遗憾,那里也没办法。古斯塔夫已经去看过了,洞窟出口的铁门也被锁上,当然,也被灌了铅。”

“我不相信。”我听到这番话后,非常失望,顿感全身无力。

“我再去确认一次。”萨鲁蒙语气强硬地说,“古斯塔夫,主堡有几扇通往外面的铁门?”

施莱谢尔伯爵示意古斯塔夫回答。

“玄关有一扇,地下室有两扇——通往中庭的水井亭与打铁亭的地下室,再来是地下通道‘狼穴’的出口,另外,东、西两座城墙塔的方形阶梯上也有两扇通往城垛通道的门。”古斯塔夫像军人般站得笔直,毕恭毕敬地说。

“铁门如果无法出入,那其他的门呢?”萨鲁蒙随即说道,“我记得城墙塔的展望室不是有一扇面向中庭的窗户?能不能从那扇窗户垂下绳索之类的东西?”

“没办法。进入城墙塔的铁门也被锁上了。虽然在一楼与瞭望台各有一扇门,但都是打不开的状态。”古斯塔夫的表情显得有点难过。

“也就是说,如果想到城垛通道,就必须爬上城墙塔,但现在连城墙塔都无法进入,是吗?”

“是的。如刚才伯爵说的,现在能爬上去的,只有‘诗人之塔’与‘小丑之塔’两座城塔。”

“可恶!”

“除此之外,我必须向各位说明一件事,为了御敌,主堡所有房间的窗户都设置在面对溪谷的那一面,并嵌上铁条,所以……”

“这个我知道,那种窗户根本一点用都没有!”萨鲁蒙仿佛打从心底感到悔恨。

这么一来,能直接与外界联系的地方,只剩城塔展望室的窗户了,但那扇窗户面对两座古城中间的深谷,除非能像鸟一样飞翔,否则不可能逃得出去。此外,主堡里也没有电话或其他能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方法。萝丝,比起愤怒,我反而对凶手缜密的心思感到害怕。

“能到五楼的瞭望台吗?”谬拉打岔。

“不行,谬拉先生。通往瞭望台的中央走廊上也有铁门,虽然钥匙孔没被封住,却也被锁上。而且,那里的窗户也与楼下一样,即使进去,也无法离开这座城。”伯爵回答。

“这么说来,凶手也可能躲在那里!”萨鲁蒙瞪大眼望着他。

“对啊!一定是这样!”谬拉也激动地回答。

“我们就从外面把那扇门封起来!我们可以利用家具作为路障。这样不但能将敌人关起来,同时也能自保。”萨鲁蒙握紧拳头,用力敲了一下桌子。

“可、可是。”摩斯满脸担心地打岔,“万一凶手不在那里呢?”

“到时再说。反正现在的情况也同样危险——如果凶手是躲在地下室的某个房间。”

还有,刚才夏利斯夫人的担心也是有可能的——凶手可能就在我们之中。

“伯爵,还有能与外界联系的地方吗?”萨鲁蒙回到原来的话题。

“完全没有。这座城是一座要塞,它的构造原本就是为了抵御敌人的攻击……”伯爵一脸疲惫地摇头说。

“没、没用了!什么都没用了!我们一定会像卢希安那样!我们一定会被杀的!”夏利斯夫人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喊。

“我、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阿诺一脸绝望地说。

“总之要保持镇定。”谬拉夸张地干咳了几声说,“我们必须冷静地思考,惊慌失措对现况并没有帮助。除了找出凶手是谁,我们也必须找出逃离这里的方法。一定有办法的。”

“先休息一下,稍后就动手在五楼架设路障,以及破坏玄关的铁门。”萨鲁蒙点头赞同,“架设路障由所有人一起进行,尽快完成;破坏铁门的工作则分组进行,每隔一小时轮班一次。先将铁门周围的石墙击碎,再破坏露出的铰链,这样门扇自然就会从门框脱落。第一组,就由我和……兰斯曼来做吧!”

“开玩笑!罗兰德比我年轻那么多,不然叫古斯塔夫也行啊!”兰斯曼脸色发白地反驳。

“你在胡说什么!罗兰德的伤还没痊愈,他的脸色这么难看,反而会碍手碍脚的,仆人们不但要准备餐点,还要照顾大家。”

“兰斯曼,拜托,你就去嘛!我好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夏利斯夫人抱住他,哭着恳求。

“好啦!我知道了,安东瓦奴。”兰斯曼无奈地点头。

“食物呢?”摩斯脸色发青地喊道,“还有食物吗?水和食物都还充足吗?”

“施莱谢尔伯爵?”谬拉一脸严肃地问。

“没问题。还能撑上一阵子。仓库里储藏了很多粮食,厨房的大水缸里也储了很多水。至少可以维持一个星期以上。”施莱谢尔伯爵回答。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省着点比较好。我们也无法预料会被关在这里几天。”萨鲁蒙接着说。

大家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个、那个什么……卢希安先生不是说过接下来的预定行程吗……我记得他好像有提到什么音乐会……施莱谢尔伯爵。”阿诺神经质地扶着眼镜,畏畏缩缩地开口。

“嗯?”伯爵扬起粗眉,“没错。幸好你还记得,阿诺先生。没错,是有这么一回事!”

“是什么?”兰斯曼语带杀气地问。

“是这样的,我们预定明天要在中庭举办一场弦乐四重奏音乐会,特地从慕尼黑邀请一支有名的乐团过来。没错,他们会来!”施莱谢尔伯爵的表情变得稍微开朗了点。

“所以会有人来救我们了?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夏利斯夫人兴奋地说,脸上充满光辉,不过,她脸上的妆早已因为眼泪而糊成一团。

“很遗憾,夏利斯夫人,事情可能没你们想像得那么顺利。”萨鲁蒙以压抑的口吻说。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萨鲁蒙先生?”夏利斯夫人的蓝色眼珠覆上一层恐惧。

“伯爵,这座城的城门,晚上都是关起来的,对吧?”

听到萨鲁蒙的问题,伯爵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什么?是的,就如你说的,昨晚也是由古斯塔夫将城门关起来,并拉下格子吊闸。”

“也就是说,即使有人到了城外,也不能进到城内?”谬拉一脸愤恨地问。

萨鲁蒙眯起眼,点头,“只要凶手没打开城门,就算乐队来了,也无法进入城里。他们或许会因为没人出来接待而觉得奇怪,但又无法与城里取得联系,也不能怎么办。外墙那么高,他们也不可能爬进来,所以,即使觉得可疑,他们也只能回去。就算他们报了警,在警察到这里之前,可能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这番话,令大家陷入更深的绝望。

萝丝,你懂了吗?我们就像刚才某个人说的一样,被囚禁在这座城里。我们是被关在这座青狼城的俘虏!而且杀人凶手——就是人狼——也混在我们这群俘虏中。真正明白这个事实所代表的恐怖与危机的人,却只有我与萨鲁蒙。

2

“那么我们就到五楼将瞭望台走廊上的铁门堵住吧!一直休息只是在浪费时间——”

萨鲁蒙站起来提议道,却被施莱谢尔伯爵打断。伯爵的表情看来像在沉思什么。

“可以等一会儿吗?萨鲁蒙先生。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另一件事必须先处理。”

“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一条船的伙伴,所以我们之间不能有谎言。也就是说,如果各位隐瞒了什么,可以趁现在说清楚。”

“隐瞒?什么意思?”萨鲁蒙一脸无趣地说。

“有很多意思。现在的意思则是大家对自己真实身份的隐瞒。”伯爵神经质地摸他的红胡子说。

“身份?”伯爵的话令萨鲁蒙稍微惊慌起来。

我的内心也充满讶异,但我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没错。”伯爵环视大家,深深地颔首,“在场的人,有人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发生那么可怕的杀人事件后,我们真的能相信这种人吗?”

“您说隐藏身份是什么意思,施莱谢尔伯爵?”谬拉眯起眼说,“如你所知,我们都是从亚尔萨斯独立沙龙来的人。我们的身份与经历也早就向您报告过了。”

“对、对呀!”摩斯一脸焦急,“没错,对于卢希安先生的遭遇,我们都感到很遗憾。我能体会您怀疑我们的心情,但您误会了……”

一头雾水的夏利斯夫人、兰斯曼与阿诺,都带着不安的神情相互对望。

“各位似乎小看了我的力量,以及我的人搜集情报的能力。”伯爵以冷酷的视线看着我们。

“小看……”谬拉满脸诧异。

“如何?”伯爵用那近乎透明的灰色眼睛轮流望着我们每个人,“我建议,那位带着秘密的人在被我指出来之前,要不要先向大家坦承呢?”

“什、什么秘密?”脸色发青的摩斯反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请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好吗?”夏利斯夫人高喊。

大家都露出充满猜疑的神色,但没有人说话。

“伯爵。”萨鲁蒙挑衅地说,“请别卖关子,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你们之中,有一个人使用假名,戴上假面具,假冒别人。”伯爵微微一笑,眼神却像冰一样冷酷,“你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萨鲁蒙先生。”

“——我想知道。”萨鲁蒙的额头冒出许多汗珠。

伯爵的嘴角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容,依序环视我们。我们只能吞着口水,静候他的审判。接着,他伸出手,笔直地指着一名沙龙成员:“就是他。”

我们大吃一惊,屏息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他所指的方向坐着一个脸色发青,脸皱成一团的人。

“你说是兰斯曼?”谬拉惊讶地说。

“真的吗?”摩斯站起来,讶异地提高声调。

“你、你说我怎么样?”兰斯曼怒吼,仿佛想找回自己的威严。

他身旁的夏利斯夫人还无法理解事态的骤变,只是一脸惊恐,僵硬地坐在那里。

“我想说的是,你是个骗子。”伯爵的脸上浮现侮蔑的神情,语气沉稳又强硬。

“你在说什么?别开玩笑了!你虽然身为城主,讲话也该分轻重!”兰斯曼口沫横飞地答辩。

“伯爵,请恕我失礼,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请你说明一下。”萨鲁蒙打岔。

“只要听到他的真名,你应该立刻就能明白。兰斯曼先生说自己是法国人,也是一间餐厅的老板,不过,这全是谎言——不,他确实在经营一间餐厅,但他不是法国人,他的学历与经历也几乎是捏造的。”

“别开玩笑了!这都是你乱说的!证据呢?”兰斯曼怒发冲冠地反驳。

“是我乱说吗?”伯爵冷静地反问。

“当然了!喂,摩斯!管他是贵族还是什么,难道你就这样放任他乱说话吗?”兰斯曼涨红着脸,站了起来。

“等等,兰斯曼。”萨鲁蒙打断他的话,“先让伯爵说完,你等一下再反驳。可以吧?”

“哼!”兰斯曼露出憎恶的眼神,别过脸。

“施莱谢尔伯爵,请问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萨鲁蒙催促道。

“他其实是德国人。本名是约西姆·席格瓦。如何?萨鲁蒙先生,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施莱谢尔伯爵挺起胸膛说。!

“原来如此……”萨鲁蒙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接着以锐利的视线紧盯着兰斯曼,“原来这家伙是约西姆·席格瓦。没想到这么棒的猎物竟然就躲在我身边。他的样子跟我以前看过的照片差很多,你不说我还真认不出来。”

“那是当然,因为他从德国逃亡到法国时应该曾动过整形手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兰斯曼,这些人在说你什么?”夏利斯夫人的眼神满是恐惧,交互看着这三人。

萨鲁蒙态度强硬地逼近兰斯曼,眼神紧紧咬住他,“夏利斯夫人,这家伙是盖世太保。战时曾以青年将领的姿态大放异彩。虽然被认定为战犯,却趁战后的混乱逃到国外,被犹太人通缉。如果我记得没错,他应该是SS——就是纳粹党卫队——底下的情报组织‘保安部队’SD的队长——莱因哈特·海德里希的远亲。”

“萨鲁蒙,他做了什么?”一种黑色的厌恶感像股漩涡似地在我的胸口卷起。

兰斯曼的脸因憎恨而扭曲,充满血丝的眼睛正瞪着我。

“这个人做了很多事,包括对犹太人的暴行与虐待、对反政府主义者的打压、对一般市民的恐怖统治,简直可说是盖世太保的代表。”萨鲁蒙全身因愤怒而颤抖。

伯爵缓缓将视线移向兰斯曼,“好了,怎么样?兰斯曼,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哼!就算我真是你说的那个德国人又如何?就算我的名字是假的,也与这里发生的杀人事件无关。难不成你要因为这样就说我杀了你的亲人?”兰斯曼露出无所谓的表情说。

“是啊!当然可以。”伯爵严肃地回答。

“等一下。就算他原本真的是盖世太保,为什么萨鲁蒙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谬拉打岔道。

施莱谢尔伯爵与萨鲁蒙对望一眼,最后是由伯爵回答:“其实,在你们当中,还有一个人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就是萨鲁蒙——不,正确地说,应该称呼他为萨鲁蒙警官。他其实是巴黎警局的刑警,同时也是一位非常厉害的纳粹猎人。这一点,似乎只有罗兰德律师知道。”

“什么?他是刑警?”摩斯神经质地大喊。这对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来说,的确是晴天霹雳。

“这么说来,萨鲁蒙警官是为了逮捕兰斯曼,才潜进我们沙龙当间谍?”谬拉对于自己被蒙在鼓里一事似乎不太高兴。

“不,不是的。”施莱谢尔伯爵摇头说,“他大概误以为我是纳粹余孽,为了调查我才来这里的吧!又或是,他认为这座城里藏了希特勒的遗产——是不是呀,萨鲁蒙警官?”

施莱谢尔伯爵很明显地误会了,因为他对人狼的事一无所知,而萨鲁蒙也没有反驳。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逮到这么大的猎物。不论对我,或对可怜的犹太人来说,都算一种幸运。”

“你要逮捕我?”兰斯曼立刻摆出迎战姿势道。

“当然,我的人生就是为了这件事而存在。你的身份已经曝光,再也逃不掉了。不过,其实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离开这座城。”

“我先声明,我才不是你们说的那个德国人。我是真正的葛罗德·兰斯曼。我打从生下来就是法国人。等我回家,我还可以拿出生证明给你们看。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非得被你们冠上这种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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