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大家都到齐了。”
带着沉重表情抽着雪茄的施莱谢尔伯爵,转头往东侧的门望去。就在同一时间,耳边传来了脚步声,三名男子带着疲惫的神情走了进来。那是萨鲁蒙、谬拉以及古斯塔夫。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
谬拉与萨鲁蒙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下。古斯塔夫去查看暖炉的炉火。回答我的是谬拉。
“东侧走廊没有异状。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坚硬的石头堆砌而成的,没有秘密通道或暗门。楼梯和位在两侧的两间仓库也都没有可疑之处。我们仔细检查过墙壁,完全没有收获。当然,尽头的铁门和置物室也没问题。”
“也就是说。”萨鲁蒙一边翻找他的香烟,一边说,“你和我遇到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不,应该说是恶魔的魔术。先攻击你、然后杀害摩斯的凶手,好像真的在一瞬间就融化在这座古城阴沉的空气中。”
这番话并不能带给我什么安慰,事情依然无法解决。
“你们怎么处理摩斯先生的尸体?”
“我们把他的尸体和卢希安的尸体,一起放在兰斯曼隔壁的另一间单人牢房里。”
“可是,在警方来进行鉴识之前,不是——”
“不。再这样下去,不知道凶手还会怎么样蹂躏尸体。所以还是先处理掉比较好。”
“还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
“观察摩斯的尸体后,我发现凶手的几个特征。第一,他是被极大的力气殴打致死的,所以凶手很可能是男性。还有,他的伤口主要集中在左头部和脸部,所以凶手应该是右撇子。”
根据我以前受的伤也可以推敲出同样的事实。只是如果人狼不断地更换宿主,那么这个发现就没什么意义。
“找到夏利斯夫人了吗?”
“我们查遍地下室所有房间,都没找到她。”
“兰斯曼的状况呢?”
“他是醒着的。我告诉他摩斯的死讯后,他还发抖呢!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他被锁在单人牢房里,所以不可能是杀害摩斯的凶手吧!”
“是啊!”萨鲁蒙明显对这个事实相当不满。
“听说那起事件发生时,阿诺先生、施莱谢尔伯爵和女佣克劳蒂德都在这个房间里。”我往施莱谢尔伯爵的方向望去。
伯爵像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我们。
“所以呢?又怎么样?”萨鲁蒙咬牙切齿地说,“当时我和你在地下室,谬拉和古斯塔夫则是一起从西侧的楼梯下来。这些我都知道。”
“我在厘清这起事件。”我的语气也含有怒意,“已经出现了一名牺牲者,我也差点送命!”
“你说攻击你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那么伯爵夫人、女佣和莱因哈特就能先剔除在外。”
“是的。”
“想杀你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征?一下子说是矮子,一下子又说是像熊一样高大的人。说对方的力气很大,却又是个一百岁以上的老人?这要叫我怎么相信?”萨鲁蒙激动地说。牺牲者接连不断地出现已让他丧失足够的自制力。
“凶手不在我们之中。一定是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第三者!那家伙躲在这座主堡里,虎视眈眈地想要杀害我们!”我的情绪也和他一样激动。
“这我知道!”
“别吵了。”谬拉插了进来,“要你们冷静下来可能很难,不过你们应该要尽量保持镇定。”
“知道了。”萨鲁蒙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罗兰德。”谬拉看来相当难以启齿,“你当时被凶手勒住了脖子,所以意识并不清楚,判断力可能也不是很够。你有没有可能看错凶手逃走的方向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很生气,挑衅地反问。
“总而言之。凶手从酒窖逃走之后,会不会并非顺着中央走廊往东侧走廊逃走,而是往西侧的厨房或拷问室那边逃走呢?如果是这样,我们和萨鲁蒙没碰到凶手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请不要开玩笑。我总不可能把左右搞混吧!又不是镜子里的影像!”
“当然。我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才问一下。”谬拉委婉地说。
我们之间流动着不愉快的气氛。
“呃……我可以说句话吗?”阿诺突然出声。
“什么?”谬拉回头问。
“人类眼睛看到的影像,在脑中其实是上下颠倒的。应该说,眼睛传来的画面,原本就是上下颠倒,经过大脑处理后,才将它反转过来,让我们能够理解。罗兰德突然遭到凶手攻击,头部撞到墙壁或地板。因此可能会产生暂时性的脑震荡或其他障碍。也就是说,他眼睛看到的东西,有可能被大脑认知成左右相反。”
“这是有医学根据的吗?”
“是的……这个……我以前有听过类似的病例……”
“你怎么说,罗兰德?”谬拉问。
“这个……”我也不知该如何判断。
“各位,差不多该让女佣们准备晚餐了。”施莱谢尔伯爵轻轻干咳了几声,建议道,“虽然这种状况下,各位可能没什么食欲,但我认为,就是在这种时候,才应该要让胃里有点东西。”
“我赞成。”谬拉立刻点头。
施莱谢尔伯爵转头告诉古斯塔夫刚才的决定。这名忠实的仆人随即离开宴会厅,到地下室保护准备餐点的女佣。
“对了,针对现在的状况,您有什么对策吗?”伯爵拿出雪茄请谬拉抽,沉静地问。
“总之,第一要务就是想办法让大家离开这座城。”谬拉用牙齿咬断雪茄头说,“一直待在这里可能会正中凶手下怀。如果那家伙真的想夺走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我们根本就无路可逃。”
“有什么具体的方法?”
“‘狼穴’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走城门是不可能的,如果要从城门离开,至少必须破坏两道铁门。但地下室的铁门只有一道,而且又是以原本的洞穴为基础,再以石头堆砌出来的通道,应该比城内的墙壁容易破坏。”
“原来如此。”
“萨鲁蒙,”谬拉看着他说,“就如今天早上决定的,我们分组轮班撬开‘狼穴’的铁门吧!”
“好,就这么办。”原本深深靠在椅背上的萨鲁蒙挺直身子说,“不过,人手不足是个问题。现在少了摩斯,罗兰德可能也没办法帮忙。”
“我可以!”我说。
“不要逞强了,罗兰德。你今天就好好休息。我们和凶手的战争,现在才刚开始。你要先养足体力才行。”萨鲁蒙的语气竟意外地温和。
“是啊!罗兰德律师。”伯爵一脸严肃道,“我必须郑重向您道歉。我一开始就应该听您的忠告,这样我不但不会失去亚兰,您的同伴也不会遭遇到这些灾难了。真的非常抱歉。”
“没关系。事到如今,一直感叹过去也无济于事。”虽然这么说,我的内心其实有点不满。
“罗兰德。”谬拉说教似地说,“我能理解你的愤怒,但你现在必须忍下来。”
“我知道了。”
“萨鲁蒙,你先找个人跟你去‘狼穴’。两个小时后再换班——能向你借一下人吗,伯爵?”
“没问题。有什么亊,请尽量交代古斯塔夫。我也会帮忙的。”施莱谢尔伯爵认真地说。
“谢谢。”谬拉深深鞠躬。
“要不要继续找夏利斯夫人?”我问。众人像被浇了盆冷水似地回过神来。
“放弃她吧!如果她还活着,会自己出现的。”萨鲁蒙静静摇了摇头。
“如果她已经死了呢?”我用沙哑的声音问。
萨鲁蒙用他的大手摩搓自己的脸,“那她的尸体自然就会被发现了。”
3
从低低的天花板垂下的吊灯,以及大餐桌上的烛台,都点着蜡烛,但由于房间是细长形,因此墙壁四周仍相当阴暗。一座高大老旧的老爷钟站在淡淡的黑暗中,感觉有如木乃伊的棺木。回过神来才发现,时钟的指针已指向晚上九点,并缓慢以钟声报时。疲劳与伤势让我的精神和体力都消耗殆尽,我就这么坐在餐桌旁睡了好一阵子。
女佣们当然对卢希安的死感到非常难过,因此花了很久时间才准备好晚餐,我们直到七点多才在餐桌边坐下。大家只是机械性地把食物送进口中,没怎么交谈。恐怖与疑虑、悲伤与绝望、紧张与无力——杂乱无章的情绪蔓延在我们之间。
用完餐后,萨鲁蒙与古斯塔夫便前往“狼穴”。施莱谢尔伯爵则到四楼看他的妻子。留在宴会厅的只有我、阿诺与金发少年莱因哈特三人。女佣们或许是随侍在主人身边,或许在收拾餐点,反正我没看到她们。
我的眼睛余光看见阿诺也与我一样,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他的体力本来就不太好,接踵而来的事件想必也对他的精神产生相当大的影响。莱因哈特背对暖炉,坐在大餐桌的上座。他正低头专心地在素描簿上画画……漫长的钟声终于结束。宽敞的室内再度陷入寂静。在一片静谧中,只有少年手中的铅笔在纸上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半梦半醒间,我朦胧地看着我与莱因哈特中间的两个烛台。已经变短的蜡烛照亮他怪异的装扮——猫头鹰形状的深蓝色面具与白色的手套。除了眼睛和嘴巴之外,全身的皮肤都被包住了。
因为皮肤病的关系,这名八岁的少年并无法在外面的世界自由生活。铁门有没有被锁住,对他来说都没有差别,因为这座古城等于是他的全世界……仿佛只能生活在黑夜的吸血鬼……少年抬起头……望向我……烛火摇曳,令他在面具下的眼珠看起来既像绿色,又像蓝色……
“罗兰德律师……”少年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
“嗯?”
“叔叔,你会后悔来到青狼城吗?”
我不记得我回答什么,只觉得好像淹没在混浊的意识里,当我再次将视线投向那少年时,他已经回头继续画画了……我的眼皮慢慢往下掉,身体好重,全身上下的伤都在痛。我现在好困……好想就这样睡到天亮……永远沉眠……然而,我的愿望无法实现。
正当我沉沉入睡时,有人把手放在我肩上,摇晃我。
“——罗兰德。”
一个低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施莱谢尔伯爵就站在我身旁。他穿着白色西装,但胸口与手腕都被鲜血给染红了!
“怎么了?”我吓了一大跳。
“不好意思,请你起来一下。”伯爵说着,接着摇醒阿诺。
“什、什么事?”阿诺也瞪大了眼睛醒过来。他对自己睡着一事似乎很难为情,于是赶紧坐好。
施莱谢尔伯爵的眉头深锁。光看他的表情,就能猜到大概又有牺牲者出现了。
“我们找到夏利斯夫人了。但她受伤了,得请阿诺医师替她治疗一下。在我们回来前,我想请罗兰德律师帮我照顾一下小犬。”
“当然没问题。请问你们是在哪里发现她的?她的情况怎么样?”我站了起来,眼角瞥向正看着这边的莱因哈特。
阿诺走向房间角落的小桌子,拿起他的诊疗用手提包。
“夏利斯夫人是我与法妮发现的。我们想去检查设了路障的瞭望台入口有没有什么问题,结果发现她就倒在东侧楼梯上。不知道是被人打,还是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她的后脑勺有个很大的伤口,流了很多血。她已经丧失意识,不管怎么叫她,她都只是在呻吟。”
“那、那么,现在是要到五楼去吗?”做好准备的阿诺面色铁青地问。
“不是。请你到四楼莱因哈特的寝室来。那是最近的床,所以我就把她抱到那里去了。现在应该是内人和女佣们在照顾夏利斯夫人。”
“我知道了。”
莱因哈特的寝室位在四楼北侧。施莱谢尔伯爵和阿诺快步离开了宴会厅。这里只剩我和莱因哈特。夏利斯夫人不要紧吧?她一定是遭到人狼的袭击。人狼该不会已经附身到她身上了……
我们待在冷冷的室内,无事可做。莱因哈特继续画画,我则在椅子上坐好。我觉得很渴,但因为没有女佣在,因此也没办法请她们拿饮料来。有时,远处会传来一些声音。那声音非常微弱,而且断断续续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不知是脚步声,还是拉椅子的声音……当然,这里只有我和莱因哈特,所以应该是其他房间的声音穿过石墙传到这里来了吧!“罗兰德律师……你会怕吗?”正当我茫然望着面前的蜡烛时,少年突然对我说。
“什么?”
“因为大家都会死。就连我最喜欢的亚兰舅舅也变成那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即使想推测少年心思也没有办法,因为,他的表情被藏在深蓝色天鹅绒面具下。
“说不怕是骗人的……你也很害怕吗?”
“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人终究会死,不是吗?以前亚兰舅舅有这样告诉过我。”
莱因哈特说完后,便继续埋头画画。我很好奇他到底在画什么,便假装去察看暖炉的柴薪,顺便偷看了一眼。我感到无比的诧异,仿佛胸口被刺了一针。
少年画的是一幅死刑图。画中描绘许多人被不同方式杀害的情景。绞刑、断头台、五马分尸、淹刑、枪杀、用长枪刺穿人体等等,简直就像但丁《神曲》的地狱篇。虽然这绝对称不上一幅多好的画作,但也正因如此,画中更是充满怪诞、残暴、丑陋的感觉。
一阵寒意窜过我的背脊。为什么发生这种事的时候,他还能画出这么诡异的画?为什么他可以毫不在意地做出这种事?这个孩子的心灵一定已经扭曲了。奇怪的不只是他的外表,就连他的心也很怪异……为了不让少年察觉我的惊讶,我静静回到自己的座位。接踵而来的事件以及出乎意料的发展,已令我的心疲累至极。
过了一会儿,施莱谢尔伯爵回来了。他一脸倦容地在儿子身旁坐下。空气的振动令餐桌上的烛光随之摇曳,四周景物的影子也跟着产生细微变化。
“夏利斯夫人还好吗?”我问。
“还不清楚。她几乎没有意识。阿诺先生刚才给她打了一针止痛剂,现在正替她缝合伤口。”
施莱谢尔伯爵摸摸他红色的胡须说。
“她的伤势很严重吗?”
“好像还好。阿诺先生说,虽然是头部裂伤,流了很多血,但伤口并不深。”
“那她会没事吧!”我松了一口气。
“我也这么希望。”施莱谢尔伯爵带着忧郁的眼神说,并从胸前口袋拿出雪茄。
“对了,瞭望台的入口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吗?”
“没有,东侧和西侧都还是封锁时的状态。所以她在被我们发现之前,人到底在哪里,还有凶手究竟躲在哪里,这些都还是一团谜。”
“这样啊……”
“不过……”施莱谢尔伯爵朝老爷钟看了一眼,“萨鲁蒙先生与古斯塔夫还没回来吗?”
“还没。”
“已经快十点了。他们早该回来了。”
“……有点不对劲。”我的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谬拉先生也不在,他去哪里了?”伯爵的表情变得更严肃,用责怪的口吻问。
我仿佛遭到当头棒喝,连一个字都无法回答。我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件事。
“我从刚刚就没看到他了……”我迅速捜寻之前的记忆。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谬拉老师很久之前就拿着油灯离开这里了,爸爸。”莱因哈特说。
“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了。在古斯塔夫他们去‘狼穴’,还有爸爸去看妈妈之后的事。”
“是他自己说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的!”伯爵面色凝重地交抱双臂,愤慨地骂道。
又出现了新的谜团。谬拉一个人在做什么?现在城里有杀人犯横行,单独行动不是很危险吗?
他大概是趁我与阿诺睡着时,偷偷离开房间的吧!
话说回来,萨鲁蒙曾说过谬拉行迹可疑,而且好像一直想在这座城里找什么东西。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在这最混乱的时刻——或许正是最佳时机。
谬拉是人狼吗?他是在寻找逃往德国的路吗?而且,夏利斯夫人在这段期间被发现的事与谬拉的异样行为有什么关联吗?就在此时,事态忽然急转直下。东侧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慌忙地跑过来。冲进房里的是阿诺!
“糟、糟糕了!”阿诺那狼狈不堪的脸已苍白得不能再白了。他的眼神因恐惧而失去焦点,一颗颗汗珠不断自脸上冒出。
我和伯爵看到他这种异常的态度,惊讶地站起来。莱因哈特也默默看着阿诺。
“怎么了?”施莱谢尔伯爵问。
“夏、夏利斯夫人她……死、死了。”阿诺脚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他的身体不停颤抖,费尽力气张开嘴,气若游丝地将这个事实告诉我们。
“你说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伯爵与我异口同声地问。我能感觉得出来自己脸色发青。因极度恐惧而几乎要晕厥的阿诺接下来说出的——如果是事实——是一件令我们难以置信、陷入绝望的惨剧。
“她、她的头、头被扯断了。被、被怪物扯断了!”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二日 星期五·4
1
这次的牺牲者是夏利斯夫人。无法以常识理解的离奇杀人事件再度发生。
她在呈密室状态的房间中睡觉时,头被某个人——或是怪物——硬生生地扯断,而且阿诺与女佣法妮就在房间门外。
这是何等残酷的暴行,又是何等胆大妄为的犯罪!
这一切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只能用血腥的魔术来形容。简直就像恶魔的杰作、大魔王撒旦的妖术!不,这一定是人狼下的杀手。他是个残忍又没人性的怪物,也是神出鬼没的妖魔。
萝丝,这么一来就清楚了。人狼可以在不现身的情况之下,随意出入任何场所。纵使是在石壁的阻挡与众人的注视下,他依然能来去自如,随心所欲地出现,然后瞬间消失。当然,这些事一般人是办不到的,而遗留在现场的证据便显示现场的确发生超自然现象。
杀死卢希安也好,杀死摩斯之后消失也好,这些都是只有人狼才能办到的事,对人狼而言,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他拥有的可怕能力,根本就是恶魔的力量。
萝丝,我已经快疯了。寝室那个血腥且凄惨至极的景象,至今还烙印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几乎要从床上滑落的尸体、地上的丑陋首级,还有喷洒出来的大量血液。这些景象,都在上锁的不祥房间里展示着。我止不住颤抖。太可怕了。我想离开这座城,恨不得尽早离开离开。牺牲者正持续增加,若迟了一步,我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具尸体。
——总之,夏利斯夫人遇害前后的详情,我依时间顺序,说明如下。
伯爵和女佣法妮在晚上九点左右,发现她倒在五楼楼梯的最上一阶,而且身上还有血。她被搬到离五楼最近的四楼房间。当时她几乎没有意识。
她被搬到莱因哈特的房间。西侧是伯爵夫人的房间,东侧是女佣房与等候室等佣人们的小房间。
莱因哈特的房间与我们三楼的寝室一样大。房间长约五公尺,宽约三公尺。我的房间是靠中央走廊的南侧,莱因哈特的房间则是位于北侧。房内的布置相当考究。木质地板上的瓷砖几乎是全新的,从墙壁到天花板都贴有带金线的壁纸,金属制的枝状吊灯造型虽古老,但擦拭得很干净。其他家具除了暖炉外,还有豪华的床、书桌、坚固的小矮柜,以及有玻璃门的柜子。
伯爵将夏利斯夫人抬到床上,将隔壁的妻子叫过来,让她与女佣一起照顾夏利斯夫人,接着他便到宴会厅告知我与阿诺这件事。
之后伯爵带阿诺回到夏利斯夫人所在的房间。阿诺说要替夏利斯夫人治疗,于是女佣法妮留下帮忙,伯爵夫人与女佣克劳蒂德回到隔壁房,伯爵则暂时回宴会厅。阿诺脱下夏利斯夫人的外衣,替她进行诊察。确定她的后脑右侧遭钝器打伤,必须缝合后,阿诺立刻开始治疗。夏利斯夫人自从被发现后,几乎没有意识,并不时说梦话(阿诺说,她可能是被迫吸入三氯甲烷之类的毒气)。
暖炉因长时间燃烧柴火,导致空气相当混浊,因此治疗时,阿诺曾叫法妮将百叶窗打开一半。
夏利斯夫人没有生命危险。治疗大致告一段落后,为了告诉我们夏利斯夫人的状况,再加上又有法妮在一旁照顾,阿诺认为稍微离开一下无妨,便走出房间,准备前往二楼。正当阿诺要在丁字形转角转弯时,法妮从他背后叫住他。
“阿诺医师!”法妮快步走向站在铠甲武士像旁的阿诺。
“怎么了,法妮?”阿诺回身问。
“对不起,能请您将这个水瓶交给楼下的古斯塔夫或葛尔妲,请叫他们装水后拿上来吗?”法妮将紫水晶制的水瓶交给他。水瓶是空的。
“嗯,好。”
就在阿诺话声刚落,正准备向前跨出一步时,两人突然感到一阵几乎要将背部冻结的恐惧。
走廊某处传来女子声嘶力竭的可怕哀嚎。而且那声惨叫的回音于静下来的走廊再次响起后,突然回归平静。
“安、安东瓦奴?”阿诺察觉那是夏利斯夫人临死前的惨叫。
脸部僵硬的阿诺推开双脚发软的法妮,直奔莱因哈特的房间。中央走廊墙壁上的油灯都是点着的,整条走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除了阿诺与法妮外,一个人也没有。
阿诺飞奔到寝室门口,门却打不开。因为法妮在离开寝室时,为了保险起见而把门锁上。
“医、医师,钥、钥匙——”法妮惊慌地从后面将钥匙递给阿诺。
阿诺好不容易才用颤抖的双手将钥匙插进钥匙孔,将门打开。但两人在寝室中看到的—简直就是地狱。
夏利斯夫人所躺的床靠右边墙壁摆放,暖炉则位在床对面的墙壁。北侧墙壁上有一扇窗,这面墙与床之间有一个小书桌,书桌对面是一个玻璃橱柜。房门边有个小矮柜,左侧是一个衣架,上面只挂了一顶莱因哈特的帽子。
【夏利斯夫人的陈尸现场】
夏利斯夫人身穿罩衫的身体躺在床上,美丽的肩膀就靠在床头的装饰厚木板上。她的双臂稍稍张开,下半身被美丽的刺绣羽毛被盖住。刚刚阿诺帮她脱下的外衣则放置在床边的地板上。
最让他们感到恐怖的,是她的身体没有首级的恐怖影像。罩衫的领子外只看得到一小截脖子,其余部分都消失无踪。她的首级不知是用什么方法被砍下。巨大的圆形伤口流出的血可说是前所未见的多。她的肩膀与胸口被染成一片鲜红。她的首级左脸朝下地落在木制百叶窗前面。身体与首级相隔一公尺以上。看起来仿佛是有人将她的头用蛮力扭下,然后向窗户的方向随手一扔。
暖炉上有个插上,一根蜡烛的烛台,蜡烛正在燃烧。鲜血从床上延伸到地板,以及像球一样滚落在地的首级旁边。在火光照耀下,鲜血成了混浊的黑色。首级底下的地板也积了一滩血,而且脖子被砍断的部分还不断有血冒出来。血、血、血、血——不只这些地方有血,床与窗户之间、书桌、有百叶窗的那面墙、天花板等地方都血迹斑斑(这是因为动脉被割断,血液四处喷溅所造成的)。
阿诺直盯着夏利斯夫人的首级。她的脸部惨白,死亡那一瞬间的痛苦表情还留在脸上,原本美丽的脸如今却因扭曲歪斜而丑陋到极点。她蓝色的眼珠直直回望因惊骇而剧喘的他。
——凶、凶杀案!这是凶杀案!夏利斯夫人被杀死了。
而且是刚刚才被杀!凶杀案是刚刚才发生的!
有人在阿诺和法妮不在房内的短暂时间里,闯入房间,杀害夏利斯夫人!
残酷的一幕!恶魔的嘲笑!这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阿诺愕然,陷入恐慌。他无法判断自己究竟看到什么?
“阿、阿诺医师,赶、赶快、赶快找人来。”
阿诺回头一看,瘫坐在地的法妮也不停发抖,而且还紧抱他的脚不放。
“嗯……嗯嗯!”阿诺猛然回过神来。
“这、这是人狼做的。这是传说中栖息在城里的人狼做的!没错!是人狼!”法妮歇斯底里地哭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炸性的恐惧贯穿阿诺全身。他推开法妮,发狂似地跑过走廊,来到宴会厅。听到这件惨剧的我与伯爵立即奔上四楼。
法妮缩成一团,蹲在莱因哈特的寝室前,不停地哭喊着人狼、亡灵之类的东西。半开的门上插着生锈的黑色钥匙。在隔壁的伯爵夫人与克劳蒂德从房里探出头,一脸惊惧地往这边看。
“你们快进去!”伯爵严厉地命令道,并将法妮搀扶起来,交给妻子照料。
接着我们便踏进寝室。里面的景象实在是太骇人了,这是一个既血腥又残酷的杀人现场。我只看了一眼这惨无人道的光景,整个身体就被恐惧占据。我全身发冷,寒毛直竖,并不停颤抖,双脚发软,无法移动分毫。
我环顾室内。照阿诺描述的情况看来,杀人事件发生时,这个房间是一个完全的密室。除非这个被厚墙包围的狭窄房间中,有地方可以让凶手躲藏。
答案是否定的。
由于这张床制作得相当精良,因此底座很厚,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只有十公分,即使趴着也无法躲到床底下。暖炉在燃烧,通往烟囱的入口与其他房间一样,都嵌着一个铁制的格子窗。矮柜只有高一公尺,不可能让人躲在里面。玻璃橱柜也很小,再加上有玻璃门,柜子内一目了然。百叶窗紧闭,而且窗闩是闩上的(后来法妮说,是她在阿诺走出房间后,才将窗户关上?)。因为窗户上还嵌有铁棒,所以就算百叶窗敞开,人也无法从窗户进出。
我环顾室内,最后终于忍不住想吐的欲望,赶紧跑到走廊角落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你还好吧?罗兰德律师?”伯爵站在门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嗯,还好……”这是骗人的。我撑不下去了。我在精神和肉体上的负担都已经到达极限了。
我用手帕撝着嘴,点点头,再度回到寝室。我的视线因泪水而模糊不清,还有点喘不过气来。我先走向床上的夏利斯夫人身体。她的下半身被羽毛被覆盖,上半身靠近床头,脖子则靠在床头装饰木板上。
“她的头是被扭断的吗?”伯爵用干扁的声音问。
脖子的断面不像被利刃切割,上面的皮肤是被扯裂的,血管、神经与肌肉凌乱地露在断面外。伤口还不断冒着血,从她的脖子、胸部到身体,全被鲜血染得又湿又热。
满屋子都是血。掉落在窗边的首级也还在流血。首级和窗户间的地板也沾满从脖子喷出的血迹。
夏利斯夫人的眼睛睁开到极限,至今还有体液与血液从鼻孔与半开的嘴巴流出来。
头部的断面十分惨不忍睹,还可以看见突出在外的颈骨。脖子被扭断的地方喷出了大量血液。书桌上方、有窗户的那面墙、百叶窗,还有窗下的地板,全部沾上喷出的血沬。尤其是喷溅在白色壁纸上的鲜红血迹,实在像极了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我很害怕地碰了一下她因失去血色而发白的手腕。还温温的。由此可知,她是不久前才被杀。
“还温温的……”
一听我这么说,伯爵生气地道:“废话!还有血从尸体里流出来啊!”
我朝那个惨不忍睹的断面看去。犯人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切下她的首级?室内没留下任何疑似凶器的东西。是凶手将凶器带走了吗?还是如阿诺与法妮说的,她的首级是被怪物的利爪撕裂,不然就是被怪物的尖牙咬断的。室内留下了一个证据。那就是掉在夏利斯夫人身体与窗户之间的枕头。枕头中间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割破,有一些羽毛从里面掉了出来,枕头表面也沾有血迹。
“你是在想,有某种力大无比的猛兽用爪子把她的头给切断,对不对?”
“我、我也不确定。”
慎重起见,我趴下去检查床下,又检查暖炉,还去拨一拨里面的灰。我一边注意不要踢到夏利斯夫人,一面沿暖炉一侧的墙壁走到柜子前(里面有几本书和一些瓷器),接着再走到窗边。
百叶窗上也有溅到血。右边溅到的特别多。我拿出手帕,把窗闩拉开。窗外狂风大作,寒冷的空气从窗户吹入。窗户是边长五十公分的正方形,上面共嵌有四根铁棒,每根相距约十公分。我试着摇一摇铁棒,发现铁棒十分牢固,动也不动。
“没错!”我转向伯爵说,“没有人有办法从这里进出。”
他的脸看起来也没什么血色。
此时,我发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左侧百叶窗的外侧边缘沾到了一点血。仔细观察窗户与百叶窗内外后,发现中间两根铁棒上——虽然铁棒已生锈发黑,难以辨认——沾有一点血迹。
“你发现了什么?”伯爵走到暖炉旁,冷冷问。
“很奇怪,百叶窗是关着的吧!但左边百叶窗的边缘与铁棒都有被血溅到。”
“那是你的手碰到百叶窗和铁棒时沾上去的吧!”
“我有用手帕。”
“可能是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喷出去的吧!还是说,你认为犯人是从窗户出入?”
“不,那是不可能的。”
“你对这个惨状有什么想法?”伯爵叹口气,再度环视室内的惨状。
“你刚刚也说这是怪物干的好事。法妮也哭喊着这件事是魔鬼做的。”我心里比他还害怕,头脑比他还混乱,怎么可能答得出来。
“荒唐!这座城绝对没有什么亡灵。这只是一座单纯的古城。不是什么恶魔的巢穴。法妮是乡下人,所以才会那么迷信。”
“床头的装饰木板有损毁的痕迹。”我正要往房门走去时,又发现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木板被尸体的肩膀和脖子压住的部分,不仅有龟裂,还有破裂的地方。
“犯人可能是抓住她的脚,将她整个人抓起来甩,最后她的头撞到床的装饰木板,所以才会断掉。枕头也是在那时勾到某个东西而破掉。”施莱谢尔伯爵用冷酷的表情叙述他的推论。
“有人有那么大的力量吗?而且羽毛被还好好盖在尸体身上。我认为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总之,她的首级不是用刀子切下来的。可能是被蛮力扯断,或被不锋利的斧头硬砍下来。”
“嗯,看起来的确是如此。”
但地板一点痕迹也没有。由此可知,犯人可能是趁她在床上坐起来时,瞬间将她的首级砍下。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幕可怕的景象——塔罗牌的死神挥舞巨大镰刀,一口气将她的首级给砍飞。
不论如何,犯人与凶器消失的谜依然未解,而且阿诺与法妮不在房里的时间极为短暂。
“真是搞不懂。犯人到底是如何犯案的?,伯爵手叉腰,再度环顾室内,“根据阿诺医师与法妮的描述,他们听到夏利斯夫人的哀嚎时,这个房间是上锁的。窗户上也有铁棒,而且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溪谷。犯人到底是怎么从房里脱的?”
“阿诺医师和法妮是站在走廊转角的铠甲武士像前说话。当他们听到哀嚎时,就立刻回头跑到寝室前,所以犯人并非从房门逃走。如果犯人从房门逃走,应该会被他们看见,不过,犯人也不可能从窗户逃走。”
搞了半天,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我和伯爵一起走回床边。我压了压床垫,发现里面有弹簧。
“怎么了,罗兰德律师?”
“我在想,犯人会不会是暂时躲在床垫里。凶手杀了夏利斯夫人后,割开床垫,躲到里面——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在我们赶到前,法妮一直待在门外,犯人没机会逃脱。”
“是这样没错。”施莱谢尔伯爵表情凝重地颔首。
我将矮柜的抽屉一个个拉出来看。内面塞满了莱因哈特的文具、书和玩具。我失望地回头。
“你们到底带了什么怪物来这座城里?”伯爵的眼神似乎看透了我在想什么。
“你是说我们把杀人魔引到这里?”我极力掩饰内心的惊讶,他已经察觉人狼的存在了吗?
“坦白说,我正是这么想。你们其中一人不断在这里杀人!”
“这怎么可能。不是这样的……”我一时语塞。
“我认为只有这个可能!”伯爵毫不保留地说出这些话。看来他的心里相当愤怒。
“……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我小声地问。
“总之把尸体用布包起来,搬到地下室。你也来帮忙!”伯爵用手掌摩搓了一下脸的下半部,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非常坚决。
“呃?”我一阵错愕。
“这里是莱因哈特的寝室,内人也在隔壁。娜塔莉比别人纤细许多,我不能将这么可怕的尸体放在这里。”
“等萨鲁蒙看过以后再搬比较好,不是吗?”我反对。
但施莱谢尔伯爵依然坚持。他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萨鲁蒙看了也没用。夏利斯夫人已经死了。再怎么做都不会活过来……”
2
“娜塔莉——”施莱谢尔伯爵来到伯爵夫人的寝室,向她命令道,“在我回来前,你们要将门锁好。除了我以外,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克劳蒂德抱着法妮坐在沙发上。法妮抖得很厉害,还不停在啜泣。亲眼看到那么可怕的尸体,会精神崩溃也很正常。法妮的情绪太过激动,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冷静下来。
伯爵将法妮交给妻子与女佣照顾。然后我们又回到莱因哈特的寝室,将羽毛被摊在地上,把夏利斯夫人的尸体放在羽毛被上,再用薄薄的外衣包起首级,放到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我们把尸体用棉被包起来,然后我抬肩膀,伯爵抬脚。把尸体搬到地下实在是一个很不好的经验。
“那、那是什么!”兰斯曼在单人牢房里面朝我们大叫。他两手握着门上小窗户的铁棒拼命摇晃,并大喊,“喂,快放我出去!我是清白的!我什么也没做!”
但是我们已没有心力去理他了。我们只想早一刻把尸体搬进另外一间单人牢房里。
阴暗的单人牢房中,有三具用布或是棉被包着的尸体并排着。
亚兰·卢希安
约翰尼斯·摩斯
安东瓦奴·夏利斯
凶手会就此罢休吗?还是还会有其他牺牲者被排在这里?
我对着他们的遗体做了一番短暂的祈祷,然后以极为低落的心情走出单人牢房。
“喂!罗兰德!刚刚那是什么?是又有人被杀了吗?是谁被杀?刚刚那是谁的尸体?”披头散发的兰斯曼先生把脸凑到小窗户旁大叫。
伯爵露出冷漠的表情瞪着他,以平板的声调说:“安静。那是夏利斯夫人。”
“你、你说什么?安东瓦奴死了?骗、骗人!喂、喂!罗兰德!快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兰斯曼瞬间脸色发青。他喷着口水,用力摇晃门板大吼。
“兰斯曼先生,这是真的。夏利斯夫人去世了。”
“为、为什么?”他的表情歪斜,几乎快哭出来,“是谁杀了安东瓦奴!为什么要杀这么好又这么美的一个女人?为什么?”
“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凶手是怎么办到的……我们什么都不清楚。”我感到一阵难过。
“怎么会这样!”兰斯曼叫道,并努力从小窗户中看着我和伯爵,“罗兰德,我求你!快把我放出去!我不是犯人!我一直都待在这里!摩斯和安东瓦奴都不是我杀的!我是清白的!拜托你!放我出去!施莱谢尔伯爵!你身上有钥匙吧!拜托!帮我开门!我是你们的同伴!我们一起想办法抓到杀人魔!我想替安东瓦奴报仇!”
“不行。虽然你的确和他们的死无关,但你必须为其他事情负责。至少在萨鲁蒙允许之前,我们不能让你出来。”我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再怎么说,他都是在酿酒场想杀死我的人。
“你说什么!你这混蛋!”兰斯曼咒骂我们,他的愤怒全写在脸上。
“——走吧,罗兰德律师。”施莱谢尔伯爵冷冷地打断我们的谈话,催我离开这里。
“罗兰德、施莱谢尔伯爵!拜托你们!让我出去!罗兰德!那我拜托你一件事!请你转告萨鲁蒙,就说他那间房间里没有酒瓶!你这样说他就懂了!我想起来了!一开始就没有酒瓶!我说的是真的!拜托!请放我出去!”兰斯曼在我们背后死命恳求。
我不知道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我并不想问他。他不断吼叫,我们都不予理会,直接走出拷问室,踩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二楼。途中伯爵一直保持愁闷的表情,不发一语。
待在宴会厅里的有阿诺、莱因哈特和厨师葛尔妲。阿诺失了魂似地坐在椅子上,莱因哈特依然在画画。葛尔妲则是正在替他们倒红茶。
“葛尔妲,在这之前,你都在什么地方?”施莱谢尔伯爵用严厉的口吻问。
“您说我吗,伯爵?”这名肥胖的女厨师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和平常一样,在厨房里洗餐具和整理东西。”
“你自己一个人吗?”
“是的。因为今天法妮和克劳蒂德都没来帮我的忙,所以花了比较久的时间。”葛尔妲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我知道了。请给我一杯红茶。”伯爵没再追问,接着对阿诺将我们看到的状况做了一番说明。
“那夏利斯夫人的遗体呢?”阿诺用袖子擦拭额上的冷汗,用颤抖的声音问。
“我和施莱谢尔伯爵把她安置在地下室。如果把尸体放在四楼,伯爵夫人会无法安心。”
“说、说得也是。”阿诺铁青消痩的脸孔看起来极为憔悴,“我完全不想再去看那个房间。”
“对了,阿诺医师,你刚刚告诉我们这件事时,曾说了夏利斯夫人是被魔物袭击的,对吧?”
“……我……有说吗?”阿诺胆怯地让视线在空气中游移。
“有。”
“不,不……不是的。那是法妮……看到夏利斯夫人可怕的尸体后,哭喊着说有魔物的……所以我也跟着她这么说……因为……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了解……真的是很可怕。”我心中对他感到十分同情。
“阿诺医师。”伯爵用平静的声音问,“萨鲁蒙警官、古斯塔夫和谬拉老师都还没回来吗?”
“嗯,都还没回来……真、真奇怪。”阿诺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回道。
会不会连他们也被杀了?我感到非常郁闷不安。
“怎么办?伯爵?我们要去找他们吗?萨鲁蒙和古斯塔夫应该都在‘狼穴’才对。”我说。
施莱谢尔伯爵双手抱胸,闭上眼睛思考。
我看看时钟,时针已指向晚上十点半。超过萨鲁蒙预定回来的时间已经很久了。
“你说得对,罗兰德律师。我也非常担心,一起去看看吧!”
施莱谢尔伯爵站了起来,严厉地命令阿诺和莱因哈特要把门锁好,除了自己以外,不可以让任何人进去。接着我拿起油灯,确认小刀带在身上后,走出房间。
夜幕应该将这座古城完全地包围住了吧!
浓浓的黑暗穿过厚墙,把主堡内渲染得更加深幽。无垠的寂静蔓延。走廊、楼梯、楼梯转角、楼梯……不管走到哪里,都只听得到硬硬的脚步声,并立刻被墙壁吸了进去。我们绷紧神经,提高警觉,往地下室前进……搞不好杀人魔会突然攻击我们,而我们连敌人的真面目都不知道。我们真的能与拥有超人力量的人狼对抗吗?总之,我们无时无刻都要保持戒备,稍有疏忽就会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