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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魔女们的忧愁.11

作者:日-二阶堂黎人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51

就在我们走到东侧楼梯的一楼时,施莱谢尔伯爵突然停下,将左手食指立在嘴唇中间。我跟着他仔细聆听,听到了一个低沉、缓慢的脚步声。

施莱谢尔伯爵以动作示意我跟他走。我们蹑手蹑脚地进入东侧走廊。不远的前面站着铠甲武士像。我们听到那个脚步声从丁字形路口转进中央走廊。

我们互望了一下,屏住气息,轻声走到转角处。施莱谢尔伯爵探头往中央走廊看了看。然后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也看看。我照做,然后在走廊另一头看见谬拉的背影。他左手提油灯,右手拿不知是斧头还是柴刀的东西。他在大厅前,而且正往西侧前进。武器房的门被打开了一道小缝。谬拉老师手上的东西一定是从那里面拿出来的。

他想去哪里?我们从远处跟踪着他。

谬拉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矮人,左摇右晃地在昏暗走廊里前行。他有时会停下来观察墙壁、地板、门、挂毯还有铠甲武士像。他转进西侧走廊,走下西侧楼梯。他手上油灯的光,让他的影子沿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爬上来。谬拉到地下室后,从西侧走廊转进中央走廊。与刚才一样,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周围。最后,他走进了酒窖。

我们在丁字形走廊的墙壁后面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心里同时打了个寒颤。

那里是我差点被杀死的地方,也是摩斯被用酒瓶殴打至死的地方。地板上应该还残留着鲜明的血迹。谬拉到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做什么?

幸运的是,他没有把门关上。

他在酒窖里来回走动,踏在酒瓶碎片上的声音传到外面来。

施莱谢尔伯爵又对我打了一个手势,我们静静来到酒窖前面,从入口朝里面窥视。

我们面前的两个酒架朝里倒下,第三个酒架则支撑这两个酒架的重量。当时袭击我的人想推倒最里面的酒架把我压死,所以它就这样斜斜倒在墙上,连左边墙壁的酒架也倒在酒架上。整个酒窖的地板除我们前面的一小块外,其余石头地板上满是酒瓶与玻璃碎片,流出来的酒也将整个地板弄得湿漉漉的。

在这个一片混乱的房间的最深处,可以看见谬拉手上拿的油灯光线。光芒在低处横移。他可能是弯着腰,在最里面那个倒在墙上的酒架下面前进吧!油灯的光穿透酒瓶,变化为各种不同色调的光芒。有时可以在酒架与酒架的缝隙中,看到谬拉的侧脸。

他在房间内的另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在左侧墙壁与倾倒的酒架中间,可以窥见让拉老师的脸。

他的表情看来十分苦恼,盯着眼前的木门好一会儿,看似若有所思。接着,他像下决心似地把油灯放在地板上,然后高举手上那个像斧头的东西。

“等一下!”施莱谢尔伯爵大喝,令我吓了一跳。他大剌剌地走进酒窖,“谬拉先生,住手!”

年事已高的谬拉受到了惊吓,迅速转头往我们这边看,仍保持高举斧头的动作。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神里还带有恨意。

“谬拉先生,里面是我保存贵重葡萄酒的地方。希望你不要破坏。”伯爵的口气丝毫不退让。

“除了伯爵以外……还有谁在?”谬拉静静放下斧头,眯起眼,从倾倒的酒架与墙壁间的缝隙向我这边望过来。

“是我。”

“哦,是罗兰德。”

施莱谢尔伯爵避过地上的血迹和破碎的酒瓶,向前踏出了一步。我则跟在他后面。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谬拉拿起油灯,从房间深处向我们问道。

“我还想问你在做什么,谬拉先生。”从伯爵说话的口气能听出,他已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

“我没做什么,只是在找犯人,伯爵。这扇门是锁着的,我为了破坏门,从武器房里拿了这把斧头过来。杀死摩斯的犯人或许就近在眼前,可能就躲藏在这间房间里。”

“我这里有钥匙。”伯爵从裤子口袋拿出一把陈旧的钥匙。

“你用钥匙开吧!不用破坏门。”

“我以为主堡内的钥匙都被杀死卢希安的凶手拿走了。”

“因为这把钥匙一直在我身上,所以没被拿走。”

“那我就不客气了。”谬拉面无表情地答道。施莱谢尔伯爵用左手把钥匙往谬拉丢过去。谬拉老师俐落地接住钥匙后,便又转身面对门,用油灯照着钥匙孔,然后将钥匙插进钥匙孔。锁发出了轻微的金属声,接着就被打开了。谬拉握住金属制的圆形把手,想把门推开。但施莱谢尔伯爵制止了他。

“我再说一次,这个房间里只有酒,绝对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你是说我在找什么东西吗?”谬拉缓缓地把头转向我们这边。

“你要找的,不是杀人犯,也不是珍贵的陈年好酒。”施莱谢尔伯爵自信满满地回道,“你要找的,应该是那把传说中刺入耶稣侧腹的‘朗吉努斯之枪’吧!”

3

“你知道得真清楚。”

数秒后,谬拉才强做镇定地回答,但早已被施莱谢尔伯爵的话吓得面无血色。谬拉拿起斧头,穿过酒架与墙壁构成的隧道,来到我们面前。黑暗中响起鞋尖踢到酒瓶的声音,以及玻璃被鞋子踩碎的声音。谬拉的神情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让人觉得很陌生。施莱谢尔伯爵将手上的油灯稍微举高了一些。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谬拉先生,我的调查能力很强。早在事前就花钱请人把你们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成员,全部详细调查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朗吉努斯之枪’?”谬拉眯着眼,避开了油灯的火光。

“仆人向我报告,自从你来城里之后,就一直独自寻找什么。此外,我从以前就对你学术研究的题目很感兴趣。你从以前就四处造访欧洲的博物馆与古城,想找到‘朗吉努斯之枪’的线索。我也曾拜读过你和德国的费拉古德教授在十年前一起出版的《欧洲基督教圣遗物导览》这本书。”

“哦……”

“所以,综合以上我所获得的情报,可以很轻易地推论出你真正的目的。”

萝丝,老实说,我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耶稣就是耶稣基督吧!但我没听过“朗吉努斯”这个名字。

“抱歉。”我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插嘴道,“你们说的那把什么枪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为什么它会在这座城堡?”

“罗兰德。”谬拉压抑着怒气说,“几乎所有的天主教徒,都知道‘朗吉努斯之枪’。这把枪是独一无二的神圣之枪。耶稣在哥尔戈达丘陵被钉在十字架上时,是一名叫朗吉努斯的士兵拿着一把枪,朝耶稣侧腹刺下去,处死耶稣的。”

“钉在十字架上……”

“传说中,这把枪拥有神奇的力量,会赐予持有者灵力,如此一来,持有者就可以把世界的命运掌握在手中,并得以支配所有的人民与土地。所以自古以来,就有许多人为了获得荣耀与权力,拼命地想找到‘朗吉努斯之枪’。”

“譬如罗马的君士坦丁大帝、法兰克王国的卡尔大帝、红胡子腓特烈一世、希特勒都曾经想找出‘朗吉努斯之枪’的下落,对吧?”施莱谢尔伯爵用轻蔑的口吻说。

谬拉不理会伯爵,自顾自地继续说:“欧洲四处都有人宣称拥有这把枪,有人甚至还把它展示出来。但是那些都是赝品。我怀疑真正的‘朗吉努斯之枪’,就藏在这座城中。”

“你为什么会认为那把枪藏在这里呢?”我不解地问道。

谬拉把眼睛转向我说,”理由有很多,其中之一,是因为这座城本身就是一个传说。这座城长久以来一直隐藏在此,一定有其理由。就如刚刚施莱谢尔伯爵所说的,而且希特勒曾为了找寻‘朗吉努斯之枪’,而计划找出这座城。这就是枪藏在这座城里的有力证据。”

我没有吃惊,反而还愣了一下,“谬拉先生,你来这座城的真正目的,不是要拉拢沙龙与施莱谢尔伯爵的关系,而是要寻找‘朗吉努斯之枪’,对吗?”

“我当然不只是为了要找那把枪才来这里的。”谬拉首次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辩解道,“罗兰德,我是一个学者。我当然要把学术的研究摆在最优先。”

施莱谢尔伯爵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可惜你要失望了,谬拉先生。那把枪并不在这座城里,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在改建这座城时,已经命令部下和业者调查过每一个角落了。这座城里,除了‘狼穴’以外,就没有,而且也没有秘密房间,更别说是‘朗吉努斯之枪’这种宝物。我个人是认为,那把枪只是个单纯的传说。那只不过是抵挡不住自己欲望的人,所捏造的无聊妄想。”

“或许是这样……”谬拉低头回道,“……不过,纵使如此,我还是必须尽到身为历史学者追求的义务。”

“总而言之,依你的年纪来看,你应该有相当的判断能力,希望你相信我的话。我再说一次,这座城绝对没有‘朗吉努斯之枪’,我也绝对没有把它藏起来。说明白点,我对那种东西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

施莱谢尔伯爵的言词不仅有力,又带有强烈的自信,我不认为他在说谎。

“……我知道了。”谬拉有好长的一段时间都在盯着肮脏的地板,然后将斧头丢到地上,室内因此响起了一阵金属碰撞声。

油灯灯火下的谬拉看起来瞬间老了好几岁。人只要失去了目的,活下去的动力也会跟着消失。

“你可能没办法马上接受事实。你要不要进去里面的酒窖看看?谬拉?”

“不,不用了。”谬拉无力地摇摇头。

“别客气。”施莱谢尔伯爵随口答道,带头避开一片狼藉的酒架与酒瓶,来到里面的门前。

里面这间酒窖的大小不到外面的一半。左右侧的墙壁和房间中央都有酒架,这里果然存放着珍贵的葡萄酒。房间里稍有寒意,霉味很重。空气和黑暗凝滞不动。油灯的灯火下,可以看见许多蒙上了一层灰的褐色与深蓝色酒瓶排列在酒架上。

施莱谢尔伯爵沿着右侧的墙壁走到房间的最里面。他从酒架的下方拿起了一个短短胖胖的陶瓷酒瓶。他一面用手帕擦拭瓶身上的尘埃,一面说:“这是这座城中,年代最久远的一瓶酒。听说有一千年以上的历史,要不要喝喝看?”

但谬拉已失去了干劲。他默默摇头,我也跟着摇头。

“这样啊。真是可惜。”施莱谢尔伯爵耸耸肩,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放回去。

听伯爵的口气,就好像独享什么乐趣一样。

我们走出房间后,施莱谢尔伯爵把门锁上。我和谬拉先走到中央走廊等他。

伯爵出来后,交互看着我们两人,以严肃的口吻说:“对了,谬拉。萨鲁蒙和古斯塔夫去‘狼穴’后一直都还没回来。我和罗兰德很担心,所以才会到地下室来。你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是啊!他们去狼穴已经很久了。”谬拉眨眨眼,打起精神说。

“没错。”

“那我们走吧!”

我们三人在中央走廊里走着,然后在尽头向左转。西侧走廊上的油灯,只剩下微弱的火光。虽然单人牢房里的兰斯曼的状况也很令人在意,但是现在还是以去“狼穴”为优先。

“小心一点。”在进入走廊后方的小房间之前,伯爵提醒道。

我和谬拉默默地点头。我打开门,室内并无异状,没有人,也没有声音。房内的瓷砖画,也就是“狼穴”的入口,是关上的。瓷砖画在油灯的照耀下微微地晃动着。

“门为什么是关上的?”谬拉不解地说。

他们应该正在门后的通道里撬门才对,把门关着很奇怪。

“打开吧!”

施莱谢尔伯爵说完后,我和谬拉把手指按在瓷砖画边缘用力拉。是门也是瓷砖画的石板,开始一点一点地朝我们移动。石板和石质地板相互摩擦,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门的缝隙慢慢变大,一公分,两公分,三公分……五公分……十公分……

就在缝隙达到十五公分宽的时候,门的另一边突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门往我们这边推。

瓷砖画突然自己快速地移动起来。

“啊!”

我和谬拉的心脏几乎因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吓而冻结,分别向左右两边快速退开。

突然间,有一个庞然大物从敞开的门里朝我们这个方向倒过来。

“萨鲁蒙!”我们同时大叫。

倒下来的是萨鲁蒙。

萨鲁蒙的身体靠在石板的另一侧上,因为门被拉开,所以他的体重就把门往这边推开。

萨鲁蒙脸部朝下,重重摔在地上。他发出呻吟,翻了个身,让脸部朝上。他的双手按在腹部,上面有一大片血迹,指缝间还有一根粗粗长长的东西突出在外。他从腹部到裤子都被血给沾湿了。

“萨鲁蒙!”谬拉蹲下去察看他腹部的状况。他没有回答。

“怎么了?”

“他的腹部被十字弓射伤了。箭刺得很深,流了很多血,必须赶快治疗!”谬拉拿出手帕按在萨鲁蒙的伤口上。

“萨鲁蒙!萨鲁蒙!”我因担心而乱了方寸,不停呼喊他的名字。

“罗兰德……”脸部因痛苦而扭曲的萨鲁蒙小声地说。他的脸色苍白,失去血色。

“萨鲁蒙!你怎么会被射伤?古斯塔夫呢?”

“……被杀了……”

这是他回答的唯一一句话。

他的头突然往后一仰,就这样昏了过去。

我们从被打开的门朝“狼穴”望去,地上的斑斑血迹一直延伸到深邃的黑暗中。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三日 星期六·1

1

萝丝。我度过了恐怖的二十四小时。

恶梦与危机接踵而至。一切就像陷入了泥淖一般,糟得不能再糟了。古城内,四处都是令人寒毛直竖的景象。我被恐怖紧紧束缚。

目前我还活着,但或许会跟其他人一样死亡。我好累,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的精神和肉体都已经达到了极限。已经死了好多人,披着人皮的怪物——人狼一步步引诱我们进入死亡的国度。我能存活下来反倒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萝丝,当你读到这些不争气的话时,你一定会瞧不起我,嘲笑我太软弱了,但请你宽容我。我强烈地渴求生存,我是真的希望活下来。我一定会想办法从中脱困。我一定要回到你身边。

敌人的力量实在太强大,我们遭受了非常大的伤害。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无所适从。这么弱小的我们想逮到人狼,实在是太勉强、太有勇无谋了。人类想要和拥有强大力量的魔物对抗——这根本就是个错误。这是一个没有胜算的挑战。

“星光体”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怪物。他不但是纳粹的亡灵,更是真正的恶魔。他和活生生的人类截然不同,不但拥有魔法般的力量,更拥有狡诈的头脑。他隐藏在城堡之中,觊觎我们的性命。

“星光体”只是一个灵魂,没有真正的肉体。他会从一个死人附身到另一个死人身上,不停更换宿主,并企图杀光我们。他就是这么一个诡异的怪物。普通人是无法和那种怪物对抗的。我们不可能用一般的方法杀死他,要获胜根本近乎不可能。我们最后唯有死亡一途。

……肉体毁灭。灵魂灭亡。死是绝对的终结。坠入虚无的时空中……

……我恨萨鲁蒙。我恨安杰姆。我恨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同伴们。我恨他们把我带到这么可怕的地狱来。我恨他们。我为何会听信他们的花言巧语?怎么会想访问青狼城?我为什么没有留在最爱的你的身边?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一切都是我自己不好。后悔也无济于事……

今天是六月十三日。

白天已过,夜晚降临。我从昨夜——星期五至今几乎没有合眼。接二连三的紧张与恐怖,让我无法入眠。但这一个小时以来,我不断被睡魔侵袭。若是睡着了,应该就会变成人狼的祭品吧!我或许会成为城堡中一具丑陋的尸体。

我不要。我不想死。所以我不能睡。我要一直醒着。我一定要活下来。我怎么能向人狼屈服!

我想睡但不能睡,所以我运用空闲的时间写下这篇日记。我必须让意识保持清醒。写日记就是保持清醒的好方法——不,不是这样。虽然我平常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是胆怯的我其实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才会提笔写日记。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驱走恐惧。

啊,萝丝。求求你。请你祈祷。请你为我祈祷。请你替我向神祈祷。

我……已经放弃向神祈祷了。我已经放弃向神请求救赎了。只要一想到死去的同伴,我就想责怪神。神为什么给予我们这么残酷、悲苦又哀伤的试炼?

我不懂。我不明白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亵渎了神明,犯了死罪……

从昨夜到现在,已有四人死亡。分别是古斯塔夫、兰斯曼、谬拉、阿诺,而且萨鲁蒙也处于濒死状态,不知道他能够撑多久。除了他以外,存活的沙龙成员,就只剩我了。

是啊,萝丝。兰斯曼、谬拉,还有阿诺都在今天先后被杀了。

惨剧接连发生,真的令人无法置信。这已经不是凶杀案,根本就是大屠杀。城堡里的人——男仆古斯塔夫也成了牺牲者。他可能是和萨鲁蒙一起待在“狼穴”时,被十字弓射杀。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他的尸体并没有被找到。

萨鲁蒙是在名叫“狼穴”的地下通道的出口——也就是铁门前遭到十字弓袭击。

他们本来拿着武器房的斧头、厨房的镰刀,到“狼穴”去破坏铁门四周的墙壁。他们在到达洞穴的一小时后遭到攻击。当时萨鲁蒙对古斯塔夫说,换班时间到了,该回城里了。古斯塔夫点头,把工具放在地上,然后提起油灯。

就在那时,一枝生锈的铁箭突然划破黑暗,飞了过来。凶器深深刺进萨鲁蒙腹部,他在那一瞬间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听到风声,下腹便感受到一阵激烈的痛楚,然后倒在地上。

看来袭击者是跟着他们进入地下通道,并以他们的油灯做目标,然后把箭发射出去。在一片漆黑的地下通道中,油灯的光线是一个很明显的目标。

当萨鲁蒙恢复意识时,古斯塔夫已不知去向。油灯的灯光消失,他被黑暗包围。他呼喊古斯塔夫的名字,但没人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通道内回响。他已经没有余力去管古斯塔夫了。

萨鲁蒙受了重伤。箭还插在他的肚子上,他拼命站起来,用手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回城堡。但是他没有力气推开石板,最后靠在瓷砖画的后面昏倒了。

过了不久,我们从另外一边把门打开,便发现受伤的萨鲁蒙。我们把受重伤的萨鲁蒙背到二楼宴会厅。我们没有麻醉药,所以用力扳开他的嘴,让他喝一点酒,再把酒洒在他的伤口上,借此消毒。阿诺用火将水果刀杀菌,以水果刀代替手术刀,把他被箭刺伤的地方切开,把箭拔出来,又立刻把火炉中烧得通红、用来搅动木柴的铁棒,压在他的伤口上!

室内冒出黑烟与肉被烧焦的味道。萨鲁蒙恐怖的哀嚎声撼动了吊灯,并刺进我们的胸口,他再度失去意识,而他再次苏醒已是四小时后。他忍着剧痛,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祸——也就是我刚刚记述的内容——对我叙述了一遍。

“萨鲁蒙的内脏似乎没受伤,但失血过多。我不能保证他一定能活下来。”阿诺哀伤地说。

替萨鲁蒙做完急救后,施莱谢尔伯爵拜托我和谬拉到地下室寻找古斯塔夫。我们提高警觉,进入“狼穴”,把地下通道仔细察看了一遍。最后发现地板上从最深处的铁门,到瓷砖画石板门的前面,都有重物被拖行的痕迹。

“古斯塔夫也被十字弓杀死了。”看了地上的痕迹后,谬拉绝望地说。

犯人应该是抓着古斯塔夫尸体的脚,将之拖行到城里。在拖行的痕迹上还有从萨鲁蒙伤口滴下的血。可惜的是,有瓷砖画的小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犯人的足迹和尸体被拖行的痕迹,到了石板门前就消失了。

“杀人魔为什么要把古斯塔夫的尸体拖到城里?”谬拉面色凝重地自言自语。

我没有回答,但我知道理由。凶手——也就是人狼,这次想附身在古斯塔夫身上。他想把宿主从现在附身的身体换成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现在还活着,但那已经不是真正的古斯塔夫。虽然肉体和生前并没有差异,但是精神已经变成人狼了。这一点我们必须特别留意。然而,今天古斯塔夫还没现身,尸体也依然没找到。

他在哪里?他是死是活?躯体在何处?完全不得而知。

人狼究竟藏身在何处?

没人注意到吗?他还是在厚厚的花岗岩壁中吗?抑或化成微小粒子,溶解在这座城的凝重空气中?不然的话,他从之前就一直附身在某个同伴身上。

被附身的到底是谁?谬拉吗?施莱谢尔伯爵吗?还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敌人的庐山真面目。我不但没有证据,也没办法对付他。他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由纳粹所制造出来的怪物。他根本不算是个人,无法用一般的常识看待他。

或许这一切都不是人狼做的。我心中一直抱着这个想法。换句话说,这一切可能都是栖息在这古城中的远古魔物的所作所为。或许这都是把灵魂卖给恶魔、变成巨狼的城主所下的毒手……

不论如何,那个怪物用残忍至极的手段,陆陆续续地杀死我们的同伴。

杀了一个,再杀一个,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杀下去。

够了!

我已经无法忍受心里的恐惧。太恐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不停发抖,全身变得冰冷。

好冷。救我。快来救我。

我不想待在这了。快放我出去。快让我离开主堡。快让我离开这座城。

萝丝,我拜托你。快把我从人狼城救出来。我为什么非得遭遇到这种事不可?

神啊!请您伸手救救我们这些可怜的小羊吧!

神啊!请您大发慈悲吧!

我知道这样是没有用的。再怎么祈求都没用。这里是恶魔的领土,是恶魔的城堡,我们则是被关在牢笼里的祭品。死亡的到来,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差别。

不会有外来的救援,也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会有人来救我们。我们来到这里已经这么久了,但外面的人一点也没发现我们的窘境。这是当然的。这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古城。

施莱谢尔伯爵他们在中午前就把自己锁在四楼。我和阿诺、萨鲁蒙则是将自己锁在二楼宴会厅。

萨鲁蒙因为出血过多,情况很不好。虽然阿诺已经尽力替他治疗,但仍力有未逮。这里的药品不足,而且阿诺并非外科医师,因此治疗外伤并不是他的专长。

阿诺十分惊恐。他的精神已因恐惧而半疯狂了。除了帮萨鲁蒙诊疗伤势外,其余时间阿诺都一直坐在房间角落自言自语。再这样下去,他和我迟早会发疯的。不过那样或许反而是好事。因为发疯后,就能忘掉这个莫大的恐怖……

昨晚,我们把宴会厅点得灯火通明,然后轮流睡觉与戒备。

施莱谢尔伯爵把家人全都带到四楼。

谬拉提议所有人应该集合在一个地方,却被伯爵拒绝。

我和谬拉在吃过晚餐后,到三楼的寝室里拿了毛毯和衣物下来。这本日记,也是在那时拿下来的。我的神经很紧绷,睡不着觉,于是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把今天发生的事记述下来。我在黎明时趴在桌子上小睡了片刻。幸好到早晨都还平安无事。人狼没有攻击我们。

天亮时,我得知自己和同伴都安然无恙时,不禁松了一口气。

但我们只是不知道惨剧再度发生。人狼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已用他尖锐的魔牙啃食被害者的身体。人狼在夜里夺走被关在单人牢房的兰斯曼的性命。

我们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为了送早餐给兰斯曼,我和施莱谢尔伯爵、葛尔妲三人前往地下室。施莱谢尔伯爵和葛尔妲到地下室是为了去厨房的储藏室拿食物。

谬拉从天亮后就很没精神,他连早餐都没吃,只是一直裹着棉被,躺在墙边。

“抱歉,罗兰德。我好像有点发烧,我要去睡一下。中午应该就会好一点了。”谬拉有气无力地说。看来这接连不断的惨事给他带来相当大的压力,从他的脸可看出他已心力交瘁。

关着兰斯曼的单人牢房钥匙一直在萨鲁蒙那里。我们从他那里拿到钥匙,然后交给施莱谢尔伯爵。我、施莱谢尔伯爵、葛尔妲三人小心翼翼地往地下室走去。接二连三的恐怖凶杀案,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我们下楼时,彼此完全没有交谈。杀人魔或许会突然攻击我们,所以我们必须时时提高警觉。

但我们万万没想到,单人牢房竟然会变成那样。我们太大意了。我们进入拷问室后,看到的残酷景象,让我们的血液就像冻结般——不,是真的冻结了!

打开拷问室房门的是施莱谢尔伯爵,我们跟着他走进房内。走到一半时,充斥整个室内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在我身后的葛尔妲发出的惨叫让我意识到又发生了惨事。当我看到单人牢房门前那个血淋淋的肢体时,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油灯光线照射下,飞进我视野的,是一幅震撼的画面。单人牢房的门被又粗又长的木制门闩与挂锁锁着。门前放着一个直径约十公分的银制平底大盘子。盘子上堆着血淋淋的诡异肉色物体。因为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东西,所以我一时之间无法确定那是什么。

【兰斯曼(?)陈尸现场】

那是血腥又可怕的物体。是令人作呕的丑陋肉块。

是人类身体的一部分。是从人的身体切下来的。

我最先认出来的是从膝盖被切断、并左右颠倒放置的两条腿。脚的下面,朝门放置的血淋淋物体,应该是从手肘处被砍断的手。

“这、这是……”我用模糊到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说。

“真的是太惨了……这是被砍断的……这……大概是……兰斯曼的双脚……和右手吧……”伯爵绝望地说。

没错。兰斯曼的手和脚被切了下来,然后堆在这个银盘上。

这是恶魔的恶行!

手和脚的切断面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在失去血色的皮肤碎片间,可以看见被血染成黑褐色的肌肉、脂肪、骨头和神经。又黏又黑的血从银色浅盘溢了出来,流到地板上。

施莱谢尔伯爵慢慢朝房间内部走去。他拿着油灯的手往前伸,照亮了门的前面。但是伯爵因为太过恍惚,所以脚踢到了银盘,裤管沾到尸体的血。

“……罗兰德……你来看看这个……”伯爵因害怕而后退一步,他指着门的下方。

我不发一语,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室内弥漫浓浓的不祥之气,连油灯的灯光也擦拭不去。伯爵所指的地方是另一件恐怖的事。我的脚整个僵住,身体几乎完全不能动弹。门下方送食物用的小窗户,被银盘和银盘上的肢体挡住,依然能看到兰斯曼伸到外面的一只手。但这只手并不寻常,因为这只手的手腕处被切断,手掌不知去向。

我凝视着这个惨绝人寰的杀人现场。

我本以为,露出在小窗户外面的,是外套和白衬衫。但是那个血淋淋的切断面证明我错了。兰斯曼那早已不存在的手指,可能是为了要找回他被割下的手脚,所以才会伸向银盘吧。

我的意识愈来愈不清楚,整个视野被现场的血液涂成了黑褐色。

葛罗德·兰斯曼是惨遭人狼杀害的新牺牲者。

2

我和施莱谢尔伯爵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当时我还没注意到这次的杀人事件的不寻常之处。因为我的意识完全被血、惨不忍睹的尸体,以及被肢解的肢体给占满了……

“……葛尔妲。”施莱谢尔伯爵嘴唇微微颤抖地说,“你去楼上请谬拉和阿诺医师下来。”

葛尔妲没有回答。

我和施莱谢尔伯爵回过头去。肥胖的女厨葛尔妲面无血色地僵在走廊门口。她用手压住嘴巴,拼命忍住尖叫,已经快哭出来了。

“葛尔妲!”施莱谢尔伯爵压抑怒气,再次叫她的名字,眼神十分凶狠。

“……是,是。”

“你没听到吗?快到楼上去!”

“呃、这……”

“请等一下。”我打断了伯爵的话。我的语气激动到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样很危险。搞不好凶手还在附近。”

“那你和葛尔妲去。然后把她留在楼上。”

“这样你很危险。”我犹豫不决地说。

“没关系,我身上有枪。”伯爵从怀里拿出一把女用小型手枪,握柄上还镶着珍珠。那是一把点二二口径的手枪。

“好。”我催促不停颤抖的葛尔妲,赶快走回二楼的宴会厅。葛尔妲的双腿发软,不听使唤,连走路也举步维艰。

“请,请走慢一点,罗兰德先生。”她大口喘气,移动蹒跚的脚步,跟在我后面。

我们最后平安到达宴会厅,并将这件杀人事件告诉谬拉和阿诺。阿诺与葛尔妲留在宴会厅,谬拉则与我一起快步走向地下室。

施莱谢尔伯爵满脸苍白地在拷问室等着我们。谬拉只看了室内一眼,就受到极大震撼,向后退了好几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做了这么惨忍的事……神啊……您为什么……会让这么……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呢……请您宽恕失去人性的恶人……”谬拉双手抱头,从内心深触发出感叹。

不过施莱谢尔伯爵下定决心说:“我要把单人牢房的门打开。”

我默默地点头。门前的大盘子装着死者的手和脚,门的另一边又有兰斯曼的尸体,因此开门绝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施莱谢尔伯爵把锁着门闩的挂锁打开,我也帮忙慢慢把门推开,并注意不要踏到大盘子与地上的血迹。门另一侧的尸体在石地上移动,发出了声响。

门被打开了大约一半。我侧耳倾听,确认没有人躲在房里后,我们三人便走进单人牢房。

我们在门后发现趴在地上的兰斯曼尸体。他尸体的惨状令人看了一眼就作呕。

兰斯曼的右手伸到小窗户外面,左手从手肘处被切断,双脚也从膝盖被切断。被切断处的衣服和裤子都被割得零零碎碎的,并掉落在血泊中。袜子和鞋子被丢在房间的正中央。首级与卢希安被杀时一样,消失无踪。

犯人从脖子将尸体切为头和身体两个部分,然后带走尸体的首级。

“兰斯曼……”谬拉摘下眼镜,双眼紧闭,仰天一叹。

施莱谢尔伯爵把脸从尸体的方向转移到我们这边,无力地看着我们,“犯人杀了他之后,将肢体肢解……然后再摆放在门外的银盘上……”

“……头不见了。”我指出了这个怪异的情况。

“是啊。”

凶器就在室内,那是一把类似蒙古人所使用的宽刃阔刀。

刀子从尸体的背部刺穿胸部。刀刃磨得很锐利,杯状的护手下连接造型优雅的长柄。

“这是武器房里的刀子。”谬拉颤抖地说。

阔刀的刀刃在油灯的照射下闪耀着光泽。死者背后的伤口周围都被血染成黑色。看来兰斯曼的首级与手脚,就是被这把阔刀切断的。尸体皮破骨碎,被切碎的血管和神经掉落在外面,肉片四处飞散。看来凶手是用蛮力猛砍尸体。我们还在血泊中找到刀刃砍到地板的痕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谬拉惊恐不安地环顾阴暗室内。

油灯的橘色灯光照在石壁和地板上。室内满是灰尘、污垢与霉垢,天花板角落还挂着蜘蛛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施莱谢尔伯爵绷紧着脸问。

“犯人是从哪里逃走的……”谬拉如喘气般深呼吸几次后,用干涩的声音小声说。

我和施莱谢尔伯爵一时之间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们想想看。”谬拉看着我们说,“门外插着门闩,还有挂锁锁着。凶手是如何进入单人牢房?又是如何出去?”

我愕然。我们都被这残忍景象震慑,完全没注意到这个问题。这其中除了惨无人道的杀人手法之外,还有一些不寻常的问题。

这一次依然是密室杀人。只能说这是个根本办不到的超自然犯罪行为。

四周都是厚厚的石墙,入口则是一扇又厚又坚固的门,门全都被拴上门闩,还用挂锁锁住。钥匙则一直在萨鲁蒙身上。

到底犯人——人狼——是如何进入里面杀死兰斯曼,将他肢解?他又是如何从密闭房间出去?

门上面的小窗户嵌着三根铁棒。杀死兰斯曼的阔刀护手相当宽,无法从铁棒之间穿过去。至于门下方送食物的小窗户,虽然可以勉强把刀伸进去,但这样并无法做出肢解人体的暴行。手脚可以从下方的小窗户推到外面(或是从外面拉出去)。但是人的头却无法穿过小窗户。所以犯人一定是自己带阔刀进入单人牢房里,将兰斯曼杀死后,用手拿着首级从门口离开。

【关闭兰斯曼的单人牢房门内、外侧示意图】

然而,我们发现尸体时,单人牢房就如之前所描述的,处于完全密闭的状态。

魔术再度出现。不可能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化为可能。

能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杀人魔是在兰斯曼不注意时,突然化为实体,出现在他身边。他不知是从墙壁中冒出来,还是由空气凝固而成,总之他拿着阔刀突然现身,把吓得动弹不得的兰斯曼杀死。接着切下兰斯曼的手脚后,再把阔刀插在兰斯曼背上,手捧被切下来的肢体,轻而易举地穿过房门,离开单人牢房。

没错,这是如恶梦般的魔术。这是血淋淋又邪恶的地狱妖术。

萝丝!你应该会笑我的想法是如此疯狂又荒诞无稽吧!但我在经历过亲眼见到尸体消失、卢希安与夏利斯夫人在密室中被杀等令人战栗的事件后,不论是再如何离奇,我都能接受……

狭窄单人牢房内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凶手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谬拉再次重复道。

“太匪夷所思了……”我低声说,吞了一口口水。

施莱谢尔伯爵用斥责般的口吻对我们说:“凶手如何进出房间并不重要。还有其他问题更需要我们去思考。”

“不重要?”谬拉用幽灵般的表情反问。

“没错,真正重要的是尸体。兰斯曼是如何被杀、何时被杀。凶手有没有在尸体上留下线索,这些问题都很重要。我们来检查尸体吧!”

施莱谢尔伯爵在尸体旁蹲了下去,触摸尸体的肌肉。他和我们都不是医师,无法得知正确的死亡时间。但他的尸体还没开始僵硬,血也还没凝固,由此可知兰斯曼的死亡时间大约经过了三、四个小时,最多不会超过五个小时。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在半夜三点到凌晨五点之间被杀。

那一段时间,我和谬拉、阿诺、萨鲁蒙都一直待在宴会厅。所以至少我们四人不是犯人——也就是没被人狼附身——

还是犯人使了什么可怕的诡计?

我们的不在场证明是绝对成立的吗?

星光体会不会趁我们睡觉时,从我们其中某人的身体离开,飘浮到地下室,犯下这起杀人罪行?

虽然萨鲁蒙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但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

“你们确定他真的就是兰斯曼吗?”施莱谢尔伯爵站起来,用沉重的声音说。

我们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感到惊讶。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施莱谢尔伯爵?”

“尸体没有首级。我们要看到脸才能确定他到底是谁,不是吗?”

“但从衣服与体格来看,他的确是兰斯曼。你认为这是别人的尸体?”

的确,死者身上并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特征。但我们也没有怀疑他不是兰斯曼的理由。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为了慎重起见,检查一下死者身体的特征好了。兰斯曼先生右手无名指上应该带着婚戒吧?他曾说他的戒指拔不下来。你能不能去外面的盘子看看?”

“好……”我心里百般不愿。我真的不想再看到那个血淋淋的东西。

我一脸郁闷地走到单人牢房外,开始检查那个大盘子。因为不想直接碰触到死者的肢体,所以我向谬拉借了手帕。我将兰斯曼的肢体——从膝盖以下被砍断的双脚、从手肘处被砍断的左腕,以及从手腕处被砍断的右手掌——全部排在地上。兰斯曼惯用右手,戒指是戴在左手,施莱谢尔伯爵可能是记错了。这的确是之前夏利斯夫人拿来向大家炫耀的戒指。

“这样应该就能确定这是兰斯曼的尸体了。”谬拉戴起眼镜,仔细端详这些尸体低声说。

“你记忆力真好,还记得他手上有戴戒指。我都忘记了。”我很佩服伯爵的记忆力。

“没什么。”施莱谢尔伯爵兴趣缺缺地说。

“不过,犯人为什么要拿走他的头?”

“亚兰也是同样的遭遇,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这次被拿走的只有首级。卢希安不只被切断双手,还连同首级被拿走。”

“这些都是凶手一时兴起的念头。他是个疯狂的杀人魔,你们还企图替他的行为作出解释吗?”

我和谬拉无言以对。但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心中依然存疑。

“他为什么会被杀呢……”谬拉露出疲惫的神情,低声说。

我的头脑再也没办法好好思考。

“其他被害者也一样,亚兰与其他人也都平白无故地失去性命。凶手究竟为了什么,要一再犯下这些罪行?”施莱谢尔伯爵一脸愤恨难平地说。

为了驱走死亡的气息,我转而考虑其他事。

“凶手是怎么进到房间里的呢?”我看向门口,问谬拉。

这里是单人牢房,钥匙也一直由萨鲁蒙保管。照常识推论,凶手是无法进到牢房里的。

“你们怎么还在说这个!挂锁虽然坚固,构造却不复杂。用铁丝之类的道具应该就能打开,不是吗?”施莱谢尔伯爵生气地说。

“这个锁没有备用钥匙。”我提醒他。萨鲁蒙之前说过,这道锁的钥匙只有一把。就算他说谎好了,但他伤得那么重,也不可能犯下这起杀人事件。

门与旁边的墙壁上有着匚字形的金属固定物,四方形的门闩则穿过所有的固定物。其中一个固定物上缠着铁链。铁链是先穿过门闩上的一个洞,然后再用挂锁将铁链锁住。

谬拉将油灯拿到门边,拿起挂锁仔细端详。

挂锁还相当新,在四方形的锁头上有一根半圆形的铁棒。钥匙孔在锁正中央的下面,只要把锁打开,那根弯曲铁棒的一端就能随意移动。

“请把钥匙借我一下。”谬拉从伯爵的手中接过钥匙后,试着把锁锁上、打开,“这个锁的构造蛮坚固的。钥匙的形状很复杂,也不容易转动,所以要用铁丝打开,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钥匙孔上没有用螺丝起子等工具强行插久的痕迹。”

“嗯。”

“问题是,犯人为什么刻意制造这个密室?他不把门闩和钥匙锁回去应该也没关系吧!他必须要把锁打开才能进去,但是出来的时候没必要再锁回去。他这样反而无法迅速逃离现场,在时间上是一种损失。”

“他这么做是为了让你们害怕吧!他要让你们误以为这是幽灵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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