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一片漆黑。但仔细一看,门上开了两个小洞,走廊上的光线微微透进房里。
喀锵。亮光被黑影遮住了。然后,又出现了。我听见了脚步声。穿铠甲的敌人离开了。
……喀锵……喀锵……
那缓慢的脚步声逐渐变小。得救了。我得救了。那家伙走了。我维持这个姿势好长一段时间,仔细倾听四周,想感受那家伙的气息。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完全听不到那家伙的脚步声了。
我逃过一劫了。我和萨鲁蒙活下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我把那家伙赶走了!
绝望暂时消退!我终于能在恶梦中稍稍喘息!
欢欣的情绪一口气涌上心头。全身力气顿时消失的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3
过了一会儿,我将手伸到暖炉上面,找到油灯和火柴,并把油灯点燃。室内终于变得亮了些,我也总算能冷静一点。我将奄奄一息的萨鲁蒙拖到床上。他应该快死了吧!血不断从他腹部流出,我也无法替他止血。
我抱头在床沿坐下。现在虽然得救了,但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即使我能把那个穿铠甲的敌人赶走,甚至杀了他,我也没办法离开这座被封住的古城……而且,施莱谢尔伯爵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那个穿铠甲的亡灵?太危险了。那家伙说不定会去加害他们。他手上那把可怕的斧头,说不定会把他们砍死。
我必须通知他们!不,不行!我必须待在这个房间里。其他地方太危险了!可是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我必须告诉他们有危险啊!我必须救他们才行!可是!这间房间也不可能永远安全!我必须移动到别的地方!我必须待在一个那家伙无法进入的地方!但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找出来!我一定要想起来!好恐怖!找出来!我怕得不得了!我不想死!我不要!谁来救救我啊!
“……罗兰德……”在我身后的萨鲁蒙发出了细微声音。
我吓了一跳,赶紧回头。我完全忘了他的存在。他还活着,生命力真强,但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合,眼皮不停抽搐。他的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汗水,有时还会全身痉挛。包在腹部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湿。
“……罗兰德……”一滴泪水从他眼中流下,从脸颊流溯耳后。他奋力想举起手。
“萨鲁蒙,别说话。不要勉强自己!”我转过身,握住他颤抖的右手。
但他似乎没听见我的话。
“……为什么……要……救我……”他一边咳嗽,费尽力气说出这句话。
“萨鲁蒙,没关系的!我们一定会得救!”
“快逃……罗兰德……这里是……地狱……”他闭上眼激烈喘息,然后再次将眼睛睁开一半。他缓缓将头转向我,用尽最后一分精力想对我说些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这种人……”
“你在说什么!这是当然的啊!我们是伙伴啊!我们要一起逃出去!我们就用这些银子弹把人狼打倒吧!一起逃出这座城——”我把脸靠近他,拼命鼓励他。
“……你……你……错了。”他的眼睛几乎像死人一样混浊,身体再次痉挛,“错了……”
“我哪里错了,萨鲁蒙?”
“……骗人的……全部都是……骗人的……”
“骗人的?”什么是骗人的?他到底想说些什么?他想在死前留下什么遗言?
“没、没错……是骗人的……”
“我不懂!说清楚一点!你到底在说什么?”
“……杀死摩斯的……是……是我……”
那一瞬间,我还不懂他是什么意思。萨鲁蒙又流下泪。像血,又像油的苦温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皮下渗出。我一脸愕然,只是凝视他那张没有生气的脸。
“你说什么?你杀了摩斯先生?”我一头雾水。是他将摩斯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说他是杀害摩斯的凶手?不。一定是因为他快死了,所以头脑才会变得混乱。他一定是精神错乱,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是我……攻击……你……想……杀掉……你……”然而,萨鲁蒙却微微点了点头。
“怎、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你到底在说什么?”知性和理性已经从我脑袋里消失无踪。是哪里出错了吗?他是杀人凶手?那么,他就是人狼?骗人!真是这样吗?根本不可能啊?
“……是……是真的……”细微的声音从他那干裂的嘴唇中传出。
“可是,你又不是人狼!”
“对……我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去做什么事?是谁拜托你的?对方要你做什么?”我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他又咳了,激烈地喘气,看起来相当痛苦。
“萨鲁蒙!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我已经陷入半疯狂状态,不禁放大声量。至于危险的人狼,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从萨鲁蒙口里说出的名字,却是我连作梦都想不到的。他望着我,眼睛充满血丝,瞳孔已呈现放大状态。
“……夏普伊先生……”
“夏普伊?我舅舅?他怎么了?”
“我是……受他……之托……”
“做什么?”
“……杀了……你……”
“你说什么?”我心中仿佛吹起一阵暴风雪。
“……先在……理事长室里……”
理事长室?他在说什么?
“……安杰姆……”萨鲁蒙再度用力深吸一口气说。“安杰姆?他怎么了?”
萨鲁蒙发出一阵呻吟,身体蜷曲成弓状,看起来非常痛苦。他全身激烈痉挛,嘴唇不停颤抖,眼睛翻白。
“萨鲁蒙!振作点!你振作点啊!”
死神还没将他带往地狱。
“……他的……妻子……那、那个……女人……”
“谁?蕾蒙特?”
“可……怕……宗教……的……坏人……”
“蕾蒙特怎么了?”
“……我……想、想要钱……夏……普伊先生……跟我……约……约定……”他闭上眼,努力想调整呼吸。然而,萨鲁蒙的呼吸与心跳都很微弱,且毫无规律。他那只被我握住的手,也几乎没有体温了,“……为了……让……我的……女儿……过……好日子……我……需要……钱……”
“我不懂!我不懂!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莉、莉妮特……在。……疗养院……”
“莉妮特?她是谁?”
“……我的……女儿……小、小儿……麻……痹……”
“你的女儿?你说她怎么样了?”我的情绪激动,狼狈至极,连自己问了什么都搞不清楚。
“……疗养院……可、可怜的……莉妮……”濒死的萨鲁蒙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他的喉咙发出沙沙的声音,脸因痛苦而扭曲。
“请告诉我!求求你!”
“……夏普伊先生……想夺取……你、你的……财产……所以……雇我……来杀……你……”
“骗人!你骗人!不可能!骗人!我不相信!”我哭了。我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喊,陷入极度恐慌,仿佛整个世界都翻覆了。
“……信托……财产……”
“怎么可能!”我激动地摇头。我不想相信。
舅舅想杀我?真的吗?他想杀我?所以才把萨鲁蒙送到这座城?所以才特地让他加入沙龙访问团?那关于人狼的故事呢?难道那也是一派胡言?全是他编出来的谎话?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不!这绝对不可能!是萨鲁蒙在撒谎!因为如果真是这样,沙龙理事长赛迪先生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安杰姆和萨鲁蒙告诉我的,那一连串在法国发生的离奇杀人事件呢?从战后到现在,疑似人狼犯下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呢?
萨鲁蒙的脸颊抽动,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我……攻击……你……酒窖……杀了……摩斯……逃走……”
咦?什么?原来是这样!
我终于懂了。为什么我都没想到?我是笨蛋!少了一片的拼图,终于拼凑起来了!我终于明白想加害我们的敌人——人狼——是怎么在重重包围下,从西侧走廊上忽然消失了!我知道那个谜题的真相了!透过他的告白,我终于搞清楚了!
原来那是个盲点!一个思考的死角!由于这个答案实在太单纯,我们反而看不见。我把他当同伴,当成唯一能信赖的人,所以我才会先入为主地将他是凶手的可能性排除,结果忽略这一点。我完完全全地被骗了!这个骗术真是大胆!怎么会有这么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欺瞒!
啊,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当时在地下室的酒窖攻击我,又用酒瓶打死前来阻挠的摩斯的人,原来就是萨鲁蒙!他假装要去仓库找灯油,借机与我分开,却又偷偷折回来,在酒窖攻击我。就在此时,摩斯竟突然出现。萨鲁蒙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把他杀了,然后逃往走廊。我虽然追了出去,但由于丁字形通道墙上的油灯熄灭,眼前一片漆黑。我瞬间无法判断凶手是往走廊的左边,还是右边逃走的。萨鲁蒙先躲进仓库,接着又假装刚从那里出来。此外,他还佯称没看到凶手往他那里逃,装作一副若无其事,加入捜查行列!
就是这个!就是因为这样,凶手在狭窄走廊上凭空消失的怪现象才能成立!这就是那个谜的真相!凶手没有在我、萨鲁蒙和谬拉之间消失。凶手其实一开始就在那里。萨鲁蒙就是凶手!
那不可思议的状况全是他透过谎言和演技,在一瞬间创造出来的!
这么说来,当我们在楼梯口遇到谬拉时,萨鲁蒙突然脱掉上衣可能是因为沾到摩斯的血或地上的葡萄酒!他是为了不被发现才脱掉上衣的。回到宴会厅后,他立刻去换衣服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千真万确的证据。不可动摇的逻辑。
在来到城里前,他就告诉我人狼的故事,让我相信这种可怕怪物的存在。因此我压根没想到,他就是企图杀害我的凶手。
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谎言。果然全是骗人的!
即使知道了这些,我依然相当难以置信。我到底还能相信什么?
就算他坦承自己罪行,也不等于解开所有谜团。因为这些命案不可能全是萨鲁蒙做的!谬拉不可能是他杀的,阿诺的头也是被穿铠甲的亡灵砍下的。
神啊!天父啊!真实究竟存在于何处?
不过——
可恶的夏普伊舅舅!那个只想要钱的伪善者!那只利欲熏心的肥猪!我从好久以前就觉得奇怪了!原来你一直在觊觎外祖父留给我的遗产!
可是,没想到连安杰姆都背叛我!这是真的吗?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啊!真的会陷害我吗!而且,还希望我死?他真的可能为了钱而想取我的性命?
骗人!我不相信!骗人!我不会相信的!
另外,人狼呢?那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全是骗人的?世界上根本没人狼的存在?
不,不可能!如果他不存在,其他命案又要怎么解释?不可能全都萨鲁蒙做的!的确,杀害摩斯的应该就是他!可是其他人呢?其他命案的真相是什么?
“萨鲁蒙!”我的心被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给撕裂。他就快死了。临死前的抽搐不断侵袭他全身。他的嘴唇和指尖在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其他人,其他的被害者呢?”
“……不……是……”萨鲁蒙用他仅剩的一点力气,微微摇了摇头。
“萨鲁蒙!”我把头凑近他的耳边,大声呼唤他的名字,“请告诉我!到底什么是真的!到底什么才是真实!杀害夏利斯夫人和谬拉他们的,也是你吗?那兰斯曼呢?”
“……我……不……知……道……”
“那人狼呢?是不是根本没有人狼这种东西?还是真的存在?如果你是杀人凶手,那穿铠甲的杀人魔又是谁?告诉我!你还不能死!萨鲁蒙!把话说完!求求你!”
“……罗兰德……”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身体也不再痉挛,他的脸色苍白至极,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狼……存……在……”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死了。他留下一件让我陷入绝望的事实后,自己先离开这个世界,坠落到地狱去了。油灯的火焰微微摇曳。黑暗让萨鲁蒙的灵魂从这虚无的世界解放。
只剩我一个人了。这座城里已没有任何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人了。我是最后的生还者。其他人全被身份不明的杀人魔杀了。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孤独。我感到无比的孤独与绝望。我一个人要怎么对抗那家伙?
萨鲁蒙的坦承,解决了一个谜题。却也丢给我另一个更难解的谜。
他的忏悔对于在这座青狼城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不但一点帮助也没有,反而让神秘与诡异的气氛更加高涨。现在的我已没有力气思考。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萝丝!救我!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声音,拜托你,救救我……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四日 星期日
1
萝丝,一切都完了。我绝望了,我无法再多做些什么了。
我被逼到东北城塔,也就是“诗人之塔”的展望室。我已经无路可退,手枪的子弹也用完了。
这里唯一能称得上是武器的,只有那个弩炮。我拼命将它转向门。箭已所剩无几,我本以为还剩三枝,但我错了,其实只剩两枝。等这两枝箭都用完后,我的抵抗也等于告终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如果命中目标,杀伤力应该不小。如果那家伙想闯进来,我就用这个反击。即使是那家伙,一定他会立刻送命,但究竟能不能命中目标,我也没有把握。
这扇门已经快被毁了,大约两小时前,那家伙曾拿着战斧,试图破门而入。门板上有几道被斧头砍过的痕迹,还有我对他射击时留下的弹孔。那家伙虽然暂时撤退,但随时可能再回来。或许他是想将我关在这里,等我弹尽粮绝。我想,后者可能性比较大,因为那家伙拥有无限的时间……
那家伙真的是神出鬼没,就像亡灵一样,总是忽然出现。好几次,当我沿走廊逃跑时,他都会突然出现,阻止我前进,而且到处都听得见那家伙恐怖的脚步声——穿着铠甲的坚硬脚步声。仿佛那家伙有好几个分身。
我就像瓮中之鳖,既无法到地下室补充粮食,也没办法去武器房找些防身武器。我曾试图到楼下看看,却完全没有用。因为那家伙一直在监视我,不断挡住我的去路。那家伙一定有分身,他的原形是星光体,要做出分身应该不难。那家伙的脚步声一直环绕在我耳边,永远摆脱不了。
我突然想到,从昨天开始,我就什么都没吃,连一滴水也没喝,甚至不曾合上眼。我的衣服又破又脏,身上的伤也很痛。我好像发烧了,脸很烫,身体很重,判断力变得迟钝,疲劳也到达了极限。我想,我的生命就快结束了。我很清楚自己一定会死在这座青狼城。我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我会被那个恶魔杀死,成为一具丑陋的尸体。
现在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吧!日期是六月十四日。没错,十四日。我来到这座城是六月九日,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天。
昨晚与萨鲁蒙一起躲避穿铠甲的袭击者时,手表不知道撞到什么坏掉了,所以我不确定现在几点,只能从展望室窗外的天色来判断。夜幕低垂,今天的天空依旧一片阴霾,没有星星,太阳一下山,就看不见对面的银狼城了。我从白天就待在这间展望室,反复思索有没有办法从这里逃走,却仍无计可施。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只能放弃。外面是断崖绝壁,有如万丈深渊的溪谷将两座古城隔开。四周完全没有人烟,纵使有人,也没办法把我从这里救出去。银狼城仍像座墓碑般,静静地耸立在灰色云层下。我将油灯放在窗边,又点燃自己的外衣,并丢到窗外,总之,所有能做的我都做了。即使明知道这么做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但我实在无法这样坐以待毙。我希望对面的城有人住,或刚好有人去那里玩,但一切都显示,那只是我的妄想。
我已经无计可施,除了等死,我已无路可走。
我决定最后——当敌人冲进这里时——要从这扇窗户往外跳。比起落入敌人手中,这样还比较好。只是,我到最后仍不知道敌人的真面目。不过,如果那家伙真的是人狼,无论如何我都必须阻止他依附在我的身上。我不想被星光体附身,不想成为没有心的傀儡。我一定要阻止他假冒我去见萝丝。光是想像这情景,我就想吐。
在被逼到这里前,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总算将这本日记拿了出来。无论如何,我都想留下这本日记,就算我死了,只要这本日记还在,就能证明我曾活在这个世上,说不定还能借此将这座城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公诸于世——不,我诚心祈祷它一定可以。
所以,我必须想办法将这本日记送到有人的地方才行。我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这本日记上,希望在我死后,它能被送到警方或检察官的手上,让他们能将凶手绳之以法,并将人狼这个威胁从世上彻底消灭。虽然我们失败了,但一定有人能让那可怕的杀人魔受到正义的制裁。
神啊!请怜悯我们这些在这不为人知的古城中,如蝼蚁般丧命的人们!
还有,神啊!为了这场追求正义的战争,请派遣您忠实的信徒到人世吧!
这是您的羔羊——我最后的愿望。
对了,萝丝,我做了一个决定。其实我去拿日记时,还找到了一个小塑胶袋与小木桶,木桶的盖子可以打开。等我写完日记后,我就会将它装进塑胶袋,再放进木桶,最后,我会将这个木桶从窗户丢到溪谷。顺利的话——老实说,成功机率可能还不到百分之一——木桶会沿河水流到有人烟的地方,然后被某个人捡起。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我就不再有遗憾,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死就好。
不,不对。我错了,萝丝。我还有一个牵挂。那就是我舅舅的事。
如果可以,我要揭发我舅舅——夏普伊的非法行为。我想让那肥得像猪的男人所做的坏事全都公诸于世。我若死在这里,正好合他的意,因为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收我所有财产,从此过着富裕安详的好日子,这样一来,正义就会消失,邪恶反而愈加猖狂,不!我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关于这起事件,我一直有个严重的误会——我搞错这起可怕杀人事件的开端。我一直以为,所有事件的起点是在青狼城,却没想到这是一个根本上的错误,同时也是一个无法原谅的错误。
这一连串事件,并非在我们访问这座古城之后才发生,而是在我与安杰姆重逢的时候。
不,或许是从我们沙龙被邀请到青狼城时就开始了。
或者,一切源头甚至可追溯到这座不祥古城落成之时。
当然,这些想法都无济于事。但是透过这些新的体认,或许就能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起事件。
譬如,我想起了好几个关于这起事件的前兆。
在我与安杰姆去拜访舅舅时,因为当时舅舅还有别的客人,所以我们等了一下。后来,我看到桌上有一副疑似上一位客人忘了带走的雷朋太阳眼镜。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萨鲁蒙的东西,就是我在梅斯耶尔路的咖啡馆第一次与他见面时,他所戴的太阳眼镜。
也就是说,萨鲁蒙在我与安杰姆之前,就先与舅舅碰过面了,他大概是去找舅舅谈那件非法融资的事,向他勒索。舅舅却以金钱为交换条件,要他杀了我。这就是萨鲁蒙死前告白的意义。
舅舅一定从很久以前就计划要置我于死,夺取我的财产。他要我娶他中意的女子为妻,大概也是为了同一件事。然而,因为我拒绝他,所以他只好改而杀掉我。只要我一死,外祖父留下的信托财产就全落入了舅舅的口袋,任他挥霍。
而萨鲁蒙正好在这时出现。于是舅舅抓住他的弱点,用金钱诱惑他,交换条件大概就是要萨鲁蒙在青狼城偷偷将我解决掉吧!不只这个——萝丝,我的眼睛似乎看得愈来愈清楚了——我的脑中刚才闪过一个念头,就是那具忽然消失的无名男尸。我之前一直认为那是卢希安,但我错了。我现在终于知道那具尸体的身份了。那具尸体是汉斯·迪曼,也就是德国税务监察局的调查员。没错,一定是这样,因为那具尸体与这个人的年龄、身材都很符合。
迪曼是与波尔·盖亚这位法国审计部职员一起失踪的人。我与安杰姆曾根据剪报内容,讨论过这两人的事。他们为了拜访施莱谢尔伯爵来到史特拉斯堡,后来却行踪不明。之后,奄奄一息的盖亚虽然被人发现,但没多久就死了,而迪曼依然下落不明。
我在地下室发现的无名尸体,虽然因为没有首级而不易判断身份,但应该是年纪稍长的人。迪曼大概有五十多岁,身高也很高,与那具尸体的特征几乎完全符合。
安杰姆的推测果然没错。迪曼与盖亚一定是同时被绑架,然后被关在青狼城里。虽然后来盖亚顺利逃出城外,却在中途被野兽攻击而丧命。至于迪曼——就如我看到的——因为首级被砍下而丧命于这座城的地下室。这是最近的事……
我懂了,原来如此,一定是这样。这出悲剧原来是基于这个原因而呈现的结果。我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要是我早点想起来就好了!当然,我还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绑架迪曼与盖亚的人是谁?加害他们的是谁?还有,杀了迪曼、残虐他的尸体的人是谁?
谜、谜、谜、谜,全都是谜!
这些事与我们来到青狼城后,人狼如此嚣张的态度有关系吗——我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结果,与整个巨大谜团相比之下,我所厘清的疑点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啊啊啊!真的是这样吗?我的推测真的是对的吗?
萝丝,我没有把握,我愈想愈混乱了。
我没有任何证据,就连对舅舅的疑惑,也是根据萨鲁蒙的话而生。
我没有确切证据能证明萨鲁蒙在我之前就与舅舅碰面了(因为我无法证明那副太阳眼镜是萨鲁蒙的)。如果萨鲁蒙拿舅舅的非法勾当威胁他,为何后来当安杰姆提出同样事情时,舅舅会那么激动?那是演出来的吗?但不像呀……无论如何,萨鲁蒙的话都带给我相当大的冲击。我的世界观在那一瞬间整个逆转。我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了。我的心里充满猜忌,就连自己也快不能信任了。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这整场恶梦都是假的。拜托,请让我从梦里醒来!
噢!萝丝,对不起,我写的都不是真的。我心里最大的牵挂其实是你。我最不能忍受的,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萝丝,我爱你。如今,我唯一确定的只有这一点,我是打从心底爱着你的。
神啊!求您保佑萝丝。死亡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但留下你一个人却是我最大的遗憾。
关于杀人魔的真面目,我怎么想都想不透。就连我们为什么会遇到这些事,我也一直搞不懂。
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必须被杀?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一切都没有答案,一切都是一片混沌。老实说,我很不甘心。我从来就不是害怕死亡的人,但我所想像的死亡并非这么不合逻辑。
我也曾想过,凶手可能是夏普伊舅舅雇来的杀手,就像萨鲁蒙那样。然而,若真如此,为何连其他人也被杀?这完全不合理啊!
所以萨鲁蒙一直在追捕的人狼,果然是真的存在。这个疯狂的魔鬼想将我们全都杀光。我只能这样解释了,不然根本没有其他可能,不是吗?
至于人狼的动机,我也有一些发现。那就是谬拉一直想找的东西——朗吉努斯之枪,传说中刺进耶稣腹部的枪。如果那把圣枪真的藏在这座城堡,最后会怎么样呢?听说拥有这把枪的人能获得统治世界的力量,以及享用不尽的财富,所以想独占这把枪的人便决定杀光我们,之后再在城里慢慢搜索——这样解释应该很合理。若“朗吉努斯之枪”真如传说所言,具有某种神秘力量,那么,会有人利欲熏心而想将之占为己有,也是很正常的事。
我知道了。我懂了!我明白这起事件的真相了!原来是这样,萝丝!
“朗吉努斯之枪”正是所有命案的原因!
我懂了。我找到了。原来如此。我找出真相了!是那把枪!那把枪正是一切的原因!
太好了!萝丝!我终于揭开这个秘密了!太棒了!
啊!等等。我要冷静一点。冷静下来。不要高兴得太早。我得仔细思考一下这个发现。
啊!不行!不行!不行!果然还是不行!现在发现这一点又能如何?来不及了,死掉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活过来了。没有用。没有用。没有用!
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这绝不是没有意义的。不是没有用的。这一定有意义!
至少,我要把日记写完。为了让凶手得到制裁,我要将所有的事全都记录下来。
萝丝,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想做到最完美,而这个时候似乎就快到了。
总之,我决定从这个新发现开始,将这一连串事件从头思考一遍。
2
……头好痛,视线因疲劳而模糊。不行,我不能睡,我要加油,首先要列出事件发生的时间。
5月22日赛迪先生的尸体在沙龙被人发现。
5月25日安杰姆告诉我有关人狼的事。
6月9日下午抵达青狼城。
6月10日参观酿酒场。兰斯曼误以为我是普拉格师傅而攻击我。
6月11日参观钟乳洞。中午,我在古城地下室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被一个老人袭击。后来尸体消失不见。
6月12日早上,发现卢希安的尸体。命案现场的置物室是双重密室。我们被关在主堡内。
傍晚,摩斯在酒窖被杀,犯人消失。
晚上,夏利斯夫人在莱因哈特的房间遭到杀害,现场为密室状态。
萨鲁蒙在地下通道“狼穴”被发现身受重伤。古斯塔夫行纵不明。
6月13日早上,在单人牢房发现兰斯曼的尸体,现场为密室状态。
下午,谬拉被毒杀。
晚上,阿诺被穿铠甲的怪物杀害。萨鲁蒙死亡。
啊!实在是太残酷了!这是一出多可怕的惨剧呀!灾难根本就是以加速度的方式扩大!
但我必须集中精神,专心找出事件真相。这也是对死者的哀悼。
我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开始思考这起事件,结果成立了几个假设。至今我仍认为杀人魔——人狼——一直躲在城内某处,伺机加害我们,但我这个想法会不会错了?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夏利斯夫人的死,就算是空前绝后的密室杀人,只要摒弃先入为主的观念,其实也不是不能解决。
问题出在夏利斯夫人的尖叫声。她在房间被杀人魔袭击时,发出一声凄惨尖叫,在外面走廊上的阿诺与女佣法妮听到了这声尖叫。当时的房间为密室状态。但是,如果那声尖叫是假的呢?假设那声尖叫是由另一名女性模仿夏利斯夫人的声音,从别的房间发出来的,或是由藏在房里的录音机发出来的,这就表示,夏利斯夫人在大家听见那声尖叫前就已经死了。
这么一来,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法妮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虽然她与阿诺在一起,但那不能成为任何证明,密室的谜题也就迎刃而解。
根据这个推测,实际的杀人顺序是这样的——首先,阿诺离开房间后,法妮利用藏在床底下的剑或其他凶器(床底下确实有足够空间可以放置凶器),割下夏利斯夫人的首级,然后将凶器丢到窗外(窗外是溪谷),关起百叶窗,接着按下藏在房里的录音机(可能藏在橱柜),离开房间(将门锁上),追上阿诺。接着,他们听见一声像是夏利斯夫人发出的尖叫声(从录音机传出的)。两人回到房间,打开门进入,便看到夏利斯夫人被杀的景象不过,这个推论也有几个问题。录音机是藏在哪里?电源要怎么办(这座城里没有电)?法妮之后是怎么处理录音机的(是趁阿诺去叫人来的时候,偷偷拿出房间的吗)?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法妮真的可以切下夏利斯夫人的首级,将刀子丢到窗外,关上窗,再追上阿诺吗?而且,她身上完全没有被血溅到的痕迹。很遗憾,这个假设不能成立。不管怎么说,可犯案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关于兰斯曼的死,我也想了一下不。这个推论是根据之前推断凶手是施莱谢尔伯爵的假设,再加以改良而来的。
首先,假设单人牢房的挂锁有两个。当然,A、B两个挂锁一定一样。兰斯曼被A挂锁关在单人牢房(钥匙在萨鲁蒙身上)。凶手施莱谢尔伯爵则趁夜破坏A挂锁,进入单人牢房杀了兰斯曼,然后再用B挂锁将门锁好。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兰斯曼被杀后,曾试图用萨鲁蒙身上的A钥匙打开B挂锁,却没办法打开,因此伯爵便趁我们不注意,偷偷将A钥匙换成B钥匙。
但这个推理也有问题。第一,挂锁是萨鲁蒙的,而且只有一个,因此伯爵无法事先准备一样的东西。另外,凶手其实没必要将现场布置成密室状态,毕竟造成那种惨状,想隐藏自己的犯罪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般的密室杀人是因为凶手想让人以为被害者是自杀的)。
萝丝,我想了很多,却都毫无用处。最大的问题是,怀疑城里的人并没有意义,因为牺牲者中也有城里的人,而且施莱谢尔伯爵与伯爵夫人今天也被杀了……
对了。这件事我一定要记录下来,真笨!竟然忘记写下这么重要的事。我的脑袋几乎没在运作了,疲劳与睡意让我的意识愈来愈接近朦胧状态。我得快一点,油灯的火也快熄了。
今天早上,我在四楼施莱谢尔伯爵的房间里,发现伯爵与他妻子娜塔莉的尸体。尸体的样子很吓人。我一踏进房里,立刻闻到一股像是毛皮烧焦的可怕味道,那股味道甚至飘散到了走廊。他们的尸体被重叠着塞进暖炉中,伯爵夫人在下,伯爵在上,两人都面朝下,头部皆被火烧得焦黑,肩膀附近的衣服也烧焦了。弥漫在室内与走廊的恶臭就是从这里来的。
室内的油灯都灭了,只剩我手上的油灯与暖炉的火光照亮这残酷的命案现场。
虽然被伯爵的身体挡住,看不太清楚,但伯爵夫人的身体应该没有首级。就像卢希安与兰斯曼一样,首级被凶手切下,不知去向。
萝丝,我在想像一件很荒唐的事——犯下这些恶行的凶手该不会是某个小岛上的猎人头族吧?疯了!疯了!我的头脑已经不正常了!
我不是很清楚两人的死因,也没心情调查。看了一眼那恐怖的惨状,我立刻转身逃走,而且那家伙也来了,因为我听见铠甲碰撞地面的脚步声。
我不知道莱因哈特与女佣们怎么了,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们,既没听到他们的声音,也没感觉到他们的气息。我想,他们极可能已被穿着铠甲的杀人魔杀了。
这座古城里,还活着的人,可能只剩我一个了!
但是我也会被杀。最后,我还是会被那个怪物杀死。我大概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被那家伙用斧头砍下首级吧!不,我不要,我不想这样!但是!但是我已经什么都不能做,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忘了写一件事。那家伙从武器房拿了十字弓,射死了古斯塔夫与萨鲁蒙。我今天到三楼拿油灯时,也被那家伙射了一箭,幸好只射中我外衣的下摆……可是,下一次,十字弓的箭或许就会射中我的身体,就像萨鲁蒙那样。
还是从窗户跳下去吧!我只能这么做,这样会死得比较痛快。我早已打开百叶窗做好准备,等日记写完就要行动。时间快到了。等油灯熄灭后,我就没办法再继续写了。
窗外吹着风。一这座溪谷的风总是从东往西吹。我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夜空被云层遮住,看不见星星,但偶尔还是能从云朵缝隙中隐隐约约地看见月亮。
萝丝!在这个被漆黑夜晚支配的天空中,你就在遥远的另一端。
萝丝,我的萝丝!只要闭上眼,你的笑脸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最美的萝丝,我最爱的萝丝,这辈子,请你不要忘了我。我希望,你能永远记得有我这个人曾经存在于这世上,还有,希望你能原谅我留下你一个人,这是我最后的遗言,萝丝。
永别了“萝丝。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听见门外有声音响起。金属与地面接触的脚步声从螺旋楼梯最下方渐渐靠近,我的死期就要来临,死神已从地狱走出来呼唤我了……
《恐怖的人狼城之侦探篇》
⊙旅行者⊙
1
庞巴度公爵夫人年幼时,曾有一位名叫露本的女占卜师预言她将会成为未来法国国王的爱妾。而这个预言果然成真了。
她是富商富兰索瓦·普瓦松的女儿,长得很像她美丽的母亲。从小就可爱过人的庞巴度,据说还有个绰号叫“小王妃”。她对那名占卜师的预言深信不疑,一直盼望有一天会得到国王的宠爱。她的愿望之所以能达成,除了美貌与知性外,她那庞大的野心更是一大功臣。只要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成为爱妾,她所接受的教育、教养及训练,根本算不上辛苦。
因此,之后年纪轻轻就成为埃帝奥尔夫人的她,靠着端庄优雅的笑容、令她自豪的丰满胸部,以及白嫩的双手赢得国王的宠爱;对她而言,宠爱只是应得的。十年后,现在的庞巴度公爵夫人已站在法国的顶尖位置。她的影响力甚大,举凡发型、服装、装饰品、生活形态、艺术偏好等等,所有流行的最前线一定都有她。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就像国王每天早上的心情,总是人们最关心的事情。若说她才是法国的实质王妃,也不会有人有异议。
不久前,在庞巴度公爵夫人奢华豪美的沙龙里,话题都只围绕着一位谜样的人物打转。当代最具权势的庞巴度夫人所拥有的沙龙,总有许多贵族、贵妇及艺术家们争相造访,营造出一种华丽的社交场合。然而,这名大放异彩的男子却是当中最引人注目的。
他自称为桑·杰尔曼伯爵,不过没有人相信那是他的真名。人们不但怀疑他的爵位是胡诌的,连他自称冒险家的出身,大家也没当真。几乎所有的男人都认为他不是诈欺师,就是骗子。
但是,女性们却不这么认为。杰尔曼伯爵是个美男子,穿上昂贵服装的修长体格,看来十分赏心悦目;言谈举止温文儒雅、气质高尚,礼貌比谁都周到。谈话内容就像一口取之不尽的井那样丰富。单身的年轻女性们还曾双颊泛红地聚在一起,讨论他的眼眸是蓝色还是绿色呢!
另一方面,杰尔曼伯爵也同时具备挑起女性虚荣心的手腕,以及赢得她们爱慕的技巧。此外,他更拥有许多让女人们为之着迷、绚丽至极,仿佛星辰般闪闪发亮的宝石。
“我会一点点魔术喔,夫人。”杰尔曼伯爵朝着一位热情地望着他的贵妇人说。他的笑容确实拥有一种能融化对方的心,将对方吸引过来的魔力,“其实,这些宝石是我用魔术做出来的。它们只不过是在炼金术下产生的一些附属品,因为它们并不是天然生成的宝石,所以价值可能不高。不过这些石头却能散发出比天然宝石更耀眼、更美丽、更具有魅力的光芒喔,那就是当它佩戴在您身上的时候,女士。”
某天,杰尔曼伯爵从怀里拿出一个皮革制的袋子,并在桌上将袋子打开。于是,一颗颗形状、颜色、大小都不同的宝石从袋里滚出。就在同时,在场的女性们全部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声。
“哇!好漂亮的宝石喔!”
宝石的光芒反射在盯着宝石不放,仿佛想把宝石通通吞下去的女性们的脸上,将她们的脸颊照耀成珍珠色。她们的眼睛闪闪发光,好比一群饥饿的野狼;用礼服刻意挤出的丰满胸部,也因为强烈的欲望而激烈地上下起伏。
“最适合佩戴这个的女性……恕我冒犯,可以让我亲自献给您吗?”杰尔曼伯爵随便拿起一颗宝石,慎重地献给一位离他最近、表现出最强烈渴望的淑女。这件意外的礼物令她感到恍惚,就在她浑然忘我时,杰尔曼伯爵便执起她的纤纤玉手,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吻,然后顺势将她带往一间隐蔽的房间。
正因如此,有关他的八卦可说是达到沸腾。不止是庞巴度公爵夫人的沙龙,就连在凡尔赛宫或其他贵妇的沙龙里,杰尔曼伯爵已是人们每天必定谈及的对象。
现在,已经没有人在意这名潇洒又帅气的男子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融入巴黎社交界。起初,他只是某人无意间提及的小小话题,却快速地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最后,几乎没有人对这个男人不感兴趣。对那些将“无聊”视为大忌的上流女士们而言,就连杰尔曼伯爵此刻身在何处,都是大事一桩。她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拥有多少财产,以及他究竟在这里做什么,特别是他想要谁当他的情人之类情爱话题上。
然而,即便所有的人都在注意这个男人,却没有半个人知道他的真面目。这一点更令大家觉得他既神秘又具有魅力。
人们只知道杰尔曼伯爵非常博学多闻,连哲学家伏尔泰在与他交谈后,也不禁自叹弗如。“那个人真的什么事都知道呢!”
杰尔曼伯爵的知识不仅丰富、深远,更泛含了各种不同的领域。除了法语外,他还精通英语、德语、俄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希伯来语及阿拉伯语等多种语言。此外,他还能够轻松表演掌心的铜币瞬间变成银币或金币之类的魔术,当作娱乐大家的余兴节目。
人们猜测,他可能拥有一切魔法与知识来源的“贤者之石”。本来也有不少人认为他是骗子或间谍;但后来他渐渐被神格化,甚至有人怀疑他可能是“共济会”或“秘密神殿”这类秘密组织的首领。
杰尔曼伯爵总是带着一名独眼、样貌丑陋的老仆人,神出鬼没地现身在各地。凡尔赛宫、离宫、热情洋溢的贵妇沙龙、歌剧院、巴黎市公所的大型舞会、郊外森林里的狩猎场、寺院、隐秘又煽情的妇人起居室,无论是什么地方,他总会悄悄地出现,展现他独具魅力的笑容。
他那神秘的背景与行动当然也传进国王路易十五的耳里。某天深夜,国王穿过城内的秘密通道与阶梯,与爱妾庞巴度公爵夫人求欢。在一阵云雨后,国王问庞巴度夫人对这名话题人物的看法。
“听说桑·杰尔曼伯爵老是说自己只是一名单纯的冒险家、旅行者。可是我也听人说过,他其实是邪恶的魔术师。到底谁说的才是对的?”
衣衫不整的庞巴度公爵夫人依偎在裸身的路易十五的胸前,喃喃地说:“陛下,那个人是个骗子!他只是虚有其表而已,根本就是个诈欺师。他到处给大家看的宝石几乎都是假的;也许里面可能有一、两颗稀有的大红宝石或钻石,可是那些也只不过是诱饵。他把假宝石分送给许多女性,其实是为了营造出他是阔气的大财主这假象。”
“听说他家财万贯。庞巴度公爵夫人,依你看来,是我比较有钱,还是他比较有钱?”身材修长的路易十五抬起头,注视着庞巴度公爵夫人深灰色的眼眸,轻抚着她栗色的秀发,心想:被一头柔软秀发包围着的脸庞,依旧艳丽如昔。
“当然是陛下您!”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笑道,“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比陛下更有钱、更有权力呢?”
路易十五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女士。你还知道关于那个人的传闻吗?我听说他好像是什么秘密结社——共济会的成员呢!”